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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她盯上我了 无虞之 19043 字 7个月前

191何处去

◎自知问心有愧,却又贪念作祟。◎

墨拂歌归来时,夜色已沉,衣袍间沾上了夜里湿润的风露。

但叶晨晚依旧靠在桌案前,来来回回翻看着一份奏折,眉梢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哪儿上的折子,让殿下这么困扰?”墨拂歌走到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借灯烛去看她略显困扰的眉眼。

“南诏的。”叶晨晚向她解释。“新王登基,派了一队使节入京。”

墨拂歌略显出一丝困惑,“乌穆阁已经死了,南诏那边这么快就有新王登基了?”

叶晨晚并不避讳,直接将奏折递给了她,“是,我刚回京腾出手想管管南诏国的事,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有新王登基了,这不,连折子都送到京城来了。”

这数十年来玄朝都与南诏关系紧张,已经许多年没有官方的往来。

墨拂歌接过奏折粗略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也难得诧异,“新登基的南诏王,竟然是乌穆阁的女儿云溪公主么?”

连她也在脑海中搜寻了半晌,才想起乌穆阁的这个女儿。墨拂歌对女子掌权一事自然并无成见,但在如今的世道,男人哪怕什么都没有,也能凭着性别获得优待。云溪虽然是王后所出的公主,但乌穆阁显然也没有将王位传给女儿的想法。比起她的那一堆排在前面的兄弟,她的确不算是王位的有力竞争者。

可能从一众人中杀出的黑马,才是自有她的能力。

“是,乌穆阁的死讯估计刚传回南诏,她就发动宫变清扫了衷心于乌穆阁和她王兄的势力,把持王城登基了。现在她那几个兄弟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活着的也都安静着学会闭嘴了。”

“”墨拂歌偏着头在心里盘算,“算算这个时间,她怕是在乌穆阁一离开南诏就在谋划此事了,动作如此迅速。”

“恐怕是谋划了许多年吧。”叶晨晚无奈地笑了笑,“这才刚登基,使臣也来得如此之快,送来了自称属国,愿与玄朝修好的诏书。”

云溪这一步棋无疑是打乱了叶晨晚的安排,她本打算着借机在南诏扶持一个更好掌控的傀儡,谁知道使臣已经就来到了京城,态度放得如此恭敬,倒是让她不好再插手南诏内政了。

“乌穆阁能来到玄朝境内自投罗网,背后也未尝不是没有她的推波助澜。”墨拂歌仔细观察着南诏国呈上的奏折的陈词,忽地开口问,“使臣已经来找过你了么?”

“来过,但今日没工夫应付使臣,便没有见。”叶晨晚回答。

墨拂歌指着奏折上写的“问宁王殿下安”几个字上,“这奏折上的要求也并不过分,殿下恐怕要答应她了。她看上去比她那作死的爹清楚中原的情况许多,也知道玄昭不过是个傀儡。这折子是冲着殿下你来的。使臣知道你才是话事人,故而也是来找你的。”

“自称属国,每年朝贡,希望能互通关市,的确不是过分的要求。”叶晨晚接回奏折,“这些都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和乌穆阁比起来,她是个聪明人,一个有野心的聪明人。”

“是聪明人未尝是一件坏事,蠢人就算能掌控,也不知道会背着你闯出什么祸事来,聪明人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那双漆黑的眼眸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她至少不会与殿下作对,殿下之后要做的事,最忌讳外界的人嘴巴连不上脑子。”

墨拂歌所言的确不差,最近诸事缠身,北方的魏国虎视眈眈,并没有多余的钱财与兵力在南方大兴兵戈,南诏安安分分的确能让她少花许多精力。叶晨晚将这封折子合上,专门放在一边,“那就如她所愿吧,明天再见一见使臣。”

处理完南诏的事务,叶晨晚这才想起墨拂歌今日出去了一整天,直到晚间才回来,“你今日去天牢做什么了?”

对方只是趴在桌边,抬起的眼眸微含笑意,“天牢里关的是谁,殿下自然是很清楚的,你可以问得直白一点,问我今日去找洛祁殊做什么。我们的关系并不需要这么多试探,殿下。”

墨拂歌说得如此直白,倒是让叶晨晚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与她对视。“那你去找洛祁殊做什么了,还耽搁了这么久?”

她承认自己的那点吃味,知道洛祁殊究竟有怎样的心思,自然就不乐意见他与墨拂歌有所接触。

“并非是去找他,笼中困兽,自然是已经没有价值了。不过是去等一个人,顺带和他聊了几句而已。”墨拂歌神色坦荡,失去价值的洛祁殊自然无法在她眼中泛起任何波澜,“虽然等得有些久,不过好在是等到了。”

叶晨晚注视着她从容地从袖口拿出一方包裹着物什的手帕,剥开包裹之后,她便看见了躺在丝绸间的,那串已经断裂的红玉玛瑙手串。

玛瑙鲜红的色泽在烛光下格外刺眼,伴随着反射的光芒,仿佛一滩血泊。

“这是玄明漪很珍稀的那串红玉手串。”叶晨晚也对这条手串有印象,毕竟这是天竺进贡的血玉玛瑙,由宫廷御匠雕琢而成,当初宫内后妃为了这串玛瑙争破了头,玄若清却将其赏赐给了玄明漪,故而玄明漪常年戴着这条手串以彰显天恩。“你动手了?”

“她是玄朝皇室里最想杀了你的人,自然也最该除掉她。”墨拂歌只是随手将这条手链抛在桌面,叮咚作响,而后牵起她的手,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有无伤口。

今日安排的刺杀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她默许了这场刺杀,但难免还是担心叶晨晚会不会在其中受伤。

“我无妨的,那个刺客没能伤到我。”叶晨晚温言解释。

“查出来是什么来头了么?”

