101问浮生
◎若你为君她为臣,可有能驾驭她的把握?◎
卷三长离恨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
车马一路疾行,自南往北,路旁花叶日渐稀疏,在进入北境时,纷纷扬扬落下雪来。
叶晨晚将手伸出车帘外,在指尖触碰到落雪时,还是因为冰冷的温度瑟缩了一下——墨临城的雪,是不会这般冷的。
她轻叹,原来自己已经不适应家乡的冷寒,但飘摇的风雪也在提醒她,她已经归乡。
车驾回到焘阳,直往宁王府去。府上仆从很早就在王府大门前等候,刚看见她下车,就簇拥着向她行礼,“郡主,您回来了。”
其中一人想为她披上挡雪的披风,叶晨晚匆匆瞥了一眼,似乎是儿时照顾过自己的嬷嬷,但她此刻并没有心思寒暄,只三下五除二地跳下马车,凭着模糊的记忆就向王府深处跑去。
丢下一句,“带我去见我娘。”
府上的下人根本跟不上她的脚步,只能一路跟随着她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
叶晨晚凭着记忆还是准确地找到了叶珣所居住的寝殿,鼓起勇气推门而入。
房间内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药物苦涩,颓败而毫无生气,炭火熊熊,让一路奔走而来的叶晨晚顿感灼热。
但卧在床榻间的,她的母亲,她记忆中意气风发张扬的母亲,却是显得那般瘦弱又苍白。
她几步走到床边,用自己的掌心握住叶珣冰凉的手,希望自己的手心的温度能够温暖她些许。
可眼眶酸涩,终于还是潸然滚下泪来。
“娘,我回来了。”
叶珣自昏睡中睁开眼,看见自己神色悲怆的女儿,鬓发边还带着未融化的霜雪,终于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好,我知道,我的女儿一定可以回来的。”她勉力抬起手,轻轻拂去她鬓角的雪花。
叶珣任由叶晨晚将她抱在怀中,捋顺了气息,先开了口,“小晚,娘有些话要先问你。”
她何尝不知叶晨晚有许多话想说,想在此刻倾诉母女之情?但她更清楚,她已经时日无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一一嘱咐。
“娘,你问。”耳后传来女儿沉闷的声音,她只不动声色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问春一事,我有所耳闻,是慕云归所为?”
在听到慕云归这个名字,叶晨晚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些,“是,盛姨与凌晗,也是他所为。他是宁王府上的内奸,皇帝身边的影卫千机使。不过现在我把他送到祭司手上了,祭司留着他性命尚有些用处,有她在,慕云归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想起慕云归,叶珣在心中叹息。这个孩子本是她在亲信子弟中千挑万选出来的,觉得他学识品性俱佳,同叶晨晚一起去京城也好彼此照应,谁知道却选出了这样一个潜伏的祸患,只能说万幸没有酿成更大的祸事。
叶珣疲惫阖眼,“他的父亲在焘阳尚还不知此事,但也留不得了,你可明白?”
“自然,我会做得隐秘些。”
想到自己临死前竟然还要对曾经的亲信下手,叶珣只觉得唏嘘。其实想来做影卫千机使的确比做宁王府的长史要风光许多,慕云归会被皇室收买实乃意料之中。只是许多事又哪有什么对错,有的只是你死我活罢了。
“你刚才说起祭司,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叶晨晚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叶珣所问何事,只疑惑地“嗯”了一声。
她和墨拂歌能发展个什么名堂?
叶珣又补充道,“玄若清愿意放你回焘阳,想来也有她在其中助力。她自然是不可能平白无故帮你的,你又要为她做些什么?”
叶晨晚了然,“自然是燕云铁骑。她要北境的军队南下,为她攻破墨临城,将玄氏一族拉下皇位。”
叶珣沉默着,任由屋内炭火焚烧,劈啪作响。
对于在叶晨晚的成长中缺席一事,叶珣一直心怀愧疚。叶晨晚能有现在的品性,她也是满意的,对于自己女儿的想法,她也是秉持着支持的态度。哪怕她有如此的野心,叶珣也觉得无妨,太软弱的个性坐不稳宁王的位置,既镇不住下属,也战胜不了敌人。
但此事重大,并不是只空泛地说几句支持就足够的。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一旦失败,便会拉着整个宁王府与更多人一同万劫不复。”叶珣虽这样问,语气中却并未有责怪之意,只是单纯向叶晨晚陈述事实。
“女儿当然知道。”叶晨晚回答得很快,没有半分游移,“但是,娘,难道我们还要为这昏聩的王朝驻守边境,甚至赔上性命么?要知道,当初若不是玄朝无动于衷,甚至还阻拦你出兵营救,爹他就不会你也不会落下这一身的病痛。”
她的声音很轻,但裹挟着安静焚烧的怒火。
提起往事,叶珣也不由得叹息——恨,如何不恨呢?
叶珣驻守北境数十年,个中苦楚,冷暖自知。不仅要与凶恶的魏人血战,还要提防着背后朝廷的猜疑与暗箭。
就连她的女儿,不也成为了玄朝拿捏的人质么?
在自己当初执意出兵营救容应淮时,玄朝就没有半分犹豫地将她的女儿囚禁在冷宫中受尽折磨。
若说忠诚,那自然早就荡然无存。从一开始叶照临心甘情愿地来到北方苦寒之地驻守,自然便不是图王爵这样的虚名,而是看中了能有属于自己麾下的军队。她明白,只有手握重兵,才是叶氏能够存活的筹码。
“如果要行此事,要考虑的还有太多。玄朝虽然腐朽,但百足之虫,死而未僵。况且墨临地处江南,多江域水泽,北地的骑兵也未必能够适应。”还有许多忧虑,叶珣没再说下去,这其中牵扯纷杂,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厘清的,她已经没有这么多时间了。
“嗯,我知晓。也不必急于此刻,此事还要等墨临那边的消息。”叶晨晚安抚地握紧叶珣的手。
“那再往后的事,你可有考虑过?”
叶珣坐直了身子,侧过头与叶晨晚对视,眸中冷光熠熠,叶晨晚一时间恍惚,仿佛她儿时那个意气风发的母亲就在眼前。
“往后的什么事?”她询问。
眼见这孩子面露疑惑,叶珣在心中叹息,她本性还是太过善良,很少将人往恶之一面揣度。
“若是将玄氏一族拉下皇位,空出来的便是这九州万里江山。谁能不为之动心?”
