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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她盯上我了 无虞之 19043 字 7个月前

“祭司来了怎么不去殿里等着,还在外面雨里站着?”玄昭几步走出殿外,赶紧迎她往殿内去。毕竟祭司体弱,万一风吹雨淋染了个什么风寒,叶晨晚又要来找他的麻烦。

“瞧见这株梧桐树,想起了些旧事,遂多看了会儿。”墨拂歌淡淡解释,还不忘伸手示意玄昭走在她前面的位置,“陛下请。”

含元殿的后殿是帝王书房,陈设氛围都要随意许多,墨拂歌在玄昭对面坐下,神色始终平淡,瞧不出半分疏漏。几近让玄昭怀疑那日他在朝堂上看见的,那种怨恨又残忍的目光。

比起叶晨晚这样一眼就难对付的刺头,墨拂歌的态度却是最捉摸不透的,喜怒不形于色,也并无多余表情,甚至随时都保持着那种温文有礼的姿态,但眼底始终是冰冷的。

玄昭斟酌着,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捡起墨拂歌刚才所说的话,“瞧祭司刚才在看庭院里那棵梧桐树,这梧桐树有什么来历么?”

墨拂歌反问,“殿下可知,这棵梧桐树的来历?”

“这”玄昭仔细思索了一阵,发现记忆里这棵梧桐树便一直种在含元殿的后//庭院内,“这树起码百余年了吧,朕记忆里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高大了。”

墨拂歌不动声色地将一旁的窗扉稍微推开了些许,正好可以看见庭院里的那棵梧桐树。“这棵树已经三百年有余。”她对着玄昭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也就是说,早在大玄开国前,这棵梧桐树便已经种在此地了。”

察觉出她话里有话,玄昭安静地等待着后文。

“墨氏已经在墨临城定居千年有余,早在玄朝定都墨临之前。原本,前朝梁国定都于江陵,江陵地处江汉腹地,倚靠沧江天堑,本的确也是适合建都的富庶之地。只是玄靳深感江陵世家盘踞,有太多的前朝势力干涉,遂毅然决定将国都定在墨临。”

莹白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汝窑瓷杯的杯沿,“他选择定都墨临,除却为他提供支持的墨氏在墨临势力深厚,墨临也同样倚靠沧江,乃江南最富庶之地,并且港口林立,四通八达,又是个前朝势力极少能干涉的宝地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墨临依山傍水,藏风蕴气,乃龙气氤氲之地。”

“墨临这处龙气氤氲之地,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她的指尖向着窗外一抬,“城中遍生梧桐。”

玄昭面露诧异,“据我所知城中梧桐似乎并不是许多。”

墨临城内当然有梧桐,但很显然没有到遍生的地步。墨临乃江南水乡,气候温润,城中花木亦有盛名,虽不及清河的名声,但城内的桃花,榴花,或是梨花,再或是四季花木,都是绝色风景,却偏偏不曾以梧桐闻名。

“因为我说的是数百年前之事。”墨拂歌微垂下眼眸,饮了口杯中茶,眸色在茶盏升腾的水雾里朦胧不清,“在玄靳登基前,墨临城都曾以梧桐闻名。”

玄昭终于听出了墨拂歌的话中之意,“你的意思是,是太祖铲除了京城的梧桐?”

墨拂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问,“陛下没有仔细想过么,墨临是龙气氤氲之地,故而遍生梧桐。可梧桐真的引来的是龙么?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梧桐能引来的非龙,而是凤凰。”

她终于噙起一点不到眼底的冰凉笑意,“是问陛下,若提起两百余年前的凤凰,陛下会想起谁呢?”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只略一思衬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个人影。

凤凰总是明艳的,夺目的,浴火而生的。

两百余年前,叶照临也是在霜华岭的那场大火中杀出一条血路,鲜血将她的白衣点作灼灼绛色。

他虽不曾能亲眼见过叶照临当年的风姿,却也是见过叶晨晚红衣翩飞的身影。

似乎一切都能说通了——叶照临与叶晨晚连成一线,正是偏离的命运终于拨回正轨。

在想通这一刻时,玄昭面色苍白,汗水自颌骨滑落。

他本非嫡出,若非这横生的意外,是没机会继任皇位的,自然也对玄朝建国时的秘辛并不了解。但当他知晓真相的这一刻起,他所坐的龙椅,他所握的玉玺,都如齑粉般摇摇欲坠。

偏偏那人的语气仍然平淡地诉说着事实,“所以出于恐惧,玄靳派人去铲除了墨临城内的梧桐。除了皇宫内的这一棵实在是太过高大繁茂,人力若是强行铲除,恐怕会破坏皇宫这处风水宝地的气运,所以才留下了这棵树。”

“说来还有件秘辛,陛下应当是不知的。”墨拂歌说着,已经完全推开了窗扉,她的目光幽深,只看向梧桐树下整齐的青砖,“当初西域蛮族进犯,太祖执意派萧遥迎敌,却堪堪只拨了一千兵马于她,让她以一千兵马迎战西域联军,无异于以卵击石,很明显是永无归期的一场仗。先祖墨怀徵为了求太祖收回成命,在含元殿外跪了三天三夜,只求太祖多加兵马于萧遥。”

“三天三夜啊”墨拂歌看着殿外冰冷坚硬的砖石,“她跪到双腿麻木,膝盖渗血,血都染红了这些千百次烧制的青砖。”

当玄昭的视线也随她看向殿外的砖石时,墨拂歌却已经收回了目光,“陛下不必看了,已经过了两百年,当初墨怀徵跪的那块砖,也早不在殿外了。”

“先前还撑伞在树下,算来实在是辜负先祖苦恨。”墨拂歌也极为疲倦地阖眼,眼底余恨未消。

她最终还是站起身准备离开,只留玄昭呆坐在桌边怔怔看着殿外那整齐砌下的石砖。

“陛下,我今日所言,未有半分虚言。你大可慢慢去想,你是否承受得住这座皇宫里的血泪,玄氏又是不是梧桐所迎的凤凰。”

