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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她盯上我了 无虞之 20022 字 7个月前

女孩脚步一滞,忽然不敢直视月色下她清亮的眼眸。

“赵娣。”她轻声道。

叶晨晚愣了愣,而后笑道,“无妨的,你想的话,日后可以换个自己更喜欢的名字。”

女孩呆呆地注视着她绯色衣摆消失在夜色里,像是要将夜晚焚至通明的火焰。

在女孩的帮助下,叶晨晚精心挑选了一批精通水性的士兵随她渡河,潜入了非鱼城内,摸清了城内的布防后,只待一个暮色降临的夜晚突袭渡水,攻上了城头。

城内士兵大骇,当即整兵防守巷战。

厮杀声自夜幕回响到天明,刀刃于火光中泛着冰冷的色泽。

待到第一缕霞光撕破云层投射下来时,城中已经尽数树立起宁王的旗帜。

“殿下,非鱼城已经被我们的人马尽数控制了。”柳问春在她身后禀报。

叶晨晚伫立在城中的制高点,向下眺望着江水蜿蜒的方向,在水云蒸腾氤氲之间,那座古老的城池已经若隐若现。

“整顿军队,检查粮草,准备进攻墨临。”片刻的沉默后,叶晨晚做出了决定。

“这么快么?殿下不先稳固后方,准备完全后再考虑进攻京城?”柳问春心中觉得叶晨晚进攻墨临的命令还是太急切了些。

“我们可以整顿后方,京城中的人也一样有喘息的机会。再拖下去,等到勤王的军队来到京城就麻烦了。”她如此说,已经阖上眼眸,示意柳问春不必质疑她的决定。

其实她如此决定还有一个原因——到现在,她也没有听见墨拂歌的任何消息,被玄若清软禁后,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

她难免为此担忧。

但快了,她就快与她重逢了。

十六年七月十三,墨临城下大军压境。

今日阴云滚滚,沉重地压上了高耸城池,最后淅淅沥沥地落下了小雨,拍打在玄黑色的冰冷砖石上。

城墙上驻守的士兵看着远处连作一片银白浪潮的军队,都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沫。

宁王的军队攻无不克,而城中人心涣散,有传闻说,皇帝早已放弃了守城,准备逃出墨临,现在只命太子守城。

“殿下,今日的天气不佳,还要攻城吗?”柳问春在身后询问。

叶晨晚手按在剑柄处,最后还是做了决定,“今日阴雨,守军不便使用火器,正是机会,攻城。”

厮杀声起,箭矢飞射如同流雨,巨大的攻城器械蹚过泥水架设上城墙。

这座繁华古城,最终还是暴露在刀剑之下。

无数士兵奋不顾身地攀登城墙,跃上城头与守城的军士白刃搏杀,鲜血飞溅,又被雨水冲刷,尸体被抛弃,堆积在城墙脚下。

昔时人间繁华乡,而今红尘修罗场。

这座古老的城池因为繁华而过于庞大,为了彰显万国来朝胸襟气度所造的十余座城门在此时无疑成为它最大的破绽。

面对宁王军队不知会在何处进行的突袭,守城的士兵显然疲于防守。

而最坚固的城池往往崩溃于内部不起眼的缺口,身着玄黑色衣袍的暗卫浮现于阴影处,悄无声息地割断了守城士兵的咽喉。

攻城的撞车亦在此刻撞上了厚重的城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在不断地撞击下,蜿蜒的裂纹终于在城门上蔓延开来,碎裂的声音如同这座城池喑哑的哭泣。

正阳门破。

身着银白霜铠的士兵涌入城内。

兵败如山倒,守城的士兵纷纷溃散,城内百姓亦对玄军的溃散无动于衷,冷漠地注视着宁王的军队直往皇宫而去。

玄朝多年搜刮民脂民膏享乐的奢靡,最终变成了自己咽下的苦果。

而繁华皇宫在军队的攻势下,更是琉璃般一触即碎,宫人慌乱四散而逃,威严的宫阙只剩下凌乱与破碎,只有最后的影卫死守宫城与士兵死斗。

雨势渐急,倾盆大雨瓢泼而下。

银白的剑光是这昏沉天幕下唯一的亮色,鲜血飞溅,却不如她衣袂殷红灼目。随着她剑锋挥舞,阻挡她脚步的人尽数颓败溃散,退让出一条血路。

杀戮已经快成为本能的反应,她已经不想去细数有多少生命消逝在这柄剑下。

她只是麻木地在这些陌生的面孔中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可是没有。皇宫攻破,墨拂歌定然已经知晓,可在这关键的时间她去了何处?

“殿下!”

一名副官艰难地杀出一条路来到她的身边。

“找到墨拂歌了?”她急忙追问。

副官摇头,“不我们的士兵已经在皇宫的每一处搜寻,但是都没有寻到玄若清和祭司的踪迹。”

墨拂歌寻不到踪迹,连玄若清也不知逃向了何处,若被他逃离了此地,后患无穷。叶晨晚心中焦躁,却又忽然想通了一点——墨拂歌不可能放任玄若清这个有着血海深仇的人逃离皇宫,她一定是去追杀玄若清了。

“再去找,祭司很可能和玄若清在一起。”她迅速吩咐。

事到如今,她只能遏制住脑海中糟糕的猜测,期待事情没有向着更坏的方向发展。

“是。”副官领命,又道,“虽然我们没有找的玄若清,但是已经抓到了另外一个人。”

“太子玄昳,已经在含元殿被我们的人控制住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可能之后会再修一下,不会影响剧情。

写得不太好,感觉。

137乞偷生

◎你享尽万民供奉,却难当其位。◎

含元殿内雕梁画凤,珠玉堆砌,映衬着刀剑冰冷的光芒。

玄昳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四周手执刀剑的士兵,心生悲凉。待坐的时间太久,他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刚站起身,刀刃一横,就挡住了他的去路。

“太子殿下,宁王殿下正在宫内清扫乱臣,外面刀剑无眼恐伤了您,还请您稍安勿躁。”身前的人似乎是个将领,面上神色不卑不亢,如同一尊雕像,没有多余情绪。

“好好。”玄昳无奈,只能重新坐回椅子内,心中忐忑地继续等待着。

殿外大雨瓢泼,伴随着隐约雷声轰鸣,大雨中似乎能听见刀剑碰撞的声音,但含元殿内还算是安全,比起外面的厮杀声,更折磨人的是这样沉默的压抑。

他呆坐在椅中,焦躁地咬着唇角。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呢?!他从前多年都被玄旸步步紧逼陷害,生怕太子之位被人夺走,好不容易等到玄旸作乱自取灭亡,才松了口气,指望过一阵安生日子。结果北方的宁王打着清君侧的借口,一路自北南下,不过短短三月,就已经攻入了京城,玄朝的这点抵抗显出一点滑稽的可笑。