“她曾说我是天命凰女,登基是夺回当年叶照临被篡夺的龙脉,将命运拨回正轨。”墨拂歌所说并不似作伪,叶晨晚并没有在这一点上怀疑过她,“而我要替她将当初玄朝所作所为公之于众,让其身败名裂,国破家亡。”
况且墨氏历代单传,子嗣单薄,也并不适合皇室的血脉传承。
叶珣却长叹一声。
疯狂的仇恨——她如是想。
当年开国北杓七子,两百余年沉浮,萧条的萧条,落败的落败。
萧遥盛年战死,昙华萧氏自此消亡。
游蔚然被当场斩首闹市,她手下无数草莽豪杰也随之如烟云散再不成气候。
姑苏楚氏渐渐落败,此后百年既未再出过棋艺大家,也因为受皇室忌惮,为官备受打压,自然再不复当初繁华。
闻弦身亡后,原本中原与苗疆渐渐缓和的关系又跌至冰点,五仙教隐于西南崇山峻岭中,再少与中原接触。
清河苏氏在苏辞楹步步为营的算计下,急流勇退,也算是保住了一族的荣华,此后只行商九州,再不问政事。纵然如此,两百年后也没有逃过那场大火。
而叶照临选择远走北方苦寒之地驻守边境,换得了让朝廷忌惮的筹码。但两百年镇守边境,其中冷暖只有叶氏一族自己知晓。
两百余年的岁月足以改变许多事,若问起叶珣自己,她也只觉得什么北杓七子,开国功勋,都只是太久远的前尘一梦。虽或有恨意,但更多被打磨成良久的喟叹,远不如现今的仇怨痛感来得真切。
唯有墨氏,如此安静地蛰伏着,近乎所有人都觉得祭司一职会伴随着玄朝直至消亡,却无人知晓她们一直在谋划着玄朝的倾覆。
两百年的时间,足以让恨意模糊消散成云烟,也足够让恨意肆意生长到扭曲。
叶珣虽然从未见过墨拂歌,但也可以预料,这样在仇恨浸染中长大的孩子,绝非良善之辈。
“你若为君,她为臣,以她的野心谋略,你有能驾驭她的把握吗?”叶珣反握住叶晨晚的手,目光极具有穿刺性地要洞穿她的眼底。
太锋利的刀,若不能够驾驭,只会伤人伤己。
“你要知晓,两百余年前玄靳能走到开国太祖这一步,离不开墨氏的支持。墨氏能在两百年前捧出一个玄朝,而今两百年后选择了你,你与她会不会重蹈覆辙?”见叶晨晚沉默,叶珣进一步追问。
叶晨晚垂眸,有些无力直视母亲的目光。
她当然明白,母亲爱子,为计其深远。
但她总会想起墨拂歌看她的目光,不似他人审视,也不似他人猜度,不似芸芸众生浑浊又迷茫。
她的目光平静亦清澈,不掺杂半分欲色,甚至还带有几分期冀——就如同看终将翱翔的飞鸟。
“若我选择相信她呢?”
【作者有话说】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辛弃疾《鹧鸪天晚日寒鸦一片愁》
“听妈妈的话~”【打开bgm】
102饮旧梦
◎离疯子只有一线之隔的天才。◎
“相信”这个词,对叶珣来说,已有些陌生。
“你信任她,自然是好事,信任是最基本的关系。你们要行此艰难之事,若是彼此猜忌,才是寸步难行。”她的母亲神色恳切,到底是比她多了数十年的阅历,“可许多事,不是只有信任就足够的。”
“将来这么长的路,又如何保证你或她不会变心?以她的心性志气,又会不会甘为人臣?”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叶珣掩面咳嗽起来,良久后又道,“同这样的人相处,彼竭我盈,或是彼盈我竭,都非善事。”
她如何不担心?
这样的同伴远比狡诈的敌人更让人担忧。
一个满身血仇,又拥有野心与能力,甚至为了复仇不惜将全天下拖下水的人,是极度危险的存在。
叶晨晚垂眸,神色明显有些低沉。她知晓母亲所言不错,墨拂歌这样的人在他人眼中是黑与白二色的极端,要么觉得她高高在上不染尘埃,要么认为她久浸血仇偏执疯癫。
可叶晨晚一直记得墨拂歌与她对视时的目光,是那般清明,不似世人浑浊又贪婪。
只如此对视,便能在她眼中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平心而论,墨拂歌从未向她索要过什么,反而帮助她良多。比起提防,她更多是想回报这份恩情。
但叶珣说的话,她还是记在心中,她也不想在此时违背母亲的好意,“我记下了,娘。此事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叶珣点头,重新靠回叶晨晚怀中。她身体本就虚弱,一连说了这么多话更觉疲惫。
叶珣安静地靠在叶晨晚怀中阖眸养神,几缕日光落下,将她眉睫染得金黄。叶晨晚就这样拥抱着自己的母亲,任由窗外风雪飘摇,风霜亦侵扰不了半分。
就像她从前曾无数次想这样静静陪伴自己的母亲。
可惜这样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就有下属匆匆叩开了殿门。
“殿下!魏人来袭,已经到了蓟城外劫掠!”
叶珣睁开眼刚想说些什么,叶晨晚已经扶着她重新躺下,“我去就好,娘,你好好休息。”
叶晨晚取下一旁的披风系好,一边向殿外走,一边听副将的禀报,“魏人领兵多少,将领是谁,一一告诉本宫。”
叶珣欣慰地注视着叶晨晚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的风雪中。
咽喉处一直压抑着的咳嗽感终于再遏制不住,*在叶晨晚离开时,叶珣闷声咳嗽起来。
溅开斑驳艳色。
、
随着指尖浅紫流光划过花瓣,赤色花朵的花瓣上一滴一滴渗出浅红且透彻的露珠,如同泣下的血泪。
渗出的液体被小心地收集进白玉瓶中,浅浅望去呈现一种清浅的透彻。
仔细收集好最后一点液体,墨拂歌小心地把它们重新密封放入书房的暗格中。
尽管之前就拿自己的心头血做过许多次实验,已经不是第一次尝试,但墨拂歌看见这样奇异的转换时,还是会觉得太超出自己的认知。
按照苏辞楹手札中记载的方法,培育出的这种名为映丹红的花朵,以心头血饲养,最后就能产出这样的血引作为秘术最重要的原料之一。
而这赤红色的花朵如有灵性一般追随着墨拂歌的指尖,似是撒娇一般用花瓣轻柔地蹭着她的手指。
——不会真的有灵智吧?
