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五无所谓地继续喝酒,这世道王孙公子在屠刀下尚不如普通人,没什么稀奇。被压上刑场时还桀骜不驯的大有人在,等到屠刀落下来之后就会安静得像个鹌鹑一样。
监斩官验明真身后,唱到,“玄子恪,验明正身,行刑——”
他终于抬起头。玄子恪——他记得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安阳侯玄子恪,当初为了修自己享乐的别院,就把他的祖宅夷为平地害他四处流落的安阳侯!
直到被押上断头台,男人仿佛要在死前将所有怨恨都宣泄而出,用尽所有力量嘶吼。
“叶晨晚,你慢侮天地,悖道逆理!矫托天命,伪作符书,欺惑众庶,震怒上帝。罄竹不足以书其恶。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
眼见菜市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感受到一丝快意,更大声道,“陛下为什么被你下令匆匆下葬,太子殿下为什么自缢东宫!?你狼子野心,忝居摄政王之位,伙同祭司,祸乱天下,必有果报,万死不足赎罪”
而后便是不堪入耳的谩骂。菜市口下围观的群众不明所以,四下哗然,议论纷纷。有胆子大的跟同咒骂,也有人将手中的菜叶砸向台上人,控诉他之前鱼肉百姓的恶行,顿时一片混乱。
周老五还沉浸在此人正是安阳侯的震惊之中,直到监斩官狠狠瞪他一眼,呵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行刑!”
他这才回过神,看向身着囚衣的男子,即使在狱中受过拷打,仍是肠肥脑满,肥肉横陈的模样。看着他肆意漫骂,周老五忽觉甚是聒噪,他手起刀落,一颗头颅顺势滚地,而那人最后的话仍未说完,瞪着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唇瓣尚在翕动。
周老五感到甚是快意,但又觉得这一次砍头的手感和之前并无任何不同,忽感茫然。
盛夏的雨纷纷扬扬,落在菜市口的刑场,与污秽血水相融。
很快就有几个侍卫模样的人来收敛玄子恪的尸体,周老五奇怪道,“这是要给他下葬吗?”
“下葬?想得到挺美。”其中一个侍卫睨了他一眼,更不屑地看着手中肥硕的尸体,“他敢派人公然行刺摄政王殿下,殿下不将他五马分尸凌迟千刀已经是殿下的仁慈。殿下的意思是,将他暴尸城头三日,而后弃尸,敢为他下葬的人,诛连下狱。”
说完几个人抬着尸体匆匆往城门去了。
周老五想,他的师傅大抵说得没错,猪与猪没什么区别,人和人却大有不同。人生来不同,死后亦有不同,只有在屠刀落下的一瞬间,人与猪狗,都无分别。
【作者有话说】
安阳侯控诉那一段出自《讨王莽檄》和《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嗯这篇要上下结合一起看。
下篇和主线的关系更紧密一些。
又题外话:
本人的逻辑看法是,如果买股文要选出赢家,那么不如一开始就是1v1的纯爱,既然要写np,那当然是大家要和谐快乐地在一起。
“我晚来的又怎么了,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呀姐姐”.jpg
可惜,不让我写快乐的多人行,没意思。
146浮屠两面(下一)
夏荷花前十年浣衣,后十年还在浣衣。
她自幼失怙,父亲在自己刚出生没多久便被征徭役,去北方为皇室修建行宫,从此再没了消息。没过几年,母亲也因过劳而死,她是被兄嫂拉扯大的。
兄长自幼寡言,大多数时候忙于农务。嫂嫂对家里多的这一张嘴没什么好脸色,很小的时候就要抱着装有全家衣物的木桶去往后山的溪流浣衣。
她吃力地从木桶中拿出比自己身体还要长的衣物,浸没入冰冷的溪水里,用尽所有的力气开始搓洗。如此往复,春去秋来,已是十年。
家门后的溪流因自山间流出,四季都凉意沁骨。属于孩童的手已经粗糙得不成样子,在冰冷的河水中皮肤冻红,生出红肿的冻疮,而后皲裂开口,即使愈合也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疤。
年岁渐长,同龄的女孩多数都学起了女红,银针穿线,上下飞梭,绣花布上便开出一朵艳丽的荷花。
夏荷花很想给自己也绣一朵荷花的手帕,就像她的名字,而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因为不断地冻伤又愈合,早已浮肿得不成样子。而常年浣衣务农,掌心生出厚重的茧子,无论怎样看,都不像是拿得起绣花针的一双手。她拿着粗布衣服擦了擦手,扛起门口的锄头——这些年兄嫂生了几个孩子,家中多了这么多张要吃饭的嘴,她并没有那个闲暇的权利去设想这些。
而当她晚间踏着暮色回到家时,却难得发现兄长已在家里坐着,嫂子也端坐在他身边,没有在她一进门就呵斥着她再去干活。
男人坐在椅子上,待她过来坐下后才终于开口,“今天有官差到村里来了,挑良家子,挑完还缺一个,人是不能不凑齐的,所以给当官的推荐了你凑数。你收拾收拾东西,等明儿官差来验了人,就准备进宫吧。”
夏荷花一瞬间拽紧了衣摆,没想到改变自己人生的大事就被这样清淡地说出。她说不出抗拒,也说不出欣喜,只剩下迷茫。
见她没有表示,嫂子颇为不满地瞪她一眼,“你还不乐意?宫里都是谁,都是娘娘主子们,要是被哪个受宠的娘娘挑上了,不比你洗一辈子衣服强?”她说着,嗤笑一声,“再万一……也不是没可能野鸡变凤凰。”
她对此其实对什么一朝飞上枝头做凤凰并不感兴趣,也不觉得自己能做这个幸运儿。她只是低着头,手指搓捻着衣摆。
良久沉默,只能听见劈啪作响的炭火燃烧。
她的兄长叹了口气,明明也只比自己大了数岁,却因为常年的劳作佝偻着身子,苍老得仿佛中年人一般。“荷花,这两年天灾人祸,家里收成不好,但是赋税翻了一番。你年纪也不小了,即使不进宫,我也会寻思着,给你找一个合适的人家。”
“……”夏荷花沉默,却也知道兄长说的没错。家里还有两个正长身体的孩子,这些日子上门来收钱的衙役越来越多。她已过及笄,的确没有再留在这个家里的理由。但她也不愿意像一个待价而沽的物什一般,被算计着嫁给某个并不熟悉的人。头一次的,这个在家中从来沉默着干活的姑娘开口,“我进宫就是了。”
