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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她盯上我了 无虞之 17396 字 7个月前

“在这儿傻站着有什么用,还不快去追!立刻封锁城门排查!”他怒从心起,斥责道。

士兵领命而去,慕容珩这才施施然从正门走出,从容走到了树干边,拔下了刚刚自己射出的那枚箭矢。

“何必白费力气?她已经逃了,追不上的。”她看着箭矢上那点几乎微不可见的血痕,“她最多只被擦破了点皮。”

“什么人,这样胆大包天,敢来军营腹地偷听。”斛律孤皱着眉,不敢相信就这样转瞬的时间,竟然已经让偷听那人逃掉了。

“还能是谁?”慕容珩冷笑一声,“景军的主帅已经到了,正身先士卒来探听军情。”

斛律孤垂眸,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刀柄,“来得竟然这样快。”

“她来得再快,大军也不可能跟上她的速度。”慕容珩淡淡拂袖,“不知道她到底偷听到了多少内容,但只能假设她已经全部知晓。无论如何,我建议你立刻出动,趁大军未到,也趁她还没立稳脚跟。”

慕容珩难得语气平淡,但斛律孤瞥向她时,她始终端详着箭矢上的血痕,眼中沉淀着许多看不懂的情绪。

但他明白,这并非是一个劝告,而是一个不容违背的命令。

“燕矜,我会替你解决,余下的事你自己处理好。这些时日我有事要忙,别什么乱七八糟的琐事都拿来烦我。”她仔细地收起这枚箭矢,转身离开,只将斛律孤一人留在夜色中。

在燕矜逃回焘阳后,她将所见所闻连夜修书一封,装入密报匣内派人快马送往墨临。

密信送到时,叶晨晚仍在挑灯处理军务。

御案上堆积着繁重的政务,执起朱笔的手白皙修长,帝王明艳的眉眼却也压不住眼底那圈浅淡的乌青。

在几眼扫完信笺上的内容后,她将信纸递给了坐在一旁的墨拂歌。

“和之前的推测一样,魏国的确是使用了一些残忍的法术才攻下了四州。好消息是这种秘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们也不敢再用。”

倒是墨拂歌用更长的时间仔细看完信上内容后,将信纸仔细折好,“话虽如此,但是他们都掌握了这样恶毒的秘术,也未必不会还有什么更阴毒的东西。”

叶晨晚知道她话中有话,继续问,“你如何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墨拂歌的面庞在灯烛下格外苍白,像是将融未融的薄雪,遮不住脖颈淡青色的血管。

“此事或许听来天方夜谭,但陛下或许不得不该信了。”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与叶晨晚四目相对,“容珩还活着,而且就在魏军营中。她就是这些残忍秘术背后的主导者。”

“燕矜信中提到的麒麟血,就是一种秘术所用的媒介矿石。这种矿石,曾经用在墨临逆转龙脉的阵法中,而现在,出现在了北境。这种秘术相当复杂,不是什么人都能掌控。而且燕矜还在信中提起了他们在讨论逆转地脉,就说明这也是她的手笔。”

这种事显然对叶晨晚来说还是显得太过遥远,“那她帮助魏国,所图为何呢?”

“长生,借助龙脉长生不死。”

“当初她帮助玄靳,就是为了长生,现在帮助拓跋诩也一样。”

墨拂歌言简意赅地回答,语气笃定,仿佛已经确认了此事。

叶晨晚一时间没有心情去询问墨拂歌为何如此笃定,为何她们彼此已然亲密无间,但自己却仍有这么多不曾知晓的秘密。

四州沦陷或许是秘术所为,但现在焘阳的困境却是实实在在的人为。

她扫了一眼桌面上四散的军报,大多都是北境传来的。

斛律孤采取了慕容珩的建议,频繁地骚扰着焘阳后方为前线输送粮草军械的城市。

游击的方法成本低,但的确有效。北魏的骑兵日日游荡在北地的旷野,专挑景军运输的辎重抢劫,抢完就跑,等到救援的队伍赶到,这群骑兵早就跑没了影。

一时间焘阳对此痛苦不堪。

“燕矜在信上说,魏军也承担不起频繁使用那种秘术的损失,而且阵法对焘阳的影响是有限的,目前看来也还算一件好事。”指尖掠过纸张上的字痕,“但北境的情况也不容乐观,燕矜分身乏术,没有办法同时应对斛律孤与藏在暗处的容珩。”

叶晨晚如此说时,墨拂歌只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抬头看向叶晨晚,“陛下的想法是?”