墨拂歌经不住这样想,又感觉此情此景有些惊悚。最终还是安抚性地轻轻抚摸了一下映丹红的花瓣,它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藤蔓,缩回了花盆里。
……更诡异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又继续坐下翻阅从清河城带回的那本苏辞楹留下的手札。两百年后灵气稀薄,秘术也逐渐落寞,变成一种只在小众之间依靠血脉传承的隐秘能力。又加之苏辞楹这本手札本就只是记录她构想的随笔,许多笔记散漫而无边际——她根本没指望给其他人看明白这些东西。
墨拂歌无人指导,靠自己揣摩这些古老的东西着实是吃了不少苦头。
好在北杓七子后人的心头血都已经取到,别的所需要的材料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要注意的是阵法的内容,阵法与奇门遁甲之术相关,她理解起来要轻松许多。
墨拂歌再翻过一页书册,后面的笔记要凌乱许多,许多字迹写下后又被涂抹。
——真正的天才。
自负如墨拂歌,在看见苏辞楹写下的构想时,也不禁感慨。从秘术经商,到奇门冶炼,再到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离疯子只有一线之隔的天才,她的疯狂自然不是后世所能够理解的。或许无数在后人眼里异想天开的想法,在她眼里的确只有一步之遥。况且西南之地,本就没有这般在意中原的所谓人伦,接触到生命的本质时,那些所谓礼教道德自然不过是一吹即散的尘灰。
玄朝皇宫建于墨临城龙脉心眼之上,以此为阵逆转龙脉。此阵唯一的缺点便是以北杓七子的血引作为七枚阵眼镇压龙脉,但天枢星位的阵眼天生与龙脉互相吸引,是这个阵法最大的突破口。
苏辞楹用大量篇幅写下了她如何毁坏这个阵法的设想,可惜碍于此举隐秘,受限于人力物力没有实践。她只对阵法几处关键的遁门做下手脚,经年累月山川星移,会逐渐对天盘九星中的天枢星位造成影响,北方一宫坎位会成为阵法最薄弱之处。
其间设想手法奇诡,令人钦佩不已,给了她许多灵感。
此页手札的角落处有一行小字——“庚戌年三月,去往墨临,见得阿怀。她尚在盛年,却已见青丝染雪。可叹世事无常,倏忽生离死别。往昔亲友共聚,意气风发,何曾能想现今已相隔阴阳,四散东西。”
搁置在书页角落的手指一滞,最终还是将此页翻了过去。
正当墨拂歌在脑海中设想苏辞楹所用方法的可行性时,门扉忽然被敲响,白琚轻声道,“小姐,自清河送了批东西来。”
“什么东西?”
“一批桂花酒,暮卿姑娘说,是用清河的桂花酿的,入秋了特意送一批给小姐尝一尝。当然还有零零星星许多清河特产,暮卿姑娘还特意送了几匹蜀锦来,说是用来给小姐做料子正好。”
一听是酒,墨拂歌本没什么兴趣,但既然是清河送来的,她还是道,“那便开一盅酒,放到院内去吧,我这就去。”
想起苏暮卿,墨拂歌心生愧疚。本答应了她有机会会再回清河,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终究是耽搁了下来。
这样一想,倒是羡慕起叶晨晚来。
书札被随意放回桌面,墨拂歌走出屋门。
算算时日,叶晨晚应该已经回了焘阳,久别归乡,母女团聚,自然是人间幸事。
院内明月如水自屋檐倾泻,摇落满地桂花如同碎金。在晚间秋露的凉薄中,蔓延开浓而不稠的馥郁香气。
看着院中桂树亭亭如盖,她心中感慨两百余年的桂树还能有如此长势,着实罕见。转念又一想,记忆中这棵桂树也是苏辞楹知晓墨怀徵喜爱丹桂,替她种下的这棵树——是苏辞楹种的那便也不奇怪了。
墨拂歌轻轻拂落椅面落花坐下,端起白琚呈好的桂花酿轻嗅——桂花香气融入酒香后更加醇厚,丝毫没有被院内桂花的香气掩盖。
饮下半杯酒,冽而不醉人,香气尤甚,是上好的佳酿。
她还是将酒杯放了回去。
酒的确是好酒,可惜她确实对酒类并无兴趣。
不过酒香馥郁,倒是把路过的游南洲吸引了过来。她自来熟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饮下,面露惊喜,“这酒当真不错,哪里买的?”
“非也,是熟人送来的。你若是喜欢,便都拿去吧。”她不爱饮酒,正好顺水推舟。
游南洲也不客气,又倒了一杯酒,“也行,反正你这个身体状况也不适合喝酒,那就听医嘱,都归我了。”
喝完一杯,她这才发觉墨拂歌在用一种惆怅又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让自己有些头皮发麻。“你怎么了,这副表情?”