她的兄长仿佛卸下重担般长舒一口气,摩挲着膝盖缓声道,“你去宫内,干活麻利些,被哪个娘娘挑中到身边去干活,也比现在天天面朝黄土的好。”
她的兄嫂,仿佛是真的憧憬那宫墙内的生活,似乎觉得即使在那个四四方方的深宫内,也好过在这个边陲小城日复一日劳作面对无休无止,年年翻涨的赋税。
夏荷花觉得自己就像那浣衣时飘入水中随波逐流的落叶,麻木着点头,说了句好。
她的行李很少,第二日差役来验了人,便收拾东西上了马车,行路迢迢往京城去。同行的还有十来个姑娘,无不是青春年少,正是最好的年华。有人哭哭啼啼地呜咽着,不愿与父母分离,也有人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这个偏僻的荒凉小镇,无比向往那繁华的京城。
走走停停大半月,终于入了墨临城。可惜根本没有机会看一眼传闻中温柔繁华江南乡,马车便驶入了皇城之内。
宫内的教习嬷嬷一个个打量着她们,体态仪表不符的,很快就被带了出去。在剩下这些姿容尚可的姑娘里,她明显属于平平无奇的那一个。而她很快意识到了在这些形形色色的姑娘中,她不仅平平无奇,更重要的是——无权无势。
这当中姿容出挑的姑娘,都被专门的嬷嬷挑出带往储秀宫,将来自是当主子的命。而剩下的宫女里,多数都是自家人塞进宫中的亲信,都安排好了去往自家主子处效力。剩下的再不济,也带了银两打点好了宫内管事的嬷嬷公公,寻了份轻松的闲差或是寻了位好说话受宠的主子。
而她一无所有,也遇不上贵人,在多数宫女都寻到了个好去处之后,剩下的几个人,便被发配往最是艰苦的浣衣局。
是命里因果兜兜转转,她从前浣衣,今后还要浣衣。
皇宫朱红门扉重重阖上,户枢转动发出喑哑声响,似是这两百年宫阙一声沉重叹息,也掩住了初春白梨花落。
这一浣衣,就是十年。
虽然皇城之内,天子脚下,最多飞黄腾达的机会,但夏荷花从不对此寄予期望。她从不是命运青睐的人,若非如此,她当初也不会被分配到浣衣局,更不会在这儿洗了十年的衣服,身边不少人或高升,不然也想办法打点离开了这个艰苦之地,只有她还在日复一日地浣衣,还是那副毫无出头之日的模样。
她安静地搓洗着手中的绫罗绸缎,她从前从不敢想象的奢华,如今在她眼中也不过就是寻常的布料。白梨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她在这四方宫墙内与世隔绝,丝毫不关心外界已是如何。
即使她再不关心,也该察觉到如今的风起云涌。宫内许多话说不得,轻则人头落地重则满门抄斩,但是从越来越多的卫兵昼夜不息地巡逻,宫人们眼神复杂地交换也该知道如今世道并不太平。
终于有一日的夜间,宫阙内火光冲天,兵戈之声不绝于耳。浣衣局在皇宫中偏僻之处,也无甚重要,在此刻反而幸免于难。她与相熟的宫女一同躲在床下,同伴压低声音小声说,“听说……是宣王带兵进的皇宫……皇上驾崩,已经醒不过来了。”
她在宫中,自然也还是知道谁是如今的红人的——宣王就是个宫中人人都要赏几分薄面的人。“那他……这是造反吗?”
毕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明明叛军都杀入了皇宫,同伴还是踯躅着道,“应该……是吧……”
“他都是最受宠的王爷了,为什么还要干这种事……”夏荷花懂亦不懂,“都当王爷了还不知足吗?”
她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座宫阙中总是身处高位的人贪得无厌,明明什么都有了,却还在索求更多。
同伴显然并不关心这一点,她听着屋外的厮杀声,眼泪啪嗒啪嗒向下滚落,“荷花,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再过几年,我就到年龄可以被放出宫了……我还不想死在这儿,我娘还在……呜呜呜……等我……呜呜呜……”
她越说越难过,哭声也愈发嚎啕。
面对她的抽噎声,夏荷花只能不断劝阻她,用手帕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别哭了,你想现在就把士兵引来吗?”
女孩惊恐地瞪着眼,而口中溢出的哭泣声隔着布料只能听见含混不清的呜咽。
就这样月落日出,终于挨至黎明,兵戈声渐息。宫人洒扫着昨夜厮杀的痕迹,石砖上还能隐约看见暗红血迹。他们说着,罪人玄旸已然伏诛,总算是回归了太平。
昨日还是王爷,今天便已是罪人。曾经风光无两的周家也被夷其三族,化作了刑场上不散的冤魂。
她在皇宫内偶尔路过冷宫,听见宫墙内女人似哭似笑的疯癫呜咽,听闻便是从前最受宠的周贵妃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谋逆,亲族被屠,一夜之间就疯癫失智,从此后每天都在冷宫门口哀哭。
夏荷花沉默着坐在了水池边,生活回归平静,这些上位者的荣辱都与她没什么关联,她还有许多衣服要洗。
某日她终于有件轻松些的活——将浣洗好的衣物送往各位小主处。行在宫墙道上,她远远地看见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押送着一位少女行来。士兵中间的少女白衣墨发,行走时与其说是不卑不亢,不如说带着毫不关心的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难入她眼,亦沾染不上素白衣袂半分。
随着她走近看清面容时,夏荷花险些拿不稳手中的衣物——眸若点漆,肤胜新雪,一步步似从画中分花拂柳而来,雪拥霁色,月下风光。这些年在宫中,她也见过诸多美人,却无一人如此般,再多言语描摹也显得如此苍白。
她原本猜测着这是否是宫内某位娘娘,但又觉得此人气质并非是宫内妃嫔。但基本的眼力还是让她判断出来人身份不凡,她主动让出道,在道旁行礼。
众人自她身边走过时,她听见士兵压低了声音恭敬道,“祭司大人,这边请。”
祭司——她不过只在两次新年的祭典远远瞥见过一眼,从来不干涉朝政的祭司,怎会出现在皇宫,还是由一队士兵,押送着往西苑方向去?是的,她识得那条路,是往西苑方向。