“亲征。”

她如此轻松地吐出两字,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下了怎样的决定。

“这些游击抢劫的军队是不可能铲除的,只有抓住他们的头目杀鸡儆猴,才能让他们畏惧。我亲自护送粮草辎重去焘阳,这群不知死活的魏人死在我剑下,才会知道收敛。”

墨拂歌在听见她的决定时,急忙起身,焦急地快步走到她身边,“陛下,这太冒险了,谁都不知道北境有怎样的危险,你怎么能亲自前去?”

“难道燕矜就不危险吗?还是说若有危险,我身为一国之君,就要龟缩在南方?”叶晨晚一字一顿地道,“阿拂觉得我鲁莽了?不,我想了很久,从北方的消息传来时,我就一直在权衡此事。这是最好的选择,我要去亲自面对这件事。”

“陛下。”

墨拂歌本不愿意讨论所谓命运,但血脉所致,她不得不去相信她的预感。

就像此刻,无论是她的理智,还是她的本能,都在叫嚣着告诉她,不能允许叶晨晚就这样前往北境。

慕容珩就在北方,她不仅想取燕矜的性命,也一样想取叶晨晚的性命。

叶晨晚不懂秘术,也不知晓慕容珩的身份,和她究竟是多么疯狂的疯子。自己怎么能让她置身于这样危险的境地呢?

她也不愿意将燕矜与叶晨晚放在天平两端权衡,说出残忍的话语。

身在囹圄,进退两难。

噗通一声,她跪倒在冰冷的砖石上,再一叩首。

“还请陛下三思,臣愿替陛下亲征,前往北境。”

她看见墨拂歌抬头时,一行清泪沿着面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万劫不复。

而倏然夜雪悄然落下,连墨临城也步入了这场漫长的冬季。

【作者有话说】

[裂开]写着写着某些东西总会莫名其妙开始控制脑子然后开嬷

217泽水困

◎纵然千机算尽,也参不透命数无端。◎

江南初冬的深夜,寒意如水雾一般透过肌肤浸没至骨髓。

叶晨晚知晓夜晚的地砖寒凉,伸出手想要拉起她,但墨拂歌仍然固执地跪在地面,以一种恳切的眼神看她。

她的手就伸在墨拂歌面前,对方亦不为所动。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晕着水雾,仓惶着落下秋水夜雨,又似芙蓉泣露。

泪水一颗一颗沿着她的面颊滑落着滴下,好像连窗外月色都因此黯淡三分。

叶晨晚是第一次看见墨拂歌露出这样无措又悲恸的神色,素日里她都是那副成竹在胸的淡漠模样,任由风波翻涌,亦沉静得如亘古不化的积雪。

她知道,墨拂歌在隐瞒着什么。

可就是如此,她也不愿坦诚相见。

这样的认识让叶晨晚有些恼怒,她的语气也冷淡了两分,“北地苦寒,战事凶险,我如何舍得你去呢。”

“臣亦如此,陛下万金之躯,更经不起任何闪失。”墨拂歌仿佛没有听出叶晨晚语气的变化,仍然固执地劝道。

但君王眉睫微垂,看不清眼中情绪,琥珀色的眼底沉淀着些许暗色。

她的手仍然停在墨拂歌面前。

最后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墨拂歌捧起那只手贴近自己的面颊,她的面颊是冰冷的,还残留着未干涸的泪痕。

叶晨晚用拇指轻轻拭去了她面上的泪水。

墨拂歌的姿态是温驯的,但态度却仍然是坚决的,“还请陛下三思。”