而现在,说着百万雄师,固若金汤,京城在一日内就被攻破了!他的父皇却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不知去了何处,只丢下让他守城的命令就不知所踪。

他又做错了什么?就这样被推到了台前,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玄昳神色悲切地胡思乱想着,终于等到了有人步入殿内。兵戈声响,所有人都收起武器,整齐划一地向着来人行礼,“宁王殿下。”

走入殿内的女子一袭红衣,在所有人恭敬的目光中从容步入殿内。殿外暮色昏暗,映出她冰冷的神色,五官隐没在逆光的阴影中,唯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明明如星,亦蔓延着冰冷的霜色。

是叶晨晚。

玄昳看着她的眉眼,明明五官上与从前别无二致,但来人气质上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在第一眼险些没有认出她的身份。

明艳的,更是冷冽而昳丽的,如同蓄势待发,将出鞘的利刃。

叶晨晚沉默地走入殿内,玄昳拿不准她的想法,只能殷勤地迎着她走入殿内,“宁王清扫乱臣辛苦,请坐,请坐。”

叶晨晚并未推辞,直接在殿中寻了个位置坐下,这才看向手足无措站在她身侧的玄昳,扯动唇角勾起了一点笑容,“坐吧,太子殿下。”

玄昳讪讪在叶晨晚对面的位置坐下,实在猜不准这女人打的什么主意。

叶晨晚却懒得与他浪费时间,开门见山道,“现在乱臣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唯有一事本王心中不明,迄今没有见到陛下的踪迹,本王担忧乱臣对陛下不利。”

果然是来询问玄若清下落的,玄昳在此时并没有维护自己亲爹的心思,但他也的确不知道父亲的踪迹,“这,我也的确不知父皇在安排我负责守城后,就没了踪影。”

叶晨晚仔细观察着玄昳的表情,并不似在说谎,这人性格软弱,应当没有胆量欺骗自己。看来玄若清是已经打算放弃这个儿子,自己出逃了。

可若是连玄昳都不知道玄若清去哪儿了,还有谁会知道呢?

“祭司呢?”她又追问。

“父皇之前下令祭司暂居西苑,任何人不得打扰。难道祭司也失踪了么?”玄昳面露诧异,看来他自己都不知道墨拂歌也跟着失踪的消息。

叶晨晚心中焦急,几乎没有掩盖面上不虞。现在整个皇宫都被翻找了一遍,也没有寻到这二人的踪迹。

一问三不知,那么这个人于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没有了。

“做得干净一点,别自己动手,免得多生事端。”她只丢下这样一句话,就准备起身离开,继续去寻找墨拂歌。

玄昳听见这句话,心中悲凉,看着向他走来的士兵,慌乱之下急忙拽住叶晨晚衣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宁王殿下,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我从未害过你,也对你没有敌意,留我一命不会对你有什么威胁的!”

叶晨晚一怔,而后坐在座位上,一手撑着侧脸,看着他跪在自己脚边祈求。若非在此时的微笑显得不合时宜,她唇角的弧度本是缱绻又温柔的,在此时此刻那点漫不经心的漠然中,她的笑残忍得几近凌迟。

玄昳见她不语,以为她松动些许,愿意答应自己的恳求,急忙又道,“我不会和你作对的,我可以立刻下令让城里的军队撤兵,听从你的命令,百官也不会反对于你”

叶晨晚安静地看着他哭诉的模样,最后才缓缓开口,“玄昳,你的命令现在连这座含元殿都传不出去,况且从前就无人听命于你,之后也更不会有。”

“我”玄昳手足无措,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继续恳求着,“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不要太子之位,也不要爵位,只去做个平民百姓隐姓埋名地度日也可以。我不会碍你的事的!”

看着一朝太子毫无尊严的只能在此刻跪地恳求,只为了苟活,叶晨晚既有种残忍的快感,却又生出更多的厌恶。

她在心中估算着扶植玄昳做傀儡的可能性,懦弱贪生,的确是一个好控制的对象。但一想他那野心勃勃又强势的母亲,还有势力庞大的母族,叶晨晚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他虽然懦弱,可背后母族却不是省油的灯,算不上很好的选择。

念及此,叶晨晚垂眸瞥他一眼,“不想要太子之位,可以早点说,而不是死到临头才想起来。”

“我也是无奈的!都是他们逼的我”玄昳无奈地挣扎着辩驳。

他也是被人架上的这个位置,他也是被逼无奈的!从他出生起,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推着他坐上太子之位,又继续推着他向前走,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愿。

“玄昳。”叶晨晚不耐地打断他喋喋不休的哭诉,拉回自己的衣摆,“你在太子之位上享受万民供奉,享尽荣华富贵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不想要太子之位?因为你的昏庸愚蠢,暨州无数人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不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你享受着好处的时候,从未说过你不要这个位置,等到要承担责任时却要选择逃避,这世上没有这样轻松的好事。”

“你难道不知道,庸才占据要位一样是一种为恶的愚蠢?”

她没有心情再和玄昳在此处浪费时间,站起身准备离开,“你的死还有最后一点价值,就是可以选择一个体面点的死法,让我少点事,或许可以保全你的母族。”

一道惊雷落下,照得玄昳的脸苍白灰败,他只能徒劳地注视着叶晨晚走入殿外雨幕之中。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任由士兵端着一盏酒来到他面前。

“太子殿下,请吧。”

看着面前杯盏中那杯深褐色的液体,他面露抗拒地向后退缩,但士兵又把酒端到他面前。

几次僵持后,士兵最终不耐道,“殿下,你现在上路,大家彼此留个体面,对外也会说你是为了抵抗宣王余党宁死不屈。你要是非要弄得大家都不方便,那日后就难说了。”

雷雨轰鸣,他认命着,或许又是被人推搡着,正如他从来身不由己的人生,终于饮尽了杯中酒。

腹中的绞痛让他蜷缩着,挣扎着,而殿中人尽数漠然地注视着他的痛苦。

动作最终迟缓着停滞,最后再无生息。

这一点声响都被尽数隐没在雨声中。

叶晨晚刚步出殿外,准备再派人去搜寻墨拂歌的下落时,有人迎面自雨中赶来。

她在雨幕中认出了这是墨拂歌身边的影卫江离,他身上被暴雨淋得湿透,显然是经历了一番跋涉。但是她没心情和人寒暄,直接抓着江离的衣领问道,“墨拂歌人呢?”