西苑,是皇宫仅次于冷宫的荒凉地,有些身份不便打入冷宫的妃子,或是要软禁不宜声张的一些人,都被囚禁在西苑。
可为何会是……祭司?在漩涡边缘的她自然不懂其中关窍,不过稍一猜测,也能联想到数日前逼宫之乱。这样的联想让她不禁汗毛伫立,不敢再往下细想。而再抬头时,一众人已然走远,白衣身影隐没在白梨花中。
她洗了十年衣服,从不关心宫墙外的纷争,而纵然再迟钝,她也能感受到山雨欲来之势。
承佑十六年四月廿二,烈酒浇上了宁王府的旌旗,铁骑自焘阳直往南下。宫内的氛围一日比一日焦灼,尽管没有人敢提起宫墙外的兵变,但从在宫内的贵人身边服侍的人脸色看来,形势只会愈发糟糕。皇宫就像稻草下点燃的火苗,面上风轻云淡,内里却早已熊熊焚烧,溢出汩汩黑烟。
这半年间,宫中伙食愈发寡淡,每月的例银也被克扣了,说要去充当军饷。夏荷花百无聊赖地吞咽着干涩的窝头,想着最近这段时间,连宫内各位主子拿来换洗的衣服都少了许多。身边的宫女小心地偷偷收拾细软,最后小声在她耳边道,“荷花,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吧,传闻宁王的军队,已经打到非鱼城了。可能,城破也就是这两天了谁知道城破之后会怎么样,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非鱼城——墨临城的门户,此城一破,沿水路南下,再无人可阻。
而城破不过十日之后,倾盆而下的大雨仿佛这座古老城市最后的呜咽。皇宫朱红大门轻易便在攻城锤的撞击下打开,金属撞击甲胄兵戈之声混杂着瓢泼雨声倾泻而下。从未见过的身着银白甲胄的士兵在皇宫的巷道内与最后死守的禁卫军厮杀,殷红血痕被雨水冲刷,却仍在墙面留下斑驳痕迹。
她和同伴收拾了细软,趁着乱想往皇宫外跑,而不过刚跑出了东苑的大门,便被门口驻守的银甲士兵拦住了去路。
士兵开口,虽只是不卑不亢的语气,但银白的刀刃横亘在去路中,还是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姑娘,宁王殿下清扫乱臣,不会伤及无辜,还请莫要乱跑,刀剑无眼。”
她的宿命,到底只是宫墙内的囚鸟。
【作者有话说】
以十多年的写作经验来说,我对怎么写清冷款角色还是颇有心得的。
清冷不适合作为一种单独的基调,更适合作为性格的一部分。
外冷内热,外热内冷,清冷+腹黑,清冷+疯批等等,人设本身都没什么问题,重点是看怎么写。
清冷的角色就是要供起来的,别扯什么爱看她跌下神坛,爱看她坠入泥沼,那不叫爱清冷这款,只是爱被毁掉的快感。
而且清冷不是鼻孔朝天扑克脸,那只是冷,不是清。更别说没礼貌,没礼貌就是单纯没素质。
清要出尘,要淡漠,要皎洁不染。
147浮屠两面(下二)
◎她有一个秘密。◎
承佑十六年七月十三,墨临城破,灵帝不知所踪,昭德太子自缢东宫。天下无主,宁王辅政,自封摄政王。
七月二十,是灵帝的头七。灵帝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崩逝,无人见到尸首,只言在乱军之中被宣王余党误杀。对此有异议的人当然不少,可惜没有几个人敢说出口,毕竟如今正是清算站队的时间,许多人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今日皇亲贵胄高官显贵都在灵堂内吊唁,白绫缎缎高悬,长明灯盏盏燃烧。自寺内请来的高僧日夜不歇地诵经超度,跪拜在金丝楠棺木旁的人俯首哭泣,哽咽声隐没在袅袅檀香中。
为灵帝守灵这件事,本是轮不到她的。但宫中清理了一批人,可用的宫人并不算多,她才被推出来清扫灵堂,为长明灯续油。这件活计其实也不错,比起在浣衣局繁重的劳作要轻松许多,只是王公贵族时来灵堂内吊唁,稍出纰漏,便是项上人头不保。
而在朗朗诵经声中,她终于见到了此次政变的主角——宁王;此时应该是摄政王叶晨晚。
她一袭素白丧服跪在前排,眉眼低垂,却仍是难掩其轮廓分明的侧脸,仿佛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刃。昔年摄政王还为质子的时候,便有言昭平郡主是墨临城内有名的美人,而此时看她,面无表情,眸若深池,淡色的唇瓣抿起,略显冷硬薄情。只单单跪在此处,却已让人不敢造次。这殿内压抑的氛围,一般是因灵堂肃穆,另一半则是因为她在此地。
檀烟袅娜,她眉目隐在日光中看不真切。梵语诵经,木鱼声声,也融化不了她周身冷意。
直到侍从恭敬地上前呈上灯油,“殿下,这是今日长明灯的灯油。”
灵堂内的长明灯,自然是他们这些下人日夜添油确保长明不熄,不过皇帝灵前那一盏,还是要由前来吊唁的亲眷近臣来点的。今日自然便轮到了摄政王。
她只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准备接过灯油。一双手白皙而五指修长,风云仿佛皆在她手。却偏偏在即将提起灯油时停住了手。
四下寂静,只有诵经木鱼之声。
见她迟迟不拿,侍从也只能恭敬地继续端着盘子,时间愈长,他的手也因为疲乏不断颤抖起来。
“谁派你来的?”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
这个问题有些无厘头,侍从虽然困惑,却还是小声答道,“回殿下,小的是内官监的……”
而叶晨晚的手叩上托盘,她能明显感受到端着托盘的这双手在颤抖。她阖了阖眼,音色冷冽,“本王要听实话。”
“小的不知殿下是什么意思……”
叶晨晚没有再说话,她端起灯油,却手一抬,向着这个侍从泼去。侍从大吃一惊,当即想躲,却仍有不少泼在了他的身上。皮肤的灼烧感让他痛苦地嘶嚎出声,跪倒在地上。而裸露在外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溃烂,脓血混杂着碎肉滴落于地,很快便不成人样,整个大殿内都回荡着他几近撕心裂肺的哭嚎。
此般场景,让殿内不少胆小的人不禁惊呼出声,压着自己的声音干呕起来,而叶晨晚只是从容将空杯放在一边。“好狠毒的毒药,若是本王将这灯油倒入灯中被点燃,这殿内的人,应当是一个都活不了吧。是谁派你来的?”