她只是摩挲过掌心中的面颊,最后沿着颌骨的弧线指尖停留在她的下颌,“阿拂,你怎么就不相信这也是我三思的决定呢。”

“你与我们总是不一样的,既是君王,你若有三长两短,于中原无人庇护,都是一场生灵涂炭。”墨拂歌安静地靠在她的掌心中,轻声道,“我可以死,燕矜也可以死,但是你不能。”

叶晨晚若有意外,则中原无主,而外有北魏虎视眈眈,这样一个偌大的国家必然又是生灵涂炭。或像三百年前重光帝盛年早亡后,皇位空悬,中原又是百年战乱流离。

能杀掉叶晨晚,也会对慕容珩的目的大有益处,她如此敏锐一个人,不可能放弃这样的机会。

可这样诸多的情绪,诸多的猜测,她都只能压在心底。

而叶晨晚闻言,却皱起了眉头,“不许再说这种话。我下定决心去亲征,自然是已经立下誓言,要你们每一个人都平安归来,要北境再不会如四州沦陷时一般生灵涂炭。”

墨拂歌弯下身,安静地伏在她膝头。

“陛下若是真想护佑家国百姓,才更应该注重自己的安危。容珩意图篡夺龙脉,更改地脉,杀掉陛下是最简单的方式。”

“她想杀我再正常不过,这全天下有无数人都想取我的性命,我难道就要为此龟缩不出么?”但叶晨晚不为所动,目光灼灼,似明火又似山峦。

她知晓,她并没有办法干涉叶晨晚已经做下的决定。

“陛下既已做下决定,但北境太过危险,还是容我与您同去吧。”她只能退让一步,务必要陪同叶晨晚共去北境。

叶晨晚低头,看墨拂歌伏在自己膝头,指尖抚摸过她披散的乌发。

但膝间却传来些许湿润的感受,她的眼泪浸湿了针脚细密的名贵布料,晕开一片深色水痕。

她在流泪时亦是安静的。

可叶晨晚知晓,她从来没有看透过那双悲伤的眼睛。

她在今夜看向自己的目光是悲恸又仓惶的,似雪落,似玉碎,似巴山夜雨凄清,一夜涨秋池。

似是有什么东西再将失不复得。

“你在为什么而哭呢,阿拂?”她拿出手帕,捧起那张面颊细细替她擦拭泪痕,“君王出征,理应万民同心。若此战能大败北魏,便可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此乃千秋功业。”

“陛下在怪我没有和陛下同心?”墨拂歌嘴角终于攒出一点苍白的笑意,“但我不在乎,陛下。我可以不在乎江山社稷,也可以不在乎苍生死活,但我承担不起失去你的代价。”

捧起她面颊的手一僵,叶晨晚微蹙起眉梢,她好像在此刻终于看见了墨拂歌从前的影子,那是会燃烧的雪,在冷漠的掩饰下焚烧着偏执,她才是那个永远不会改变自己决定的人。

那双手终于强硬地扶起跪地的墨拂歌,叶晨晚叹息一声,将她抱上了桌案边的软榻。

“你自然是不在乎的。毕竟”叶晨晚两手撑着床榻边,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她,似是欲言又止,却也终究没说出后面的话语。

毕竟,你一直只相信自己的选择。

但她没有听见对方的回答,只能感受着冰凉的指尖摩挲着唇瓣的轮廓,最后落下一个吻。

白梅花香浅淡又冷冽,一如那个人从来淡漠的神色,叶晨晚抬眼时,正看见那双眼中的夜雨停歇,像是清秋时节碧梧坠下清露,滴答着落下冰凉触感,让人一时间忘记了窗外那场夜雪纷飞,与冬夜寒凉。

只能看见她眼中那样悲伤的神色。

而玉石叮咚坠地,吐息凌乱。在纠缠间终于看见这双眼由清明至迷蒙,对视时眼底浮动的钟情,都不似作伪。

“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去隐瞒些什么吗?”