“没什么。”墨拂歌收回目光,伸手接住飘落桂花,“只是想起先祖墨怀徵尤爱桂花,更爱桂花酿,每逢金秋,皆折丹桂酿酒,与亲朋共饮。昔年北杓七子于此共饮,说愿岁岁年年,常有此日。”
墨拂歌所言在游南洲眼中多有些无病呻吟的惆怅,“就为了这?她们是她们,我们是我们。往昔今朝,其实早已没什么关系。我今日爱喝这坛酒,是因为喜欢,和什么祖辈并无关系。你不喜欢这种酒,也不用勉强自己。就像她们当初饮酒,也不是为了什么百年后的我们。”
“你是如此想的?”墨拂歌面上微有诧异。
“自然,你找上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看上了我的医术。结果还看上了我的血统?要我的心头血?”游南洲拿着酒杯翻了个白眼,“除了百年前祖辈还在被人追杀的时候,根本没人关心过我们这一族的姓氏,除了你。不过近百年也没人关心了,到底自游蔚然死了之后,也没什么能翻起浪的人。”
“游蔚然死了,早死了,又没有留下用不完的钱财,也没有像墨怀徵和叶照临那样留下个什么世袭的爵位官职让我躺平。我这么惦念她作甚?”手起杯落,又饮下一盅,“后世称赞她,或是诋毁她,早已没什么关系了。我现在是个行医的,和她也八竿子打不着。”
游南洲的嗓音如烟似云飘过耳边,听不真切。
“只有你还在惦记这件事罢了,墨拂歌。”
只有她才是在往昔旧梦中挣脱不出的人。
她只是很轻很轻地,拿起那柄白玉骨的折扇轻轻拂去肩头桂花纷纷。
【作者有话说】
晨晚妈妈看似说的是君臣实际上是爱情哈哈。彼竭我盈,彼盈我竭皆非善事。除了信任,还有更多要注意的东西。
PS:苏辞楹没有进行过任何虐待残忍的实验,可以看出她能力的方向一直与创生有关,无论是人造的后代还是后面苏玖落与苏渺然姐妹根据她的研究创造出的木偶苏暮卿。
只不过这样的创生也未必完全符合道德。
不过她所在意的也不是这些,这些东西也都是她研究的副产物而已,她所在意的从头到尾只有复活一事。
她一直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103濯绛衣
◎绛衣雪尘。◎
叶晨晚身披风雪与副将一同走入军营,霜雪更衬出她眸色凛冽,高挺眉骨在眼中投射下一片阴影。
柳问春向她详细地禀报着边关的近况,魏人在这些时日频繁地骚扰边境,虽然并未发现魏国大军的踪迹,但一直有小股魏军攻击边境,也让边关百姓不堪其扰。
叶晨晚略一估算,心中知晓这是魏人听见叶珣病重的风声,故而一直在边境骚扰逼迫叶珣出兵应战,如果迟迟不见她踪迹,就落实了叶珣病重的消息。
原本这样的魏军骚扰,派副将领兵即可对付。但见不到叶珣出面,只会让这些魏兵更加猖獗,况且她知道朝中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若是昭平郡主回到焘阳后,遇见敌袭反而龟缩后方只派副将出兵,过两天就会有御史参她的奏本呈在帝王的御案上。
况且她怀疑,这些魏军敢如此猖獗,大概率是背后有所倚靠。
“遣一支精锐骑兵同我出兵。”只如此思索片刻后,叶晨晚就如此吩咐。
军中还有许多人并不认识叶晨晚,但在看见她与叶珣有六七分相似的眉眼时,就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军中老人已经目不转睛地盯着叶晨晚手中长剑银白色的剑鞘,心中澎湃,一如当年。
、
蓟城只是一个寻常的边陲小镇,防守薄弱,对魏人的劫掠不堪其扰。
镇上的市集内一片凌乱,早就没有一处完整的商铺,马蹄纷纷扬起尘土,惊得城中人四散逃窜。
而马蹄的主人显然享受着城中百姓的恐慌,大笑着驾马在商铺中游走,将看见的值钱物什尽数收入囊中。魏军见这次劫掠也是收获颇丰,个个喜笑颜开,挥舞马刀追砍人群,如同挥起皮鞭驱赶牧羊。
“就这点东西?”看着妇人翻箱倒柜只拿出的一点碎银,魏兵面露不屑。
妇人只低着头将那点碎银往他身边推去,“只有这点钱了,前几天你们才来过哪里还有东西。”
虽然嘴上嫌弃着,但是士兵还是将这些碎银尽数收入包内,“前几天来的是我兄弟,又不是我们!管得你这些!就这么点东西,还想打发你爷爷?”
妇人不语,只想趁着士兵不注意的时候悄悄逃走,却被他一把拽住了衣摆。士兵浑浊的眼珠将她上下打量,只觉得她虽然满面尘土仍然不掩眉目清秀。
“我那儿正好还缺个洗衣做饭暖被窝的,不如就拿你自己来抵吧?”魏兵狞笑着,当即就想拽着妇人同他一起走,身边也尽是他人起哄的笑声。
妇人惊慌着拉扯自己的衣袍想要逃离挣脱,但她的力量根本无法抗衡这样一个成年男人。
有破空之声呼啸而过,滚烫的血迹溅上面颊,融化了飘落的雪。
等她再睁眼时,先前拉扯他的男人已经被一箭贯穿了头颅,轰然自马上摔落,双目因震惊而瞪大,死不瞑目。
他的同伴们也被吓了一跳,四下寻找着箭矢的来源,终于看见远处一人红衣白马,手中银白长弓的弓弦尚还颤动着。
而她身后是身着银白霜铠的士兵,银光凛冽,如若流云。
常在边境与玄兵作战的魏人自然是识得这批军队的,“燕云军来了!”因为隔了不短的距离,隔着风雪看不清领头女子的眉目,“那是叶珣?”
可惜他们已没有机会再去辨别,明明那道红衣身影还相隔甚远,下一秒已经纵马而来,衣袍翻飞,扬起风雪纷扬。
绛衣雪尘。
银白剑光胜雪,连目光都未曾能看清,就已被一剑割断了头颅。
她身后的士兵也如云四散,飞速追寻着城中劫掠的魏兵,这些向来只知道欺辱平民的士兵真正遇上训练有素的军队时,顿时如泥沙决堤溃败,四散逃窜。
但追击更快,很快这一座小城中的魏军就被尽数俘虏,纷纷跪倒在集市的空地中。
她所率领的那支军队又如云聚拢在她身后,“郡主,城中的魏兵都在这儿了,您怎么处置?”
为首的女子身牵白马,手中握着那柄泛着泠泠雪色的长剑,她的五官的是明艳昳丽的,如朝阳而开的扶桑,但神色是冷漠的,眼瞳映着纷扬落下的霜雪。
飘落的雪花,灰白的砖墙,落魄的边城,一切都是这样灰败而无色彩,唯有她灼灼红衣,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她只是冷漠地看着这群牛高马大的壮汉如同败犬一般被圈禁在狭小的空地中。
“留两个长了嘴的带回去审问,剩下的都杀了。”她只冷冷丢下一句话。
忽地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记得挑几颗完整的头颅挂在城墙外。”
教化是油盐不进的,谈判是徒劳无功的,叶晨晚深知,面对这群信奉暴力只知道劫掠的野兽,只能用更直白血腥的方式告诉他们劫掠的后果。
这群魏兵很快就被带走,远处响起痛苦的哀嚎,温热的血迹汩汩流下,与雪水和泥浆混杂成一片污浊。
叶晨晚对这样的屠杀也没什么兴趣,她并非嗜杀的人,只是不爱与牲畜交流。
“派一支小队在城内巡逻,再派一支去城外把守。”她淡淡吩咐。
这些时日劫掠的魏兵,看似松散,实际都是有组织的试探。这只是一批被抛弃的问路石而已。
她安静地等待着。
直到报信的士兵匆匆忙忙赶回,“郡主……!城西着火了!”