她还未听见回答,数道凌厉剑光便已直逼她面门而来,只是另一道剑光更快,甚至无人看清她何时从何地拔剑出鞘,只见皎月般的霁色划破空气,铿锵一声清越震鸣,轻易便挡下了袭击她的剑刃。
这几名刺客都是身穿丧服混在吊唁的人之中,显然是早做好了准备。而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许多人愣在当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名刺客与叶晨晚缠斗起来,赶到灵堂内的士兵只能尴尬地端着枪,无从插手。说是缠斗,也不准确,因为只不过数招时间,刺客便已成败势。那柄皎如月色的长剑纷飞如练,秋水般的剑光却是剑剑凌厉,便有万山莫阻之势。
皎白的剑光与殷红血色相称,招招见血毫不留情,溅开的鲜血喷溅在灵堂的素色经幡上,洇开刺目的红。
随着最后一道挽出的剑花,她从容收剑入鞘,而刺客应声倒地,飞溅的血星点落在她素白衣摆,仿佛在风雪中开出朵朵赤色红莲。那冷冽眉眼,就是这片霜雪中最夺目的牡丹。她手执剑鞘,反手敲在唯一一个活口的后颈,那人便吐出一口血沫,连带着黑色的药丸滚落在地板上。
满室寂静,此刻就连诵经木鱼声都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喘息,与血迹滴落的声音。
殿内身着丧服的人无一不跪地俯首,颤抖地看着满地滚落的残肢碎肉,灯火通明的灵堂内尸首横陈,血流满地。一张抄写的经文悠悠颤颤地飘落在血泊里,墨痕模糊不清。
仿佛人间修罗场。
直到靴履的声音打破寂静,数名身着玄黑外袍的侍卫步入殿内躬身,“属下来迟,请殿下恕罪。”
不是宫中禁卫,也不是皇家影卫,朝中颇有资历的人或许能从他们衣领的暗金花纹判断出这些人的来历。叶晨晚低垂着眼眸俯视着跪地的刺客,众人都窥探不出她的神情,只有浓厚的阴影投射在她的侧脸。
她手中剑轻点那人,“本王只要结果,何人敢在先帝灵堂内行此等狂悖之事。”
一声极难察觉的冷哼。
而叶晨晚的目光却落在刺客身上,又很快挪开。“不说也没有关系。”她眼角扫过殿内匍匐的众人,“观其武功,是皇家套路,却又不及影卫,大约是某些皇族豢养的死士。再查查有哪些人负责操办丧事,能让这群杂鱼混进来,就一清二楚了。”
刺客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但她的目光却扫视着殿内,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他很快被人拖出了灵堂。
叶晨晚低头看着满地的血迹,殿内众人却依旧呆若木鸡,注视着灵堂内一地血腥。有更多人看向她的眼神,却比看着这满地的尸骸还要恐惧。
她终于有些嫌弃似的皱起眉头拂了拂衣摆,“还要留着这些秽物在灵堂重地中吗?”
这句话虽没有任何明确的指向,但是夏荷花却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大概是比起这满室狼藉的模样,她在本能里觉得此人发怒会更可怕。
她颤抖着提着裙摆上前,忍住不去仔细看这一地的血迹,强行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抽搐,开始清理破碎的尸骸。
叶晨晚倒也真的诧异会有这么个不起眼的宫女敢上前清理尸体,看她双手发颤的模样,一看便知晓是从未见过这样场面的。她勾了勾唇角,“你倒是胆大,清理完后去内官监领赏。”言罢又好心提醒道,“小心些,莫要沾上地面那些灯油,不然那人的模样你也见识过。”
她不敢直视那人,只低着头小声道,“这是奴婢该做的。”
她躬身小心擦拭着地板中的血污,没有察觉到对方若有所思的探究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神思悠远,仿佛已神游去久远的过去。
她清理了整整一夜,尸首在拖出灵堂后自有人拿去处理,而这灵堂内被鲜血浸染的东西,皆需换洗一新。她小心地擦拭着帝王金丝楠木的棺椁,上面也沾染了不易察觉的血迹,而她心中知晓——到了第二日,这灵堂内又将是光洁一新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这皇宫内向来如此,无论多少冤魂哀嚎,在第二日都将消失殆尽。
等到第二日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去内官监领赏钱时,管事的公公却难得一副恭敬的模样,呈上一个木匣。“荷花姑娘,您清点一下,这是摄政王殿下说给您的赏赐*。”
她诧异,她以为所谓的赏赐不过是例行的两贯赏钱,谁知却是这么个精贵的木匣模样。她小心打开,却被其中光芒刺得手一抖,匣子也险些滚落在地面。她看着匣中摆放整齐的金锭,还有数张面额巨大的银票,甚至其中还盛放了几枚她虽认不出却也知价格不菲的宝石。
“奴婢奴婢哪里应得这么贵重的赏赐?李公公这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在这油水宝地坐了许多年,李公公仍是一副笑眯眯波澜不惊的模样,“千真万确,这就是摄政王殿下亲点了给您的赏赐,咱家哪里敢出什么差错。”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又道,“还有件喜事,摄政王亲批提前放您出宫,您今日便可以出宫了。”
“什么?!”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恭喜您啊夏姑娘,右监门卫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您领了令牌就可以出宫。”
直到抱着木匣行囊,走在出宫的宫道上,夏荷花才真的有了两分真切感——她真的自由了。她知道,单凭自己昨天做的事,受不起如此贵重的赏赐。
她有一个秘密。
【作者有话说】
我也很想赶紧把这卷写完【赶工中】
148浮屠两面(下三)
◎那些欲望与哭嚎,荣光与屈辱,自此都与她再无关联。◎
夏荷花有一个秘密。
她人生这二十多年,乏善可陈,儿时在边陲日复一日地劳作,年岁稍长后就入了宫,继续日复一日没有尽头地浣衣。她的一生似乎也如这般,一样就能望到头。
只有这一件事,可以称得上是一件奇遇。
她在浣衣局洗了十年衣服,平日根本没有在皇宫内四处走动的机会。之所以识得去西苑的路,只是因为她的确去过。
她向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爱在宫内钻研经营,对宫内消息并不灵通,更不知宫墙外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而十年前的一个晚上,在浣衣局的僻静处,她结束了一天繁重的工作,正准备放松休息时,有身着玄衣的人,身形几近融入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递给她一个食盒,请她送给西苑一个被软禁的人。
而他们的衣着与那天在灵堂遇见的人一样,领口有着繁复烫金暗纹。
她生性胆小,不愿多招惹是非,出于本能想要拒绝。
但那人当即给出了让人难以拒绝的价码,是她一生难以企及的数字。为了表示诚意,一小枚金砖立刻就拍入了她的掌心,色泽金黄手感冰凉,的确是不掺水分实实在在的黄金。