肩头传来被啃咬的些许痛感,她听见叶晨晚像是追问,又像是困惑的声音。

她们明明是同谋,是爱人,是最亲密无间的存在。

但那人只是牵起她的手,于指间落下一个吻。

“陛下”

“陛下。”

夜雪不止。

叶晨晚是个敏锐的人,很多事她看得见,只是未必会去说透。她懂分寸,知礼节,这是她在墨临城为质十年所养成的习惯,但这并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晓。

墨拂歌深知这一点。

自己的秘密又藏得住多久呢?

是纸中包火而已。

她从未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会有这般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不安,明明她已步步算尽,却也还是会有意外脱离她的控制。

既是自己犯下的罪孽,也理应会有偿还代价的一日。

不过是自己贪念作祟,妄想这一日来得更晚一些,或者不会来临。

倘若她步步算无遗漏,倘若她的抉择足够迅速,倘若她能让这些知道自己秘密的人先一步去黄泉路,那这个秘密也会随着他们被埋在地底。

但取慕容珩的性命谈何容易,她能活上三百余年,连最无情岁月都未能取走她的性命,又何况自己?

这样一个人,没有亲眷,也没有软肋,有的只是纯粹的野心和欲望,并不是能轻易妥协或被自己说动的存在。

最近这些时日能不引起叶晨晚怀疑地回墨府一趟并不容易,在推开后山那座尘封已久阁楼的大门时,她还是叹息了一声。

星光透过特制的窗面投射入阁楼,照亮地面巨幅的星图,阁楼内尽数是占星起卦所用的精密仪器,她穿行其中,在朦胧光影的浮动间,白衣迤逦仿佛行于星海。

墨拂歌沉默地摆弄着素日里用来观星的仪器,最终拿出了柜中已经传承数百年的那副白玉卦盘。

她已有许久不曾再做占卜之事。

窥探天机有违天理,是折损寿数之事。她从前可以不在乎用性命去换天机,但也不愿多依赖于占卜的结果。

天命并非不可违逆,而这些年的多少算计谋划,每一步都是自己的手笔,从接任祭司之位起,她只靠着自己让仇家血债血偿,让所爱执掌河山,若轻描淡写只说这都是天命所归,也未免辜负自己。

自大仇得报后,她已不再叩问天命,往事已然尘封,她也不必依靠所谓天谕行事。

未来的路在自己手中,迄今每一步都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将来也亦如是。

但今时今日,慕容珩步步紧逼,叶晨晚执意亲征,她已是进退两难之境。

纵然千机算尽,也参不透命数无端。

她不得不去问天机与星辰,此一役究竟何去何从。

随着卦盘拨动,卦象显现,女子的面色却更加苍白。

伴随着清脆的玉碎之声,这枚传承百年,伴随着历任祭司占卜所用的卦盘,竟然由上至下碎裂了一道裂痕。

在她低头看清卦盘上的卦象时,不知是情绪一时刺激,还是窥探天机所受的反噬,墨拂歌只觉心慌神乱,随着心脏一阵被拉扯般的抽痛,胸腔内血气翻涌,咸腥的铜锈气息漫散,鲜血沿着唇角滴落染红了白玉卦盘。

像是在那素白的玉面上,开出的朵朵石蒜花。

而她手里那几枚伴随她多年用以起卦的镶金玉铜钱,也叮咚坠地。

坎上兑下,为泽水困。

水在泽下,中存巽离。泽中无水,泽无水为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她擦去嘴角的血迹,颤抖着拿起了平日里记录卦辞所用的玉签,在执刀刻玉之时,她的手也是颤抖的。

卦辞被仔细雕刻上玉签,又再填以朱砂,浮现的殷红字迹恰如血痕写就。

“犹有煞星隐东北,未能遍唱太平歌。”

山泽无水以困龙。

此卦大凶。

【作者有话说】

[合十]时常写着写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嬷字。

218闻血引

◎生死边缘,近在咫尺。◎

四州沦陷已有一月有余,北境也迈入了漫长的冬季,大雪苍茫,落在北境连绵的旷野。

行军已至焘阳,在燕矜的护卫下,焘阳的防线严密,魏军使尽浑身解数,也未能再前进一步。

但慕容珩并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毕竟北方的冬季总是这样漫长又难熬,后方补给困难,那么燕矜总会比她更着急的。