她离开了这座沉淀了太多血泪的宫殿。

正当她从大门走出时,倏然风动,吹落梧桐碧叶簌簌。

在骄阳间,在春夏之交的煦风里,有人站在碧梧树下,身姿比梧桐更挺拔,衣袍比耀阳更明艳。

那个人向她伸出手。

是她所等的凤凰。

【作者有话说】

真的在非常努力地更新【拉磨的驴】

最近在玩的某文游虽然权谋很像过家家但感情线实在好味【我知道权谋真的很难写所以纯调侃,本人并不是很介意这一点,只要剧情没有大纰漏就行】

感情线实在是太细腻了真的很好味,自己看完也很爽地来更新了

【所以本章是听歌+灵感来了的时候写的,很多时候会出现文笔描写过多的情况】

本卷最后会有叶晨晚的个人番外,内容我自己还蛮喜欢的,现在就已经想写了。

197登高楼

◎心上人就在眼前,便是人间风月最无双。◎

墨拂歌的确没想到叶晨晚会专程在此处等她。

“殿下怎么来了?”她诧异地问,“只是见一见玄昭,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不是担心。”叶晨晚笑着摇了摇头,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墨拂歌这样不解风情的思维模式,重新将手伸到了她的面前,“只是很想见你。”

面前人神采奕奕,眼里只倒映出她的模样,仿佛日光都黯然失色。

墨拂歌将手放入她的掌心,看着她面上的笑意,“是遇见什么高兴的事了么?”

高兴的事的确是有的,因为思念,所以想要见她,而心上人就在眼前,便是人间风月最无双。

叶晨晚最后没有多说,只牵起她的手,“和我来。”

她就这样牵着墨拂歌的手,快步行在宫道间,路过的宫人纷纷侧目,但她也全然不在意,只维持着这样亲昵的动作,走过宫墙折柳。

“你不问要去何处么?”叶晨晚回过头看那个跟随着自己的身影。

掌心中的手只是更用了几分力与自己紧扣,“若是在你身边,去何处又真的重要么?”

似乎行了很久的路途,也全然不觉得漫长,终于来到皇宫僻静的摘星楼处。

此处本是墨临城皇宫建成时一并落成,用于观星眺望的高台。

她带着墨拂歌一并登上高楼,登高临远,春日墨临的景色一览无余。皇宫内碧瓦朱甍,琉璃瓦盏,再到京城内林立的青瓦白墙。沧江蜿蜒将这座古老的城池环抱其中,而远山青碧,杨柳堆烟,似一场温柔梦境。

“从前因为忙碌,一直没有机会来看,今天终于和你一同来看看墨临的景色。”叶晨晚一手撑在栏杆上,示意墨拂歌同她一起看此地风光。

但那人对眼前风景也并不感兴趣,只静静望着面前看风景的人。眼前风光万千,却只有一人入眼。

“不必遗憾于往日,现在殿下能有心带我来看,我也很开心。”

“阿拂会想去看这广袤河山么?”她状若随口地问,仿佛只是寻常情侣间问起一二喜好。

若是往日叶晨晚问起这种问题,墨拂歌定然会警觉许多。但叶晨晚此刻的神色相当平静,似乎只是好奇她的答案。

只沉吟片刻,墨拂歌就如实答,“天下风光虽好,我只寻心安处一隅。”

叶晨晚却仍深深望着她,墨拂歌看她狐疑地神色,淡淡一笑,“怎么,觉得我在糊弄你么?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殿下。”

“”叶晨晚垂眼,摸索着栏杆处经年磨损的痕迹,“明明离至高之位只有一步之遥,我最近却在犹豫。”

“阿拂,我知道那个位置是枷锁。”她终于说出那个自己早已意识到却又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你在我身边,也不会有自由。”

高台上有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墨拂歌眼中闪过一丝极轻的诧异。

她的确没想到,叶晨晚能如此坦然地说出这一点。

“我很害怕,你在我身边会不快乐。”

“没有,殿下。”墨拂歌终于开口打断了她,怕她再胡思乱想,又重复了一遍,“在你身边,我从来没有不快乐。”

“是么?”叶晨晚有些不相信,“可我知晓,你其实不喜欢宫廷争斗,也不喜欢政务纷杂,金银权势对你如尘土,你想回到清河,守着花鸟书画过清逸的生活。”

经过这些年对墨拂歌的了解,叶晨晚知晓,在京城玩弄权术不过是她身上所背负的血仇逼迫,她其实不爱与人往来,也不爱红尘声色。

“我的确不爱这京城里的人心争斗,但”墨拂歌轻点着下颌,斟酌用词,“这不代表我在你身边不快乐,殿下。这二者并不冲突。”

“玩弄权术并非我所愿,但这若能为你做些什么,便都不值一提。”她的声音虽然很轻,却无比坚定,溪流般流过心间,“因为喜爱,才总觉亏欠,总想尽力为你解忧一二。”

那个人站在自己身边,红衣翻飞,似天边被染红的云霞。

“因为喜爱,才总觉亏欠么?”叶晨晚忽然在这一刻很理解这样的感受,“的确如此,阿拂,所以我总担心你不会快乐。”

“你还记得从前在太学的时候么?那时我便觉得,明日能见到你是值得期待的一件事。”她抬眼时面带笑意,就连春风也为之停留,“从前如此,现在亦然,在你身边,便是快乐的。”

提起孩童岁月,叶晨晚也神色颇为感怀,“若是孩童时代,快乐总是简单很多的。”

“现在也可以很简单。”

那双微有冰凉的手捧起她的脸颊,叶晨晚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清晰倒映出自己眉眼。

她任由那双手带过自己的脸庞,而后唇瓣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像是一片飞雪悠悠落下,又被春风融化。

耳畔只有高台上的风声簌簌。

叶晨晚神思飘忽的瞬间,内心闪过些许因愧疚折磨的隐痛。

她明白自己心中惦念过许多东西,既爱看河山广阔,又想要那至高之位,最后又贪念作祟,希望她能留在自己身旁。

但在此一刻她明白,若能与她携手,泛舟芙蓉,醉卧南山,江山又何足轻重?