叶晨晚执剑起身,“随我迎敌。”
蓟城作为一个边陲小城,只有一座城门,很快,狭窄的城门内就涌入了黑泱泱的一支军队,堵死了出城唯一的道路。
叶晨晚知晓,这批来劫掠的魏兵只是请君入瓮的诱饵罢了。他们大概率是想把军队引入城中,再纵火烧城。可惜今日雪越下越大,看来这火势很难蔓延。
她与军队的领头人遥遥相望,却没想到竟是个熟人。
“你不在军营大帐里待着,已经沦落到和这群野狗一样来抢劫这么个小城了么,斛律孤?”叶晨晚讥笑。
她是真的没有料到,魏国大将斛律孤竟然会亲自下场,不知道魏人近日在谋划些什么。
对方显然也面露诧异,很快又笑了起来,“又见面了,北地的附离兰。没想到你竟然能够回来,想来是终于逃脱了京城的狗笼。”
“我只是回到我的故乡,而你还在这儿跟个跳蚤一样喜欢乱闯别人的家门,看来是没什么长进。”叶晨晚面对他的讥讽,不为所动。
“是么?”斛律孤看着叶晨晚的面色,终于开口说出恶毒的话语,“那老皇帝肯放你回来,想必是叶珣快死”
剑光先于剑出鞘的声音,已经向着斛律孤的头颅砍去。没想到她的身形如此之快,马匹受惊斛律孤身形不稳只能从马上跃下,匆忙扬起马刀抵挡剑刃。
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刀剑相撞擦出激烈火光,招式片刻的间歇里斛律孤勉强瞥了一眼刀刃,发现随自己征战多年的马刀都被剑刃砍出了几个不起眼的豁口——真是个疯子。
两军也随之厮杀起来,这座边陲小城顿时沦为火海中的修罗场。
斛律孤后退侧身,勉强躲过了袭来的剑刃,却还是被剑锋在脸颊上擦开一道血口。剑锋冰凉,伤口却是火辣辣的疼痛,渗开一道血口。
“斛律孤,若想保住你这张狗嘴,最好是学会闭嘴。”
叶晨晚目光比剑刃更冷,没有给他留下丝毫喘息的机会。
马刀沉重,剑刃灵活,厮杀得不分上下。
此人力大势沉,精于搏斗,一直硬碰硬并非良策。叶晨晚心念一动,转而开始一直向着斛律孤的锁骨处出招。对方的动作果然停滞些许,开始有意防守。
他锁骨处受过重伤,先前在宁山同自己交手时锁骨又伤过一次,已经落下了阴影。
“看来你的伤还没好完。”照雪庭光划开了斛律孤的衣领,露出了他衣袍下的软甲。
斛律孤反扬马刀,用刀背狠狠砍向她,“嘴上这么能逞能,不若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她当然知晓,以体能的差距来说,与斛律孤久战并无好处。但她不是那些野蛮的魏人,也对魏人那些你死我活的决斗不感兴趣。她从来没打算用这样正大光明的手段杀死他。
算一算时间,也差不多足够了。
“还是先考虑一下自己的死活吧。”叶晨晚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斛律孤本能地觉得不对,耳畔已经响起了魏军的哀嚎之声。先前驻守在城门避免玄军突围的士兵,已经被一支骑军撕开了缺口,冲入蓟城之中!
还有伏兵?!
“你是觉得,只有你会用伏兵这样的招数吗?”
她早知道魏军的试探有所蹊跷,能够如此肆无忌惮地前来劫掠,自然是背后有撑腰的资本。故而提前安排柳问春准备了一支接应的队伍,就是为了此刻。
眼看再来了一支燕云军,斛律孤也不再恋战,立刻吩咐亲信准备突围,“不要恋战,立刻撤退!”
“叶晨晚,你且得意此刻,回去等着给叶珣收尸吧!”他撂下一句狠话,匆忙翻身上马。
他身边的精兵亲信立刻掩护他突围,在围攻中杀出一条血路,匆忙逃出了蓟城。
“郡主要不要追?”柳问春艰难地在混战中找到叶晨晚,询问道。
叶晨晚沉思片刻后还是摇头,“他没有带全部的兵力来,不知道身后还有多少伏兵,又是什么打算。我们此次也没有带多少人马,谨慎为好。”
她的心脏紧促地跳动着,心中不安。
“而且我总有不好的预感。赶紧回焘阳。”
、
斛律孤带着人马一路突围,直到远离蓟城数十里,确认没有追兵后,才终于停了下来。
回头清点人数,这次又折损了一半的人马。
他狠狠一甩马鞭——这该死的女人,当真棘手。
罢了,他也不是来同叶晨晚决一死活的。
“没有追兵,看来她也没带多少人马,来得匆忙。这么着急,叶珣也没有露面,估计是真的要死了。”斛律孤冷笑一声,向着身边斥候道,“你去准备送信的人马去墨临,告诉元诩,叶珣要死了,让他加紧动作,别罗里吧嗦的。”
他已经等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越来越耀眼了呢,郡主。
104悲别离
◎承佑十五年十月廿五,宁王叶珣薨,朝野哀恸。◎
叶晨晚一路快马加鞭赶回焘阳,心中焦急。
今日的雪愈发猛烈,朔风裹挟着冰霜砸在面颊,割得肌肤生疼。但她还是扬起马鞭催促马匹再快一些,生怕再慢一些,就会抱憾终身。
刚入焘阳城门,就看见正在城门口张望的羡云。在看见她驾马归来时,立刻冲到她身边,无措地牵住缰绳道,“郡主,您终于回来了!殿下……殿下她不行了,想再见您一面……!”
母亲的侍女难得面露惊慌,无措地掉着眼泪。
叶晨晚不顾一切地催促马匹快些赶回王府,踏入王府的那一刻,她就听到了压抑的哭泣声,府内弥漫着挥散不去的阴沉气息。
但她没有心思关心这些,她只能不顾一切地奔跑,任由积雪没过脚踝。
叶晨晚忍不住责备自己——为什么要去蓟城?这样程度的魏军进攻,交给副将完全足以处理。就因为害怕落人口实,被言官弹劾?
