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乌间鹭
◎倒八辈子血霉能遇见这两个癫婆。◎
找到游南洲的过程要比想象中顺利许多。
倒不如说,她根本没准备躲着。本在墨拂歌被玄若清派影卫带走后,她就离开了墨府避免被牵连,但她向来信奉“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世,大隐隐于朝”,干脆就去扶风楼找折棠要了间客房住下,而后就开始冷眼看墨拂歌究竟要做些什么名堂。
但当真的看见叶晨晚的军队往墨临而来,直到京城攻破时,还是心中大骇。
没想到从来不声不响的墨拂歌竟然憋的是倾覆乾坤的野心。
等到江离找上她时,她还是面露震惊,“她居然还没死?”
在对上江离阴沉的目光时,游南洲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笑着,连忙找补道,“没死是好事——大好的喜事啊!问题不大,我这就去给她看看。”
而叶晨晚一下朝,便匆忙朝着墨拂歌所在的宫殿赶去,刚一进殿,就闻到了浓重的药材苦涩气味。
沾染着血迹与药渍的布料凌乱地扔了满地,而游南洲坐在床边,难得面露忧色,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皱着眉头。
白琚也被寻了回来,守在墨拂歌旁边,眼眶红红的,看上去已经哭了好几次。
在看见叶晨晚时,游南洲先牵动唇角,打了声招呼,“来了啊。”
“她怎么样?”叶晨晚没有心思寒暄,直接走到了床边查看墨拂歌的情况。
床榻上的少女肤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若不是胸口几近不可察觉的微弱起伏,整个人都如同一具瓷偶一般毫无生气。
但好歹血是止住了。
游南洲回眸暼了一眼墨拂歌腰腹的伤口,“如你所见,血好歹是止住了,万幸的是那一剑看着捅得深,但是不算致命伤。现在没有生命危险。”
“那她怎么还没醒?”叶晨晚在床边坐下,捋顺墨拂歌鬓边碎发。
看着叶晨晚阴沉的面色,游南洲牵了下唇角,“我先问,你不会搞些什么,要是她救不活我就要你们全部陪葬的戏码吧?”
叶晨晚捋过她鬓发的手指一顿,最后轻柔抚摸过她的眉骨,“我倒也没那么残暴,”她话语若有所思地停滞片刻,“不过她若是死了,我也不能保证我会做出些什么事来,为了你的性命着想,最好不要让这样的假设成真。”
游南洲两眼一黑,感觉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能遇见这两个癫婆。
“你也不看看她失了多少血,一时半会儿当然是醒不过来的。当然,我也没说她伤好后就一定能醒过来。”游南洲难得面露困扰地摸着下巴,“她身上的外伤算不上严重,醒不过来是更复杂的原因。按道理来说,她本应该死掉的,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对上叶晨晚猛然抬起的双眼,游南洲继续解释道,“她身体最严重的问题一向不是这些外伤,因为她的命脉本是和玄朝的龙脉相绑定在地底的那座阵法里,她的身体状况和玄朝的强盛与否息息相关,若是玄朝灭亡,她也会承受巨大的反噬而亡。所以目前来看她没有因为反噬死去,已经格外蹊跷了。”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与龙脉绑定性命这件事?”叶晨晚唇瓣倏然惨白,良久翕动后才轻声问。
“倒不如问,你竟然不知道这件事?”游南洲也显得不敢相信,“你们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吗?她连这件事都没有告诉你?”
她失魂落魄地摇头,感觉心脏被攥紧一般传来阵阵刺痛,“如果是这样残忍的代价,我本就不会答应她。”
这是不是也代表着,她也是向墨拂歌挥起刀刃的刽子手,还是补下最后一刀的凶手?
一直在旁边安静倾听的白琚摇头,“殿下,您不要这么想,这也是小姐的心愿。她从前被玄朝无休止地利用索取,一直很痛苦。如今心愿达成,小姐自己也是高兴的,她很感谢您。”
记忆中西苑地底那片诡异的地宫在脑海中浮现,诸多困惑连成一线得到了解释。在意识到她是墨拂歌的血泊中得到河山后,她只是脱力般地垂下头,“我以为,我是在帮她解脱的。”
在良久的思索后,叶晨晚终于开口,“要怎么样才能救她呢?”
游南洲一边斟酌一边做出了结论,“她现在的问题很复杂,最好是找一个精通于秘术阵法的人。”
那些古早的秘术早已在现实中逸散失传,这天下还精通于此的人寥寥无几。
能从何处寻得呢?
只不过片刻的思索,叶晨晚便有了答案,她决定往清河城修书一封。
她不过短暂地陪伴了墨拂歌一阵,很快又有了无数堆积的事务要处理。
不过凡尘琐事缠身。
她在心中如此哀叹,来到宫殿的偏殿会见前来禀报事务的下属。
叶晨晚垂眸翻阅着面前的文书,只留给下属一个冷淡的侧脸,看得出她心情算不上好,下属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而后才开始禀报。
她絮絮说了这两日的消息,最后瞥见叶晨晚并无变化的表情,有些紧张地开口,“玄朝还在京城的皇室现在都已经被我们尽数控制了,只有一人失踪,没寻到踪迹。”
闻言,叶晨晚冷冷抬眸,偏浅的眸色在阴影中显出暗色的深沉,“这种事还要卖关子,是觉得我很有耐心追问吗?”