若能携手,繁华万千抛却,也不足惜。

但她好像从来都知晓自己心中所想。

“殿下,我不希望你在我与江山社稷间难得两全。”

墨拂歌向前迈了一步,正是并肩而立的位置,“于世间多数君王而言,真心与权力不能兼得。但如果只是牺牲我的一点自由,能换得你的两全,我觉得从来值得。因为若要用你的锦绣前程与江山社稷来换我这一点自由,才是不值得。”

“况且自由与否,只在人心一念。是我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又何来囚笼一说?”她笑着伸出了手。

像是邀请,又像是一个誓约。

那双手就在自己面前,只需伸出,便能携手。

叶晨晚未有游移,当即握成十指相扣的手势。

春风吹动江山万里。

“我曾想过千万次,若一定要登高台,也只愿与你携手,只有你配与我并肩。”

若红尘无你,人间也失色。

当给皇宫中那位客卿送东西这个烫手山芋被你推我推最后扔给太监小祥子时,他在心里把这群老油条骂了无数遍。但他背无依靠,资历又浅,只能打落门牙往肚子里咽,陪着笑接过那个气息格外诡异的盒子,往那位客卿的住处走去。

他的害怕不是没有缘由的,这些时日去给这位客卿送东西,被斥责一番都是小事,更有从此人间蒸发再寻不见踪影的。

小祥子一边小心地捧着这个木盒,一边在外面仔细打量着木盒的外观。

实在是瞧不出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只是让他去送货的领事太监告诉他小心些,里面都是名贵的矿石。

他脑海中不禁闪过许多童年时听过的聊斋志异,又想起那些凭空失踪的同僚,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心中闪过许多恐怖的猜测。

送货的路途并不算长,很快他就来到了那位客卿暂居的宫殿。

宫内空无一人,只有素色的荼蘼花开得繁盛,花香袭人。他一边小心地往里走,一边唤道,“慕容姑娘?您要的东西小的给您送来了。”

院内才终于响起一声冷淡的应答,“拿过来吧。”

他急忙循着声音跑去,终于在荼蘼花树下看见那个在藤椅上半卧的女子,她靠在椅背上,手中的竹制烟杆中青烟缓缓升腾,眉眼也在烟雾里朦胧不清。

他恭敬地行了个礼,虽然心中好奇,但恐惧还是想让他尽快离开此地,“小的把东西给您放在这儿?”

慕容锦眉眼不动,“把盒子打开。”

“啊是,是。”小祥子应着,拨开了木盒的锁扣,打开了盒子。

只见檀木盒内躺着几枚玄黑色的矿石,大小形状不一,但都流淌着赤色的纹路,看上去格外诡异。只是有的矿石中赤色的痕迹浅淡且杂乱,只有零星几枚纹路赤红,像是流淌的血色。

即使是白日,也掩盖不住这种黑色矿石阴冷的气息。

慕容锦从榻上起身,端着烟斗打量着盒子里的矿石,最终皱着眉深吸了一口烟雾,“怎么都是杂质这么多的次品。”

烟杆在盒子里拨弄着,终于挑出一枚成色较好的矿石,慕容锦拿出这枚矿石递给小祥子,“拿着。”

“啊,我么?”

“拿稳。”

见她的语气已有不耐,小祥子无奈,只能用手握住了这枚矿石。手感冰凉,到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慕容锦的手指虚空一划,小祥子便感觉一阵刺痛,只见自己的掌心已经被划开一道浅浅的伤痕。但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伤口的疼痛,随着慕容锦口中念咒,矿石就在他手中震动起来,自己掌心的血痕都被尽数吸收入矿石之中,不仅如此,还没有半分停下的征兆。

小祥子惊恐地想要扔掉这枚矿石,这妖异的石头却像是黏在他手上一般甩也甩不掉。不仅如此,还无休止地源源不断地吸收着他的血液。

他的手掌由红润到苍白再到干枯,竟然短短的事件内就变得如老人的手掌一般枯槁!

慕容锦只是在一旁冷眼注视着小太监的惨叫,直到矿石吸收够了精血,他的手已经是死黑色的肌肤包裹着枯枝般的骨骼,格外可怖。而这矿石吸足了血液,赤色俨然,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她随手把矿石扔回木盒里,漫不经心地留下了其中几枚成色较好的矿石,剩下的次品随着她指尖一点都顷刻化作齑粉,“去告诉元诩,矿石都要按照这个成色的开采,剩下那些次品垃圾不用给我浪费表情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写这篇文的时候时常觉得这本书脑洞太老了,我自己的审美也有很多变化。

但是不得不承认墨拂歌的恋爱三观有点太正常了,她的恋爱观是我小说里诸多主要角色中最正常的一个,没有角色能比她更好地平衡奉献和自我。她既可以诚挚地奉献,也不会因为爱情迷失自我。

后面的角色就能看见神经病搏击大舞台了,已经没有正常人了。

包括但不限于:

“你喜欢哪种类型我去演不行吗?”

“虽然我骗了你感情拿了你的钱权还想杀了你但我爱你啊!”

“虽然我是控制狂但你不跑不就没关系了吗?”

“不被爱的才是小三我就爱做小三怎么你了,小三或许是个不好的词汇,那换成:我心爱的人被她抢走了,听起来是不是就悲情很多?”

“遇见一个控制狂神经病就已经够倒霉了能遇见两个那更是这辈子有了,她们固然是神经病吧但是喜欢神经病的也没多正常。”[鼓掌]

198旧南柯

◎那便让我做一次佞臣吧,我的陛下。◎

玄昭从来是个识时务的人,选择他来做这个傀儡,便是考量到了这一点。

他或许懒惰,或许愚钝,又或许还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叶晨晚都可以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因为他是识时务的。

和这样的人沟通,总是能省下许多精力。

在那一日墨拂歌的敲打之后,过了一月,他竟*然就自己写下了禅位的诏书。

诏书中有言,“玄道陵迟,世失其序”,“幸有宁王神武,靖平四方,绥我宗庙”,“朕羡而慕焉,今其追踵尧典,禅位于宁王”。

此诏一出,朝野在短暂的震惊后,又都复归于平静——谁都知晓叶晨晚不是来做慈善的,迟早会有这样一天,不过早晚而已。

当然,禅让一事讲究三让三辞,这第一次的禅让,被叶晨晚眉眼不动地推辞了。

“你那日都同他说了些什么?怎么玄昭诚惶诚恐的连禅位的诏书都写了?”