赤裸裸的诱惑让她难以拒绝,但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此人定然来历不凡——她并没有拒绝的资格。西苑里软禁的自然都是犯了事的罪人,与罪人私通,这样的罪名她承担不起。而她已经知晓了秘密,若是她不答应,这个人自然也不会让她有把此事说出去的机会。
再三权衡之下,她答应了这个委托。
那人轻巧地告诉她,路上已有人打点过,只要在规定的时间与路线前去,便不会遇上守卫。她只需要将东西送到再拿回。唯一的要求便是,不要与去探望的那人多言,更不许多说自己的来历。
递给她的食盒她也曾看过,那人对此全然无所谓——竟然真的只是简单的饭菜与一些银两。
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提起食盒上了路,一路上确实如那黑衣人所说,路上都被打点干净,畅通无阻。西苑内尽是荒僻的院落,比冷宫好不了多少,一轮凄清冷月下,青苔藤蔓攀满颓圮宫墙。她按照地址来到其中一个偏僻的院落,果然有一处墙面已然倾塌,只有半面宫墙——西苑终归只是软禁之地,并没有做成监牢样式。毕竟跑得出这个院落,也跑不出这九重宫阙。
她拿起墙砖叩了叩墙面。
很快就有一个小小的头探了出来,她似乎是努力攀爬到墙面上——借着月光看去,不过约莫十岁的模样,有着一双琥珀色的明亮眼瞳,如同盛满的月光。和那双贵气眉眼不同的是她身上的都是尘土,与她的气质格格不入,眼角甚至还蔓开一片淤青。
“你是什么人?”她神情警觉,倒也没有惧怕。
“受人所托,给你送东西。”她简单回答,将食盒递给女孩。
“谁托你送来的?”女孩警觉地盯着食盒,没有接过。
“那人也没告诉我他是谁。”这倒也是实话。
对方似乎也非常识时务地不再追问,她接过食盒打开,对里面的东西看起来颇为诧异,而在简单检查了一下食物之后,她便拿起筷子很快吞咽起来。
这些饭菜在送来的时候早已经冷掉,她也毫不在意,风卷残云般清扫餐盘的模样与其周身贵气格格不入。夏荷花远远看着,也知道这个女孩平日在西苑必然是忍饥挨饿,还会受人虐待。而让她来送饭的人也是思虑周全,饭菜是为了不让她挨饿,而那些银两,则是留给她让她打点那些看守的侍卫,让他们不要为难她的。这正是被软禁的人最需要的东西。
此后一段时间,她与这个女孩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每隔两日就送来饭菜,安静地等候她吃完拿回餐盒,两个人彼此都没有提起自己的身份,谁也没有多问,只在同一轮明月下沉默相对。
直到有一日,等她来时,西苑的宫殿内空无一人,她只在平时来送饭的那座断壁残垣的角落,发现了一小包仔细包起的碎银。而那名黑衣人,也没有再来过。
三日后,她睡前发现自己的妆奁内整齐地放了三枚金锭,泛着璀璨亦冰冷的光泽,吓得她手中的簪子差点滚落在地,只敢偷偷把这些金锭藏入床角自己藏钱的角落里。
夏荷花素日里并不关心宫中消息,而这件事后她却四处打听,终于从宫内消息灵通的宫女那儿打探到之前西苑软禁的女孩,原是宁王叶珣的独女,昭平郡主叶晨晚。
堂堂郡主怎么会在西苑被软禁起来?
宫女却讳莫如深地摇头,只说这事或许与前朝有关,似乎是边境出了些意外,宁王叶珣私自出兵,她的独女也被朝廷当做人质软禁起来。其余的,便不是她们这些小宫女能知道的事了。
这件事从此被她藏到心底,未曾与任何人提起。哪怕她后来知晓,曾经的昭平郡主,后来的宁王,便是宁昭之变的始作俑者,而今的摄政王。她们不过是这样一点浅薄的缘分,难道就因为曾经给她送过东西,就能攀上宁王的高枝?夏荷花从来不做这样的白日梦。
况且她也是受人所托,那不知来历的黑衣人结清了报酬,自己与她也算两不相欠。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也许这种事放在祭司面前,她会说命里因果种种,皆是环环相扣。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不想去细究因果,只想在此刻更快一分逃离这座宫阙。
那道锁去她十年光阴的朱红宫门正缓缓打开。她提起裙摆,轻易就迈过门槛。那些欲望与哭嚎,荣光与屈辱,自此都与她再无关联。
越过深深宫墙,冬末初春的时节,阳光正好,还带着些微暖意。
白梨花簌簌如雪落,却飞不过这朱门高巍。
——完。
城门外的菜口喧嚣,清晨正是赶集的时间,人来人往,热闹无比。一月前那一场战乱,似乎都融入进江南烟雨之中,了无痕烟。
“猪肉,猪肉,今天刚宰的猪嘞——”肉摊前的屠户吆喝着展示挂着的新鲜猪肉。
“这排骨肉多少钱一斤?”夏荷花停在摊前,挑了块排骨。
“二十文,这可是前排骨肉哩,姑娘。”
其实在这宫中待了十年,她对外界的物价早已没有概念。不过二十文——听起来怎么都不算贵,甚至比起十年前她入宫都还要便宜些。
好在她现在不缺钱,当即便打算掏出银钱买下这块排骨,这是却忽然听见背后的笑声,一个臂膀宽厚的中年人向着肉铺走来,“二十文的排骨,咋突然这么便宜了?前些日子想买块猪肉,拿着银子都不一定买得到呢。”
“嗐,前些日子是什么情况你不晓得?”老板看着走来的中年人,两人似乎是熟识,很快便攀谈了起来。他一边帮夏荷花把排骨剁开一边道,“但凡哪家有点粮食,全被缴走当军粮去了,哪里买得到肉!就说再之前,想来卖点菜,不得好生拿钱孝敬孝敬那些官差老爷的?卖五十文一两都赚不了两个钱。不过现在嘛,这些官老爷要么被撵走要么被砍咯。”他朝着城门方向努了努嘴,“这不,城门上才挂着个新鲜的。那尸体还往下流油,比我宰的猪还肥。”
周老五听见屠户这样说,心中了然,这便是前两日在菜市口被砍了头的安阳侯玄子恪。没想到旁边那个看上去颇为文文弱弱的姑娘却开了口,“敢问一句,城门口那是什么情况?”
屠户挑眉,“这事前几日闹这么大,姑娘你居然不知道?前两天菜市口刚砍了个侯爷,叫啥名字记不得了,总之是姓玄的皇室宗亲。听说是因为派人在灵堂上行刺摄政王,被摄政王亲自拿剑全斩了。当晚那侯爷的宅子便被一队黑衣人围着抄了家,那侯爷家眷一个没放过,七房小妾哭哭啼啼整条街都能听见。砍了之后尸体就被挂在城头,说是要暴尸三日,敢给他收尸的诛连下狱。”
屠户常在菜市卖肉,人来人往,消息最为灵通,只是口口相传,不知道这其中被添油加醋了多少。
他说着,用谁都听不清的声音小声咕哝道,“要我说杀得好哩,最近砍了批官爷,菜都便宜了不少,也不用孝敬他们了。”
夏荷花拽紧了裙摆,一瞬间便将这件事与那日灵堂上的修罗场联系在一起。但她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给了钱,接过屠户宰好的排骨。一旁的周老五也要了份猪肉,付了银钱。
他们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又汇入人流散去四方。没有人提起自己亲眼目睹了灵堂上的血迹,也没人提起自己亲手砍下了王侯的头颅,于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上位者厮杀溅出的水花,在他们的生活里泛起涟漪,待平静之后了无痕迹。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剧情要比看起来重要那么一点。
下一章完卷后要稍微休息一下揣摩后面的剧情。【真的不是因为剑三更新新版本了】
不相干的题外话:
今天剑三更新新版本,上线做苦力。
给段氏号升级的时候和情缘说:扇娘的二段跳好像花姐噢,还会背手。
情缘:这也给你代餐上了?