下属立刻回答,“是七皇子玄昀,整个皇城都没寻到他的踪迹。”
“”叶晨晚沉默地用手撑住了额头。
下属安抚道,“七皇子年幼,就算侥幸逃出,也未必能翻起什么浪来。”
“”她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正是因为他年幼,落在别人手上才最容易被利用。”
看着叶晨晚难看无比的面色,下属知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又要更激起她的怒火了,“还有一事,我们一路追查元诩的下落,但他似乎已经逃出京城了。似乎有人帮他隐匿了行迹,我们的人翻遍了京城都没有找到他。”
“”良久的沉默,叶晨晚溢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七皇子玄昀年幼,落在有心人手上,顶多也是借此起兵反抗自己,但现在京城已经尽数在自己的控制之中,等到过些时日拥立了新帝,自己手中的傀儡才是名义上的正统。
可若是让元诩逃出,他在关外联合关内有反叛之心的人,那就要麻烦许多了。
“这些事都办不好,不知道留着你们有什么用。”叶晨晚将手中文书掷回桌面,“告诉卓文远,事情要办快一些。等到新帝登基的大典,命那些外地的藩王官员,尽数进京朝贺。”
下属告退后,叶晨晚在心中又叹息一声,思绪烦忧,直到游南洲敲了敲门,得到首肯后推门而入。
“是墨拂歌出了什么事吗?”叶晨晚急忙追问。
“不是。”游南洲摇头,“倒是有件奇事,你那些下属在清理地下阵法的残骸时,发现那老皇帝还没死透。”
“怎么可能?”叶晨晚瞪大了眼,“我亲眼看见墨拂歌把剑插进了他的心脏”
那些下属抬出以为已经死掉的玄若清身体时,游南洲出于好奇去看了一眼,简单的检查后,就惊奇地发现,明明心脏已经受了致命伤,竟然还保持着些微的气息。
“这老东西经年服食些奇珍丹药,没你想的那么好杀。我是来找你讨他的身体想做些研究,等我研究完了要做什么都随你,治好,或者千刀万剐,都可以。”这样的样本可是千载难逢,游南洲在这方面没什么道德枷锁,只想赶紧把他的身体讨要来研究。
“”片刻的权衡后,叶晨晚点头,“你拿去吧。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别让他死得轻松。”
留这老东西一命,或许日后还有用处。
、
近日皇城西市的刑场很是热闹,无数曾不可一世的王侯贵胄都被压上了刑场,人头落地。
至于他们的罪名,也无人在意,就像他们当初作威作福地鱼肉百姓时,也没有在意过他人的死活。
无数人奔走相告,来到刑场观看行刑,明明是血光飞溅人头落地的残忍景象,也不见半分胆怯。
在刑场下攒动的人头中,有人长身而立,一袭青衫点缀山茶花开,头戴一顶轻纱制的帷帽,被风一吹,层层轻纱浮动,衣袂亦漾开青碧与浅红,正如江碧逾白,山青花燃。
她如此在人群中,正如白鹤立鸡群,自有一番缱绻风姿,在杂乱纷扰的刑场中不染凡浊血污。
慕容锦冷眼在人群里看着刽子手行刑,手起刀落,人头落地,尚还死不瞑目地瞪着眼睛,却只被嫌恶地一脚踹走。
如此的情形,她已经瞧过千百次,每一次王朝兴衰起落,都伴随着这样的无数颗头颅叮咚坠地。或高尚或恶浊,可惜在铡刀下并无差别。
在前几日墨临城破时,一切正如她之前的预料,先前宣王的反叛只是一个导火索,日后会有更乱的时日。
墨临城破时,正是出逃此地的最好时机。元诩早已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往北方逃离,临行前欲带她一同离开,却被自己拒绝。
“你还在犹豫什么,慕容锦,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我又不像你。我想走什么时候都可以,现在在京城还有些事要处理,等到时机成熟自然会来找你的。”
她还要在此地,瞧一瞧这幕后始作俑者的结局。况且魏地那种偏远苦寒的北方,也不知道有什么去的必要,她在墨临待了些年头,还是这座江南水乡更宜居一些。
她自然能感应到皇宫地底阵法的崩塌,龙气的四散,玄朝至今不过只剩一个苟延残喘的空壳。
昔年玄靳在此地君临天下时是何等意气风发,现在繁华谢幕退场时也是狼狈不堪。
慕容锦安静地品味着这其中的兴衰,从袖口摸出了一个色泽青翠的李子,一边看着刑场上行刑,一边咬下一口。
果子清脆,汁水甘甜,可惜现在的她也只能品出一点极其浅淡的甜味,久而久之最后只剩下嚼蜡般的无味。
而刑场上的血腥味太重,她倒是仍然感受得清晰,几近要遮盖住桃李的清甜。
慕容锦索然无味地吃了半个李子后,也觉得刑场上的场景已经看腻,随手一抛,就将剩下的半个李子扔入了堆积尸首的血污之中,转身离开。
这样粗暴血腥的场景只能偶尔看看,看久了也属实是腻味。
事到如今,她该去瞧一瞧她当初埋下的棋子了。
玄朝的棋盘即将腐朽坠落成一盘散沙,新的人将要坐上对弈两端。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乌鹭,黑白二色,代指围棋。
题外话,怎么和我同期签约的还有比我晚签约的都完结了还完结几本了我还在和这篇文此恨绵绵无绝期的。【额。】
按道理来说第一本书应该先写简单点的东西积累一下读者群体的,不过脑容量有限没精力随便就完结那么一两本。这本书能写到这个进度我都觉得天呐竟然写这么多了。
再一点题外话,叶照临这个名字的灵感来源于“白日光天兮无不曜,江左一隅独未照”,是北魏孝文帝元宏意兴所致的感慨。
这句诗的感慨其实与叶照临的命运很相似,日光照耀天下,独独未曾照到江南一隅,叶照临曾离一统天下也不过就差位于江南的梁国一隅。
【本文无任何影射历史之意,纯粹讲一讲灵感来源】
前面提过照雪庭光的名字灵感是《淮南子说山》中:“受光于隙照一隅﹐受光于牖照北壁。”后衍生为魏源《默觚》中“受光于隙见一床,受光于牖见室央,受光于庭户见一堂,受光于天下照四方。”
【给剑取的名字真的很奇怪啊救】
其实从叶照临到叶晨晚,两个人身上的元素基本都是日光,光照天下。
但叶晨晚像叶照临吗,其实不好说,不是很像,不过叶晨晚没有叶照临性格中的一些缺陷倒是真的。
叶照临最后的遗憾,亦有她性格的缺陷造成。
142局中子
◎他本以为岁月会永远如此平静又庸碌地浑浑噩噩而过。◎
天上会掉馅饼吗?
当然会。只是掉下来的馅饼谁也不知道夹着怎样的馅料。深宫坎坷多年,莫贪莫求,一直是母妃教给他的生存法则。
庶出的二皇子,母妃背景平平,顶头是皇后嫡出的太子玄昳,后头是如日中天的五皇子宣王玄旸,而他自己,都数不清已经有多少日子没再见过自己的父皇。
玄昭从不对自己的命运抱有过多期望,他唯一的愿望就是与母妃平安终老。在这宫中忐忑熬到及冠之年,一纸诏书将他分封至遥远的封地,所有人都感叹可怜二皇子着实不受宠,只有他长呼出一口气,请求将自己多病的母亲一同带回封地颐养天年。
想当马车摇摇晃晃驶出京都时,众人都在惋叹这位皇子要前往荒蛮南疆,而他却想,百越之地虽瘴气深重,但总好过这吃人的皇城。
其实连这件事也如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墨临城的深海,在泛起了星点涟漪之后就再无声息。
没有人会对一个毫无背景前程无望的皇子多倾注精力。
日子流水般逝去,他在岭南做他的闲散陈王,偶尔听见京城传来的消息,五弟玄旸夺嫡之心愈盛,整个京都暗潮汹涌,许多朝臣都在暗暗压下自己的赌注。而他逗着笼中的金丝雀,只把这些消息当做笑谈——说到底干他何事。
他以为岁月就会永远如此平静又庸碌浑浑噩噩而过,谁知承佑十六年月,探子传来消息,说玄帝已崩,五皇子起兵逼宫。
他想,父皇这场意外来得突然,五弟终究是沉不住气了。这京都又是一场血雨腥风,不知谁才是胜者。
谁知几日后又传来消息,说陛下只是昏睡了几日,现已经苏醒,拿下了叛贼玄旸,平定叛乱。
前几日还贵为皇子,离储君之位不过几步之遥,今天就已经是天牢重犯,反贼玄旸。乾坤颠覆就在这转瞬之间。
不过他也并未给予这位弟弟多少同情,说到底也不过是咎由自取。如今太子重新坐稳储君之位,朝廷也算少大半风浪。
这些事,都与他无关。他以为这不过是一点波澜,日子很快就会归于平静。实际上却是远离京都后,看不见墨临城中多少暗潮汹涌,一触即发。
承佑十六年四月廿二,宁王叶晨晚称玄旸及其余党图谋不轨,谋害君上,起兵往墨临,清君侧,史称宁昭之变。
听见这个消息时,他手中的青花瓷盏摔了个粉碎,茶水溅了一地。玄旸起兵,终究是皇家的家务事,皇帝的位置转来转去,也始终是玄家的。而叶晨晚,异姓王起兵谋反,这可是王朝颠覆的大事。
叶晨晚,叶晨晚。他反反复复地咀嚼这个名字,他明明记得只是当初京中默默无闻的质子,今朝怎会谋反?叶氏在北地安静了两百年,今日怎会突然谋反!