自玄昭的禅位诏书一写,有不少朝臣也连带着上书,有劝她上位的,也有大肆吹嘘何处有吉兆,劝她顺应天命的。不过都是些通篇溢美之词的马屁文章,让她不得不浪费许多精力来应付。

“殿下觉得我说了什么?”坐在一旁饶有趣味看着叶晨晚打发这些废话奏折的墨拂歌抬头,“我可没有恐吓他,不过是向他讲了些当初的故事罢了。”

叶晨晚自然知晓墨拂歌不会真的去威胁他什么,敲打他的方法有许多,以墨拂歌的手段不必用这种粗鲁的方式。

只是提起往事,叶晨晚身子后倾靠在椅背上,的确想起许多陈年旧事。“此情此景是否似曾相识?昔时玄靳也是如此逼迫梁献帝禅位与他。”

墨拂歌用书脊抵着颌骨,嘴角牵起一点讥讽的弧度,“江山更迭,历来如此。殿下不曾以燕云铁骑踏平他玄家河山已是仁慈,怎又为此伤怀?”

“伤怀?不至于。”叶晨晚摇摇头,“只是略有感慨,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我也要做这窃国之人了。”

“帝王高位,能者居之。桓帝尚能善终,灵帝都做了十几年君王,殿下为何做不得?难不成玄昭还会比你更有资格坐在龙椅上?”墨拂歌放下手中书册,倾身看她,“再者就算玄靳对前朝皇室刻薄,对开国忠臣寡情,也不妨碍后世也说他是一代明君。”

此话的确不错,玄靳出身平平,在墨氏的托举下从平平无奇的地方官员做到梁国权臣,最后在梁献帝与太后外戚良久的拉锯下赚尽了好处,坐收渔翁之利。

他也是同样的手法,逼迫已经沦为傀儡的献帝禅位于他,可在禅让后不过几年时间,梁国剩下的皇室便已各种借口尽数诛杀,连这亡国之君也被赐了一杯鸩酒。而他对于开国功臣的手段也不必再说,墨拂歌与叶晨晚俱是其中的受害者,血痕斑驳,罄竹难书。

可他作为玄朝的开国之君,励精图治,抚平了中原自云朝覆灭后的百年涂炭,现今还被人赞为一代明君。

可见历史不过成王败寇,垂青的永远是赢家。而背后血痕累累多少爱恨,史书上不过轻描淡写一点墨痕。

叶晨晚将手中那些通篇废话的折子扔到了一边,眼中神色玩味许多,“祭司似乎比那些佞臣还要希望我登基许多。”

墨拂歌听了这话却也不恼,伴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身上环佩璁珑作响,转眼间已叮咚轻敲在耳畔。

她的指尖很轻地点在叶晨晚肩廓,有几缕发丝垂落而下,在肌肤上泛开细密痒意。梅花香冷,浅浅自鼻尖萦绕入肺腑。

“是啊,我曾想过许多年,许多次,千千万万遍。”

叶晨晚伸出手揽住她的腰间,那具腰身便轻巧旋身,顺势坐入了她的怀中。

墨拂歌的手依然是冰凉的,极轻地用指尖抬起她的颌骨,让她与自己能够对视。

闪烁的烛光落在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似是星子熠熠,有星河流淌于眼底。

叶晨晚恍惚间看了眼窗外,朗月皎洁,无星也无云。

或是星辰都落入了她的眼底,又或是海底心上月在此,纵有千千晚星,从此视而不见。

她的吐息近在咫尺,带着唯有潮湿的热意,“那便让我做一次佞臣吧,我的陛下。”

此时怀中人不再是山间月下雪,更像是披薜荔而来的山鬼,如精似魅。

叶晨晚不得不嗤笑于自己的贪恋,君王还未做得,却已经明白了昏君是何模样。

“阿拂想做佞臣,我又如何舍得?”

眼前男人的模样还是一如记忆中的冷峻,眉目冷硬薄情,如同雪山里永不融化的黑曜石。

真奇怪,为什么会是记忆里——墨衍已经死了许多年,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父亲长什么样子。

府内陈设一如儿时模样,那张厚重的桌案后是男人冷淡的眉眼,即使是在看向自己时,冰冷的眼神也与看向路人时并无差别。

“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他的质问也是冰冷的。

“我知道。”她同样用冷淡的语调回答。

“墨怀徵种下的苦果,你还没有吃够,还能愚蠢到再去扶植一个新的君王?”墨衍冷笑着看她。

墨拂歌想,其实墨衍从来不觉得自己令人生厌,即使是对自己的女儿,也总是这样一种凉薄又讥讽的态度。

“她不一样,你不必如此看待她。”她不耐地反驳。

“有什么不一样呢,在权力与贪欲面前,众生都一样。”墨衍看她的目光讥讽,却又带了几分怜悯,“你又凭什么觉得她是特别的?在尝过权力的欲望后,没有人能拒绝江山永固,千秋万代。”

袖口下的指节因烦躁与厌倦不自觉地扣紧,墨拂歌皱起眉头,“若世间人都像你一般,的确是如此。但她不是你,也不是玄靳,不必如此揣度她,也不要在我面前诋毁她。”

“哈,我怎会把你教得如此天真到愚蠢。”

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看向她时,露出一种阴冷的审视感。

只这样对视一眼,墨拂歌便感觉寒意沿着脊髓攀附而上。

“你自己也清楚,你既问心有愧,又凭什么在她身边呢?”毒舌张开了獠牙,用阴冷的眼神注视着她。

他的话语千斤重般蓦然重击在心头,墨拂歌猛然抬眼,面色苍白如纸。“我会弥补她。”

书案后的男人冷笑着,似乎是因为她的执迷不悟,面有怒容,“真是混账,竟然现在想的还是这些儿女情长。跪下!”

记忆与眼前的景象影影绰绰重合,她在从前也是因为妥协跪下,所以没有违抗自己的命运。

“我不会。”

她不会再错第二次了。

她挺直了脊背,向着那个男人扬起了下颌,“我不会再听从你所言,也不会让自己再去后悔。”

“你知道你会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吗?”