我:因为太爱了看谁都有花姐的影子。
花姐!一款完全命中注定在我审美上无法抗拒的体型。
149坠扶光
◎能在此刻能感受到她的存在,也是好的。◎
熹光刺破云层,投射在太极殿前的汉白玉阶上。
自最高处的龙椅上向下望去,殿前浩浩荡荡跪下的臣子都如同攒动的蚂蚁一般。
玄昭坐在龙椅上看着跪拜的众臣,心中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摩挲着身上龙袍的衣摆。他并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景,只是已经被强推到这个位置,也别无选择,只能强端起皇帝的架子在座上煎熬。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伴随着礼官的唱和,殿下群臣依次跪地行礼,匍匐着跪地俯首称臣。
玄昭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坐在九五之尊的位子上接受群臣朝拜,只是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今天日光正好,是再三挑选后的黄道吉日。但玄昭知道,这轮耀阳不是为他而生,相反,因日光而生的阴影正笼罩于他的头顶。
他看向殿下群臣中的领头人,一袭朱红蟒袍,耀眼得如同初生的朝阳,在浩浩荡荡的人群中,轻易就能攫住所有人的目光。
虽然今日是属于他的登基大典,但主角并不是他。
殿下按照礼节依次祭天地神明,玄昭的思绪却早已飘忽。登基大典这样的重要典仪本该是祭司住持,但全然没有见到她的身影。在那场宫变后,她就失去了所有消息,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外界早有祭司与宁王勾结的风言风语,但传闻的主角从未对此表态。
看着朝拜的群臣起身,玄昭干咳了几声,按照寻常一般说了些早已安排好的客套说辞,而后封赏群臣,大赦天下。
“朕如今顺应天命,荣登大宝,当勉力为之,不敢怠慢。朕望天下臣民,共勉朕志,以共成国家大业。”他看向殿下从容而立的叶晨晚,“先帝罹受谋乱,幸而有宁王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匡扶社稷。朕欲赐宁王九锡,以彰功勋。”
此言一出,朝野哗然,纷纷看向叶晨晚。
她出兵是为了做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而玄昭在登基之日便选择赐九锡,那下一步是不是就是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冕九旒,假节钺,行天子车驾了?
风波中心的叶晨晚在听见这样的赏赐时,眉眼不动,只从容行礼道,“多谢陛下赏赐,都是臣分内之事,如此殊荣,受之有愧,还请陛下收回。”
叶晨晚并不贪图这样的虚名,今日的赏赐也非她暗示的结果,不过是玄昭刚上位急于向她示好的法子。
自己如今掌控京城不过一月有余,玄昭又刚刚登基,她还没有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的想法。
她要的只是一个态度,一个玄昭识趣的态度。
面对叶晨晚的推辞,玄昭也不好再坚持。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而他眼前冕旒珠串晃动,遮挡了视线,只能看见珠玉在日光下上折射出耀眼光泽。
可惜,今日日光正好,但并非为他升起——日后也不会是。
、
北地玄魏边境
碧蓝苍天一望无垠,夏日的草原草木繁盛,随着微风吹拂化作碧浪浮动,现出无数牛羊。
一行商队打扮的人马骑行在路上。
元诩,哦不,此刻应该称为拓跋诩牵动缰绳,感觉心中舒畅。
在逃出玄朝国境后,他就放弃了那个愚蠢的汉人姓氏,重新迎回了他承载着伟大鲜卑血脉的名姓。
如今能重新骑上骏马,呼吸草原上的新鲜空气,拓跋诩心情大好,在他身边骑马的斛律孤多瞥了他好几眼,才开口问,“那个叫慕容锦的女人呢?你不是说你在玄朝的时候,多亏了她的指点吗,她没跟你一起逃出来?”
想起慕容锦,拓跋诩甩动缰绳冷笑一声,“她说她还有些事要留在墨临,等我们的事情都办好后再去联系她。”
斛律孤神色莫名,“有这么神秘吗?”
拓跋诩神色恹恹道,“她不在也是个好事,这女人不是个善茬儿,你也不想她在你身边指手画脚吧。”
想起慕容锦那副眼高于顶谁都瞧不起,仿佛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聪明人的嘴脸,拓跋诩就心中生厌——装什么呢,好像很了不得一样。
“一个女人而已,有这么麻烦?”斛律孤并不了解慕容锦的棘手,“若说麻烦的女人,能有叶珣那两母女麻烦?”
“这不一样。”拓跋诩不耐地摇头,叶珣与叶晨晚是在明处的对手,而他与慕容锦现在看似是合作伙伴,却不好说将来会如何。而且这女人满身妖法,要难以对付许多。“况且现在我和她各取所需,也还没必要翻脸。”
“既然她还有用处,那先留着她。等到她没用处了再杀了也不迟。”斛律孤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正在此时,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在斛律孤面前停下,他伸手取下信鸽腿上的信纸张开,粗略扫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
“怎么了?”拓跋诩问。
斛律孤看完后随手把信纸撕成了碎片,任由纸片飞散在风中,“没什么,玄朝那边的消息,玄若清死了一个月,叶晨晚挑了二皇子玄昭继位。”
拓跋诩在心中回想了一下玄昭其人,“玄昭?没用的懦夫罢了。叶晨晚这是推了个傀儡上位。”
“无论如何,她不在北地,我们的活动要方便很多。”
拓跋诩策马与他并行,“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先回营地再商量。”斛律孤压低了声音道,“有消息说,你那侄儿病得很严重。”
拓跋诩看向高远天空间飞翔的雄鹰,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现在是鹰归长空,龙潜入海,再无人能够束缚。
他将要去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一切。
、
漫长又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在冰冷的海水中沉浮,像是沉睡了亘久的时光,无悲亦无喜,只有浪潮包裹着身体沉睡。
直到一缕月光轻柔洒下,引导着她自海中浮起。
霁月无瑕,碧海无垠。
墨拂歌终于自茫茫黑暗中抓到了思绪的末梢,似乎是因为沉睡得太久,近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她挣扎了许久,才终于恢复了些微末的感知。
是人死后当真泉下有知,她已经步上黄泉路途了么?