“没审两下就招了,自然也不是什么终南山修道的道士,只是个武林中人,有几分武功,被寻来做刺客。可惜第一次进皇宫,实在是太紧张,就被我逮住了。”叶晨晚对这种程度的刺杀并不放在心上,想杀她的人很多,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实力。“玄昭倒是吓得魂飞魄散,抖的跟筛糠似的,瞧上去到是应该不知情。”

“她的手段再拙劣,也该处理掉。我们离京的这段时间,有这么多人蠢蠢欲动,多是她在这当中挑唆的结果。”

玄明漪自然是应该除掉的,她是直系皇室,母族有着相当庞大的势力,几次蠢蠢欲动在背后搅出不小的风浪。

但也正是因为她的身份,让叶晨晚有所顾虑。

对嫡系皇室动手,难免让这些朝臣与贵族草木皆兵,若是弄得他们狗急跳墙又做出些什么蠢事来,也是她不愿意见的。

权力的更迭,自然是越平稳越好。

故而她将此事一推再推,只想找一个更合适的机会除掉玄明漪。

“我没打算留她。只是就这样动手,若是有人借此对你发难”叶晨晚皱眉沉吟,语气有所游移。

“那就来便好了,夸夸其谈的大有人在,又有几个人真的敢对我动手?”墨拂歌不以为意,只漫不经心地倚靠着桌面,“洛祁殊是反贼,她与反贼勾连,人证物证俱在,抵赖不得。谁若是敢上书求情,便一并打作洛祁殊一党处理掉。”

叶晨晚只是伸出手,轻轻替她别好鬓边发丝,“我本不想你来帮我做这些脏事。”

那双手掌心温热,带着白檀木浅淡的清香。

回想从一开始,她只是希望墨拂歌能平安喜乐,再不必被这些沉重的东西所束缚。

但此时墨拂歌还是在她身边玩弄着权术,待在皇城里,不过是没有有形牢笼的囚鸟。

“总要有人去做的,但殿下,这些琐事不该是你来做。”她偏着头,就这样将面颊放入了眼前人的掌心中,“我希望你的来路光明坦荡,不为这些不值得的人事停留。”

在摇曳的烛光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溢满了粼粼波光,仿佛千万句欲说还休。

叶晨晚却有一瞬的失神——她在用感情束缚墨拂歌么?

这样的认知沉重地在她心头敲响,她一时不敢与墨拂歌对视,却又欲念作祟,只是俯下身吻住墨拂歌的嘴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墨拂歌一时间没有准备。

“殿下”还未来得及说出的话已经被吞没在唇齿间,后背传来坚硬触感,她已经被抵在了桌边,而白檀木香细密而沉重地落下,包裹着她的感官。

这个亲吻尤其漫长,拥抱的动作也格外用力,似乎是要将她融入骨血。

布料摩挲窸窣,连带着衣袍上的挂饰也叮咚作响。叶晨晚最后听见墨拂歌的声音响起在耳畔,“殿下,要开心一点。”

她如是道,“属于你的时代要来临了。”

叶晨晚只是将头埋在她的肩头,感受着夜色下两个人的吐息悠长,唯有此刻才是真切,所谓的荣华与权势,在她眼中都虚无如云烟。

“我只是,想你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

已经悟了自己很爱一些占有欲作祟爱得面目全非的梗

这本里面有一点这种倾向但两个人的感情还是相对健康的,选择这一段感情会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墨拂歌是考虑得非常清楚后才会答应的。所以她也并不会离开。

但这种梗我真的好爱。

“剥开光风霁月的清高外表下还是占有欲作祟,为了得到你我也会面目全非

你看啊,道德与良知都无法让我得到你。

那就去争,争不到就去偷去骗去抢。

因为喜欢,所以一定要得到。”

【只是xp,现实请遵纪守法。】

192残日坠

◎她的眼里是一场鲜血淋漓的报复。◎

叶晨晚回京的消息不胫而走,不过只回来了短短一日,朝野间间便已经知道了她归来的消息。更有些消息灵通的人,自然是知晓了含元殿内那场愚蠢的刺杀,是以今日的早朝自然又变成了一场各怀鬼胎的鸿门宴。

有人惴惴不安,而有人已经准备好了看这一出好戏。

今日的早朝,叶晨晚来得尤为的早——她来的这样早的时候,总是没什么好事。

她惯常一身朱红蟒袍负手而立,从容站在离御座下最近*的位置,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笑意却不入眼眸。

有朝臣战战兢兢地同她问好,她也只是笑着一一应答,众人也猜不准她是什么心思。

等到朝臣陆陆续续到齐,终于有眼尖的人发现,叶晨晚身边的位置是空着的。

正当众人交换着眼神猜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时,终于有人姗姗来迟。

墨临城春日的清晨尚还带了两分凉意,来人步伐施然,牵动腰间玉珩珑璁作响。

素白衣袂恍若天地之间苍茫一片雪,自有冷梅花香开满云崖山巅。

她目不斜视地走入太极殿内,全然不在意周围人各色目光,一步一步走到叶晨晚身边,终于在她身侧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满殿哗然。

但墨拂歌在殿中目光的焦点中心,仍然从容而立,一如从前一般的神色淡漠,不曾为凡庸施舍分毫眼光。

这下再蠢钝的人,也会知道叶晨晚消失的这几个月去做了什么。已经失踪了数月的祭司此刻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朝堂上,自然是说明叶晨晚本就是为了寻她而去的。

有胆子大的人想要验证一下是不是祭司本人,鼓起勇气去向墨拂歌搭讪,“祭司大人,好久不见。”

“诸君,真是许久未见了。”对方开口时,音色亦如从前般清冷,只做出噤声的手势,示意众人看向高处的龙椅。“时辰到了。”

随着钟鼓司奏乐,宦官唱到——“陛下驾到,早朝入班——”

玄昭在宫人的簇拥下走上了龙椅,他双眼浮肿,面色憔悴,很明显昨日的刺杀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惊吓。

但随着他看见殿下跪地行礼的群臣,看清叶晨晚身后那个白衣身影时,他很明显受到了更大的惊吓,几乎是跌坐入龙椅里,过了许久才抬手,“诸卿平身。”

在跪地的诸臣起身,看清白衣女子的眉眼时,玄昭更是几近昏阙。

他虽然没有与墨拂歌多接触过,对她并不熟悉,但凭着万中无一的清冷气质,玄昭还是立刻判断出这就是她本人。

她怎么还活着!

这岂不是意味着叶晨晚一直都知道墨拂歌活着,还在装傻充愣,即使自己提出遴选新任祭司也装作中立的态度引诱着自己继续他越想越是脊背发寒,几乎掩盖不住面色的苍白。

而朝臣也一样观察着君王的神色。

须知除了失踪已久的祭司重回朝堂,即使还在当初先帝在位时,祭司出现在早朝的次数也是少之又少。这是君王对祭司的默许——毕竟祭司一职,是不会干涉朝政的。

但墨拂歌只是站在宁王的身后,不言不语,她的态度也已经明了。

“许久不见祭司,今日来早朝,怎也不与朕和鸿胪寺知会一声?”对于这一幕,玄昭也不好视而不见,只能硬着头皮问道。

墨拂歌只行礼道,“前些时日身染恶疾,只能离开墨临静养,大夫嘱咐需静心调养,少与外界往来,此次归来时,本想禀告陛下,但昨日没有机会面圣,遂只能今日先来早朝。”

虽摆明了是敷衍之词,但再追问下去对自己也没有好处。玄昭识趣地没有继续刨根问底,“现在身体可还好?”