他因为恼怒掀起桌案上的书册,纸张满天翻飞,又纷扬着落下,像是葬礼上飘落的纸钱。

记忆里也是相似的一幕。

“我做错过许多事,也付出过许多代价。但我不会错第二次,也不会向你妥协第二次。”

她如此回答。

男人的面容也模糊在纸张里。

夏季的夜晚总带着挥之不去的些许闷热,潮湿的水润细密地黏附于肌肤。

墨拂歌睁眼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凌乱的喘息着,感受到夏夜微有潮湿的空气与身侧人的体温,才感受到了此刻的真实。

原来刚刚只是一场梦境。

当然应该只是一场梦境,毕竟墨衍早就死了,坟也被自己刨了,这个男人应该去地狱继续坚持着他的仇恨与报复,而不是因为命运的不公而伤害的尽是身边将他珍视的人。

身侧人睡得仍然沉沉,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动静。墨拂歌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下床,赤足站在地砖上,冰凉的冷意让她心情平复些许。

窗外天色不过泛起极浅淡的青色点缀夜色,看上去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还能再休息一阵。

蝉鸣声声嘶哑,夏夜扰人烦躁的虫鸣在此刻也给了她些许真实的安慰。

只是一场梦境而已,那些久远的事情,都随着当事人一起埋入尘土罢了。

她走到桌边为自己斟了一杯水饮下,安抚着自己的心绪。

正当她饮水时,床上沉眠的人似乎是感受到了身边空空,不安地翻了几个身悠悠醒来,语调还仍有朦胧,“阿拂?”

她含含糊糊地问,睁开眼时发现墨拂歌不在,急忙寻找着她的所在。

“我在。”墨拂歌急忙回到床边。

叶晨晚的意识显然不算清醒,只含混地问,“去做什么了?”

“无事,只是醒了有些口渴,去喝了点水。”她如此答,重新睡回了叶晨晚身边。

天未明的房间仍然昏暗,叶晨晚也因困倦不够清醒,她并没有注意到墨拂歌苍白的面色与鬓角的冷汗,只看见枕边人回到身边后,重新心满意足地睡下。

“那便睡吧。”

“好。”

在她意识昏沉着又沉入梦境时,似乎有人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起来,强调一下,慕容锦抽的不是烟!她不抽烟!

只是一种镇痛的药物。

199凤栖梧

◎她与她并肩立高台,今日如是,往后千秋万岁亦如是。◎

自玄昭写下第一封禅让的诏书时,诸臣都知晓,这个古老王朝已经步入了生命的倒计时。

在叶晨晚的第一次推拒后,时隔三月,玄昭准时写下了第二封禅让诏书,又一次推拒。

于是再时隔三月,他写下了第三封禅让诏书,在众臣殷切的目光里,叶晨晚面不改色地推拒了第三次。

三辞三让,这是最后一次。

又过三月,第四封禅让诏书写下时,在朝臣殷切的目光里,在各种或真情或虚伪的劝说中,叶晨晚也陪着演了出无可奈何的戏,终于显得自己实属无奈一般,答应了禅让的请求。

谁都知晓每个人是怎样的心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地在舞台上演这一幕戏。

玄元昌二年三月,玄帝昭深感天下荡覆,而玄氏无德,遂下诏退位,禅位于宁王。

又是一年草长莺飞的时节,万物初发之时,这个古老王朝却终于迎来了自己的迟暮。

宗庙肃穆,群臣伫立,连带着四海他国的使臣,都来见证新星的升起。江南的花在三月开得正好,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模样。

钟鼓奏鸣,玄昭手捧着传国玉玺,一步步登上高台。帝王衣袍繁重,从前他不喜欢,但今日却有些怀念。他知晓,这也是他最后一次背负这样沉重的负担了。

而面前等候的人白衣繁复,银饰点缀,那张白玉面具遮住了半张面容,风吹得她衣袍猎猎,恍如天际流云。

无论王朝更迭,世事兴衰,她都是这样不染尘埃的清绝风骨。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玄昭竟然在那张面具后的漆黑眼瞳里看到了些许笑意。

或许是宿命轮回作弄,昔时玄朝立国,也是祭司送上的开国玉玺。而现在王朝末路,仍是祭司收回玉玺。

数百年来,墨氏勤恳地主持着玄朝的每一场祭典,从开国时的万千辉煌,直到这最后一场谢幕。

“昔者帝尧禅位于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于常,惟归有德。”

“故大道之行,选贤与能,隆替无常期,禅代非一族,贯之百王,由来尚矣。玄道陵迟,仍世多故,爰暨承佑,祸难既积,至三光贸位,冠履易所,安皇播越,宗祀堕泯。则我元昌之祚,永坠于地,顾瞻区域,翦焉已倾。”

“朕虽庸暗,昧于大道,永鉴废兴,为日已久。念四代之高义,稽天人之至望,予其逊位别宫,归禅于宁王,一依唐虞、汉魏故事。”

他如实背诵出早已写好的说辞,恭敬地将手上这方传国玉玺交到了墨拂歌手中。是真心或是麻木,他早已感受不出。他不过是被强送上台的傀儡,被提着线配合这一场演出。

在玉玺被接过的瞬间,他终于感受到了长久的解脱,身上无形的包袱也被卸下。

祭司神色平静地接过这一方百年传承的玉玺,在祭坛中熊熊焚烧的烈焰下宣道,“相国宁王,天纵圣德,灵武秀世,雕颜卉服之乡,龙荒朔漠之长,莫不回首朝阳,沐浴玄泽。故天之历数,实有攸在。”

她捧着这一方玉玺,静静望向自另一方台阶缓步走向高台上的人。

赤红衮服迤逦,艳色铺陈,灼灼如火。上有龙凤朝阳,衔珠吐月。

刺目又灼眼的红,如朵朵盛开的红莲,仿佛要把过往的所有腐朽都焚烧殆尽。

远处钟鼓声响,人声欢呼,都在耳畔远去着并不真切,墨拂歌只是静静看着她迈过长阶,登上高台,走过漫长路途一步步向自己行来。

冕旒珠串相撞,叮咚作响,她眉眼亦在珠玉后看不真切。

直到叶晨晚走近时,墨拂歌才看清她眼中的笑意。

一时间心慌神驰,她曾主持过无数次祭典,本不会在这种时刻走神,但在四目相对时,却几欲泪流。

像你所钟爱的飞鸟终能翱翔之时,她却选择为你停留。

有凤栖梧。

墨拂歌收回飘散的思绪,将玉玺呈在她面前,“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君其祇顺大礼,飨兹万国,以肃承天命。”