她安心地去做那个垂钓的人,等待着收网的机会。

而夜深时焘阳的营帐里,燕矜正仔细清点着列队的部队,烛光照在银白的薄甲上,光芒夺目,像是在暗夜中燃烧的火焰。

列队的士兵虽然面色清减,但在深夜里都神采奕奕,整装待发。

如今的气温愈发冷寒,但供给的粮草物资不足,城内的环境困难。她知晓魏军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是想将焘阳变作一座孤城,瓮中捉鳖。

破局之法于她而言,不在如何突破封锁,而在于,魏军敢来抢她的粮草,那她就去抢魏军的。

“再说一次,轻装简行,去往魏军的粮仓,不在于要杀多少人,但一定要烧掉他们的粮草。”她再一次面色严肃地重复。

“将军,我们都知道了!出发吧!”士兵在此刻士气高涨,纷纷挥舞着手中的兵刃。

燕矜瞥了一眼天色,今日夜雪风急,阴云密布遮住了月色,正是夜袭的好时机。

“那么,诸君,随我出征吧!”

她一挥刀刃,翻身跨上马背,策马奔袭入夜色之中。

呼啸的夜雪掩盖了行军的声音,偌大一支军队在雪原中只有马蹄没入积雪的声音。

这样一个寒冷的雪夜,看守粮仓的魏军也撑不住深夜的冷寒,三三两两坐在篝火堆边打起了瞌睡。只有被军队豢养的几条狼在军营内穿行,眼眸幽绿如鬼火。

景军远远来到魏军守卫的粮仓时,准备好了锅煮熟早已备好的牛肉,再用钩子勾着肉块伸入营地之中。

看门的狼被肉类吸引,走出了营帐的大门,就当它们咬上肉块时,就被一双手无声地扼住了咽喉,拧断了脖子,丢弃在了雪地中,尸体流淌出的血迹融化了积雪。

眼见被魏军豢养着用来看门的狼都被处理掉后,燕矜挥手,士兵纷纷上马,随着马蹄一声嘶鸣,冲入了魏军的营地!

魏军被喧闹声惊醒,就只看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景军挥舞着刀刃,冰冷的刀如一泓银月飞速割下了他的头颅!

这场夜袭突如其来,在梦中被惊醒的魏军顿时陷入了恐慌,连武器都来不及拿就四散逃窜。

军营中的混乱惊动了并未入睡,还在擦拭短刀的斛律孤。

他这些日子都不敢在深夜陷入沉睡,便是因为知晓燕矜爱夜袭的习惯,提防着她的到来。

听见外面喧闹的人声与刀剑撞击之声,他意识到了燕矜的到来,当即披甲执刀走出了营帐,看见的就是军营内仓惶逃窜的士兵,目光简单地搜索了一番后,他伸手拽住了其中一个下属的衣领,“都像个老鼠一样跑什么!还不快组织士兵迎敌?!”

下属面色仓惶,慌乱中瞧见是斛律孤时,才稍稍稳住了心神,“将军这但是现在他们都忙着逃命!”

“逃什么!燕矜夜袭,不可能带大军出征,这只是一支夜袭的先锋队而已!”斛律孤近乎咆哮起来,“立刻滚去组织士兵,本将亲自督战!”

他随手挥刀,就砍下了路过逃命士兵的头颅,“后退者斩,军法处置!”