“谢陛下关心,一切都好。”

玄昭颔首,示意诸臣启奏。

众臣依次启奏,朝臣在下方禀报,叶晨晚一一回应。对此众人已经习惯,龙椅上的不过是一个只需要点头的傀儡,国家大事都需要给叶晨晚过目。

玄昭机械地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朝臣一唱一和的勾心斗角,心情麻木,直到叶晨晚忽然道,“臣有一事启奏。”

玄昭一愣,狐疑地看着叶晨晚,若真有什么大事,叶晨晚早就自己做了决定,何必多此一举来向自己禀报。

但对方神色严肃,他也只能点头,“叶卿说吧。”

“臣此去苗疆,意外带回了一个人。”叶晨晚迈步出列,唇角仍是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意味深长地看着玄昭。

恐惧沿着脊髓细密地攀附在后背,玄昭强作镇定地问,“何人?”

“反贼洛祁殊。”叶晨晚一字一顿地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去往苗疆,解决南诏一事时他异想天开,想要刺杀我,可惜技艺不精,被我生擒。”她的语调放得缓慢,目光扫视过殿内众人。“现在已经被拘禁在天牢内了。”

朝臣面面相觑,叶晨晚不是什么好人,洛祁殊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的落马未尝是一件坏事,但也意味着叶晨晚在朝野间再无对手,朔方也即将落入她的掌控。

玄昭的面色很是精彩,只能拍掌道,“逆贼落网,这是偌大的喜事啊,不知叶卿打算如何处置他?”

“依大玄律,谋逆者当凌迟,诛九族,女眷流放三千里。”

殿内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没有人想在这个时候引火上身。只有心怀鬼胎的人开口道,“如此大事就这样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也无妨,如此大罪,的确该交由三法司会审。”叶晨晚笑意冰冷,她并不介意借此事顺藤摸瓜再抓些人出来。

诸臣无话,生怕再因违逆她生出许多祸事来。再无人启奏,玄昭只能挥手示意退朝。

在大臣依次告退的时候,玄昭终于在那一瞬间与墨拂歌四目相对。他从前与祭司接触的机会很少,是以对她也并不算了解。但只这样目光的短暂相接,他在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看见了讥笑与嘲讽,还有一种鲜血淋漓报复的快感。

殿外旭日初升,照得太极殿内攀龙附凤,是惯常的金碧辉煌。

在这样耀眼夺目的鎏金间,他终究意识到,自己的太阳已经不会再升起了。

洛祁殊的结局,其实已经板上钉钉,所谓三法司会审,也不过是给了叶晨晚一个铲除同党的机会。

京城里又是一片血雨腥风,无数人自高处跌落到尘埃,最后变作刑场上那滩模糊不清的血肉与污泥混杂不清。

谁都知晓,这不过是改朝换代前的准备。

洛祁殊被押上刑场的这日,西市的刑场前水泄不通地围了一层又一层围观的人。多数人对他既无同情也无憎恨,不过是想看曾经风光无限的角色落得如此下场。

在围观的人群里,仍有一人将堇色穿得风姿缱绻,衣袂与春风纠缠不清,全然没有沾染半分刑场上的血污。

她只是饶有趣味地看着台上人被屠刀一刀一刀割至血肉模糊,还不忘咬下一口手中梨的果肉。他一开始还能忍住疼痛,但随着一刀一刀割下血肉,终于还是克制不住本能地惨叫起来,再到后面,连惨叫的声音都开始低微。

可惜,虽然能尝出新摘的梨的确汁水充沛,但果肉入口还是一如既往地寡淡无味。就像台上如此残酷的一幕落在她眼中,也一样平淡到无趣。

慕容锦仿佛春游一般,一边吃着梨一边看着台上行刑,咬下最后一块果肉时,台上不成人样的人也终于没了声息。

不知是觉得行刑的过程太无聊,还是口中的梨太过寡淡,她露出了无趣的神色,转眼便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走出人群时,慕容锦发现鹿其微还抱着那一袋梨在人群边缘四处张望着寻找自己的身影。

“还在看什么?”慕容锦捋了捋帷帽的轻纱,“日头这么烈,还在太阳下面站着干望。”

“小姐,您终于出来了,那我们回去吧。”眼见这个祖宗终于出来了,鹿其微舒了口气,急忙道。

“嗯。”慕容锦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看着鹿其微被晒红的脸,问,“被晒成这样,口渴吗?”

被这样一问,鹿其微才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干,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吃梨?”她指着对方怀中那一袋刚买的梨。

“诶我可以吗?”毕竟在鹿其微眼中,她是服侍慕容锦的下人。

“为什么不行。”慕容锦不耐地阖眼,她在不想解释时总是这样厌倦的模样,“我买这么多又吃不完。虽然对我来说可能寡淡了,不过你吃应该还挺甜。”

鹿其微怯怯地拿出一颗梨咬了一口,的确果肉软嫩,入口甘甜,她跟着慕容锦的脚步,听见对方突然说,“你回去之后,从账房支笔银子,自寻出路吧?”

她刚咬了一口的梨滚落在地,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事,“小姐为什么?”

“我有事要离开京城了,不仅是你,府里别人我也一样遣散了。”对方简短地解释。

“为什么您要离开京城?”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收到了消息,前几日失踪近一年的祭司已经同宁王共同出现在早朝,墨氏的态度显而易见,这场持续了两百年的仇怨终于要拉下帷幕,谁是这场厮杀的赢家,已经显而易见。

她自然也有自己的事要去做了。

“没有为什么。”但她自然是懒得向一个小小的侍女解释此事。

“那您要去哪里?”记起墨拂歌的嘱托,鹿其微自然不愿意在此时与慕容锦分道扬镳。“您身边不能没人照顾,还是让我跟着您吧!”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饶有趣味地斜睨着她,“要出关去魏国,你确定要跟着我?”

“您还会回来么?”