而城池一座座沦陷,叶晨晚的铁骑一路攻入墨临。
等到几个眼线探子冒死从墨临赶回时,只听说玄帝玄若清崩,死因不明,太子玄昳在东宫殉国,而皇位空悬,叶晨晚在群臣的拥护下暂代朝政。墨临城内的皇室宗族被尽数圈禁,这些日子已经杀了好一批大臣。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想不通,一个从前默默无闻质子为何能如此搅动风云,倾覆朝廷。明明是反贼进入皇城,却轻松站稳脚跟。
探子压低了声音,伏在他耳边轻声道,“殿下,听说摄政王在皇都内有人,里应外合,才攻入皇城。”
“谁又能手眼通天,放反贼进皇城?”
探子的声音越来越轻,颤抖着似乎连自己也不相信,“传闻说,是祭司大人……”
他好像终于抓住了事情的盲点,“那祭司呢?”
“祭司四月时传闻便被先帝软禁,现在了无音讯,无人知晓她身在何处……”
他跌坐在椅子里,这才发觉从前的自己实在是太过迟钝,而现在,自己早已变为刀俎上待宰的鱼肉。只能一日日听着摄政王如何铲除异己,在朝堂中一步步安插自己的亲信。
小半月后,向来无人问津的陈王府却忽然有自皇城来的贵客到访。禀报的下人小声道说,露了令牌,是摄政王的人。
来人迤迤然行礼,眼角余光看向座上这向来无人问津的亲王。他手掌暗自拽紧了蟒袍的衣摆,拉出扭曲褶皱,尽管面上努力装得从容端出亲王的气势,鬓角的薄汗也依然暴露了他。
侍从显然很享受这一幕,他清了清嗓子,语调缓慢又拖长,以便用言语来凌迟人的神经,“还请陈王殿下收拾东西准备入京,宁王殿下想与您一见。外面已有车架恭候。”
“我与宁王并不相熟,她欲见本王,却是为何?”玄昭垂眸,猜度着叶晨晚心中的算盘——她是已经打算开始清剿在外的藩王了么?
“您不知?”侍从挑眉,眼神里几分玩味,却又躬身显得谄媚,“昭德太子殉国后,如今皇位空悬。殿下此刻请您入京……自然是莫大的喜事。”
“……”他终于知晓了叶晨晚的目的。怎么会……选中他?
见他沉默,侍从又催促道,“殿下若是明白了,便请快点动身,时间不等人。毕竟朝中有些人还打着其他算盘,莫要让宁王殿下为难。”
最后一句话像一柄剑悬在他的头顶,告诫着他这个邀请更是无可推辞的要求。
“本王……知道了。给本王一点时间,收拾一下东西便可启程。”攥紧的拳头复而松开,他起身向内室走以掩盖自己的慌乱。
而后的一句话让他的脚步顿时僵硬下来,明明是夏日午后,却手脚冰凉。“陈王殿下,还有一事。殿下的意思是,百越之地瘴气深重,太妃多病需要疗养,还是墨临的水土好些。此行若是有太妃一路,也方便您尽孝道。”
墨临的水土又怎会养人,此行,又回龙潭虎穴罢了。
、
皇位已然空悬了数十日。
皇宫内白绫悬挂一片肃穆景象,往来宫人皆是白衣素缟,长明灯盏照出蜡白的脸色,却没人知道他们兢兢业业守着的金丝楠木棺椁,却是一具空棺。
灵堂前扫得一尘不染的石阶,让人近乎忘记了半月前皇宫内鲜血横流染红朱瓦楼台。
这皇宫内换了主人的事,其实离他们过于遥远。而接近权力中心的人,却也没人关心这具空棺,只有坐在座位上的活人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如今先帝七个皇子,只有一位嫡子,如今已薨逝。还剩下的六位里,有一位在天牢……七皇子殿下又太过年幼了些。现在看来,还剩四位皇子殿下。”礼部尚书卓文远道。
含元殿内铜鹤香炉烟雾袅袅,议事的众人各自分立而坐,午后的日光里各自的神情看不清晰。
“先帝还有两位公主。”角落内一个声音提醒。
位置靠前的右相沈庆年一个眼刀扫向角落,“两位公主可堪承继大统?”
“沈相莫不是忘了重光帝。”晋国公卫焕悠悠开口。
他现在指惋惜,当初自己的儿子卫安陵没有牵上叶晨晚的红线,不过现在多示好总是没有错的。
听见这个向来与自己不对盘的对头开口,沈庆年冷哼,“云朝不就亡在重光帝初霁手上?三国鼎立,百年涂炭。若不是太祖一统三国,乱世不知还要持续多年。”
“天妒英雌,不予长生。若再给重光帝十年光景,又待如何?”魏焕反问,“便不说重光帝,沈相怕是忘了本朝朔元帝?开国北杓七子,也有六位女子。”
他有意将最后一句话说得缓慢,沈庆年表情肉眼可见地变难看,殿内也在几声压抑的咳嗽声里陷入沉寂。毕竟让他们此刻坐在这里争论的始作俑者,便是这六人里其中一人的后人。
但沈庆年还是碍于面子坚持到,“的确。不过寄荷长公主诸位还是要再考量,她母妃是淮南甄氏,外戚干政的例子,各位想来也清楚。”
卫焕不语,看上去算是默认了沈庆年所*说。而内心却在腹诽,如今玄朝这处境,倒还不如外戚干政。
“诸位讨论了这么久,可有了结果?”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人逆光走入大殿,在地面拉出颀长的影。明明身着素色白衣,领口却纹出火焰云纹,红得有些灼眼。即使是着素色丧服也难掩她明艳姿容,在她步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禁想起史书中“绛衣雪尘”四字,今朝却能亲眼目睹,当年的叶照临,也许也是此等风姿。
殿内众人皆起身行礼,卫焕更是急急忙忙地把主位让了出来,“参见宁王殿下。”
叶晨晚也并未推辞,旋身坐在主位之上。卓文远躬身献上一本册子,“殿下,这是皇室族谱,您请阅。”
他并不关心下一任皇帝的人选,说到底他并不是有权势去主导的人,却又要因为礼部尚书的位置卷在风口浪尖中。叶晨晚表面上说着此事由礼部商议,但谁都清楚最后拍板的人还是叶晨晚,他要做的无非是点头和听话罢了。如今赶紧把皮球踢回叶晨晚手中,他才能呼出一口气。
而叶晨晚拿过册子,只信手翻了两页后,指尖便微妙地停留在某一页上,“本王觉得,二皇子玄昭,可堪大任。”
“陈王……?”含元殿内窃窃耳语,大约是突然有人提起这位无人关注的皇子,实在是让人意外。
殿内反应都在意料之中,她知道在座的这些人各怀心思,支持谁的都有,便独独没有将宝压在玄昭身上的人。
座下有人大概想反驳,却偏偏发现这位皇子因为太过低调,甚至不知道有什么缺点。只得又为自己主子进言,“三殿下先前治理江陵水患,卓有成效,在江陵一带颇得民心。”
叶晨晚眉梢上挑,一手托住下颌,似是对他的进言颇有兴趣。抛砖引玉,他一开口后,含元殿内的大臣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赞美起自家主子或是自己押宝的皇子皇女。这期间叶晨晚始终保持着认真倾听的姿势,日光将她眼睫染作金色,随着眨动而扑簌生辉。
直到将在座的每一个人支持的皇子都对上号后,她才缓缓开口。微有低沉的嗓音韵味悠长,却如锋刃一扫殿内窃窃私语,“承佑十年江陵水患?那正是因为江陵坝决堤。八年时便派的玄曜去监修江陵坝,明知江陵苦于水患却还修出这样一个豆腐渣,不到一年,稍微涨水便决堤,他吃了其中多少回扣,你没数,本王心中有数。”
“至于玄映,如今国丧期间,你如此尽心于你的主上,却不知道他新招入府内的那批舞姬吗?”