重要吗?这些烦人的蚊蝇真的重要吗?他们的闲言碎语于她只是蚍蜉撼树,真的值得去在意半分吗?
帝王的不满猜忌又如何,她难道要为了这些永无止境的怀疑去放弃陪伴自己母亲的时间吗?
她这般努力想要回到焘阳,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荣华,只是为了和母亲团聚。
而现在——叶晨晚,你在做什么呢?你沉溺于挟权弄势,在意那些无谓之词。
她如此想着,终于赶回了叶珣的寝殿。
但她的母亲坐在殿外回廊下,看廊外落雪纷飞,落在她的眉睫。
“娘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在下雪。”她几步上前扶住叶珣,准备送她回殿内。
叶珣却轻轻止住她的动作,“我想看看雪,已经很多年没这样看雪了。”
她的母亲今日气色好了许多,甚至唇角上扬,向她露出一点清淡的笑容。
叶晨晚却心脏狂跳,看叶珣面色苍白,眼底却有光,知道这大概率是回光返照的征兆,“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大夫。”
“嘘——”叶珣伸手,轻轻止住她的话语,“来陪我看雪吧。”
叶晨晚无奈,只能坐下替叶珣挡住风雪。
一双冰凉的手覆在她的手背,“小时候也总这样牵着你看雪,可惜你很早就去墨临,再回来时已经这么大了。”
“我很遗憾一直很遗憾,没有能陪你长大。”
“不用自责,这不是你的错。”叶晨晚稍稍别过头去,怕叶珣再看着她,自己就会忍不住落泪。
叶珣的叹息如烟云飘散在风雪中,“可你还这么年轻,还有这么长的路要走,从此往后,为娘都看不见了。思虑再多,谋划再多,能为你铺的路,终究是有限的。”
“以后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
叶珣并不是多话的人,此刻却滔滔不绝地说着,大概也是因为知晓是自己最后的时间,她放心不下。
“娘你不用这样担心,我都知道的。”她终究没有忍住,潸然滚下泪来。
叶珣的面容在泪水中一片模糊,却还是温柔地替她拭去眼泪,“不要哭。为人母父,纵然也希望你出人头地,功成名就,但更重要的,还是希望你能平安喜乐,顺遂无虞。”
“如有来生,希望我们还能再做母女,好么?”
叶珣向她伸出手指,如同儿时一般。
叶晨晚轻轻的,用自己小指的指节勾住叶珣的手指。“好,娘要记得等我。”
叶珣眼有笑意,握紧了她的手,“嗯。我同你说过,娘不信命,但觉得想要什么应当靠自己去争取。如果你想要,那便应该是你的。”
“娘相信你。”
“好我会的。”叶晨晚如是回答,忽然发觉她掌心中叶珣的手迅速冰凉下去,冷得如同廊外飞雪。
“娘——娘?!”叶晨晚惊慌失措地揽住叶珣,想要去呼唤大夫。
“嘘——”叶珣安静地靠在她怀中,呼吸渐渐微弱,身体的温度如同她的生命一般飞速地流逝着。
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飘落的风雪都模糊成一片素白,只能勉强看见廊下摆放的木芙蓉终于也到了花期谢幕的时候,飘零些许花瓣。
拥抱着她的身体却是滚烫的,胸腔中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如同朝阳初升。虽然她在哭泣,她在张皇失措,她在无措地呼喊着自己,但叶珣知晓,属于自己的时代已经谢幕,而未来将交付在她的手中。
甚好。
瞧着叶晨晚的模样,她想,或许她此生也没有遗憾了。
若说唯一的遗憾,只是
“可惜明年花更好可惜,看不见明年的花开了。”
大雪扑簌不止,怀中人却再无声息。叶晨晚知晓,她终究失去了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已不记得自己哭泣了多久,眼泪滴落化开雪水,却又被掩埋,风雪也如若悲鸣。
天地大雪婆娑,万籁皆寂,将北境之地染作茫茫苍白。
承佑十五年十月廿五,宁王叶珣薨,朝野哀恸。其独女昭平郡主叶晨晚承其位,为新任宁王。
宁王叶珣,善属文,工谋略,驻北境二十年,边徼稳固,魏人畏不敢犯。其人爱民,礼接下士,厚救无归妇孺者无数。闻其薨逝,北境之民与士卒皆为之久悼。
、
墨临冶怀侯府
在看见密信上的文字时,元诩的双手激动得都在颤抖。在反反复复读了数遍,确认了信笺上的内容后,才终于兴奋地站起身,看向屏风后的女人。
“斛律孤那边的消息没有错,叶珣终于是死了!”
依靠在贵妃椅上翻阅书页的女人只是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吝啬地丢出一个“嗯”。
“这是大好的喜事,慕容锦。”元诩在坐榻边来回踱步,“没有叶珣,我们在北境的动作要方便许多,日后斛律孤来接应我们也更轻松。”
竹制烟杆停在唇瓣边,又吸出一口云雾,慕容锦才终于幽幽开口,“她死了,宁王的位置是谁来坐?”
“她的女儿叶晨晚,先前和你提过的京城质子,前些时日老皇帝把她放回去了。”提起叶晨晚,元诩表情轻蔑。这个女人在京城里被豢养得和这群软弱的中原贵族一样,没有半点锋芒。
慕容锦揉了揉太阳穴,并不太关注元诩所言。活过的年岁太久,遇见的人太多,她没有那些功夫去一个一个记下所有人的名字。更何况多数人轻若鸿毛,由生到死都泛不起一点浪花。
她只是觉得元诩愚蠢,总是寄希望于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今天希望叶珣死了,明日等着老皇帝死掉,仿佛这些人死了玄朝就会放他归国。
若不是没得选,她也不想与这样一个蠢货合作。
心中烦躁,她又吸了一口烟斗,荼蘼花的馥郁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而她抬眼时一双眼风波流转,与这花香一同织作一场幻梦。
烟雾袅袅间,那张精致的面容看不真切,在烛火的摇曳里,仿如海岸粼粼浪潮间栖息的鲛人,只一眼就要拉坠着人沉溺入她眼中深海。
元诩的喉结动了动,心中想起什么后,整个人又立马冷静了下去。
鲛人动人的歌喉会让人沉睡入不醒的幻梦,这个女人更尤甚。
他不喜欢这种危险的女人,还是温顺好掌控的更让他舒心。
“死了个叶珣,算不上大事。”慕容锦淡淡道,“等到什么时候人是你杀的,再来找我邀功。我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元诩这才一笑,呈上了一幅卷轴。
“花了好些精力人脉,终于找到了。这是皇宫的地图,按照你所说的方法,他们寻到了阵法可能所在的几个位置,都标在图上了。”
慕容锦这才接过卷轴,白皙修长的指尖一划,在桌面展开。
比起当初开国时布下的阵法,现在的确挪了不少位置,不过其生门阵眼是无法更改的,按照这个地图稍微推算排除一下,就很容易能找到阵法如今所在的位置了。
她抬眼看着这人一副邀功的模样,心中轻蔑一笑。
这个蠢货,原来还是有那么丁点的用处。
、
朔方芜城
“公子,新的消息。”
侍从恭敬地在桌案边呈上密信,终于让案前人自公文间抬起头,“北境传来的?”