在看见斛律孤亲自执刀督战,军营内蔓延的恐慌终于被扼制,士兵陆陆续续拿起武器迎敌。

景军夜袭本就是为了毁坏魏军的后方军备,很快营地内就火光冲天,舞动的火舌舔舐着夜幕。

在熊熊火光间,领头那人的身姿总是格外显眼的,她手中执剑,身边围攻之人就如草芥般尽数跌落,而剑光如雪映衬着火焰与血色,在雪夜中凄艳又夺目。

即使是只带着远少于魏军大营士兵的兵力,燕矜依旧无人可挡,在魏军的营地里如若出入无人之境。

直到斛律孤执刀挡住她的剑刃,才终于让燕矜垂眸看他一眼。

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剑刃翻转狠狠敲在刀柄上,虎口处传来阵阵痛感,“刀太慢了啊,斛律孤。”

斛律孤心中怒火焚烧,手中刀刃挥舞,两人转眼间已经过了数招。

燕矜手上沾了无数魏人的血,是与魏国不共戴天的仇人。

剑刃相撞擦出激烈火花,出手时招招都是要致对方于死地。虽然燕矜并没有把斛律孤放在眼里,但看着他身边严密的防备,心中也知晓并没有机会拿下他的性命。

况且,她只是来夜袭粮仓的,见好就收才是正道。

耳畔响起巨大的爆炸声,裹挟着层层热浪袭来,远处爆炸的火光照得夜色通明,整个粮仓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眼见粮仓着火,许多人心中更加焦急,甚至不顾眼前的战况想要前去救火。

目的达成,燕矜便打算趁着此刻的混乱撤退。

撤退的号角吹响,燕矜并不恋战,当即准备离开,斛律孤却横刀阻拦,“想逃?”

“我想走,你凭什么拦得住?”燕矜冷笑,执剑格开他的刀锋。

但斛律孤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反而有些近乎不顾一切地出招阻挡燕矜的退路。

燕矜被他缠得无奈,出招间终于察觉到了他那些细微的蹊跷小动作——明明他们二人正在交锋,斛律孤的目光却总是越过她看向她的身后。

电光火石间,她终于想明白了斛律孤不顾一切也要阻拦自己的缘由。

明明周围都陷入了火海的混乱,但身后却感觉如芒在背,冰冷的视线像是刀锋般钉在自己身后。

征战多年的本能让她确定,自己被人盯上了。

来不及细想,燕矜本能地转身,正看见远处一座山坡上,有人手持一把弩箭,在夜色下悄无声息地瞄准了自己。

在阴影中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弩箭的箭头却泛着冰冷的银光,虽然并不知晓此人是何身份,但只看见这把弩机,燕矜的心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立刻攥紧,只能听到自己如若擂鼓般的急促心跳。

她很少能这样仔细地品味到恐惧的滋味——但此刻她的感受的确是真切的。

这就是那个差点将自己射杀的人!

对方持弩的手稳若磐石,这样的对视只在分秒之间,她已然准确地瞄准了燕矜的心脏,扣动了悬刀。

弩箭呼啸而出,划破夜风携着穿山碎石的千钧力道飞射而来。

燕矜当即用剑格挡冲她而来的弩箭,剑刃撞上箭矢的那一刻,她本来松了一口气,心想好歹是挡下了这一击。但是感受到弩箭身上的力道时,她心中大骇——这弩箭怎么会有这样恐怖的蛮力!

她用尽全力才勉强格挡开了箭矢,但只这样让箭矢偏离了原本的轨道些许,这弩箭竟然就诡异地重新转向继续向她射来!

冰冷的金属撕裂衣衫,穿透了她护身用的软甲,没入血肉。

刺痛钻心,腹腔内的五脏都像是要被这根箭矢搅碎。燕矜不可置信地看着这根射入了自己腹部的箭矢——怎么可能,她明明格开了这根箭,为什么它还是能射中自己?!

她一咬牙直接拔出了这根弩箭,还来不及细看清楚箭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身边的敌军见她受伤,就纷纷像饿狼一般向她扑来。

一直在她附近的赵明玓在看见这一幕时,不顾一切地冲到了燕矜身边,用刀剑护卫出了一条让她撤离的路途,“快走,将军!快走!”