殿内沉默。
“二皇子玄昭,恭敏孝悌,宽厚仁德,本王观其可继大统。如今昭德太子薨,先帝无嫡子。若说立长,也该是陈王。”纤白手指将烫金暗纹的皇族名册轻巧掷在一边,斜靠在椅背上,“诸位意下如何?”
她一半面颊沐浴在光线中,更显出眉眼精致,而另一半面容笼罩在阴影里,似扬非扬的唇角更透出危险的美感。
比起说出一个问句,她更像是好整以暇地宣布决定。和她漫不经心的目光对上,舌尖却像是千斤重般说不出一个反驳的词句。
而会见风使舵的人已经连连点头,高夸叶晨晚决策英明,二皇子弘毅宽厚,知人待士,是可继承大统的人选。
毕竟没人想去和手握兵权的摄政王以卵击石。这些日子京城西市刑场上的血,兴许都还没有干透。
“既然诸位也这样想,那事情便也可以安排下来了。”得到了肯定答案的她颇为心满意足地颔首,拂了衣摆起身,“陈王已经在往京城来的路上,再过几日想必也该到了。礼部把事情做得妥帖些。”
说完,竟直接拂袖离开大厅,只余下众人面面相觑。其中几人面色可以说得上是难看至极,毕竟在这里争论了一下午都是白费精力,事关皇位,叶晨晚却只是来这里简单地宣布了自己的决定,独自一人做了这件大事的主。
至于为什么要挑平平无奇的二皇子玄昭,也是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这墨临城,终究是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打错的人名。
、
回收一下十三章就介绍二皇子性格背景的伏笔。
这么早就介绍他肯定是有原因的~
143怨憎会
◎这两巴掌,一是因你对祭司不敬,二是让你学会审时度势。◎
转眼间国丧已经过了近一月,人死如灯灭,无人会再想起曾经坐在龙椅上的人。自礼部定下由二皇子玄昭继承皇位后,众人都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新帝登基的仪典,只等他从封地赶到京城,皇宫就将迎来新的主人。
只不过现在皇宫真正的主人是谁,所有人心知肚明。在这场被导演的戏码中,还缺少关键的一幕,便是还需要天下最尊贵的太后点头,在奏疏上盖上印玺。
景和宫
伴随着瓷器碎裂的清脆声音,案上饭菜被尽数掀倒在地面。四周服侍的宫女司空见惯,眉眼不动地安静蹲身清理打翻的饭菜,任由华服女人歇斯底里地咆哮,拉扯她们的衣摆。
“本宫说了,少拿这些东西糊弄我!昳儿呢?让昳儿来见本宫!!!”
她不顾形象地拉扯宫女的衣袍,身上华服金钗都因此散落凌乱。但宫女都是见怪不怪的模样,没有回应,也任凭她嘶吼,各自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尽管现在还没有册封仪式,宫中人都已开始称她为太后,唯有她自己既不肯接受玄若清的死讯,更接受不了玄昳的死亡,总沉浸在自己还是皇后的错觉之中。
“这是怎么了?”大红衣裙迤逦,一扫殿中肃杀的丧景,连日光也被步入殿内的女子逼得逊色三分。
她像是这素白国丧中格格不入生出的明艳繁花,散发着几近蓬勃的生机。眉眼间的雍容风情惊动经年死水的深宫,让人不敢直视。
在她步入的那一刻,殿内宫人尽数跪下行礼。二十七日国丧刚过,就敢穿上如此艳色衣裙的人,除了现在如日中天的宁王殿下,也不会再有他人。
叶晨晚唇角含笑缓步走入,看见殿内满地狼藉,不止是被掀翻的饭菜,地面还尽数散落着撕碎的衣帛纸张。见此,她神色仍是平静,只轻声问身侧侍女,“何事惹得太后娘娘如此动怒?”
“回宁王殿下,太后娘娘执意说要见太子殿下。”
她的目光终于看向案前目光怨毒的楚媛,流露出悲恸遗憾的神色,“太后娘娘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叶晨晚此刻这幅悲痛的模样落在楚媛眼里,只剩下惺惺作态的虚伪。
“节哀?你说的轻巧?你还有脸说?”楚媛全然不顾平日端庄的形象,径直冲向叶晨晚拽住她的衣领,“我的昳儿是怎么死的?死要见尸活要见人,我连他的尸体都没看见!还有……还有陛下!”她的嗓音陡然拔高,几近凄厉,“你敢和人说,陛下的死因吗?”