“小姐她”江离喘着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道,“殿下,好不容易找到您了。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您随我来吧。”

她一边跟随江离的脚步,一边追问他,“她人在哪儿,现在安不安全,可有什*么意外?”

“我也不知小姐本不让我”言罢,他叹了口气,“您随我来就好,我也很担心她。”

墨拂歌本不让任何人向外界泄露她的行踪,但江离权衡之下,第一次违背了墨拂歌的命令,私自找到了叶晨晚。

皇宫西苑的地道中,一个乔装打扮过的身影匆匆奔袭着,若非细看,绝无可能看出这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男人是这个帝国最尊贵的帝王。

数月前,他也曾是九五之尊,君临天下。但繁华如梦,梦醒只在一瞬之间。不过短短三月,自北地而燃的烈火就已经焚至了京城。

玄若清至今没有想通,玄朝本该千秋万代,为何会有这突如其来的反叛。

但现在来不及多想这些了,皇宫地底的阵法还没有损坏,他还可以借助阵法里隐藏的传送阵法逃出墨临,叶晨晚起兵直往南下,中原内还有许多她未曾控制的地域,他还可以去那些拥立他的地方重整兵马,攻回墨临,重夺河山。

等他逃离此地,一切都还有机会!

他匆匆穿过地道,穿过阵法前的禁制,来到了阵法运转的地宫之中。

借着夜明珠的光线,他打量着地宫中繁复的符文闪烁,流光于石壁后明灭,化作盘踞的游龙。

他来此地的次数算不上多,符文生涩繁复,到现在早已不是他能理解之物。他也只是按照皇室内部代代相传的口诀,想要启动此地隐藏用来逃生的阵法。

玄若清喘了口气,在这绝对的安全之地终于能够喘息些许,阵法外布有禁制,若非皇室血脉与北杓七子的后代,都不能进入。

心中估算着时间,他之前明明让影卫带着墨拂歌来此处,准备带着她一起逃离京城,现在也差不多该把人带到了。

这女人绝非善类,若是落在他人手上,被有心人利用,更是后患无穷。他还需要将维持玄朝龙脉的墨氏控制在自己手中。

他焦躁地等待着,却迟迟不见有人出现。按照时间影卫应该已经带着墨拂歌来到此处了,为什么地道内还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他焦虑地不断在四周环视着,直到阴影中忽然响起清冷女声,如滴水击玉般泠泠回响在空旷的地宫之内。

白衣身影脚步轻缓,一步一步走入地宫之中,明灭流光照亮她漆黑眼瞳。

“不知陛下在等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篇幅不知不觉长了一点,其实在曾经的构思里这已经是很后面的剧情,我甚至以前从没有觉得我坚持着能写到这一段。

感谢看到现在的读者,我也很喜欢写作的感觉,哪怕这东西也给过我无穷的痛苦。

随便的碎碎念:

关于本文以及本人的所有写作里两个女主的攻受——是有明确攻受的,不是纯粹的互攻。

床上都是互攻,我其实并不太在意这些,主要是以前写同人保留的习惯会给角色定好攻受,因为逆家对角色的理解总是与我大为不同,所以会给角色确定好,主要是一些人物诠释方面的问题。

最近看到有人讨论,写小说与搞oc的差别。

本人的作品介于写故事和oc之间,几乎所有的角色是先有一个模糊的人设构想,再基于人设补全身世故事,再基于此补充世界观与故事线。

所以角色一般都会有林林总总许多设定,后期应该会全部整理作为单独的章节或者番外或者再开一本书囤设定。

138拂离歌

◎我既要你死,亦要玄亡。◎

夜明珠明光勾勒出来人身姿轮廓,墨发白衣,黑白二色泾渭分明。颀长的影拖曳在她身后,如同摇曳的鬼魅。

她缓步走至离玄若清十步处,才悠悠停下脚步,嘴角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却融化不了漆黑眼瞳中的冷色。

“你怎么才”玄若清本想斥责于她,但在看见她怀中抱着的两柄剑时,察觉了不对,“那两个影卫呢?”

墨拂歌挑眉,“陛下问傅狰他们?我先送了他们上路,先行一步让他们好去地府服侍您。”

“你!”这句话蕴含的信息太多,他思考了片刻才明白其中诸多意味,“你想杀我?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墨拂歌向前迈一步,玄若清就随之后退一步。在意识到她撕下温驯恭顺的假面后,玄若清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陛下说笑,您的死本该是普天同庆一大乐事,于天下人都有益处,不必妄自菲薄。”但墨拂歌显然心情不错,还有趣味说着调侃的话语。

“你不怕死吗?!龙脉传承若断,你一样会承受反噬而亡。”他眼角余光不断在阵法中寻找传送阵眼的位置,一边如此说着拖延时间。

而墨拂歌只是不急不缓地向他逼近,“您太笃信阵法的作用了,它只能逆转龙脉保证玄朝传承,却并不能永保玄朝昌盛。况且,您的性命并不会影响传承,换一个傀儡,依旧沿用玄朝的国号,也是一种千秋万代,毕竟,赖活也是活不是?”

玄若清气极反笑,“好啊,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许给你们两百年的高官厚禄,却依然有不臣之心,真是养不饱的狼。”

“你错了,陛下,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墨拂歌淡淡打断他,睨了他一眼,“两百年高官厚禄,亏你说得出口。当年玄靳怎么谋得的皇位你我心知肚明,我的想法从来只有一个,既是不义之物,当用血肉偿还。”

“我既要你死,亦要玄亡。”

玄若清已经一步步挪到了传送阵眼处的位置,“你倒是好大的口气,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随着他口中念动咒语,脚底的阵法却仍是一片死寂,没有半分波动。他诧异之时,墨拂歌却忽然抛掷出手中的一柄剑,他以为这柄剑是冲他而来,当即想要闪躲,而剑锋只是擦着他的身体稳稳插入了他脚下的阵眼。

“不必白费力气了,阵法已经被我毁掉了,留下的不过是一局空壳而已。”墨拂歌伸手虚空一握,复来归似有感知一般光芒大盛,剑气流溢,直接震碎了阵眼周围的地砖。

随着地砖碎裂,裂纹迅速在整个地宫蔓延扩散,伴随着砖石碎裂之声,整个阵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损坏。符文破碎,砖石掉落,石壁后的游龙躁动着撞击墙面。

“这是我精心为你挑选的坟场,此处设有禁制,不会有他人来打扰。”