燕矜忍痛翻身上马,在亲卫的护卫下飞速撤离了此地。

临走时她最后抬眼看了一眼箭矢源头处的那座山坡。

阴云吹散,月光洒落,在熊熊的火光间对视一眼,她终于看清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

像一片冰冷的冬季死海。

蔓延的火势一直到天将明时才被扑灭,斛律孤踏着满地的焦黑登上山坡,顺着慕容珩伫立的方向远眺,只能看见北境的大雪又将一切都掩埋成一片素白。

“派出去的骑兵队没有追上他们。”他沉声开口。

慕容珩负手而立,北风吹得她衣袍猎猎,直到天明时才有人注意到,她其实仍然着的一身青碧衣衫点缀着浮花碧蝶,像是神明遗落人间的半抹春色。

闻言,她的眉目只是微沉了一下,最终没有多言。

毕竟她知晓,燕矜不过是快马轻装的一次突袭,想追上她们始终不是一件易事。“趁燕矜受伤,立刻准备突袭焘阳。”

“看她的伤势好像不是很严重,竟然没有取下她的性命。”斛律孤回忆起那支力透千钧的弩箭竟然没有杀掉燕矜,也让他有些诧异。

慕容珩对这点失利并无多少反应,“那点血太少了,不足以制成足够准确的血引射中她。”

“那为什么不在箭上涂毒”斛律孤不解地问。

“还用得着你指指点点?”冰冷的目光冷冽地扫来,“毒物会影响血引的追踪,你以为寻常淬毒的流箭能近她的身么?”

她阖上眼,不耐地摆了摆手,“去做你该做的事。”

斛律孤知晓良机难得,最终难得没有与她争辩什么,转身去安排进攻的事宜。

只有慕容珩仍然伫立在山头,感受着几缕碎雪落在眉间,最后化作冰冷水痕。

【作者有话说】

因为太忙了没时间画画,所以把人设卡都交给了亲友约稿,以后的人设卡就全都是她画了!

苏晚照的人设卡精草图已经发wb了,感兴趣地可以看一看。她真的很能get我的描述,嬷嬷爱苏1这句话太对了,无法抗拒这种表面上温文尔雅实际上一脸死装的精神病1

以前的我:只爱看纯爱

现在的我:只爱看纯粹的女人的爱,至于几个女人?你别问。

219风雪长

◎焘阳迎来了百年来最漫长的冬季。◎

燕矜负伤的消息虽然被有意隐藏,但她再未出现在战场上,面对着几近疯狂如潮水般进攻的魏军,还是让军中人心惶惶。

冬日的大雪纷纷扬扬,却不见素日里北境无垠的银白,放目望去只有漫山遍野无人收殓的尸骸将雪地染得一片污浊。

长安元年,焘阳迎来了百年来最漫长的冬季。

在去往焘阳的必经之路上,一支护卫辎重粮草车马的卫队在雪地上骑行,层层护卫的牛车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一片深深的车辙。

潜伏已久的魏军兴奋地搓了搓被雪冻得有些僵硬的手,终于等到了劫掠的目标,就如同饿狼看见牛羊一般。

按照他们从前的经验,劫掠这样护送粮草辎重的队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眼见车队进入了伏击的地点,魏军已经按捺不住兴奋之情,驱使着马匹自山坡上借势直冲而下,在弓箭的掩护下直冲车队。

但这支护送的军队似乎有些反常,并不似之前那些待宰的牛羊一般,看见他们就惊慌逃窜,反而相当冷静地持盾抬枪抵抗骑兵的冲锋。

在骑兵的几个来回冲击都没有结果后,魏军也终于察觉到了异常,车队的护卫军冷静异常,精于对抗骑兵。甚至坐在牛车上的一些打扮寻常的农夫,都从容地拿起了藏在牛车中的武器与之搏斗。

领头人意识到了蹊跷,急忙整理队伍想要撤退。

“撤!*先撤!”领队挥着手示意队伍撤退。

劫掠事小,要是为此损兵折将,就是得不偿失了。

就在此刻,一柄泛着银白冷光的长剑横在他的前路,骑白马的红衣女子面色冷淡,眼中寒意比她手中剑刃还要清冷三分,“来了还想轻易离开么?”