慕容锦沉思了不过片刻就给出了答案,“只是出关办事而已,谁想在那个茹毛饮血的野蛮地多待。不过归期未定,有机会自然还会回来。”

“其微愿与您同去。”

慕容锦上下扫视了她一阵,心想自己这些时日的确对她的服侍颇为满意,路上多带一个人也不是问题。“也罢,你便跟着我吧。”

这个王朝自然是已至陌路,只是新生的太阳,一定会如同墨拂歌的预想么?

为命运挣扎到遍体鳞伤的桥段,总是她爱看的。

毕竟,墨拂歌,如果我们有相似的命运,那你要和我一样痛苦。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因为一点私事耽搁了更新。

好久不见慕容出场,虽然出场也没什么好事就是了。

193惊变起

◎至高之位永远血流不止。◎

北魏皇都大晏城

北地的春日来得尤为的晚,春夜也浸满了寒意。

深夜的养心殿暖阁内仍是灯火通明,只有龙床边的那盏灯烛烛焰摇曳着明灭,正如床上那人似有若无地呼吸。

拓跋雍拼尽全力地呼吸着,也只有如风箱般破碎的声响。

从少年时的诸子夺嫡,到父皇病逝时叔叔的叛乱,再到好不容易登基后应对各怀野心的部落与贵族,操劳与焦虑压垮了他,不过中年的他已经鬓发花白。

“盛安。”拓跋雍咳嗽着,呼唤自己身边的大太监。

服侍了他几十年的宦官躬身走到了龙床边,“陛下。”

“叫太子来。”

今日他心中尤为不安,不知是因为自己时日无多,还是因为这死寂又冰冷的夜色。

深夜召见太子意味着什么,盛安当然知晓,他不安地询问,“可要奴才先去召御医来?”

“叫太子来!”拓跋雍只是拍着床板,勉强地重复道。

“是,奴才这就去。”盛安知晓此事非同小可,急忙领命,小心地离开了养心殿。

在盛安离开后,养心殿又陷入了死寂中。病重的帝王多疑,自从身体愈发不适后,他便隐于深宫内,极少与朝臣接触,更怕自己时日无多的消息泄露出去。

拓跋雍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更显得宫内辉煌的灯烛也如此冰冷。

离去的人迟迟未归。

“来人。”

无人应答。

“来人。”

寂静依然。

不安的恐惧笼罩了拓跋雍,他勉力支撑起病重的身体,从床上坐起身,“羽林卫何在?”

话音刚落,传来刀刃没入血肉的声音,血液飞溅在明瓦窗上,划出一道可怖的血痕。

嘈杂的脚步声响起,暖阁的大门也被粗暴地推开,一队士兵闯入了内殿。

“放肆!”拓跋雍扫视一眼闯入的人群,其中有不少他熟悉的面孔,“斛律孤,朕信任于你,才将护卫京畿的指责交到你手上,没想到你却做了这个逆贼。”

手执刀刃的将领看着自己的君王,没有行礼,也没有回应,但嘴唇扯出一点讥讽的冷笑。

“陛下还是莫要苛责于他,可能你已经忘记了,但当初叱罗部屠杀斛律部时,你和你的父亲可是默许了此事。”有人从人群中步出,笑意牵动眉梢处的伤疤。

当真的见到拓跋诩的时候,拓跋雍反而并不吃惊,只是痛心地看着斛律孤,“部族间的冲突,持续百年,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解决。当初叱罗部势力庞大,这也是父皇当初的无奈之举。但斛律孤,你怎能与这样狼心狗肺的人勾结?”

斛律孤只是漫不经心地将刀刃上的血迹擦拭干净,“那我的血仇,应该向谁去寻仇呢?”

“拓跋雍,你总觉得自己有恩于他,但他当初部族被屠,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我帮了他。”拓跋诩冷笑着道。

“他只是为了利用你!”拓跋雍知道,若是现在还能让手握兵权的斛律孤回心转意,他或有生还的可能,若是他打定主意要帮元诩,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他这样冷血无情的人,你也要和他与虎谋皮?”

斛律孤不耐地阖上眼,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辩论。拓跋诩看见他无动于衷的态度,更是心中狂喜,“你错了,我的好侄儿,什么仁义道德,只有那些虚伪的中原人才爱说这些东西。我们唯一信奉的,只有成王败寇。”他扬起刀刃,“而现在。你输了。”

随着他拍手,身后的士兵提着一颗头颅走上前来,透过那些模糊的血痕,他认出了这正是自己的大太监盛安的头颅。

“你杀了他!”

“是啊,是啊,我杀了他。”士兵手上的头颅还在向下渗着血,老宦官死前最后惊恐的神色定格在面容上,“你还在等什么呢?等你的好儿子能收到消息来救你?他不会有机会了,现在整个皇宫都在我们的掌控里。”

“你这个畜生!”愤怒终于让拓跋雍站起身,想要与拓跋诩搏斗。

但长期的病痛已经掏空了他的身体,只被轻轻一推他就跌落在地。

随后刀锋就划过了他的咽喉,刺目的血色染红龙床上攀龙附凤的床栏,又在光洁地面汇成一条殷红河流。

金碧辉煌间的刺目血色点缀。

拓跋雍跌倒在地面,双眼不甘地瞪大,以一种怨毒的目光死死瞪着拓跋诩。

但拓跋诩只是一脚踩在他的胸口,更激起伤口处的血液四处喷溅,“没关系的,我的好侄儿,你的黄泉路上也不会孤单的,你的儿子女儿晚些时候也会下来陪你。”

拓跋雍嘶哑着还想说些什么,却已经被一刀砍下了头颅,咕噜噜地在地砖上滚动着。

殿内人多数对这一幕都无动于衷,只有拓跋诩不顾飞溅的血痕,转身就坐在了龙床上,抚摸着绫罗绸缎顺滑的触感。

他曾经在离这里最近的时候被人推下高台,而现在,他终于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夜已深沉,跟随拓跋诩与斛律孤发动宫变的士兵已经离开去维护皇宫内的秩序,只有他们二人还留在养心殿内商议对策。

“你打算如何做?等到明日天要亮了,那些效忠拓跋雍的贵族,自然就会知道他已经死了。我们现在的兵力可不足以对付那几家的贵族连手。”斛律孤皱着眉询问拓跋诩,领兵打仗他或许是个好手,但这些宫廷之事就非他所长了。

“立刻准备登基大典,等到明日早朝先坐上龙椅,未必他们还敢在皇宫造次?”这些贵族即使想要反抗也需要时间召集兵力,他先手登基把持了朝堂,就能占据先机。

“登基?我本以为我来的时间早了,原来是差点来晚。元诩,数月不见你还是这么蠢。”

伴随着一声讥讽的冷笑,滴水般的脚步声回响在空旷殿内,起先还在很远的位置,转瞬间脚步声已在耳畔。

斛律孤立刻谨慎地握住了刀柄——怎么会有人来时毫无声息,他竟然没有半分察觉?!