那双手在接过玉玺时,却隔着宽大的袖袍握住她的手,止住了她的行礼的动作。

墨拂歌不解,仍打算依照礼节对叶晨晚行君臣之礼,但那双手固执地止住了她的动作。

冕旒后的那双眼始终是温和含笑的,纵使走过北地的风雪与江南的烟雨,依然明净如初,一如初见模样。

她最终站起身,保持着与叶晨晚并肩而立的位置。

叶晨晚手执玄朝传国玉玺,向前迈步,看着高台下的攒动人头,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众生都渺小如蝼蚁,却又纷纷跪地山呼万岁。

她终于开口。

“玄历世十有四,践年二百七十有六,四海困穷,王纲不立。天之历数,运终兹世。”

“今朕承帝王之绪,其以元昌二年为大景长安元年,议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同律度量,承土行,大赦天下;自殊死以下,诸不当得赦,皆赦除之。”

话音刚落,铜钟敲响,一声声回响着传远。

是这个古老王朝的丧钟,亦是一位君王的新生。

从无人会置疑长安帝的美貌。

昔年她还在墨临城为质时,便有传昭平郡主是皇都内有名的美人。

初观她眉目,眉如远山,朱唇点绛,生得雪肤花貌,每一处都是上苍垂怜的手笔,一袭绛衣拥出牡丹般的倾城国色,众人见她皆为之倾目。

而此刻她站在高台上,眼角噙着不入眼眸的笑意,看着末帝战战兢兢承上的这枚玄朝传国玉玺。玉螭虎纽的印玺安静地躺在女子修长的手中,动作随意得仿佛贵小姐打量新拿到的珠钗首饰。

这一方玉玺承载着前朝两百余年的厚重,让殿内百官都不禁低眉颔首。又或许是高台上的女子虽是眉眼含笑,但轮廓分明的侧脸显出冷硬的薄情,就仿佛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刃——这殿中无人不记得两年前墨临城那场倾盆大雨,鲜血将她白衣染作朱红,她身后是身着银白铠甲的如云铁骑,用刀刃撞开了这座古老城池的城门。

那柄皎如雪色的照雪庭光,也被赤色点缀,她执剑立在含元殿大门前,身后白骨哀嚎,让人不禁仰望,猜想两百年前的叶照临,是否也如她这般风姿,山岳拱手,四海敬服。

“这玉玺是前朝旧物,玄朝既是寿终正寝,这传国玉玺亦当如是。”叶晨晚缓缓站起身,“孤用不上它。大景承应天命,前路光明坦荡,诸卿当与孤共往前看。”

言罢,她松开手,那枚和田玉制,传承百年的玉玺自她手中滚落,坠落于地,伴随着掷地有声的清脆碎响,四分五裂。

而很快这玉碎的回响就被跪拜匍匐声淹没,随后扬尘舞拜,山呼万岁。

在所有人的欢呼朝拜声中,玄昭安静地立在建筑的阴影下。在完成了仪式最后需要的流程后,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那个被遗忘的好用工具。

没有人再去注意到这个亡国的君王,他年少时无人在意,却又偶然地被挑选做了傀儡,在舞台上扮演着这个腐朽王朝最后的体面。

就连在此刻,他也只能在阴影里看着一位耀眼君王的诞生,此刻正向从前对他跪拜的群臣描绘着她盛世的图景。

恍惚时他也会想起,自己那些光辉的祖先,是否在当初也是这样意气风发的模样,这样光芒万丈地享受着所有人的朝拜。

但所有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他是这个古老王朝将死躯体上最后一道永远不会再愈合的疮疤。

玄昭看着叶晨晚的背影,又看着那个与她并肩而立的身影,忽然觉得阳光刺眼,让他流下泪来。

都说至高之位亦是至冷至孤之处,但她也并不孤独。

叶晨晚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朝拜的群臣,却用很轻的声音问墨拂歌,“看见他们的朝拜了么,阿拂?这也是属于你的。”

墨拂歌只是转头看向她,面具后的目光却是灼烫的,“我从不在乎这些。”

她只是虔诚地提起衣摆,极其恭敬行云流水地向她行君臣之礼。

她从来笔挺的脊背,从来清高的头颅,都只为这一人臣服。

目光是从未有过的赤忱与深情。

“你的时代从今天开始了,我的陛下。”

可眼前人只如从前的无数次一般,牵起她的手。

“是我们的时代。”

她曾与她并肩立高台,今日如是,往后千秋万岁亦如是。

————

元昌二年三月初三,玄闵宗玄昭禅位于宁王叶晨晚。

大玄享国祚二百七十年有六,自高祖玄靳灭三国,统中原,后经高宗励精图治,又有僖宗三王之乱,幸有仁宗临危受命,中兴国祚,然仁宗后继无人,江河日下,历世十之有四,终于此寿终正寝。

这背后多少兴衰荣辱,爱恨情仇,都随着它的灭亡封尘入土,只等后世史家评说。

叶晨晚登基,改国号为景,改元长安。

属于她的时代已经开始。

卷四《凤栖梧》,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一章了,太不容易了

文中多数文绉绉的用词都是摘改自汉献帝禅位诏与晋恭帝禅位诏,请原谅本人有限的文辞,不过晋恭帝那篇诏书确实写得挺不错的。

嗯,叶晨晚今天才走到这一步,也太不容易了。

第四卷正文这章结束,然后下一章是叶晨晚的个人番外。

再后面第五卷应该就是终章了,感谢看到这里的你们,能陪我的两个女主走过这么远的路。

200叶晨晚番外江南可采莲

◎我或许成全不了自己,但可以成全你。◎

虽然知晓接手玄朝这个烂摊子后自有一堆麻烦事等着我,但真的忙起来时,还是有几分焦头烂额的感觉。

内官监的宫人觐见之时,我还在批阅奏折,以至于对方不得不小心地提醒我,“陛下,凤印与后宫妃嫔的印玺都打造完成,还请您过目。”

我这才想起此事。

自登基后,前朝后宫的嫔妃也被尽数遣散,有自愿去寺中修行,又或有请旨归家的,我都一一应允。唯有玄若清的皇后楚媛每日疯疯癫癫地辱骂祭司,我本想派人哑了她的喉咙寻个清净,但谁知她在知晓新皇登基的消息后,竟是一条白绫去了。

阿拂对此并无什么感想,来路光明当往前看,她已不愿为这些陈年旧事多费情绪。我也懒得再计较她的不敬之举,命人以太后的礼制匆匆下葬了。

前朝后宫被尽数遣散,我亦未有婚配,是以后宫空空,关于后宫器物印玺的打造也被一拖再拖,直到登基两月有余后,内官监才打造完毕。

“拿来朕看看吧。”

我示意宫人呈上凤印,仔细把玩着这枚印玺。和田羊脂白玉雕刻,玉质莹润无瑕,触感冰凉,玺钮雕工栩栩如生,雕琢出百鸟朝凤的纹样,正衬印玺线槽内的朱砂。

内官监对此事还算上心,这枚印玺雕工精致,并不输帝王所用的玉玺。

只是不知为何,我看着这印玺上百鸟朝凤的纹样,总觉下方百鸟似监牢,上方的凰鸟也不似能展翅高飞的模样。

宫人见我迟迟不语,以为我是有什么不满,小心问道,“陛下,可是这印玺有何处做的不好?”