铿锵一声,长剑出鞘,酽紫华光流泻,霎时间地宫内的夜明珠也为之黯淡。

她故意留下这局阵法的空壳,就是为了让玄若清误以为阵法完好无损。他素日身边都有影卫暗中保护,想直取首级并非易事。而在此处,只有他孤身一人,就要好解决许多。

“真是个疯子——!你以为,凭这样就要就想杀得了我吗?真是异想天开!”玄若清没想到她疯狂到即使自毁也要杀掉自己,被逼无奈之下,他只能拿出随身携带的药丸匆忙咽下,而后仓促拔剑抵挡墨拂歌袭来的剑锋。

伴随着有些痛苦的呻吟,玄若清周身迸发出强劲的内力,剑锋相撞铿锵作响,震得墨拂歌的虎口都有些发痛。

她有些诧异地看向玄若清,他突然暴涨的内力来得蹊跷,气息并不稳定,或许是秘药的作用,连他整个人都显得年轻了十余岁。

不过药效时间有限,想来也维持不了多久。

而他手中那柄通体玄黑,上有龙凤盘踞的剑,应当是昔年开国皇帝玄靳的佩剑决浮云,取天子之剑上决浮云,下绝地纪之意。

她在心中嗤笑,没想到百余年后玄朝皇室堕落至此,玄若清出逃时竟然还记得带着这柄开国之剑。

又或许是命运使然,让这三柄剑在此刻团聚。

在服下秘药后的玄若清在短时间功力大涨,墨拂歌只能转而先行防守。

因为愤怒,玄若清几近竭力地向她劈砍,流泻出的剑气将周遭石壁切割出斑驳的剑痕。

“疯子!阵法损毁,你也活不了!”他一剑劈砍向墨拂歌,被对方提剑格挡,“同归于尽,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苟且偷生。”墨拂歌的神色则要平静许多,霁清明剑光明灭映出她幽深眸色,“我习武练剑,就是为了这一天,将你千刀万剐。”

剑锋挑转,她招式缜密防守着对方几近不顾一切的攻势,还能从中寻出他的破绽反击。

流紫剑光划出喷薄血色,霁清明在玄若清胸口划开一道伤口,血珠滚落,他却像是没有察觉到痛感一般继续挥剑进攻。

墨拂歌眉梢不动声色地微蹙,她以为这一剑至少能让他伤及心脉,没想到只是留下了一点皮外伤。这秘药的威力不小。

剑气四泻,铿锵声不绝,二人交手流泻的内力加速了阵法的倾塌,伴随着碎裂之声,地面的符文早已扭曲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有湛蓝流光自石缝中逸散而出。

“狼心狗肺的叛徒!逆贼!”玄若清年轻时也爱纵马游猎,武功底子颇为不错。此刻他不顾一切的出招让墨拂歌的虎口有些吃痛,“你也是,那个逆子也是,还有那个反贼也是……通通,都在背叛朕!”

“从未效忠,何来背叛?”墨拂歌冷笑,“玄若清,闻弦是怎么被逼死的,苏辞楹又是如何被逼迫的,墨怀徵跪在殿外一天一夜恳求,玄靳也无动于衷任由萧遥埋骨大漠。”

“而叶晨晚的父亲是你的弃子,你借力打压她的母亲,却认为她会效忠于你。我的母亲全族被你害死,我们是有血海深仇的仇人,你却觉得我就该为你效忠,心甘情愿地被你吸髓敲骨。”

她向来无波无澜的面上终于流露出近乎愤怒的神色,剑刃都因为她的愤怒而震鸣,“你凭什么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理所应当为你当牛做马,任由你剥削掠夺,而你坐在高位就只用奢侈无度地享乐,任凭天下苦海燎原?!”

“你和你的祖先,都一样无耻又贪婪!”

霁清明感受着她的愤怒,发出清越震鸣声声,流光四溢,随着她一剑没入血肉。

玄若清跌倒在地,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穿透他胸腔的剑刃,而后才感受到撕裂的剧痛。

墨拂歌的手更加用力,霁清明没入他血肉更深。

他一手握住霁清明的剑刃阻止剑身没入,抬头看向墨拂歌,她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白衣上尽是斑驳血痕,早已看不出是谁的血迹,浑身不知是因为脱力还是伤痛而颤动着。

他感受到自己面颊上滴落的血迹滚烫,刺得肌肤生痛。

不是他的血。

他抬头,看见墨拂歌的眼眶中滚落一滴滴鲜血,滴落在他的脸颊。

“”玄若清先是一愣,而后狰狞地笑了起来,“杀了杀了我啊!你的报应报应来了!!”

“阿拂——?!”一道女声的惊呼打破了二人的僵持。

叶晨晚跟随着江离来到西苑,在他的引领下来到了进入地下阵法的地道中。

江离只将她送到了禁制的门口,就停下了脚步,“小姐和玄若清在地宫之中,此处设有禁制,只有您才能进去,快一些吧,殿下,我怕来不及了。”

时间紧迫,叶晨晚也来不及多问一切的缘由,只能穿过那层看似无形的流光屏障,匆匆向着地宫赶去。

周围扭曲的符文,妖异的蓝光,一切都显得如此光怪陆离,叶晨晚也没有余力去思索来由,她只能快步奔跑着,在听见地宫中激烈的剑刃激斗声戛然而止时,她的不安更是达到了极点。

终于穿过了那似乎没有尽头的甬道,叶晨晚狂奔到了一片狼藉的地宫之中,正看见墨拂歌手中的霁清明捅入玄若清的胸腔。

她的心脏终于平复些许。

但看见墨拂歌身上绽开的殷红血迹,她很快又意识到自己放心得太早。

而墨拂歌在听见她的声音时,却没有想象中重逢的喜悦,她面露焦色,高呼道,“走远些!他还没有死透!”

叶晨晚在看见墨拂歌泣血的双目时,一时失神,她的注意力全在墨拂歌的伤势上,甚至没有注意本瘫倒在地面的玄若清忽然暴起,握住了手中剑冲着她袭来。

剑锋就在咫尺之间。

明明听见了刀刃闷声没入血肉,身体却没有预想的刺痛。待到视线重新聚焦,是白衣上刺目的殷红极速蔓延开来。

剑刃穿透了腹部,鲜血染红布料,白衣上妖异的绯色绽开,而挡在叶晨晚身前的墨拂歌面不改色,眉间冷冽一如平常。

“我本来想先杀她,没想到你来寻死。”玄若清手上用力,刀刃没入更深,“也好,你是最该死的孽种——”

阵法毁坏承受的反噬已经开始,墨拂歌是已经必死无疑,但他不能放过叶晨晚,这个谋逆的反贼,怎配坐上他的龙椅?!