“是。”
修长手指接过密信,从容地撕开信封上的火漆,拿出其中的信纸。洛祁殊只匆匆扫了一眼,就随手将薄薄一张信纸扔入了烛焰之中。
意料之中的消息。
“终于还是死了啊。”以叶珣的病情,能撑这么久已经是一个奇迹。
可惜,叶晨晚上位,对宣王会更加不利。
只是这并非他所关心的范畴了。
洛祁殊想起前些时日叶晨晚与自己对峙的模样足够的野心,足够的胆识。
只是
“只是没有叶珣这头猛虎的庇佑,你又能走到多远呢?”
、
墨临墨府
墨府的祠堂内灯火通明,自有一番肃穆气息。少女亲力亲为地擦拭着呈放的牌位,一袭素衣恰如丧服。
白琚在一旁低垂着眼眸,轻声道,“小姐,焘阳那边的消息,宁王叶珣,薨逝了。”
“”墨拂歌手上动作仍未停,安静地擦拭着牌匾。
意料之中的事情,并未激起任何波澜。
如今的祠堂内已经没有墨衍的牌位,徒有自己母亲的位置。
墨拂歌端详了一阵,才终于开口,“郡主呢?”她抚摸着苏玖落的牌位,话语突然停滞,想起什么似的,轻缓一笑,“啊,现在不该称她为郡主,而是宁王殿下了。”
终究是这样的,得到必然伴随着失去,是这世间永恒的原则。叶晨晚回到北地,拥有了权势与地位,却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白琚敏锐地察觉了墨拂歌的改口,遂也道,“殿下悲痛,几日水米未进。魏人知晓叶珣逝世,愈发猖獗,这些时日都在疯狂劫掠,殿下已经领兵迎敌去了。”
如此忠义,朝内盯着她的一些人,怕是也挑不出刺来。
终于擦拭完最后一块牌匾,墨拂歌站起身轻轻喘息着,鬓边已经浸出一层薄汗。一双眼眸却依然清明透彻,无悲亦无喜。她自以为看惯了生死,但在听闻叶珣的死讯后,还是生出几分唏嘘之意。
叶珣也逝去了,属于自己的果报又何时才会降临呢?
罢了,再多的罪孽,再多的血恨,在死亡来临的那一刻也终会一笔勾销。
“替我烧三炷香来。”她淡淡吩咐。
在接过白琚递来点燃的香烛后,她神色恭敬地向着北方三拜,最后将焚香插入了香炉之内。
烟雾袅袅,香烛寸寸焚烧成灰。
墨拂歌缓步离开祠堂时,只感觉面上一凉。
伸出手时,细碎的冰花飘飘扬扬飞舞,落在掌心时很快便化作一片水痕。
“今年墨临的雪,来得尤为的早。”
【作者有话说】
因为每次二字章节名取得我浑身难受憋不出东西,又有强迫症,所以从三卷开始全改成了三字章节名。【目移】
从昭平郡主到宁王殿下,每一步都要失去许多。
从今以后就要换称呼啦。
105初雪时
◎希望很多如我一般的姑娘,再不用罹受此苦。◎
今年墨临的冬雪来得尤为的早。
簌簌新雪飘下,落在亭台楼阁。墨临城的雪总是这般,看似温柔,却凄清又缠绵。
扶风楼**院内,皎皎因为这场新雪玩得正高兴,小小的个子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跑着,一不小心一脚踏在积雪里摔倒在雪地中。好在她穿得跟个棉花球一样,院内积雪也厚,并没有摔痛,只懵懵懂*懂地想要爬起身。
就在此刻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扶起了她,皎皎也不怕生,在认出这个青衣女人就是之前在她疫病时为她治病的大夫后,就乖乖任由游南洲扶起她,为她拍去身上积雪。
“哎呀,怎么还这么把雪捏着,这样会长冻疮的。”看着她手里还拽着一把雪,游南洲又操起老妈子的心思替她将手中雪拍落。
皎皎不解,“冻疮是什么?”
“就是你的手会又红又肿像猪蹄一样,还会又痛又痒。”她笑着吓唬皎皎。
“啊那不要。”皎皎明显被游南洲唬到,急忙拍去了手中的雪,“不要猪蹄。”
不远处的亭内红泥火炉,煮沸一盏新茶。折棠看着游南洲同皎皎相处得如此和睦,还牵着她的手去了雪地陪她玩雪时,面露诧异,“没想到这位游大夫竟然这么喜欢小孩子。”
毕竟她也是听说过这位医鬼古怪自我,看病只随自己心意的脾性。曾有无数达官显贵捧着千金玉石,也没能让她停下来多看一眼。
墨拂歌将茶杯拢在手中以温暖指尖,她向来畏寒,初冬的时节已经披上了狐裘,通体无瑕的一张白狐裘终于将她向来淡漠的一张脸染上些许矜持的贵气。
“毕竟同孩子和猫猫狗狗相处,总比与许多人相处轻松。”
“也是。”折棠深以为然,从身边拿出了一沓纸张,“祭司大人请阅,这是这半个月扶风楼收集的消息,郡主说了这些消息也留一份给您,我都已经整理好了。”
“现在已经不是郡主了。”墨拂歌接过纸张,顺口提醒道。
“啊是宁王殿下了。”折棠也意识到了,世事变迁,北方那位已经换了身份。
墨拂歌粗略地浏览着折棠给出的信息,问道,“可有关于北方的消息?”