此语一出,满殿寂静。
在压抑的沉默里,风波中心的人仍旧从容,不急不缓地拨开楚媛的手,垂眸慢条斯理地将领口理好。
她享受着这样的从容如刀刃般一刀一刀凌迟人的神经,所有人都因为她的沉默惴惴不安。楚媛被她无动于衷的神色灼出一阵无名火,又被上前的宫女被迫拉开与叶晨晚的距离。
“你说啊?你敢说吗?”她歇斯底里,神色凄厉更胜恶鬼。
“陛下因玄旸遗党叛乱不幸崩逝,现已入殓下葬阳陵。太子玄昳为乱军所困,宁死不屈,自缢东宫,为感念其忠义,追封昭德太子,陪葬阳陵。”浓密的眼睫轻掩住琥珀色的眼眸,阴影下只能看见她眼底透出的一点微光,“我之前已经解释过了,还是说娘娘不相信,一定要开棺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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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棺”一词终于威慑住了楚媛,无论真相如何,她都担不起开棺惊扰逝者的骂名。何况她并不怀疑,这个女人的确做得出这种事。
见楚媛神色收敛,叶晨晚便知这女人的确如墨拂歌所说,色厉内荏,不过徒会虚张声势,算不上棘手的刺头。她径直走到殿内的桌案处旋身坐下,轻靠椅背,身姿慵懒。
“皇后娘娘爱子心切,关心则乱,本王可以理解。今日来找娘娘,也与此事有关。”
“何事?”楚媛恨恨瞪她,恐惧与不甘厌恨在瞳中发酵成怨毒的视线。
叶晨晚缓慢地从袖口拿出一卷懿旨,在桌案上铺开。“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崩殂,太子薨逝,本王无奈下临危代为摄政,现今一月丧期已过,皇位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
“经礼部与诸位大臣商议,拟定二皇子玄昭为新君,继任大统。”
短短两句话,楚媛面上神色飞速变换。异姓王带兵入京,如此狼子野心,是个人都能猜到她想干什么。但现今居然主动提起要让二皇子登基,难免让人诧异。不过再仔细一想玄昭那个唯唯诺诺的性格,也能预料到他不过是叶晨晚拥立的傀儡。这个女人素来做事谨慎,拥立傀儡也不过是给她的下一步准备铺路,提前试探朝中人的态度罢了。
“礼部同意?呵,卓文远这棵墙头草倒是倒得挺快。”楚媛讥笑,“玄昭不就是你手中的傀儡?”
叶晨晚眉头上挑,流露出近乎无辜的困惑,“娘娘何出此言?二皇子殿下恭敏孝悌,性情淳厚,是最合适的人选。并且无嫡则立长子,也该是他。”她的声音转而轻了两分,刚好只够她们二人听见,“还是说,您觉得性格乖戾的三殿下,或者是背倚淮南甄氏的寄荷公主更合适?会安分尊您为皇太后?”
楚媛一抬眼,叶晨晚仍是那副从容平淡的模样,唇角吊了抹极浅的笑,仿佛刚刚的轻语并非是她所说。
她面上的血色很快褪去,苍白肆意攀附。叶晨晚这点所说的确不错,拥立一个不好控制的新君,对自己也并没有好处,毕竟玄昳死后,现存的皇子皇女,皆非她所出。
一想起自己的亲生儿子,再看见始作俑者此刻就若无其事地坐在自己对面,楚媛心中怨恨又盛三分。
“那本宫还得谢谢你的好意?既然你都拍了板,还来找本宫作甚。”鼻腔溢出愤懑的哼声,她再不能忍受地别过头。
但那只手只是若无其事地将懿旨推到楚媛面前,“还请娘娘过目。”
楚媛不情愿地瞥向面前的懿旨,这份懿旨像一把火般点燃了她本就濒临爆发的怒火。她不顾自己素来高贵的形象,嘶吼起来,“玄昭登基,尊本宫为母后皇太后,顺妃为圣母皇太后,顺妃入主慈宁宫?”
黄绸的懿旨被一掌掀到地面,宫人只得小心捡起。“凭什么是顺妃那个贱人入主慈宁宫?本宫只能入主西边的建章宫?本宫才是名正言顺的嫡母!”
“娘娘息怒。”她重新将这卷懿旨在楚媛面前铺平,仔细地捋平每一处褶皱,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此举,也是因为二皇子殿下感念顺妃娘娘的生养之恩。再言之,慈宁宫与建章宫平起平坐,并无高低之别。”
她眉梢眼角倏然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似新月更似刀锋。“生养之恩,相信您也一定能理解,对不对?”
叶晨晚轻巧地将锅甩到了玄昭身上,楚媛当然不会相信这种鬼话。玄昭那唯唯诺诺的性子,能做出这种事来?不过是叶晨晚的制衡之术罢了。
与之相对的,楚媛已经再难遏制住自己的怒火,表情都被愤怒灼烧得扭曲,“呵,你应当早就知晓,本宫与顺妃那贱蹄不共戴天,当初若不是她……本宫腹中那个孩儿也不会离本宫而去!把她接回皇城入主慈宁宫,不就是想拿人牵制本宫?”
叶晨晚已不想再与这歇斯底里的女人争论,“娘娘看清楚这懿旨,没有异议的话,就劳您拿出印玺盖章了。”
理智早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的楚媛显然不会在此刻买账,她一声冷笑,“叶晨晚,你想做什么,还要本宫的印玺?你当你一手遮天了吗?把顺妃这档子陈年旧事故意拿出来膈应本宫,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我知道……我知道……本宫早该知道……”她来来回回地在桌案前奔走踱步,“这些事,也只会是那个野种告诉你的对不对?之前你与她勾连的事就传得满城风雨,听说连墨临城的城门都是她给你打开的。现在你一步登天,怎么不见她的人影?倒是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人模狗样?”
尖锐的笑声阵阵刺激着耳膜,在提起墨拂歌后,楚媛终于看见这个气质雍容的女人假面上浮开一道裂痕,她就知道自己戳中了痛点,“整整一个月了,没有她的半点消息,她是死了,还是疯了,还是残废了出不了门?还是这个带回来的野种干出弑君叛国的大罪,终于遭报应又被你杀了?叶晨晚,你藏着掖着,定然是因为她见不了人吧?”
“她的报应……报应!她不是自诩祭司最懂因果轮回吗?她有没有算到这是她的报应?她这种被偷偷带回来的野种,一辈子都见不得光——”
“啪——!”
癫疯含笑的声音戛然而止,闷声倒地的沉重音色伴随着珠珞坠地的清脆碎裂声,久久回响。
钗发凌乱,衣衫不整的妇人狼狈趴在地面,她能感受到脸颊当即灼烧起来的肿痛,巨大的冲击让她的视线隔了许久才能恢复,但耳鸣头痛不止,甚至能感受到温热的血迹从嘴角滚落,又干涸成一道血痕。
而面前的始作俑者一步步行来,漫不经心地用袖口擦拭着掌心,颀长身影投射下浓重的阴影,如有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先前她唇角那点礼貌性的弧度亦不复存在,逆光看去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也余下沉沉暗色。在提起墨拂歌时,楚媛觉得自己终于成功撕开了叶晨晚那层伪装的虚伪面具,让她流露出原本的凶戾。
可她也无法遏制肢体不由自主的觳觫,踩着裙摆颤抖着后退,直至抵上雕梁画凤的梁柱,退无可退。
“楚媛,好话同你说尽你也听不懂,非要我用别的方式来教你闭嘴,是么?”叶晨晚垂眸,“你有什么资格议论她的身世?论出身我与她的祖辈俱是北杓七子,是开国功臣,功勋都刻在皇宫含元殿大门前。若没有北杓七子,到也不知你从哪儿享这泼天的富贵!”
她伸手一指景和宫内,雕梁画栋,镶金嵌玉,一砖一瓦都是极尽奢靡。
叶晨晚仍是缓慢地将衣袖理好,“阿拂不爱听的话,我也不喜欢。楚媛,搞明白你的地位,你才是国破家亡的丧家之犬,我平生最讨厌狺狺狂吠的狗。我现在纵然再赏你一掌,又如何?”