他话语诡异地停滞,只听见铿锵一声,泛着酽紫光芒的长剑已经贯穿了他的身体,血液飞溅四处,在石壁上流淌出蜿蜒痕迹。

鲜红的血自眼眶滚落,素净的白与刺目的红交织在她的衣袍上,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玄若清,你还没死,我怎么会死呢?”

“阿拂——!”叶晨晚本想帮墨拂歌拔出她腹部的剑,然而本已重伤的墨拂歌却突然一脚直接将玄若清踹飞,用了十成的内力,将人直接踹至了墙面。

她没有理会叶晨晚,只是信手拔出原本插在地面上的复来归,一步一步走向玄若清。

被这一踹后的玄若清气血上涌,吐出一口血来。身体里原本的力量随着秘术时间的消耗渐渐散去,他只能瘫在墙角看着墨拂歌一步步走来。

长明灯火摇曳在昏暗的地道,将她的背影拉得颀长,血从她的眼眶滚落,从她腹部的伤口滴落,滴答滴答落在石砖上。视线渐渐模糊,但身上的伤口撕裂的痛也开始麻木,阻挡不了她向前的脚步。

手上的长剑偏转,映照出透明剑刃中的青竹碧叶,光芒流淌在刃内,似乎有了实质的生命。“这把剑,是萧遥的佩剑复来归。”她高举起剑,复来归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愤怒,震鸣起来。而这一剑准确地插入了他的心脏,“这一剑,是祭萧遥埋骨大漠,祭墨怀徵生不如死,祭你玄朝欠墨氏两百年来的血债和耻辱!”

终结了。

这场两百年前的冤债终于划上了句号。

心脏已经被穿透的玄若清发出两声模糊不清地气音,却用尽所有力气拽住了墨拂歌的衣袖。他开口,语气含混不清,但嘴角却上扬起来。

“你也要死了,报应。”

手上用力将剑刃插入得更深,墨拂歌也笑,“我们地府见,看看谁下无间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只有血液滴落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地宫中。在玄黑的冰冷砖石间,唯一刺目的亮色就是鲜血绽开的殷红。

叶晨晚急忙扶住支撑不住倒地的墨拂歌,刚一将她扶入怀中,掌心全是滚烫的血迹。

她在自己怀中,素白裙摆铺陈,开出大片大片血色晕染的痕迹,如雪中梅零落满地。

鲜血如注,从她腰腹的伤口涌出。

她胸腔绞痛,几近不能呼吸,满心都溢满了即将失去墨拂歌的恐惧。

她为什么来得这么晚?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找到她?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晚到一步?

“墨拂歌你怎么样?”叶晨晚只能急忙扯下衣料,紧急地为墨拂歌做基本的包扎,却根本止不住她满身的血迹,连一袭白衣早已被血浸红。

墨拂歌努力眨了眨眼,但眼眶早已被涌出的鲜血遮住了视线,只能自模糊的血光中看见叶晨晚的轮廓,任由她如何也看不清的她的眉目。

她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是溢出一声长叹。

叶晨晚似乎还在为她包扎,还想要抱起她离开此地,但她只能感受到自己的体温与生命随着涌出的血液在飞速流泻。

奇怪,人都说死前会有走马灯一般的种种浮现,但她脑中空空任由自己倒在叶晨晚的怀中,所有感知都开始模糊,偏偏只有白檀木的沉寂清香弥漫,有春日白檀开了漫山遍野。

她好像在哭,滚烫的液体落下来,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她的眼泪。

她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不要哭。你的前路光明坦荡当往前看。”她本想替叶晨晚拭去眼泪,但用尽所有力量,也不过才能缓缓开口,声音轻得仿佛要飘散在空气中。

叶晨晚感觉自己的掌心被塞入一个湿润的温热物什。

张开手心,她攥着昔时自己送给她的那枚长命锁,放入自己手中。

叮咚声响,那枚沾满血迹的白玉锁落入自己手心。

而怀中那人再无了声息。

“还给你。”

【作者有话说】

进行了一下章节微修,不影响剧情。叶晨晚的视角稍少,但频繁切换视角会让人感觉凌乱,她的视角还是在后面剧情再展开吧。

【尖叫】

下一章应该是墨拂歌的个人番外。

啊啊啊好难写好难写好难写【尖叫】

全都好难写!!!!

【嚎叫】【发疯】

139墨拂歌番外当见榴花红

◎她似乎忘了,她还欠我一朵木芙蓉。◎

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

昨晚夜雨不止,落在芭蕉上嘈嘈切切,扰得我几近四更天未能入眠。

其实应当是阵法反噬的隐痛折磨得我不能阖眼,反倒是迁怒起窗外芭蕉,不过好在久而久之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折磨,夜深后终于是朦朦胧胧睡去。

待到第二日转醒时,天已放晴,几滴水露自叶片滴落在窗外榴花上。槐绿低窗暗,榴红照眼明,盛夏时节的榴花开得最好,灼而似火,开之欲燃。

桌面上放了一封信笺,应当是江离送来的最新消息。拆开信封粗略一扫,多是整理的叶晨晚领军南下的消息,楚州城破后再无人可阻,势如破竹般直往京城而来,玄军溃散得如同一盘散沙,根本称不上有效的抵抗。

意料之中的消息,只扫视着看完后就随意扔进了烛焰之中。

午后的日光明媚,将榴花映上竹帘,在绿荫中洒落在身上,连身上伤痛都缓解些许。

七月盛夏总是好时节,我与她在太学初同窗时,也是这样一个夏日。

甲辰年七月初七卯时的生辰八字,我已卜算过许多次,自我会认字识文,习易经数术开始,就反复将她的命卦卜算。我知晓她的名姓,应当要比她认识我早上许多。

“天命凰女,南栖梧桐。”

卦辞所示已经非常明显,叶照临被夺去的龙脉最终还是重归于她的后人,玄朝的覆灭亦将到来。

父亲对此并不算太上心,毕竟玄朝不会凭空灭亡,与其将希望寄托于一个孩童身上,不如自己谋划清楚。

我记得她,她刚来到墨临时,父亲带着我去例行迎接。相仿的年纪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沉稳,全然不似这个年纪的孩子孤身远赴千里之外常有的惶恐。明明听闻宁王叶珣最是宠爱自己的独女,倒也没有娇生惯养的模样。

隔着风雪两两相望,我记得——她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我同父亲说,想去太学读书。

他漫不经心地翻过手中的文书,隔了半晌才回,“想去接触宁王的女儿?”