“并非。”我只摇头,继续把玩着这枚印玺。

我只是在想这枚印玺该归于谁手——此事在我心中自然无第二人选,只是她似乎也并不会对此物有什么兴趣。但将这枚凤印交到她手上,自然又会让百官叽叽喳喳地吵闹起来。

我已给过祭司无限的尊荣,滔天的权势,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些东西也不过是我的一封诏书,算不得什么珍贵之物,却会将她推到风口浪尖的位置。

帝王之爱,确让人两难。

况且我知晓,她既不缺金银,也不缺权势,她真正失去的东西我给不了,不过只能拿这些俗物徒劳地弥补一二。

她真的需要此物么?

我一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又有宫人向我禀报,说汝南王妃有事觐见。

玄昭禅位后,被封为汝南王。他天资庸碌,又无野心,当傀儡的那段时间还算识相。现在朝廷中还有许多玄朝旧臣,是以我也不想将事情做绝,遂封了个并无实权的王爵,以堵悠悠之口。

刚登基后的政务总是格外繁忙,以至于当宫人禀报时,我的第一想法是先推拒。毕竟桌案上的折子还未批完,还有批未见的大臣等候,而汝南王妃并不参与政事,她的事未必有这些奏折紧要。

但转念一想,玄昭刚禅位没有多久,汝南王的身份颇为敏感,他的王妃也并非多事之人,此时来找我,或许的确有要事相求。

念及此,我放下手中凤印,吩咐宫人道,“让王妃去暖阁吧,朕一会儿便去。”

那枚刚雕刻好的凤印被我放在了桌案上,我披衣去往暖阁。

靠窗边的位置日光正好,眉眼温柔的女人正颇有些拘谨地坐在座椅上,在看见我步入时急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我示意她坐下,而后随便坐在了她对面的位置,“我记得端阳之后王妃便要与汝南王一同回封地了。临近佳节,王妃突然来寻朕,可是有什么事么?”

在听见回封地时,汝南王妃的面色明显一滞,“臣妾,便是为这件事而来的。”

我竟一时不知她有什么事会为此来寻我,“直说就是。”

她竟是起身径直在我面前跪下,行叩首的大礼,“还请陛下,准许我与汝南王和离。”

手腕一颤,杯中茶水泛开一圈涟漪,我伸手想扶起她,但她却执意跪在地面。我无奈,只能问,“为何?”

我记得玄昭身边的王妃,名曰江欲然。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倒是个好名字。

她是玄昭还是陈王时,皇室中安排的婚姻。彼时玄昭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妃嫔生出的不受宠的皇子,玄朝宗室内对他的婚配也并未有多用心,不过是随意挑了个身世清白的官家女子指婚。

他们婚后的生活也相当平静,哪怕是后面玄昭作为傀儡登基,她也成为皇后,安静地操持着后宫事务。

因为从未听见过他们夫妻之间有何龃龉,我自然也以为他们的生活也能算和睦,想不出江欲然执意和离的理由。

江欲然斟酌了许久的用词,最后轻声道,“若臣妾说,臣妾只是厌倦了这样的生活,陛下会生气么?”

厌倦——?坦白说,听见衣食无忧的王妃告诉我她厌倦了这样的生活,的确有些惊诧。

但子既非鱼,我亦不好揣度,只道,“你且说得仔细一些。”

“臣妾生于苏州,父亲不过是个五品官员,您大抵不记得他的名字。臣妾母家有些许资产,在苏州有百亩荷塘。臣妾母父感情和睦,对我这个唯一的女儿也称得上溺爱,哪怕臣妾告诉母父,女儿一生不愿嫁娶,只想与诗书为伴,日后继承母家的荷塘,做一个采莲女,母父也是欣然同意的。”

“在从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与天家有何关系,直到前朝一封诏书,将我指为陈王妃。”她抬头时的目光茫然,还残留着些许水光,“臣妾在此之前从未见过陈王,都未曾与他见上一面,却要与这人结为夫妻,陛下不觉得荒唐么?可这偏偏是圣旨成婚,臣妾也不得违抗。”

“我与他婚后虽无矛盾,却也无话可说,如陌生人一般,生活只剩下替他操持王府繁重的事务,看着他再纳侧妃。我甚至希望,他愿意把宠爱的侧妃扶为正室。”

“再后来,是他登基,臣妾作为皇后,还要打理宫内的各项事务,和离更是无望。”江欲然一边说一边笑,笑意却显出几分凄凉,“就算他不过是个皇位上的傀儡,却也要维持皇家的脸面,这世上何来帝后和离之事?”

“您或许不相信,从他登基起,臣妾就在等这一天,他只是一个傀儡,等到他从皇位下来的这一天,我就能与她和离了。”她以一种恳切的目光看向我,“陛下,我想到若我要在这深宫,这王府内与一个陌生人相对一生,我的确心有不甘。臣妾不愿如此碌碌蹉跎一生,只愿放弃荣华富贵,回江南采莲。”

说着,她再对我一叩首,双眼含泪地望着我。

我诚然是理解她的,世人或许觉得她身为王妃,衣食无忧,身份贵重,与丈夫虽无感情,但也无矛盾,已是许多人羡艳的圆满。

但我知道这幽深的宫廷,这没有期待的漫长生活有多么将人磋磨。因她心有愿望,有自己想过的人生,所以才更受不了这日复一日死水般的生活。

我又在那双泪眼婆娑的清澈双眼里,看见了谁的影子呢?