折棠回忆了一阵,“朝中近些时日关于殿下的话题不少,不过宁王殿下近日迎战魏军屡屡得胜,好歹是止住了魏人最近猖獗的攻势。朝中这些大臣说来说去,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不值得多听。”
“他们有什么好挑错的,不该感激涕零么?”墨拂歌翻过一页纸张,唇角讥讽。
他们当然应该感激,应该庆幸,庆幸叶珣死后宁王的位置后继有人,能为他们守住北方,挡住魏人的侵袭,让他们在江南温柔乡的墨临继续醉生梦死。
墨拂歌继续翻看着手中的纸张,折棠分轻重缓急整理得井井有条,看着让人舒心许多。
“接手扶风楼后,可有什么想法?”墨拂歌一边翻阅,忽然开口问。
毕竟叶晨晚临走前也嘱咐过自己多照顾折棠一些,所以她才会今日来扶风楼。
折棠突然被墨拂歌问住,思索了一阵才犹豫着道,“其实暂时也还没什么想法,能把殿下吩咐的事做好是第一位的。若是一定要说的话,再把这几个孩子好好抚养大,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心善又有感激之心,叶晨晚的确选中了一个很好的人选。
墨拂歌没有说好或不好,只稍微抬起眼看她,“扶风楼每月的分成不算少数,能拿到这笔钱可以有更多大胆些的想法。”
“若说想法,也是有的。”折棠目光游移了片刻,而后轻声道,“您听说过红绡阁吗?”
墨拂歌了解过折棠的身世,自然知晓她曾待过的那个烟花之地。“嗯。”
炉火跳动着,在她眼中映着星点的光,“如果可以,想攒下一笔钱买下红绡阁,这样的话,很多如我一般的姑娘,再不用罹受此苦。”
她的神色是温柔而坚定的。
略微沉吟后,墨拂歌放下手中纸张,用手背撑着颌骨,“硬要开价买下红绡阁倒还是有些困难,此地背后有人撑腰,与许多官员都有所勾连。”
“但并非没有办法,只是要用上更多手段。”她很快补充道,“若是能想办法毁掉,自然就能用更便宜的价码,任你宰割。”
折棠没有应答,而是做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墨拂歌知晓她是听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啊,对了,祭司大人,说起买地这件事,我想起来还有一事。”
她指向沧江对岸的那一座高楼,“自从凌天赐被关入大牢,判了秋后问斩,白玉楼便树倒猢狲散,殿下趁机低价买下了白玉楼这块地。只是她回北地回得突然,还没考虑好这块地的用处,是以现在就空置了下来。这些时日,不断有人来找我高价想买下这块地,我都一一回绝了,派人去查了查,似乎都是太子的人。”
凌天赐本就为太子效力,白玉楼也与太子有关,他想买回这块地也在情理之中。
“他想买回这块地,继续经营白玉楼?”
折棠犹豫着,神色似乎很是苦恼,“或许,我也不能确定。但我觉得并不只是经营白玉楼这样简单。”
她轻点着太阳穴,回忆起往昔还在白玉楼的时候,“因为白玉楼在墨临城中的位置也极好,临靠沧江水畔,去往瀛洲港也不过大半炷香的时间。所以白玉楼,似乎也是太子的私库,从前时常从白玉楼往来瀛洲港,运送许多东西。”一声轻叹,“可惜我从前在白玉楼时,日日混沌度日,只想把每日的事尽数应付完,是以也并未关心私库一事。这私库究竟用来储存什么,运送些什么,倒是也不知晓了。”
墨拂歌却听得很有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暨州一案后,太子因为赈灾不利被斥责,思过了好一段时间。但更大的输家显然是宣王,因为从郑成的账簿中,查出了许多笔与宣王的往来,他本就是宣王安插在洛祁殊身边的眼线。
玄若清向来最厌恶皇子与大臣私下结党,是以对宣王很是失望,近日都疏远了许多。连带着最近的两党之争都安分了不少。
她正愁没有机会再将这潭水搅浑。
“那便再去查,顺藤摸瓜,看看太子到底在拿白玉楼运什么。”
“是,我记下了。还有一事。”折棠本对这些男女之情,贵胄姻亲并无兴趣,但奈何牵扯的人颇有地位,是以还是将此事记了下来,“寄荷公主大约是想等着年关官员亲王进京朝贺的时候,明确提出想招洛祁殊为驸马了。”
“朔方位处西北之地,寄荷公主当真愿意远嫁去芜城?”墨拂歌倒是并不看好此事,寄荷公主骄纵,未必受得了这个苦。
折棠摇头,“不并非是要寄荷公主远嫁,听陛下的意思,是想在京中再为洛祁殊寻个官职,另寻人接任朔方节度使。这次传出风声,也是因为据说陛下点了头。”
指尖摩挲过茶盏边缘,墨拂歌片刻间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想来也是暨州一案终于引起了玄若清的怀疑,想要借寄荷公主的婚事一则拉拢洛祁殊,二则是将洛祁殊调离朔方,放到京城自己眼皮子底下。
一石二鸟之计。
但洛祁殊在芜城经营多年,甚至贪污粮草,私铸铁器,他野心勃勃,不可能放弃自己在朔方多年的苦心。
“他定然会想办法推拒这门亲事。”墨拂歌想起之前翻阅暗卫对洛祁殊调查的内容,“你可知洛祁殊的父亲洛燕山?”
折棠也看过洛祁殊的资料,遂点头,“我记得,他曾官制云麾将军,只是很早之前就因病辞去官职,现在还同洛祁殊一起在芜城修养,已经不问朝中事了。洛祁殊躬亲侍奉,很是仔细。”
洛燕山辞官时正值壮年,并未听说有什么病痛,此事很是蹊跷。而且自他辞官后,洛祁殊便飞快的接手了他父亲在军中的人脉,自此步步高升。
“洛祁殊和他父亲的关系并不好。洛燕山出身一个落魄世族,年轻时只当上一个小小的校尉。不过年少时家里与他定下一门上好的婚事,对方是高门贵女。二人成婚后,依靠妻子的家族,他才一路攀升,做到了云麾将军的位置。可惜此人风流成性,功成名就后再不遮掩,侍妾无数,冷落糟糠之妻。很快他的正妻就郁郁寡欢而逝,留下年幼的洛祁殊。”
“你觉得,这样的身世,他可能与他的父亲如表面上那样父慈子孝么?”
墨拂歌温吞地抿着杯中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