但那人已经嫌恶地一脚踢开地面上拓跋雍已经冰冷的尸体,寻了处干净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拓跋诩定睛看着气定神闲坐在椅子上以手支颐的女子,惊诧地瞪大了眼,“慕容锦——你怎么来了?!”

女子神色怡然,全然没有千里跋涉的模样,仍是一身华丽的衣衫,只因北地夜晚冷寒,随意多披了一件披风。灯烛煌煌,将她本就精致的眉眼点缀出惑人弧度,甚至掩盖了她那似笑非笑的眼里那种危险的气息。

“我不来,就等着你把煮熟的鸭子踢飞么?”

慕容锦嗤笑一声,以一种嫌弃的目光上下扫视了拓跋诩一眼,“立刻登基,勉强算你想对了一半。可惜在这种事上,想不到周全就是死无全尸。”

“你是该立刻登基把持朝政,可你凭什么登基?是个人都知道是你杀了拓跋雍,支持他的人反对你就是名正言顺。”

慕容锦在心中叹息,虽然知道元诩和斛律孤是两个莽夫,但真没想到这两个人能一路莽进皇宫,用直接宫变杀掉皇帝这种最下策的方法。

用这种野蛮手段亲伦相残夺得的皇位,自然是很难稳固的。但转念一想这些野蛮的异族人长期父子兄弟相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虽然在权力面前中原人也未必有多干净,但总会做做面子工程的。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立刻去宫中找太皇太后请罪,无论是说拓跋雍因病暴毙,还是找些什么脏水泼到他身上,总之你是无辜进宫护卫的,而不是你杀了皇帝。拓跋雍的太子不过是几岁的黄口小儿,如何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治国?你在中原多年,最了解玄朝的内情,只能奉太皇太后懿旨临时接任重担登基。”

她叹了口气,还是为拓跋诩指了条明路。

“太皇太后”拓跋诩终于想起这个隐于深宫不问世事的老人,“她的背后是仆兰家,我本来是想杀了她的”

太皇太后便是拓跋雍父皇的生母,并非拓跋诩的生母,他本不打算留着此人。

“很多人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慕容锦无奈地点醒他。

“但她不是我的生母,如何愿意帮我?”

慕容锦觉得他简直蠢到无可救药,“刀在你手上,进宫去抢了她的印玺还不会吗?她这么多年在深宫里明哲保身,不至于蠢到和你作对。她的态度就是仆兰家的态度,有了她的懿旨登基,至少这些人明面上不敢反对你。”

拓跋诩深觉她所说有理,立刻准备带一支人马去觐见太皇太后。

拓跋诩匆匆离开了,只留下斛律孤与慕容锦二人。

斛律孤曾经在拓跋诩嘴里听过许多对这个女人几近妖异的评价,今日一见她的确不是省油的灯。

“女人,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的手紧握在刀柄处,追问道。

但慕容锦始终悠然地坐在椅子上,他却感觉自己的手腕阵阵发痛几近不能握稳刀柄。

“别太信任你的刀了,不然你有朝一日会死在你的刀下。”

【作者有话说】

一个剧情过渡章。

这一卷也快要结束了,下一卷目测就是终卷了,也终于要写完了。

虽然我知道我的更新速度,但是真的比较忙在努力写了。

再下一本书是写慕容锦的还是龙女的我还要斟酌,慕容锦这篇内容不会太长,龙女那篇世界观比较大我还在构思。

194明玓瓅

◎你以后便叫赵明玓,为女子则当知书明义,心如琉璃。◎

前些时日墨临城内的清洗让朝堂上下都安分了许多。

洛祁殊倒台,连带着寄荷公主的母族也被牵连落马,对外所传的消息是寄荷公主畏罪自戕,算是一点最后保全的脸面。

有投机倒把的洛祁殊旧部,眼见洛祁殊死掉,便一刀砍下了洛祁殊拥立的傀儡七皇子玄昀的头颅。玄昀不过总角之年的孩童,被稀里糊涂地拥立,又被稀里糊涂地砍下了人头,最后被当做献媚的筹码交给了叶晨晚。

叶晨晚对这种卖主求荣的人提不起兴趣,自然也让人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暗处。

自此树倒猢狲散,朔方又落入了叶晨晚的掌控之中。

朝野间安静得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等待着这个迟暮王朝的命运。

面对这些事,墨拂歌始终都在暗处,她并没有兴趣在明面上煽动些什么,她的出现也只是向外界表明,属于天命的庇护,已经不再独属于这个王朝。

当然在这些时日里,她也在背后替叶晨晚分担了相当繁重的政务——对此事她早有预料,也算是自己自找的苦吃,怨不得别人。

直到这两日才终于得闲,去往扶风楼看望折棠。

折棠在熟悉了楼内事务后,逐渐变得得心应手起来,她于经营一事上颇有见地,叶晨晚遂也将扶风楼放心交到了她手中。

自折棠接手扶风楼后,楼内的生意可谓蒸蒸日上。尤其是墨临城内的小姐,最爱来看这位知书达理,容色倾城的掌柜。

重回昔时她在扶风楼常坐的那间雅间,屋中陈设一如当初。墨拂歌指尖过琴案上檀木制的琴身,神色略有怀念。

“祭司大人想喝些什么?”随着大门敲动,走入一个身形清瘦高挑的的少女,眉眼舒朗,碧玉成妆。

好一副清雅的水墨眉眼。

墨拂歌一时诧异地看着她,直到身后的叶晨晚小心提醒,“这是疏星。”

见墨拂歌恍惚的神色,疏星也知道墨拂歌这是没认出自己,重复着解释,“祭司大人,我是疏星,算来也有许久未见了。”

“”她垂眸轻咳一声,意识到自己与这个孩子已有两年未见,疏星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这个年岁的孩子总是一天一个样的。“我晓得的,只是觉得你长变了许多。”

疏星只赧然一笑,“这世上又有几人是一成不变的呢,在我眼里您也变了许多。”

墨拂歌的气质相比从前显得温柔了些许,而且眉眼间那种挥之不去的忧愁也终于散去,倒是让人想亲近许多。

墨拂歌点头,她其实并不关心自己在她人眼中究竟是何模样。“折棠这些时日过得可好?”