她伸出手,楚媛本以为她只是想威慑自己,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下。谁知那只手没有半分留情地扇上了她的另半张脸,顿时烙下清晰的掌印,两边脸颊都通红着浮肿起来。
说恶鬼狠毒,也不及此刻叶晨晚阴戾面色。她撕下那张雍容优雅,知礼温柔的假面,就只余下毫无掩饰的狠厉与野心。
“第一掌,是因你对祭司不敬。第二掌,是让你明白你现在的处境。”
“她先前不想搭理你,你倒是能恬不知耻地找上去求祭司保住你那不成器儿子的太子之位。现今无事可求,翻脸的速度也真让我生厌。”
汉白玉地面冰冷的温度隔着衣料沁入肌肤,楚媛狼狈瘫坐,在叶晨晚冰冷目光地注视下竟也不敢去捂自己肿痛的面颊。满殿侍从尽数垂首低眉,仿佛一切都不曾入耳,可此时皇后寝宫内的沉默,就像是无声的巴掌继续鞭笞着她。
“去拿皇后的印玺来。”
“你敢!”楚媛终于开了口,虚张声势地维护着自己最后的尊严。
宫女却很快呈上丝绒红缎铺底的印盒中,那枚属于皇后的凤印。
冰冷的印玺抹上印泥后,被粗暴地塞入手中,一只手强行覆盖着她的手往懿旨上盖章。她下意识地想要反抗,但关节处被钳制的痛感警告着她,这个女人的确可以把她的手腕捏断。
鲜红的印章在明黄的懿旨上像是刺目的血痕,宣告着一个王朝的凌迟。
而施刀的刽子手重新披上了她从容又虚伪的假面,施施然将这卷懿旨收好。“都看好了,这是皇后娘娘亲手盖的章。”
她垂眸,看着地面瘫坐着,不知因愤怒还是因恐惧颤抖的皇后。叶晨晚俯下身凑到她耳边,轻声开口,“楚媛,我知道你厌恨我,我也一样。不过特殊时期,我们还是彼此忍耐一下。”
对上对方淬毒般怨恨的目光剜在自己身上,叶晨晚若无其事地扬起唇角,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相信我,时间不会太长了。”
语毕,她只留下楚媛一个人面色苍白地揣度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语,转身离开景和宫。
赤红裙摆迤逦铺陈,她身披暮光踩着这迟暮王朝的血色从容离去。残阳如血,却又似朝阳。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最近生病了还没好,精神和身体状态都不是太好,耽搁了更新。【病不严重,请放心,只是一些私事忙起来有点疲倦。】
因为墨拂歌没醒所以平等向所有人发疯的叶晨晚,某种意义上来说惹她还是比惹墨拂歌后果严重的,墨拂歌多数时候不到底线对所有事都没兴趣。
一些八点档家庭伦理剧扯头花剧情,偶尔写一写还挺爽的。
虽然现在可以3p但不允许三人行,退一万步来说,为什么绿晋就是不准我写快乐4p呢,一写4p连我这种不会写感情线的人都能章章写感情换着写。【什么话】
啊请放心,不是说这篇文,只是一个很想写但没机会写的脑洞。
144海中月
◎是皎皎海中月,亦是她心上明月光。◎
苏暮卿在收到叶晨晚的修书后,立刻启程赶来墨临。
来到京城时,京都已经因为国丧满城素白,只是再这样肃穆的悲恸下,隐藏着悄然蓬勃的生机,正如雪中覆盖的新芽。
她昼夜奔波,来到墨临后也无暇歇息,跟随着侍从的引领进入宫中。
此时的天色将明未明,几缕天光隐约照破云层。熹光落在依靠着床栏边女子的面庞上,本是一张明艳无俦的侧脸,眼底的暗青却显露着她的憔悴。
叶晨晚睡得很浅,在听见苏暮卿到来的脚步声时,就睁开了眼准确看向她。
算着时间今日苏暮卿该到墨临了,她怕耽搁了时间,就在此处安静地等待着。她心中难免焦躁,已经一个月了,墨拂歌仍然是没有半分醒来的征兆,明明腰腹上的剑伤已经基本愈合,只是留下了疤痕,连游南洲都说身体上的伤口基本并无大碍,可她只如此无悲无喜地沉睡着。
两人亦没有寒暄,苏暮卿迈步来到床边,床榻上的墨拂歌除了那点不易察觉的呼吸起伏外,她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苏暮卿感觉胸腔被浓郁的悲哀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几欲垂泪,可她只是一个木偶,终究没有泪水可流。
这就是墨衍一厢情愿要去做的复仇?最后玉石俱焚两败俱伤的复仇又有谁是赢家?
她把上墨拂歌的脉搏,灵力探入她的经络仔细游走,叶晨晚在旁边仔细观察着苏暮卿的神色,终于看见她眉头舒展些许,开口道,“尚有回转余地。”
叶晨晚听见这话,终于舒出一口气。
苏暮卿继续斟酌着道,“游大夫说的不错,她现在身上的伤痕基本都已经愈合,身体暂无大碍,还没有醒来,是因为阵法的反噬。”
“按照这个阵法逆转龙脉所会承受的反噬程度她本应该死去的。”她微蹙起了眉,“但因为苏辞楹曾经帮助墨怀徵损毁了一部分阵法,相应的她也承受了一部分的反噬。现在想来,苏辞楹不到而立之年就因病而亡,也是因为承受了反噬的缘故。”
“因为苏辞楹替她承受了部分的反噬,所以现在还有回转的余地。”
还有一个原因,墨拂歌身体内似乎还有着一股陌生的气息,替她缓解了一部分反噬。但此事她尚还没有头绪,遂也没有告诉叶晨晚。
叶晨晚无心去听苏暮卿所说的种种,只在苏暮卿说有挽回的方法时,长舒一口气。“好,那要我做些什么?”
“需要殿下作为阵眼,施行阵法。”苏暮卿沉吟片刻,道。
“好。”
叶晨晚回答的比她预想中要利落许多,苏暮卿抬眸颇有些诧异地看向她,“此事重大,又是在这样的节骨眼,施行此阵是因为墨临城下的阵法已破,而龙脉已重归于殿下之身,需要以您为阵眼,虽然不会有这样的反噬,但难免会耗费心力精血,您不该答应得这样草率。”
“无妨的。”叶晨晚没有半分迟疑地回答,“越快越好,我随时都可以。那些事都不重要,她在此地昏睡一日,我便煎熬一日。我没法做到她还在不省人事,而我安然享受台上风光。若能为她做些什么,皆万死不辞。”
那具木偶陷入良久的沉默,仔细地注视着叶晨晚。年轻的王侯此时已有执掌天下的气度,而她目光灼灼如明,不见半分虚假游移,可苏暮卿的目光近乎审视,想从叶晨晚的眼中看见更多东西。有关切,有担忧,却更有一种炽热而无瑕的爱慕。
——这是一件好事么?