但周身都陷在柔软的被褥间,她应该是还躺在床榻上。周遭一片寂静,只有纸页翻动的簌簌声。
想来,她似乎还在凡间。
墨拂歌心中诧异,调动起所有的力量,最后也只是动了动手指。
而这样轻微的响动,似乎也惊动了身边人。
自那一日苏暮卿施行了阵法后,墨拂歌的身体状况的确在一日一日变好,这些时日叶晨晚食宿都在墨拂歌所在的殿内,方便随时看顾她的情况。
此时午后她正在批阅奏折,这些事自然是轮不到玄昭来做的,他也没那个能力做好,一切都由她处理好后,玄昭只用盖个章就可。
正当她批阅奏章时,身后床榻前忽然传来一点响动。
她急忙搁下朱笔往后看去,只见床榻上的墨拂歌微蹙着眉头,神色有些痛苦。
“阿拂,你怎么样——?”她急忙握住墨拂歌的手,掌心略有温度,在被触碰后下意识地回握住自己。
——还好,终于有反应了。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感觉可还好?”她握紧墨拂歌的手,不断地询问,感觉眼眶湿热,几近要落下泪来。
女人急切的声音吵得墨拂歌耳膜有些发痛,过了好一阵子才辨认出是叶晨晚的嗓音,“叶晨晚——?”
一个月没有开口,她的声音显得很沙哑,“你怎么样?”
“我没事,你也不用担心,现在一切都处理好了,都很安全。”叶晨晚知道她有很多话想问,急忙先安抚着她,“旁的你都不用担心,你现在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
“我”墨拂歌感受了一下身体,除了长久昏睡的无力外,似乎也并无大碍,“我还好。”
“那就好。”叶晨晚在此刻终于发自内心的露出一点笑意,便似丛丛山花开遍群山,“但是还是找游南洲再给你看一下。”
叶晨晚起身正准备去派人请游南洲来,墨拂歌忽然牵住了她的手,问道,“现在是晚上么怎么都未点灯的?”
“你说什么?”叶晨晚不可置信地环视周围,日光正好,透过窗棂在殿内散漫,一切都笼罩在暖黄的色泽间,“现在是午后啊?”
还没等叶晨晚的话说完,墨拂歌就已经收回了手,若有所思道,“是么原来如此”
叶晨晚过了片刻后心间才涌起不好的猜测,她垂眸看向墨拂歌,只见那双从来黑白分明的清明眼瞳此刻却是一片晦暗,再不见星光月色清朗,而是陷入浓雾般的迷蒙。
“你还看得见我吗,阿拂?”她谨慎地伸出手,在墨拂歌面前晃了晃,对方并无回应,不祥的预感急忙涌上她心头,急忙对着殿外守候的侍女喊道,“让游南洲立刻来见我!!”
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墨拂歌,她似乎能听到叶晨晚焦急的脚步声,和不断让游南洲快些赶到的催促。
因为失去了视力,其余感官变得更加敏感清晰。
“晨晚。”
她轻轻唤了一声,对方立刻来到她身边坐下,柔声问,“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墨拂歌伸手覆盖上她的手背安抚她,“你不用这么焦急。这是意料之中的代价。”
而墨拂歌看不见叶晨晚的神色,只能感受到叶晨晚牵着自己的的手覆盖上她的面颊,指尖感受到肌肤温热的触感。
她在此刻心中不易察觉的本能,暗自庆幸,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在此刻能感受到她的存在,也是好的。
随后她就感受到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坠落,溅在肌肤上,晕开湿润水泽。
卷三《长离恨》,完。
【作者有话说】
睡美人怎么醒了还要挨刀啊!【那种语气】
本来按照强迫症来说,应该是写到150章分卷的。
但是算了,剧情也差不多要在这里分卷了。
卷四凤栖梧
150长梦觉
◎我没有办法一直陪你走完这条路。◎
卷四、凤栖梧
南方有梧桐,凰鸟何不至。
、
随着第一场秋雨落下,夏日的暑热终于在雨雾中消散些许,化作似有若无的清浅雾气。
初秋的皇宫不似素日金碧辉煌,碧瓦朱甍,雕龙画凤,在雨水的洗刷下都染上了几分萧索的阴沉。
“夫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鸟排虚而飞,兽踱实而走;蛟龙水居,虎豹山处,天地之性也,两木相摩而然,金火相守而流;员者常转,窾者主浮,自然之势也。”
女子坐在床边,随着指尖翻动书页,清越嗓音亦温柔地念出书中字句。
而床榻上的少女安静地倾听着她的诵读,只用一条素白轻纱蒙住了双眼,看不出神色。
殿外珠玉叮咚声响,拂开翠玉五色珠帘。
尽管自己已经刻意放轻了脚步,苏暮卿还是一眼就瞥见了自己进入,叶晨晚做出噤声手势,从苏暮卿手中接过了书卷。
苏暮卿识趣地准备起身离开,在她临走时,叶晨晚眼神示意她在外等候自己。
粗略扫了一眼书卷,寻到苏暮卿先前读到的位置,叶晨晚继续念出书中的内容。
“是故春风至则甘雨降,生育万物;羽者妪伏,毛者孕育;草木荣华,鸟兽卵胎;莫见其为者,而功既成矣。秋风下霜,倒生挫伤;鹰雕搏鸷。昆虫蛰藏;草木注根,鱼鳖凑渊,莫见其为者,灭而无形。”
她的嗓音温柔而富有磁性,如同琴弦拨动的尾调,在此刻念出书中字句时,亦有了几分隽永味道。
墨拂歌安静地等待着叶晨晚念完这一段内容,才开口道,“殿下回来了。”
“嗯,刚从含元殿回来。”她旋身在榻边坐下。
只有片刻的沉吟,墨拂歌的唇瓣浅淡地勾了一下。“从时间来看,不算太顺利,今日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唔也不算太麻烦。”叶晨晚沉吟着,并不太想让这些事扰墨拂歌烦心。
“可你听起来不算开心。”她伏在膝上,面向自己,“说出来或许能够有解决的方法,殿下。”
叶晨晚看向墨拂歌,虽然现在她双目失明,但墨拂歌本就擅长察言观色,现在的感知似乎比从前还要敏锐。相反,在眼睛蒙上一层轻纱后,外人似乎更难从她面上得知情绪了。
而一头乌发沿着肩廓披散而下,被轻纱蒙住双目的面容露出清瘦又苍白的颌骨,她还是如从前一般,单薄又易碎。
叶晨晚也并没有想瞒着墨拂歌,她自有自己的耳目与手段,就算自己不说,她也会有别的手段知晓。
“先前墨临城破的时候,本已经派人去控制所有血缘密切的皇子皇女,现在无论是外地的藩王,还是京城的皇嗣,都在严密的监视下,只有一人没寻到踪迹——七皇子玄昀。”
墨拂歌看不见此刻叶晨晚微蹙起的眉头,但也能听出她语气中那点细微的烦躁。
“我本以为是有尚还对玄朝忠心的人救出了他,但没想到会是洛祁殊的人救出了玄昀,他现在已经到了朔方,就在洛祁殊手中。”
“嗯,那现在呢?”