“棠姐姐一切都好,她处理完楼内一些账务后马上就来。”

坐在墨拂歌旁边的叶晨晚一手撑着颌骨,噙着笑看她,“今日来之前同阿拂一起挑了几本书带给你,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好书,可以多看看。”她又叮嘱道,“让皎皎和小赵也多读书。”

听见有书看,疏星自然是难掩笑意,但想起了皎皎和赵娣,她还是面露忧色。

皎皎从小被折棠偏爱,又有疏星照顾,似乎永远都是长不大的模样。而赵娣满心只有入伍从军,心思从没放在书上。

“瞧上去殿下倒是常来此处。”墨拂歌的声音不咸不淡地飘进耳中。

叶晨晚笑吟吟地自桌面下去牵她的手,因为还有外人,那双略显冰凉的手只在她掌心停留了片刻就抽了出去。

“对小孩子难免多操心些。”

就在此时,折棠敲响了大门,她走入时,身后还跟着一个怯怯的女孩,拉着折棠的衣摆。

“抱歉,殿下,我来晚了一点。”折棠牵着女孩的手走入房间。

叶晨晚看着女孩,正是当时在非鱼城收留的那个敢一人渡江的女孩赵娣,她猜得出这个女孩的家中人更偏爱她的弟弟,遂将她留在燕云军中照顾。一来二去,赵娣倒是和燕矜熟了起来,几次向自己提出想要加入燕矜麾下,但叶晨晚念起她的年纪,还是屡次拒绝了她,最后将她送到折棠这边抚养。

数月不见,比起初见时瘦得如麻杆般的身材,赵娣此刻看来倒是白胖康健了许多,像这个年纪正常健康的孩子一般。

“小赵,我同你说过了,如果是参军的事,我是不会答应的。等你再读几年书来。”叶晨晚知晓她来寻自己是想做什么,直接拒绝了她,转头顺便与墨拂歌简单说了与这个女孩相遇的始末。

赵娣一手搓捻着衣摆,“可是殿下,我也想像燕将军一样证明自己。我也想上阵杀敌,从前家里人都看不起我,他们告诉我家里的钱都是要给弟弟读书习武的。”

“你觉得,上阵杀敌,就能证明自己么?”叶晨晚神色忽然严肃许多,倾身向前看她,“我之前给你的那卷诗集里,让你背的诗,你可还记得?”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后面是什么?”她问赵娣。

“”女孩面色恍惚,茫然地挠着脑袋,显然书卷里的字都没有进过脑袋。

“”叶晨晚轻叹一声,用茶盖撇去盏中浮沫,“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这才是战争。”叶晨晚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因为经年握剑已经生出了一层茧,身上也在多年的征战中落下了大大小小的隐伤,在雨夜隐隐作痛。“所谓战争,不过是用一种并不光彩的手段去战胜另一群人而已。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没有一个人最后会踏上战场。”

话题严肃了许多,雅间内的人纷纷沉默,只有那双略显冰凉的手轻轻牵住了她的手,用拇指摩挲过虎口处的剑茧。

叶晨晚抬头时,墨拂歌却若无其事地看向赵娣,“你是叫赵娣,是么?”

“嗯。”赵娣回答时神色有些低落,她其实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在每次被人问起时,都有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耻。这个名字会将那些灰暗的记忆翻出,赤裸裸地暴露在他人的目光下。

“既有机会,为什么不重新取个名字?现在这个名字有些”她略垂眸,斟酌了下用词,“太恶毒了。”

赵娣神色有些迷茫,很显然她并没有意识到受之母父的名字是自己能够更改的,“我可以改名么?”

“为什么不可以?这是名字是属于你自己的。”

“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想叫什么。”她又开始搓捻着衣摆,红了脸颊,开始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多读几页书,不然也不至于给自己取名也取不出来。

叶晨晚看着墨拂歌,“那便给祭司来取吧,看她这模样,应该是已经有主意了吧。”

墨拂歌从容一笑,就近拿起手边的毛笔蘸了墨,只斟酌了片刻就在纸上写下三字,行云流水,入木三分。

叶晨晚凑近一看,原是“赵明玓”三字。

墨拂歌用指尖将薄薄的纸张推给女孩,神色柔和,“便唤作‘赵明玓’,如何?玓与娣同音,再加一明字,《上林赋》有言‘明月珠子,玓瓅江靡’。玓瓅为明珠色泽,为女子则当知书明义,心如琉璃。愿你心静如水,眼明如玓。”

女孩并不能完全听明白墨拂歌过于文雅的言辞,但却也能明白这是一个精挑细选,寓意极好的名字,她急忙接过纸张用力地点头,“好,我很喜欢。以后我就叫赵明玓!”

“明玓着实是个好名字。”在一旁的疏星小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有几分艳羡。

倒是叶晨晚以手支颐,看向墨拂歌的眼神不掩欣赏,“倒还是阿拂阅书千卷,取的名字着实寓意极好。我本来也是想过给你取个新名字的,只是想了半天你一天到晚想的都是从军入伍,不如叫赵无敌来着,嗯,寓意也不错,就不必有弟弟了。”她笑吟吟地看向赵明玓,“不若你小字就叫无敌,如何?”

屋内所有人都笑出了声,这个直白的小字倒是很讨她的欢心,赵明玓大方的点头,“也好,我很喜欢殿下赐的这个小字。”

正当屋内氛围其乐融融时,脚步匆忙打破宁乐氛围,一身黑衣的江离匆忙奔入房间,径直在墨拂歌面前跪下。

“请小姐恕罪,北地千里急信,不得不在此刻打扰小姐与殿下。”他跪地,双手捧出一封火漆封印的信递给墨拂歌。

此事非同小可,叶晨晚一拂袖,其他人便尽数离开了房间,只余下她们三人。“看来这次阿拂的消息还要比我灵通些。”

她那边还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这边的密信倒是已经传到了墨拂歌手上。

墨拂歌面无表情地接过密信,一边拆开信封一边询问,“北地出了什么事?”