我点头。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很明显他并不支持我的决定。

“卦辞只说她是天命凰女,但玄朝会怎样灭亡,她又如何登上皇位,你我一概不知。想在她身上压宝,太过虚无缥缈。”

良久后,他如此道。

我说,“先接触一下,总不算坏事。”

这句话墨衍无法反驳,最后终于点了头,“也罢,随你。”

于是我在那一年的盛夏时节,去往太学读书。第一日,就坐在她身边的位置。

她在来时发现自己的座位旁坐了个新人时,竟也不吃惊,反而大方坐下,“我认识你,我们见过的,你是墨拂歌。”

我怔了怔,我与她只不过是她初来墨临时的一面之缘,没想到她竟然记得我的名字——多数人都无所谓我的名字,多用“祭司家的小姐”来称呼我,毕竟重要的是我的身份是当朝祭司的独女,将来接任祭司之位的人。

“我也认识你。”我只如此答,示意她不用做自我介绍了,就低下头拿出带到太学来的书籍翻开。我对太学内要讲些什么什么并不感兴趣,来此处不过是为了接触她罢了。

叶晨晚很显然是会识眼色的人,见我不愿意多聊,就很识趣地没有说话。不似趴在后面桌上睡觉的燕矜,在听见我们说话的声音悠悠转醒,看见我来太学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这不是我们三岁识文五岁作诗过目不忘的天才儿童吗?您也要屈尊来太学和我们一起读书?”

“”

懒得理她。

而坐在身边的叶晨晚从自己的书箧里拿出一沓功课递给燕矜,“前几日的功课,你都做了吗?今天司学要检查了。”

燕矜急忙接过这沓救命稻草,没有功夫再缠着我叽叽喳喳,“还是你好啊晨晚,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其实并不擅长应付叶晨晚这样的人,燕矜这样聒噪的类型大可以置之不理,但叶晨晚这样从来识趣,知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的人,她每次开口总让人难以沉默。

就像她平时并不会多言,却会在每门课的司学来到之时向我介绍这门课的讲师。如此沉默不答,便是无理,我亦只能回应她,这样不知不觉总会同她多聊起来。

恍惚抬眼看向窗外,正是盛夏时节,榴花似火。

“在看什么,阿拂?”

她已经这样自来熟地唤起了我的名字,我和她有这般熟悉么?

但她笑得温柔,日光落在琥珀色的眼里,笑意都像要融化出来一般。我最终没有拒绝在这个称呼,只是继续看向窗外,“花开得很好。”

“是啊,浓绿万枝红一点,正是石榴开花的时间,我也是头一次见,北方都见不到榴花。”她应和我,也一样看向窗外。

“北方有什么花?”我问。

我听闻焘阳是个常年飘雪的冷寒之地。

“不似墨临这样终年都有花开,也没有这么多草木。不过好看的花还是不少的,我娘爱看花,在府里种了不少。当初还重金移植过墨临的桃花去府上呢。”

她掰着手指和我讲起了焘阳的风景,眼中光芒一闪一闪,如同明星,只在眼睫微垂时掩住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

我有些后悔问她这个问题,她大抵是想家了。

同她相熟了数月,某日父亲问起我,“同她接触的如何了?”

我一怔,而后回答,“心性纯良,亦有胸襟,非池中物。”

墨衍只嗤笑,“纯善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能坐上龙椅的人,哪个又是池中物?昔年玄靳也不是池中物,结果呢?”

他用那双从来凉薄的眼睛看我,“你当真不知道我要你看什么么?”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最终选择了沉默不答。

我明白他对于玄朝的恨,更偏爱于彻底亦极致的毁灭。他爱看这个王朝腐化,爱看玄朝皇族堕落,他挑拨着皇子的矛盾,助长着君王的猜忌,就是为了让这个王朝的千疮百孔,最后沦为手中可以任意拿捏的傀儡。

而王朝崩坏,百姓艰苦,在他心中并不重要。毕竟玄朝的覆灭必然带来反噬,与玄朝龙脉同命的我们也将走向灭亡。

是谁接任皇位,这天下将来在谁手中,并不是他关心的范畴,毕竟我们都见不到那一天。

所以他关心的只是,叶晨晚是不是能拿捏的棋子,北境宁王府的势力能不能为我所用。

我只是觉得,若有可以选择的余地,天下人本不必莫名的苦难,她要继承的河山,也不该千疮百孔。

见我不答,他只敲打我道,“想明白你要的是什么,别犯这样愚蠢的错误。墨怀徵帮助玄靳的结局,就是你我在承受的苦果。”

我与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在太学读书的日子平淡如水,并无多少波澜。

这样的感觉也算不错,看花开花谢,没有背负血仇累累,恍惚并无闲事挂心头,是人间最好时节。

虽然司学在课上讲的东西都很无聊,在太学的日子也平淡得无趣,但这样的生活总是不错的。

至少我也不必与墨衍在屋檐下整日相对。

我在太学中很少与除了叶晨晚与燕矜以外的人往来,也并不关心那些贵胄子弟之间的勾连。

我知道有许多人并不喜欢我,但也并不重要。多数人都是蠢钝的庸碌之人,连在这棋盘上做一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太学中有个楚家的子弟一向厌恶我,原因自然也很简单,虽然皇帝强行指婚墨衍与楚妍,但二人从来感情不睦。我并非楚妍所出,将来却要继承祭司之位。楚家人自然都将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起因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将我堵在书院门口,周遭人来人往,他带着他的亲朋围着我,讥笑着质问我的出身。

“谁知道你是从哪里抱回来的野种?私生子也想继承祭司的位置?你一辈子都是见不得人的东西,知道吗?”

与他争辩并无意义,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争吵只会吸引更多人的注意力,这种人日后找个机会处理掉就好。

我并未理会,转身准备离开,偏偏他还要拦住我的去路。

我终于有些恼,想警告他收敛时,有人挤开涌动的人潮,来到我身边,不动声色地遮挡住周围形形色色的不明目光。

“兄台这样说,恐怕对楚夫人也并无好处,她毕竟也是皇后娘娘的胞妹,你是想让皇后娘娘也下不来台么?”