墨拂歌于她是苏玖落与苏渺然唯一的血脉延续,而她是墨拂歌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有许多事,她必须替墨拂歌把握清楚。
可此时此刻,墨拂歌尚还昏迷不醒,终究还要等到醒来再说。
“殿下既然如此想,那我立刻着手准备。”苏暮卿颔首,告辞离开,前去准备秘术施行需要的材料。
在苏暮卿离开后,偌大的宫殿内又只剩下墨拂歌与叶晨晚两人。
万籁俱静,只有烛火摇曳在晨光的熹微间,光线落在墨拂歌无悲无喜的睡颜上,勾勒出侧脸清瘦的弧度。
叶晨晚安静地坐在床边,最终从袖口中摸出了一根玉簪。玉簪雕工精致,极是精巧地雕刻出朵朵重瓣木芙蓉盛开。
这根簪子材质极为罕见,白玉中通体流溢着殷红,被日光一照,随着把玩的角度变化,玉簪的色泽也随之变化,由皎白转至淡红,又变作粉红,正如木芙蓉一日三变,朝如初雪晚如霞。
叶晨晚在手中静静地把玩着这根玉簪,直至簪子被自己手的温度浸染至温热。
她一直记得,她曾向墨拂歌许诺,等她从北方归来时,会为她带一朵木芙蓉来。
只是一株花如何能够承受由北到南的千里颠簸?
她想了许久,花了不少精力心血,才寻到了这块料子,再寻了北地最好的玉雕师与工匠,才做出了这根玉簪,如此,就有了常开不败的木芙蓉。
她一直带着这根玉簪,想在重逢时送给墨拂歌。想告诉她,她一直记得要带给她一朵木芙蓉。
只是雕花可以常开不败,人却不能。
叶晨晚极轻地叹息一声,伸出手似是想要触碰她的眉睫,最后却只是轻轻替她捋好了鬓发。
、
苏暮卿准备的进度很快,不过几日的时间,就准备好了施行的阵法。
待到夜色降临后,叶晨晚如约来到挑选出的无人宫殿处,苏暮卿已经准备好了施行秘术所需要的材料。
流光四溢上书符文的阵法在夜幕中明明灭灭,墨拂歌安静地睡在阵法中心,衣袍发丝浮动,整个人像是在浪潮泡沫中沉浮。
叶晨晚远远望着她,等待着苏暮卿的指示。
苏暮卿牵着她衣袖引领着她来到阵眼处坐下。
“殿下在此处调理内息,感受自己的气息与她融合,一直保持就好,其余的都交给我。”苏暮卿嘱咐,“这个过程并不轻松,对精神会有很强的压迫,请务必坚持。”
叶晨晚盘腿坐好,目光透过苏暮卿看向光幕中的墨拂歌,“我知道了,不用担心。”她深吸一口气,神色坚定,“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放弃。”
苏暮卿颔首,来到阵法边缘,随着她指尖抬起结出咒印,阵法光芒大盛,流光四溢顿时笼罩在二人之间。
想起苏暮卿先前的指示,叶晨晚调动自己的气息,感受着阵法中墨拂歌似有若无的气息,寻找与联结的过程要比她想象的顺利许多,很快便与之融合。
但困难显然是在此刻才刚刚开始,甫一接触到墨拂歌的气息,叶晨晚就感受到似乎坠入冰冷的深海,似有无数力量纠缠着她,要将她一并拉坠入深不见底的阴冷暗潮之中。
苏暮卿的灵力很快就包裹过来,引导着她脱离这样的阴冷,但她只有强行保持着清醒才能维持着与墨拂歌的联系。
她忍耐着阴寒的侵蚀,与脑海中针扎般的刺痛,极力用自己的神识去牵引着墨拂歌的气息。
如海上一叶扁舟,只能在风浪中沉浮,但她却不敢有半分放弃的念头,直觉告诉她,如果在此刻放弃,或许就再也没有寻到墨拂歌的机会了。
鬓边渗出的冷汗打湿鬓发,叶晨晚蹙着眉,似乎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阵法外侧的苏暮卿面色也未好到哪里去,她不仅要维持阵法的运转,还要保证法阵中二人的安全。
但她别无他法,此刻只能以叶晨晚的气息作为引线,尝试着能否让墨拂歌沉睡的意识醒来。
夜色下只有偏僻宫殿内的流光明灭沉浮,已然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叶晨晚只能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无边无涯的海潮中沉浮,只能寻着一点幽微光芒随之漂流。
直到意识最后模糊的边缘,她似乎终于看见一轮明月悬于海面,洒落皎白月色。
是皎皎海中月,亦是她心上明月光。
、
随着阵法最后一点光芒归于寂灭,苏暮卿长舒一口气,想要擦去额间并不存在的汗水。
在秘术结束的一瞬间,叶晨晚就因为精神过度消耗昏睡了过去。对于并未接触过秘术的人,这样消耗精神后陷入昏睡并不奇怪,只用等她自然苏醒就好。
苏暮卿再看向墨拂歌,她并没有立刻醒来,仍然在安静地沉睡着,不过相比之前,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些许,呼吸的幅度也明显了许多,想来也只需要静待醒来的时间即可。
现在想来,虽有坎坷,但结局总算是好的。
她心中欣慰,正当准备收拾清理阵法的痕迹时,却忽然感受到远处一股陌生的气息。
苏暮卿大骇,顿时激起了所有的警惕,因为墨拂歌昏睡不醒一事不宜声张,又是在权力更替这样的节骨眼,所以今日施行阵法只有她们二人知晓,寻了皇宫中的僻静处独自施法。
现在墨拂歌与叶晨晚都还在昏睡,若是有不怀好意的人出现在此处,就万分棘手了。
“什么人?!”