“十日前,魏皇深宫暴毙,元诩发动宫变,已经登基继任皇位。”

【作者有话说】

墨拂歌取名那一段自己也很触动。

在那一瞬间真的会爱上这种温柔又很有书卷气的人。

这个名字我也很喜欢,是基于一个恶毒的名字改来的祝愿很好的名字,愿女孩如珠玓般闪耀。

当然叶晨晚送的那个小字更缺德就是了。

195风融雪

◎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会在你身边。◎

“元诩?”墨拂歌略偏着头拆开信封,神色却并无诧异。“他乘上了谁的东风,竟然愿意帮他篡位。”

“现在是拓跋诩了。”江离小声提醒,“他与斛律孤勾结,发动了兵变。”

“拓跋雍久病,死了也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是元诩上位。”叶晨晚感慨道。

目光粗略地扫视密信上的内容,“拓跋雍年轻,太子也不过几岁的年纪,皇位自然是很难稳稳当当传到他儿子手上。斛律孤幼时因为魏国内部的贵族内斗家族被屠,老皇帝不敢得罪这些贵族,和了稀泥,只是拓跋雍即位后见他是个人才,重用于他。他这些年安安分分,我本以为他已经放下了这些仇恨。”

“你瞧元诩费尽心力都要逃回去,杀兄弑侄,就该知道魏人都是喂不饱的野狗。斛律孤能和他混在一起,自然是一路货色。”叶晨晚*冷笑一声,北地与魏人争斗多年,她对魏人,一向以最恶意的眼光看待。

墨拂歌没有立刻回答,在扫视过信纸上的内容时,终于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瞧出墨拂歌的游移,她问道。

“拓跋雍是在宫变里被杀掉的。”魏国对外称拓跋雍是深夜病情突然加重,药石无医而亡,墨拂歌自然是一个字也不会信的,“这个手段太蠢。”

无论如何,直接弑君都是下下策,这是遗臭万年的罪名,更何况杀死的还是自己的侄儿。

他在外多年回到魏国,本就根基不稳,这是现成的,足以让他的反对者光明正大起兵的借口。

这倒的确像是元诩和斛律孤两个莽夫能做出来的蠢事。

“但他在宫变后立刻去向太皇太后请罪,奉太皇太后懿旨登基,甚至还给拓跋雍的儿子封了爵位。登基后大赦天下,封赏了各部贵族,扶持他们彼此制衡”指节不自觉地将信纸捏出了折痕,“这些手段太漂亮了,不像是元诩能做出的手笔。”

毕竟这个人徒有野心与狠毒,却并无与之相配的智慧和手段。

“你是想说,他背后有高人指点?”

“一定有。”墨拂歌语气笃定。

“那我立刻派人去查。”

“往魏国那边加派些人手,任何消息我都要在第一时间知晓。”墨拂歌嘱咐江离。

江离领命而去,她也不再言语,只缓慢地摩挲这张信纸。

一月余前,鹿其微传信于她,说派她去监视的那位元诩的客卿慕容锦遣散了诸多仆从,要前往魏国,她也一并同去。只是此后或许是她初去魏国,人生地不熟,没找到安全的联络方式,便再没了讯息。

现在看来,慕容锦的动身时间正好能与元诩发动宫变的时间吻合上。

他们之间,一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她只是在心中思衬,并没有明说出此事。

“我还有一事担心。”

叶晨晚的声音拉回墨拂歌的思绪。

“元诩篡位登基,北魏很多人对他不满,他总会借一个理由去转移国内的目光。”

“殿下在担心北境战事?”记下了信纸上的内容,墨拂歌将纸张折好,放在灯焰边引燃。

叶晨晚垂眼,“我如何不担心呢?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

薄薄一张信纸被灯焰吞噬,扭曲着焚烧成灰烬。“那便也耽搁不得了。”

四目相对,她却看不清墨拂歌那双墨色的眼瞳里浮动的情绪。

“你很难同时应对京城的暗流和边境的战事。”墨拂歌沉声提醒,“你与元诩这样的篡位者不同,殿下。你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声望,拥有了足够的势力,这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烛光映在她眼里,燃烧着野心与仇恨,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几近热切的期待。

叶晨晚却有一瞬游移。

因为她知晓,至高之位是枷锁,于她,于墨拂歌都是如此。

但那个人向她伸出手,她的五指修长,掌心冰凉,在十指相扣时,却像是如此便会至天荒地老。

她吻过指节,又将那具清瘦的身躯抵在桌案前。

环佩珑璁,墨发流泻,那人的吐息也是清淡的,冷梅花香盈满怀袖,恍若就开在眼前,而她一伸手就能攀折。

她终于听见那人的气息变得凌乱,水泽沾湿了从来不染纤尘的白衣,似三千重雪飘落又融化在掌心。

在情动时她嘴唇吐出的字句也是破碎的。

落在耳中时却是清晰的,叮咚敲在心扉。

“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会在你身边。”

她说,“不会离开。”

当明黄衣袍加诸于身,诸臣为他三叩九拜时,从未有过的狂喜澎湃在拓跋诩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他终于成为了九五之尊,夺回了属于他的一切。这一切,本就是该属于他的!

虽然现在魏国的疆土还只有北地,但是他已经完成了太多他人眼里不可能之事,从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好他,他也坐上了龙椅,将来迟早也会统领中原那片广袤的土地。

“陛下,先帝的东西,都已经全部清理出来了。”宫人来到拓跋诩身边时,发现他正坐在椅子里目光飘忽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唇角扬起一个飘飘然的诡异弧度。她只能开口扰醒了君王的白日梦。

“理出来了都扔了就行。”拓跋诩不悦地扫了她一眼,摆手示意她退下,别打扰他对光辉未来的畅享。

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大肆修皇宫,想要抹去前两任君王留下的痕迹,这些时日无数前任君王的遗物都被焚烧殆尽。

“是只是这些东西是在先帝的书柜搜出来的,还都放在一个带锁的柜子里,奴婢害怕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来向陛下禀报一二。”她只是个小宫女,可不想事后怪罪下来背锅。

拓跋诩还没回答,殿内座椅里那个身姿婀娜的女人先开了口,“都是些什么东西?”

慕容锦原本只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的文书,对拓跋诩这些愚蠢且幼稚的行为并不感兴趣,直到宫女说起这事先帝仔细保存的东西,终于开口询问。

宫人也知晓这是一位身份贵重的客卿,遂行礼后道,“奴婢也不敢贸然翻看,只能看出似乎是些仔细保存了的文书。”

“文书?有意思。”那只白净的手对着她勾了勾,“拿来我看看。”

侍女应声,转身去取那些清理出来的文书。拓跋诩坐在高位,极力压抑着心中的不悦,冷冷问道,“不过是点文书,怎么这么感兴趣?”