她就这样站在我身前,榴红身影如此明艳,亦如此坚定,立风雨不动安如山。

几近要灼伤眼瞳。

那人被她说动,神色明显有了些动摇。叶晨晚见此,径直拉着他的手臂将他拽离了此处。周围人见闹事的人散去,也顿觉无趣,纷纷离开。

我站在原地等她。

没过多久,她就孤身一人回来找我,她没有说自己与那人说了什么,也什么都没问,只是牵起我的手往回走。

我亦没问她和那人说了什么,只是觉得心中安宁,她在身边就很好。

夏日榴花开得繁盛,正衬她衣袂,她却忽然开口,“你看过木芙蓉吗?阿拂。”

“不曾。”

我摇头,木芙蓉多生于北方,墨临城中并没有这种花。

“木芙蓉一日三色,花如朝槿之妍,正似美人初醉,又叫拒霜花,即使是深秋也会盛开。”她握紧我的手,“若有机会,将来我回北地后,带一支木芙蓉来予你看。”

等她将木芙蓉从北方带回,花朵经受不住这样的千里奔波,自会凋谢。更重要的是,她如今还在京城为质,归去之时遥遥无期。

我好像笑了,轻声反问她,“不知郡主何时才能回去?”

她似乎并没有听出我的调侃,反而将我的手牵得更紧,“我一定会回去的,你要相信我。”

“嗯你一定可以回去的。”

我知道,她一定可以回去,因为我知晓她的命卦。

即使所有人都不认为,但我知道,她是会浴火的凤凰,终将翱翔的飞鸟。

而她只是踮起脚尖,摘下一朵盛开的石榴花,白檀木的浅淡香气掠过鼻尖,花朵就别在了我鬓边。

“所以,不要不高兴。等到我能回北地的时候,带芙蓉花给你看。”

花开正好,夏蝉嘶哑着鸣叫,仿佛长夏永远没有终结。

我自回忆中抽身,感叹着自己的多愁善感。

大概是临近死亡,往昔种种如影历历,总是挥之不去。

江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在窗外,低声道,“小姐,最新的消息,宁王殿下已经攻下非鱼城,准备出兵墨临了。”

我颔首,示意他退下。

非鱼城已破,京城已经于她唾手可得。

我垂眸看向手中近日一直把玩的那把白玉长命锁,这是她唯一留给我可供作为念想之物。

可惜她说,等到再重逢时,将这把白玉锁还给她。

我其实从未想过从她身上索求什么,相反,我利用过她,有求于她,却很难回报一二。

可她是我自十年前孤注一掷选中的棋子,不慕荣华,亦不图权势,只为山河颠覆,惊动乾坤。

便是为了向天下证明,她本该君临天下,山河在握。

为此,永不违背,亦不相弃。

我能为她做的很少,这是唯一件。

只是可惜,她已经在非鱼城,离墨临只有半日路程。重逢之日近在眼前,却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我并没有太多遗憾,这是早已遇见过无数次的结局。

我只是有些可惜,她似乎忘了,她还欠我一朵木芙蓉。

【作者有话说】

“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出自白居易《夜雨》

“槐绿低窗暗,榴红照眼明。”出自黄庭坚《南歌子》

很久没有写一人称视角了,因为没有预估好篇幅,所以删去了一些本来想写的内容。

不过不要着急,番外不止一篇,后面都会补全的。

关于墨拂歌的恋爱三观,因为墨衍的所作所为,她本人是非常厌恶任何对喜欢之人的伤害的。

前面有评论说感情线太慢,但是这一点我真的没办法改变。

因为墨拂歌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死在墨临城破的这一天,她不可能在知道自己死亡的情况下去谈情说爱,对她来说也是一种ooc。

番外通篇感情浅淡,她很少表露什么,比起自己喜欢与否,她更在意能为对方做什么。

140两难全

◎她是离君临天下之位最近的人。◎

墨临城皇宫地底的阵法陷入剧烈的震动,淡蓝色的灵力自裂缝中飞速溢出后,其*上繁复的符文也尽数黯淡,消散不见。

石壁后的游龙狂躁地撞击着墙面,在墙面也尽是裂纹后,游龙猛地蓄力冲撞,于缝隙中挣脱而出,一声清越龙鸣后,在半空中化作流光四溢消散在半空中,似星火陨落。

叶晨晚却无力关心此刻阵法的异变,但她也意识到此地不容久留,只能潦草地替墨拂歌基本包扎好伤口后,立刻抱着她离开此地。

这段路程似乎格外漫长,即使包扎也止不住她身上涌出的血迹,她在自己怀中没有半分反应,只剩下些许微不可闻的呼吸。

轻得如同随时会消散在自己怀中的一片鸿毛。

当在阵法禁制外守候的数人看见满身血迹的叶晨晚抱着墨拂歌出现时,皆是面色大骇。

但江离很快就看出来叶晨晚身上的血迹尽是被墨拂歌染红的。

“小姐……小姐她……”他看着墨拂歌衣摆上的大片血渍,语调仓惶,几近不能言语。

“真是混账——你怎么能放心让她一个人去追杀玄若清,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和我说!”叶晨晚怒目而瞪,几近要将江离活剜下一块肉来。

“要怎么处置我都可以,殿下,您先救救小姐!!”江离看着墨拂歌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急得跪倒在地。

叶晨晚深吸一口气,稍微冷静了些许,对身边自己的属下吩咐道,“立刻去找大夫,要嘴严实信得过的人,此事不要对外声张。”

她又瞥了江离一眼,知晓自己是对他撒火了。毕竟墨拂歌要做什么,也不是他一个暗卫能左右的。

“立刻去找游南洲,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到带来。”现在想来,最了解她身体状况,也最有可能医治她的,也只有游南洲了。

下属纷纷领命而去。

叶晨晚忽然失踪了好一段时间,群龙无首,燕矜只得四处来寻她。

匆匆赶来时,好不容易在西苑找到了叶晨晚,就看见了她怀抱着满身血迹的墨拂歌。

“这是怎么了,她去做了什么?”燕矜急忙翻马而下,指尖在墨拂歌鼻息处一比,几乎快感受不到气息,她亦知晓此事不容小可。

“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叶晨晚并没有心情回应燕矜,当即吩咐宫女去整理出一片无人的宫殿安置墨拂歌,就要跟着她同去。

“你去做什么?”燕矜一把拉住了她。

“自然是赶紧给她找大夫。”叶晨晚匆匆丢下一句话就准备离开。

燕矜却仍是拉着她衣摆没有放手,“你糊涂了?你又不是大夫,守着她有什么用?现在刚控制住皇宫,群龙无首,还需要你主持大局。”

“你去找柳问春,她伤得这么重,我不可能这时候不在她身边。”叶晨晚显然没有听进去燕矜所说,此刻满心满眼只有墨拂歌的伤势。

叶晨晚欲走,燕矜并不放手,几番僵持,各不退让。

“我再说一遍,莫要拦我,她是为了救我替我挡了一剑才伤成这样的!”墨拂歌的血已经浸透了她的掌心,一片温热的湿润,叶晨晚更加焦急。

看着叶晨晚这几近失魂落魄的模样,燕矜忍无可忍,扬高了嗓音大声道,“你清醒一点,叶晨晚!你若真想护她,就随我来!你又不是大夫,守着她又有什么用?!现在只是刚控制住皇宫,还没处理干净反对的势力。”

她指向宫殿外漆黑的夜色,“你打的是清君侧的名号进京的,清扫完乱臣,明日还要早朝吧?你还有多少时间准备面对明天的文武百官?”