殿外林叶婆娑作响,却并无回应,月色朦胧,一切都在清辉中似隐若现。
她却不敢放松,随着指尖划动,摘花折叶,殿外摇曳的花叶都变作了无比锋利的刀刃,尽数循着先前气息残存的方向飞驰而去。
叶片划破月色,在林木间擦出锋利的刀痕,却未见血色。
簌簌林叶声动,夜色静谧。
苏暮卿来到殿外,谨慎地查看着四周,的确没有生人的气息,但她在先前很明显地感受到了,当叶片飞舞时,有一股极淡的气息与她的灵力相融,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攻势。
【作者有话说】
病还没好,半夜老咳得我意识恍惚。
后面几章我不太好将其定义为正文还是番外,是以小人物视角展开的番外且有一定重要的剧情伏笔。
我对这几章的叙述表现很满意,无论如何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噢问某睡美人什么时候醒——卷末醒啦。【不怀好意】
145浮屠两面(上)
周老五前十年杀猪,后十年杀人。
前十年他是墨临城郊的屠户,杀猪宰羊,也能养家糊口。赋税虽一年比一年更重,但好歹日子还算太平,这么多年平平稳稳地度过,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就要这样平静地当个屠户,无波无澜地度过。
谁知某年安阳侯要在郊野建座避暑用的宅邸,他家世代住的小院就这样被征用了,风水师傅说这家人世代为屠夫,杀生过多,乃不吉,他家的院子当晚就被铲平,连带着庭院内里那颗百年的榕树也立刻就被连根拔起。
侯爷身边的仆人只随手将一块碎银扔在他脚边,看着他弯下身子拾起碎银,用嘲弄的口吻说,这是侯爷买下他家院子的钱。
他离开家门的时候,身上只有伴了他多年的两把尖刀,一柄剁肉,一柄断骨。
正巧路过菜市口,刑场上的老刽子手膝下无儿女,缺个徒弟继承衣钵。大多数人没那个胆子拿刀,胆子大的又都觉得此行损阴德,故而迟迟找不到人。
周老五想起自家被推平的院子,感觉什么阴啊阳啊,都是放屁,血气上涌,找了老刽子手说想接他的班。他拍拍腰间别的刀,说他当了十年屠户,杀猪如杀鸡,当个砍头的也不在话下。
彼时老刽子手正慢慢把手里的排骨丢给院子里的黑狗,闻言慢条斯理地笑,说你把杀人当杀猪,怕是干不了两年,就要自己上断头台。
他脑子滴溜溜转了两圈,虽不明其意,但到底是个识时务的,当即跪下磕了两个响头,说请师傅指点。
杀鸡杀猪练胆这事,他自是省掉了。老刽子手带着他上刑场看行刑。午时三刻,日头正烈。一碗酒祭天地,一碗酒给死囚,最*后一碗洒在刀上便算是祭了刀,手起刀落,人头滚地,就结果了一条命。
尽管宰了无数猪羊,但是甫一看见人头,还是胃里翻江倒海。但是余光瞥向刑场外,菜市口正是闹市,人头攒动,不少人围在场外看着行刑,三两成群,还有的嗑着瓜子,好不热闹,围观的人像是对这样血腥的场面早就习以为常,无数人或光明或罪恶的一生,最后变成了别人口中吐出的瓜子上那星点唾沫。
周老五咬咬牙,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
斩完当日的囚犯,师傅一边浇酒,一边问他,可有看明白了。
周老五心里虽然还对死人犯怵,但嘴上仍是硬,说看着和杀猪差不多,都是手起刀落。
师傅没立刻回答,反而示意他看场下堆尸的地方。此刻正有几个家仆打扮的人在尸体中翻找,最后小心地将一具尸体抬起放入架子上,安静地抬走。不久后又陆陆续续来了些人,哭哭啼啼地翻找着尸体,终于翻到后则伏在尸体上大哭一阵,最后各自抬着尸体离开。而剩下尸体被翻得七零八落,头颅与身体各自分离,不久后就来了几个人敷衍地扔进车里推走了。
“这是要去哪儿?”看着周围人就这样视若无睹地任由他们将尸体运走,周老五奇怪地追问。
“还能去哪儿。”老刽子手拿红绸子包好刀,“这些犯事的无亲无故,扔到乱葬岗埋了呗。”
就在这时有个下人模样的人跑到刑场角落,将一块银锭塞到老刽子手的手中,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立刻离开了。周老五正奇怪,老刽子手到是大大方方讲银锭揣进怀里,问他,“你记得今天哪个是被处斩的郑岸吗?”
周老五摇头。他光注意着怎么砍人去了,哪有关注这些。
“今天第三个被处斩的,他之前是京城里当官的,现在还有个哥哥在晋王手底下做事,家里有些权势,他虽然犯了死罪,人保不下来,但是打点打点,留个全尸方便下葬还是可以的。”师傅看着他诧异的神色,咧嘴一笑,“所以告诉你,把人当猪杀是不行的。猪与猪没什么区别,人与人可大有不同。”
他自此跟着老刽子手拜了师父。学砍头,学门道,接了师傅的班,在菜市口砍了十年的头。
这些年被问斩的人并不少,偷鸡摸狗的下九流多,达官显贵的富老爷也不算少。对于后者来说,罪名往往没那么重要,大多数都是在朝中站错位置,随便安个由头下狱的。周老五并不关注他们下狱的原因,只是这些人的家人大多都会想办法给自己塞点钱让他下刀利落些,再体面点给人留个全尸,再有些手眼通天的有些手段,他自然也要学会装聋作哑。
这些年他靠着这些钱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说什么乱世人命不如猪狗,杀人可比杀猪赚钱多了。
但是今年这钱,赚得多少有点烫手了——多得烫手,拿着也烫手。周老五不信鬼神,倒也不觉得赚这些钱损阴德,但今年处斩的人,还是多得让他恍惚觉得在割韭菜。
这还没到秋后问斩的时间,已经不知道处理了多少斩立决的人了。
先是因得宣王,也就是如今的庶人玄旸逼宫一事。他仍还记得那一晚据说皇宫内火光冲天,都杀到了帝王所在的含元殿,墨临城内一时人人自危。自那天之后,就有无数官兵在大街小巷内四处抓人,如同恶鬼,被抓走的人,最后也大多上了断头台。
一刀又一刀,一颗颗人头落地。越来越多的人往他手中塞着银钱,只求他手起刀落来个痛快,断骨不断皮,给自家亲人留个体面全尸。还有更多人,九族都押上了刑场,尸体无人收敛,只有偶尔三两义气好友偷偷摸摸在半夜将尸身收走下葬。
人头滚地愈多,他手中的银锭也越多。周老五觉得这钱拿着有些心虚,但看着场外行色匆匆的官兵,他想,传闻说这世道要乱了,多攒些金银,才是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硬通货。
他拿着烧酒浇了手中刀,心一横,又提刀上了刑场。
而没过几天,有言白虹贯日,荧惑入于南斗。宁王曰,有小人胁于君王,陛下有难,不可不救,当兴兵,清君侧。
玄历承佑十六年四月廿二,焘阳起兵,铁骑如云,一日便连拔五城直往南下,史称宁昭之变。
宁王在本地收到的传书,上有祭司手札,言四月廿二,土入危,天下乱,国亡将死,而宸星入北,当兴兵。此事自是一件秘辛,无他人知晓。
短短数月,墨临城破,太子自缢,君王不知所踪,这个古老王朝的崩塌如同一盘散沙。宁王入城,称而今天下无主,由其暂为摄政,自皇室择能人者以继大统。
异姓王无诏带兵入京,代为摄政。其狼子野心,不言而明。谁都知道,短短半年,乾坤颠覆,这天下是要易主了。但忌于皇城内日夜巡逻的燕云军,多数人都选择了沉默。
当然,这只是表面的沉寂,否则也不会有如此多的王亲贵胄被连夜送上刑场。不过半月时间,无数王侯人头落地,刑场上哭嚎怒斥不绝于耳,仿佛修罗地狱。
周老五的拿刀的手都开始麻木,这些天日日夜夜都有被处斩的人,王公贵胄亦或中下九流,在屠刀下不过都如草芥应声而断。正是盛夏的时节,最是雨水充沛,天空飘飘摇摇落下细雨,混入刑场上斑斑血痕,化作血水四处流淌。
他麻木地喝着酒,看远处囚车遥遥行来,车中押送的中年人身躯肥硕,几乎将囚车内的空间占据了大半。他蓬头垢面,淤青满身,明显已经受过不少拷打,许是死前回光返照,倒是精神矍铄地在囚车内骂声不绝。直到被押上刑场,侍卫踹上他一脚才终于安静下来,却仍还是目光狠狠地盯着众人。
瞧这副模样,兴许也是某个王侯或者官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