自从自己登基后,慕容锦俨然把自己当做了半个主人,在这皇宫里出入自由。

若不是登基后还有诸多事务要仰仗于她,他一定会把这个目中无人的女人大卸八块。

但忍耐一直是拓跋诩的优良品质,他已经忍辱负重许多年,才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也不缺这一时半会儿。

“能被拓跋雍精心保存的文书,说不定就有什么秘密呢。”慕容锦结果侍女呈上的一沓纸张,细细地翻阅着。

她翻过了其中几页纸,里面似乎都是一些书信与暗卫的密报,但拓跋诩的目光仍然像苍蝇一样黏在她身上挥之不去,她不悦地开口,“你很闲么?没批的折子堆了这么多,还有心思看我。”

拓跋诩冷哼一声,想起堆积的政务,不情不愿地翻开了御案上堆积的折子。

又听见女人那幽幽淡淡的嗓音,“既然已经登上了皇位,就要记得我们之间的交易,元诩。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可不要让我久等。”

执朱笔的手一顿,在奏章上狠狠晕开一片朱红,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平复下呼吸,“你嘱咐过我的事,我在派人去做了。你所说的那种矿脉,正在境内寻找,那些阵法,我也在找奇人异士来仿造着搭建了。”

拓跋诩那些不满的小动作都落在她眼里,慕容锦只笑了笑,懒得多加计较。爱咬人的狗自然也爱龇牙咧嘴,她不必把畜生的行为放在心上,但敲打一二也是有必要的。

“那最好不过。如果完不成的话”慕容锦从纸张中抬起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明明是含笑的,目光却像是冰冷的海水一般将他拖拽入海中,“你可以有幸在现世尝尝什么是生不如死的滋味。不要忘记你现在所有的东西都是谁给的。”

“”他几乎要将牙都咬碎,还是生生忍住的怒火。从某种意义上,他知道慕容锦的确能做到。“我知道。”

慕容锦笑了一声,又继续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纸张上。

在一堆北魏语书写的书信中,几封中原字迹的信纸显得尤为显眼。慕容锦仔细翻看着信纸上的内容,嘴角忽然扬起,“真难得啊这么有趣的书信,竟然差点就被你这么个蠢货毁掉了。”

“你说什么?”拓跋诩不解地看着她。

但慕容锦却仔仔细细地将其中的几封书信折好放入袖中,并未回答拓跋诩的问题。

再转眼时,她已经消失在了宫殿之中,唯有几缕春风吹绿殿门外的杨柳。

北地的雪终于要化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很爱写慕容锦,原因无他,只因为爽,想骂就骂.jpg

196青梧碧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五月小满,江河渐满。

宫城内的榴花新生了绿叶,新沾了雨水的红花悠悠吐蕊,为宫墙又添几分朱红浅碧。

马车声辘辘,行过幽长宫道,一直到了内宫的宫门前才停下,急忙有数名宫人已经恭敬地围在马车旁,对着华丽车帘后的人道,“祭司大人,已经到内宫了,再往内实在不准任何车马进入,要劳烦您亲自前去了。”

车中传来清冷音色,“无妨的,我自己去就好。”

推开车门,白衣女子只避开宫人谄媚的想要搀扶她的手,独自下了车。几滴雨水落在银丝绲边的袖口,晕开淡色水痕。

看了眼雨势,她轻声道,“劳烦给我一把伞。”

宫人又急忙殷勤地为她撑伞,“奴婢为您撑伞。祭司大人请。”

“不必。”她的嗓音依旧清淡,只从宫人手里接过了伞自己撑起,袖袍滑落,露出一段雪白的腕骨。“我自己去。”

几个宫人紧张地看着她,又不敢违逆于她,最后只敢看着她走向了正确的方向,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雨水滴答,打落梨花。

这座宫城她曾来过千百次,早已算得上轻车熟路,这些宫人本不必如此诚惶诚恐——想来是叶晨晚敲打了太多次的结果。

不过是入宫面圣而已,叶晨晚也不必如此紧张。

昨日宫中忽然传来圣上口谕,说陛下请祭司入宫一叙。这并非是谁的授意,而实实在在是玄昭的旨意。

叶晨晚对此很是警惕,害怕这是谁人想出来的招数。但墨拂歌全然不觉一般,轻松地答应了玄昭的要求。

她很清楚玄昭来找她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前些时日东边传来的消息。

五月初九,东岳泰山震。

泰山之气化,攸先天下,泰岳地震显然对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是个沉重的消息,朝堂上下人心惶惶,偏偏司天命的祭司对此一言不发,他自然是惶恐不安的。

墨拂歌拦住了叶晨晚想要阻拦的手,对宫中来人说,她明日会准时入宫面圣。

叶晨晚看向她的目光带着不解,她却从容一笑,继续翻看手中书册。

“不过是走投无路的牲畜想知道自己的死期,殿下何必紧张?”

是以在今日,她终于再入宫面圣,而这一路显然都是叶晨晚有心敲打的结果。

墨拂歌并不担心今天会出什么意外,毕竟玄昭不是个敢惹事的性子,她本通武艺,寻常刺客伤不得她,这宫中也尽数都是叶晨晚的眼线,生不出什么变来。

宫墙高深,抬头望去只能看见灰蒙的雨云压在红墙白瓦之上,但宫道边的花叶倒是仍开得正好,叶绿花红,是春日浓墨重彩的落笔着色。

或许是再回此地,心境已不同往日。

今日未去帝王素来接见臣下的含元殿正殿,反而是被宫人带到了殿后的庭院中。

庭院内正中央,有植一棵梧桐树,树高参天,干粗数人合抱有余,枝繁叶茂,在宫闱间撑开一片碧色绿荫。

宫人进入后殿向帝王通报祭司觐见,墨拂歌独自伫立在树下,静静凝视着这棵碧梧。

直到帝王匆匆走出内殿时,落了一个清晨的雨恰巧停歇,日光自云层后探出头。春夏之交的日光灿烂,洒落在琉璃红瓦上,更将梧桐树的树叶都染作金黄,倏然风动簌簌吹落,惊动那人白衣。

墨拂歌终于收伞,信手抖去伞面雨珠,那人依旧是雪色的肌肤,素白的衣袍,被日光一照,白皙得如同不得触及的天山一片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