“京城内和外地还有许多玄朝皇室,随时都可能带人反扑,这些都解决不了,你拿什么护住她?!”

倏然一道惊雷落下,照亮瓢泼大雨。

叶晨晚的面色在雷光中更显苍白,她最终颓然放手,任由宫女带着墨拂歌离开。

她恨这世间所有权衡都在逼她放弃墨拂歌,让她在此时连陪伴都无法选择。

原来选择相伴也是一种奢侈。

一声叹息,她最终跟随着燕矜消失在夜幕中。

昨夜那场血流成河的惊变,京中所有人自然是知晓的。

不少人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玄朝皇室那点不成气候的反抗现在看来着实可笑。

等到天明时,大雨已停。熹光初照在皇宫内,砖石上还残存着未干涸的水痕。而细细看去,砖缝中有着几近不可察觉的暗红痕迹。

幸存的官员不情不愿地往皇宫中来,等待着自己与这个迟暮王朝的宿命。毕竟叶晨晚只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进入京城,如今乱臣“清扫完毕”,自然要洒扫干净,开门迎客。在此时不朝,亦是对君王不敬。

踏入皇城的官员一抬头,正看见宫中氛围肃穆,白绫高悬于宫墙之间,往来宫人皆是一袭素衣。而宫中驻守的士兵也尽数换了副面孔,都是身着银白霜铠,神色严肃的兵士。

看见这一片雪色的白绫,众人心都凉了半截。

等到众臣踏入早朝的太极殿时,早已有人在其中等候。

伫立在离龙椅最近位置的女子一身素衣,卓然而立,背影颀长笔直,如玉树琼枝。

日光透过金碧穹顶洒落,在她周身落下碎金光影。

她负手立在曦光之中,只背对着众人,却已让人觉得耀眼得不可直视。

在听见大臣的脚步声后,才缓缓转身,与众人对视。

龙椅上空空荡荡,她就是离那个君临天下的位置最近的人,也是唯一的赢家。

有识相的墙头草已经跪地行了个大礼,“见过宁王殿下。”

叶晨晚不语,安静地等待着,朝臣面面相觑,在一番纠结后,终于是陆陆续续地跪下向她行礼。

“见过宁王殿下。”

毕竟今日能来早朝的朝臣,起码少了三成有余,门口尽数驻守着效忠于宁王的燕云铁骑。敢反抗于她的,还是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头颅是不是在脖子上呆够了。

见殿内的人乌压压地尽数跪下向她行礼,龙椅下的人才终于颔首,示意诸臣起身,“诸卿请起,好久不见。”

等到所有人都站起身后,她才面露哀色地看向空空荡荡的龙椅,“今日唤诸位来,也是有一件要事宣布。”

在所有人聚焦的目光中,她面露沉痛,一字一顿道,“本王昨日救驾来迟,玄旸余党起兵反扑,直冲陛下而去,等到本王赶到时,陛下已经”她眼角划落一滴泪水,“陛下已经不幸崩逝”

朝臣欷歔,一看龙椅空空,这也是早已能预料到的结局,到也没人过于吃惊。

只是叶晨晚都开始带头哭泣,众臣戚戚然,终于是各自呜咽着哭泣,配合着叶晨晚挤下几滴眼泪,上演一番君臣离别的悲伤戏码。

叶晨晚冷眼注视着众臣虚伪的眼泪,直到终于有人想起什么一般开口,“先帝崩逝,但国不可一日无君这继任之事”

终于等到了想听的话,叶晨晚叹息一声,“可惜,还有一事,太子殿下在混乱中被乱军围困,力战不敌,最后只能以身殉国。”

皇帝身死,太子殉国,终于有几个忠臣再控制不住,在太极殿中痛哭流涕,但碍于叶晨晚在此,又不敢控诉,只能徒劳地留着眼泪。

这个腐朽王朝灭亡前还能有几滴眼泪陪葬,叶晨晚心中嗤笑,不过面上不做表示,任由他们哀哀哭泣。她还不至于去计较这点死前的眼泪。

为了逝去的旧主哀哭的终究是少数,多数人还是更关心自己的荣辱。

现在皇帝驾崩,太子薨逝,叶晨晚打的是什么主意大家都清楚。皇帝死后本该是太子继位,但现在太子也薨逝了,这空置出来的皇位自然只能随叶晨晚安排,成为她拿捏的傀儡。

等到手中的傀儡被她拿捏够了,这王朝改名换姓也是水到渠成。

可他们又能如何呢?玄朝已是大厦将倾,犯不得把自己的荣辱绑在这艘沉船上,识时务者为俊杰,到现在应该恭迎自己的新主子了。

早在朝臣中安排好的棋子见此终于到了表现的时间,遂开口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但继任之事不可草率,还请宁王殿下安排。”

打的原来是这个主意。

“继承大统一事,本王一言之词怎能作数?”叶晨晚摇头,“此事重大,还是交由礼部仔细商议后再说。”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在群臣中仔细看向礼部尚书卓文远,“就有劳卓尚书为此事多费些心力了。”

此言一出,卓文远立刻成为了朝臣的焦点。众人都知晓,他的侄儿一年多以前的春狩曾被还是昭平郡主的叶晨晚救起。

而现在昭平郡主已经高升宁王,一手把持朝堂,还对他伸出了橄榄枝。

他当然明白这是叶晨晚对她的暗示,全族的荣辱都在他一念之间。

只片刻的思索后,他就做出了决定,恭顺行礼,“请殿下放心,臣一定尽心竭力。”

“国不可一日无主,在遴选出新帝之前,还请宁王殿下代为摄政!”

而墨拂歌在朝中提前安排的棋子数量显然也出乎她的预料,在有人如此提议后,显得一呼百应,纷纷有人附和道,“请宁王殿下代为摄政!”

叶晨晚颇为满意地颔首,“如此,那只能本王先代为摄政了。”

玄承佑十六年春,宣王玄旸叛乱谋逆,宁王叶晨晚起兵清君侧,十六年夏,带兵入京。无奈帝亡于宣王叛军,太子以身殉国,宁王代为摄政。

玄帝玄若清崩逝,其在位时奢靡享乐,四海困穷,致家国动乱,史称玄灵帝。

【作者有话说】

一个过渡章【目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