毕竟洛祁殊也不会这样好心接个祖宗回去供着的。
叶晨晚轻叹一声,“在听说玄昭登基的消息后,洛祁殊无非是找了那些借口,说玄昭并非正统,只是被拥立的傀儡罢了。而后拥立了玄昀继位,自封为太傅。朔方地带他本就经营多年,纷纷响应,好在朔方以外的地界识时务,并没有什么人多理会他。”
“不过现在的确是已经失去对朔方的控制了。”
“玄昭怎么说?”
“他倒是个识时务的,没有轻举妄动,跑来问我该怎么办。”
今日在含元殿耽搁了许久的时间,也是为了商议此事。
墨拂歌一手撑着颌骨略一沉吟,“玄昭不来给你添乱,此事就也算好解决。毕竟玄昳已死,无嫡则立长,无论怎么样,也是轮不到玄昀继位的。洛祁殊名不正言不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现在虽没有余力出兵对付他,但写好诏书昭告天下,他在朔方一隅也暂时翻不起浪来。”
她只是有些担心,朔方地处玄朝西北边境,洛祁殊若是去与外邦勾结,倒是的确会麻烦许多。虽然现在暂时不用因为洛祁殊烦忧,但长久下去也终究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当初她算漏的一着,终于还是变成了现在的隐忧。
还有元诩,现在没有他的消息,但算算路程,应该是已经逃出玄朝国境了。关外草原想寻这个人就难上加难了,不过魏皇也不可能容忍这个曾经的叛贼大摇大摆地回到国内,他重回魏国境内一定是有人接应,以此为基点出发,倒也有查到他踪迹的可能。
墨拂歌在心中已经快速地思虑了一番,不过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我也曾考虑过扶玄昀上位,他毕竟年幼,易于掌控,除了他之外,玄若清的其他子女都已经成年,许多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叶晨晚面上还是有些懊恼,在墨临城破时,她满心都是寻找墨拂歌的下落与追杀玄若清,以及杀掉玄昳以便让自己名正言顺地扶植傀儡。
没想到反倒是让洛祁殊钻了空子。
若是当初自己思虑再周全一些,现在也不必留下这么多的麻烦
“不,玄昭是最好的选择。他在身份上更加名正言顺,也是诸位皇子皇女里最没有背景的一个,于你来说最好拿捏,玄昳已死,你打着立长的借口拥立他,旁的人也反驳不了。其余的皇子皇女,要么愚钝暴戾,要么母族势力庞大,都不便于控制。傀儡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而玄昭,既不会愚钝到不识时务,也不会聪明到足以反抗你。”墨拂歌摇头,打断了她的苦恼,安抚道。
墨拂歌所言的确是她当时心中所想,她反而笑意更深,明艳胜过窗边骨瓷瓶内插的那株木槿,“我是该说你太了解我,还是对局势看得太通透?”
墨拂歌依然是素来无波无澜的神情,安静地伏在膝头,“玄昭有帝王相,然而紫薇星坐命宫却无六曜,为孤星。帝王命只是昙花一现。”
“……”笑容在她唇角逐渐僵硬,“所以你其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这一天?”
她摇头,“知道命数,不代表知道事情的发展。当然,不看玄昭的命相,单看他的条件,他也是最合适的选择。”
对方一字一句,确实都说中她的考量。“你说得如此直白,倒像是笃定我会走这一步了。”
“都到这一步了,你又会后退么?”墨拂歌眉梢轻挑,明明已经蒙上了纱布,她却还是觉得有一道目光如有实质般直直看进自己,“又可还有退路供你走?”
一时缄默。
扪心自问,墨拂歌并没有说错。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此刻,若只是说‘想要’,也是远远不够的。”她的语气既像是蛊惑,又像是劝告,而最后归于轻声喟叹,“我没有办法一直陪你走完这条路,晨晚。”
叶晨晚敏锐地察觉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她不安地皱起眉头,“这话何意?”
雨声淅沥,洗涤窗外红枫,又滚落雨珠如同泪泣。
然而她并没有听见答案,墨拂歌只是微垂下眼眸,背影寥落清寂,“我有些乏了,殿下。”
叶晨晚面露担忧地看向她,墨拂歌却只是微别过头去不再看她,大有不想多言的态度。
殿内分外寂静,只有雨声滴滴答答回响。
叶晨晚当然也能感受到墨拂歌的疏离。
现在自她苏醒算来,也过了半月有余,游南洲的诊断说,她的双眼经脉畅通,没有任何问题,双目失明这应该是受到反噬的结果。
而苏暮卿看后,也陷入了思索,说这种情况她从未见过,阵法反噬的问题非常复杂,还需要时间仔细研究。
这半个月来,也尝试过各种各样的药物与医治手法,但她的眼睛也没有任何的好转。
墨拂歌的状态倒是非常平静,很快接受了自己失明的事实,平静得近乎有些诡异,反倒是她们几个身边人为此急得团团转。
只是她一直是这般无悲亦无喜的模样,态度保持着淡淡的疏离。
从前墨拂歌虽然话少,但与她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无话可说。现在除了每日与她聊今日政务,她会愿意回应外,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冷淡的模样。
叶晨晚也猜不准墨拂歌到底是什么心思,只能当墨拂歌是因为失明后情绪低落。
墨拂歌已经做出不想再说话的姿态,叶晨晚也不好再强求些什么,只能道,“那你好生休息,我得空了再来看你。”
对方已不再言语。
在一声轻缓叹息后,叶晨晚缓步离开了殿内。在听见叶晨晚的脚步声,确认她已经离开后,墨拂歌才起身阖上窗扉,*因为失明,从前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她现在都要花上许多时间。
几滴雨丝落在她手背,泛开冰凉触感。
【作者有话说】
“夫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鸟排虚而飞,兽踱实而走;蛟龙水居,虎豹山处,天地之性也,两木相摩而然,金火相守而流;员者常转,窾者主浮,自然之势也。”
“是故春风至则甘雨降,生育万物;羽者妪伏,毛者孕育;草木荣华,鸟兽卵胎;莫见其为者,而功既成矣。秋风下霜,倒生挫伤;鹰雕搏鸷。昆虫蛰藏;草木注根,鱼鳖凑渊,莫见其为者,灭而无形。”
都出自《淮南子原道训》
就是这个味道——!这种让人有施虐欲的味道!
嬷!嬷!嬷!
【不小心暴露属性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