临近端阳,蝉声总是嘶哑着不知疲倦地鸣叫着,午后的日光照得窗扉明透。

她的愿望很简单,已经是汝南王的玄昭自然也不用再去维护什么皇室的脸面,而我只需要点一个头,只需要玄昭失去一点小小的脸面,就可以给一个女子下半生的自由。

我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最后向她伸出了手。

她望着我,一时间不知道是何意思。我只能解释道,“江小姐,起身去写你的和离书,然后交给朕吧。”

她一时间不敢相信我如此轻易地就答应她了,诚惶诚恐地扶着我的手起身,“陛下,答应我了?”

“此事并不算什么大事,答应你,于你,于玄昭都是一种解脱。”我如实回答,看着她的眼睛,最后笑了笑,“我想过许久,朕的心上人,为朕付出了许多,但朕却给不了她自由。我们俱在高位,身不由己,成全不了自己,但可以成全你。”

她将那封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递给我,我拿出自己的私章,蘸了朱红的印泥为她盖上,“拿去吧。玄昭若是问起,你如实说是朕应允的就好。”

她满脸欣喜地接过这封和离书,对我连连道谢。

“你早就准备好了这封和离书,是笃定了朕会答应你么?”

她收回面上的笑意,严肃对我道,“臣妾不敢妄自揣度上意。只是臣妾听闻过,从前灵帝也想为您指婚,也有许多贵族想与您联姻,俱被您推拒了。新皇登基,本该选秀充实后宫,您也未做。臣想,您定然是有自己的考量的,也不愿将自己的终身草草随意托付。”

我看向她的目光带了几分欣赏,她的确是一个聪明的人,庸碌如玄昭,能有这样一位王妃属实是他高攀。

“你说的话,朕也赞同。如此在深宫后院里碌碌一生,的确会心有不甘。是玄昭配不上你,故而朕愿意成全你。”

她终于不似初来时那么紧张,小心地摩挲着这封能给她带来自由的和离书,“臣妾冒昧一问,您的心上人,可是祭司大人?”

我起先诧异于她竟然能够猜到,转念一想,若是连她都能猜到,这件事在朝野间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我没有否认。

“朝堂凶险,祭司大人愿意为了您留在您身边,那说明在她眼中,您是比自由更重要的存在。”她对我扬唇,笑意嫣然,“虽然臣妾更喜欢自由,但若能有这样的人相伴,是一生幸事。”

“朕知晓。”这下轮到我在她面前惭愧了,“所以朕总觉得辜负于她,能给她的太少。”

“也许她所求的并不是这些世俗之物呢?”江欲然如是道,“祭司大人惊才绝艳,想必金银俗物也入不了她的眼。她这样的人要是空守着一个所谓的名分,才是蹉跎岁月,浪费光阴吧。”

我看向窗外,梧桐叶青碧,日光正好——很适合出去走走。

我突然想明白了许多事。

“你说得对。我能给她的已然太少,这些许的自由,却也不能再拿走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江欲然的肩廓,“回江南采莲,做你想做的事吧。”

江欲然离开时,在含元殿前再行了跪拜的大礼。

我重新把玩着内官监呈上的凤印,玉质温润,触感冰凉。

总让我想起那个人的双眼,眼波脉脉温柔,却又落下一场春山夜雨。

我最后下定了决心,将这枚凤印自手心抛出,和田玉制,价值连城的印玺叮咚坠地,四分五裂。

心间的一处囚笼亦应声而碎。

玉碎之声惊动了殿外守候的宫人,她们走入时,只见到地面上碎裂的玉石,以为发生了什么,诚惶诚恐地跪在地面问可是这印玺我有何不满?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起身,“并非,只是朕,不再需要这枚凤印了。”

如今骄阳正好,我一刻也不想再耽误。

“备马,朕要出宫。”

马蹄哒哒,一路赶到墨府时,我连额间的汗都未来得及擦去。

白琚在开门见到是我时吓了一跳,急忙问我有何要事,怎一个人来了墨府?

“我要见墨拂歌。”

她以为我有什么急事,急忙入府通报,不一*会儿墨拂歌便脚步匆匆地行来,看得出近日她亦是公务繁忙,未有梳妆,一头长发只随意地沿着肩廓披散而下,着了身素白薄衫。

但她看向我时,眉眼依然是含笑的,“陛下可是有什么要事,怎么突然来寻我?”

“不,只是我想来见你了。”我摇摇头。

“若是想念臣,那可以召臣入宫,不必亲自出宫来一趟。”她仍是不解,在相处的这些时日里已然习惯了迁就我。

她伸出手想要替我拭去鬓边的汗水,我却将她的手握入掌心,“因为我想见你,所以是我来找你。阿拂,收拾收拾东西,同我走吧。”

“陛下想去何处?朝堂又怎么办?”自我登基后,她倒是比我还要关心朝堂之事了。

“马上便是端阳,朝堂上下皆休沐三日,用不着担心政事。”我向她解释,“这三日你想去何处?去苏州如何?端阳五月,正可采莲。”

“好。”不过片刻的思索,她便握紧了我的手,并未掩饰眼中但惊喜,“只要是同你一起,何处都可以。”

“那就出发吧。”

我就这样牵着她的手,从不怀疑我还将与她同行过未来无数风霜雪雨。我能给她的从来太少,但至少在此刻,无关政事,无关君臣,只有她与我。

官道城南把桑叶,何如江上采莲花。

【作者有话说】

“官道城南把桑叶,何如江上采莲花。”出自王勃《采莲曲》

叶晨晚的个人番外,关于自由与尊重一事,她从前或许不算懂,但现在明白了也从来不算晚。啊,要是后面书的女主像她这样就好了。

叶晨晚摔碎了凤印(从玄朝玉玺摔到凤印你是真舍得),当然也就代表她和墨拂歌后续也不会有一些关于成婚的剧情。

并不代表她们不相爱,只是本人并不喜欢这样父权制下的婚姻模式,我觉得她们之间也不需要这些。

她们二人间有个很频繁出现的意象:牵手,因为这代表着一种并肩同行的地位,我觉得这更符合她们之间的关系。是同谋,是知己,是爱人,是永远并肩而行的同路人。

不需要婚姻的绑定,也不需要世俗的关系。

这是本人的一些理解,同时以后每本书,都会是这种设定,女主之间不会有婚姻,当然也不会有什么生小孩养小孩统统不会有,看玛丽苏谈恋爱就行了,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终卷羡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