他看着横挡住他去路的长剑,心中不忿,横刀便迎上她剑锋。

而女子执剑的手更快,铿锵两声不过几次交手,腕口处一阵剧痛,手中马刀已经被她击飞,在半空中划出踉跄弧度,狼狈跌落在雪地中。

下一瞬,长剑已经比在了他的咽喉处,能够通过肌肤清晰感受到剑锋冰冷的温度与锋利的边缘。

他咽了一口唾沫,万分忐忑地看向对方。

在看清她的眉眼时,他才意识到这人与寻常士兵完全不同的衣着,与鹤立鸡群的卓然气质,很显然并非泛泛之辈。

在飞雪中赤色红衣翻飞,如同焚烧的烈焰,仿佛这片天地间只有红白二色。

他在脑海中搜索了半晌,此情此景终于让他脑海里想起了一个词,“绛绛衣雪尘!”

但对方的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半分,只看向身边的士兵,“只用留他一个活口,其余所有人格杀勿论。”

“是!”士兵领命飞速散去,追击逃散的魏军。

不过多时,劫掠的魏兵就被尽数斩于马下,血迹染红了雪地,将雪水融化成殷红水痕流淌。

只有领头的士兵浑身觳觫着满脸惊恐地看着自己被杀戮的下属,惴惴不安,不知道叶晨晚留着他的性命是要做什么。

终于他看见叶晨晚骑在马上,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摆手道,“回去告诉斛律孤,此处不是你们烧杀抢掠的乐土。他和元诩,都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眼见一直钳制着自己的士兵终于松手,似乎的确是准备放他离开。他来不及多问一句,就跌跌撞撞地冲入了雪地里,生怕她反悔一般逃命般地离开了。

叶晨晚只表情冰冷地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下属来到她身边询问,“陛下,接下来”

她终于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眺望向北方。

阴云笼罩的远方一片昏暗,只有绵延的大雪将天地染作素白。

“驰援焘阳,夹击魏军。”

焘阳城内也可以听见城外厮杀声连天,连阴冷的空气中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压抑气息。

焘阳城的围攻,已经旷日持久。

王城府衙里,药材清苦的气息也按压不住伤口的血腥气味。

侍女端上今天的不知道第多少碗汤药,递给帷幕后的女子,却迟迟不见床榻上的人接过,反而又听见剧烈的咳嗽声,在地面溅开斑驳血痕。

“将军您”侍女急忙放下药碗,拿起手绢想为她擦拭嘴角的血迹。

燕矜却只是摆摆手,自己接过手帕擦去嘴角的血痕,“战况如何了?”

侍女忧心忡忡地回答,“并不好,魏军虽然死伤无数,但已经靠人数攻到了城墙脚下,开始攻城。城墙的死角,弓弩和火炮都攻击不到。”

燕矜沉默了片刻,才道,“用火烧。”

她向着侍女比划了一下,“用棉絮裹上火药,点燃了扔下去。冬天魏军的铠甲下面是有棉衣的。”

“好,我一会儿去告诉柳将军。”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么?”叮咚珠帘声响,有人拂开门帘缓缓步入,身携北地寒凉的风雪。

侍女抬眼,只见步入的女子头戴帷帽,身披狐裘,随着她轻轻摘下帽檐,露出一双黑白分明又清冷的眼。

已有数月不见,墨拂歌看上去又消瘦几分,衣袍上还残存着未拂去的风雪。房间内的灯烛照得她肤色苍白,眼底泛起的乌青带着明显的倦色。

她接过侍女手中的药盏,摆手示意她离开。侍女虽不识得京中祭司,但也知道此人定然来历不凡。她恭敬地行了个礼,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墨拂歌在床边坐下,终于看见了受伤的主将。

燕矜半卧在病床上,肤色带着倏无血色的苍白,她腰腹处缠着的绷带渗出一片血痕。她受伤已有数日,伤口却仍然不曾愈合。

墨拂歌握着碗的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两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燕矜如此狼狈的模样。

“这种地步么?魏军已经攻城五日了,就算拿人头堆,也够堆到焘阳的城楼下了。”燕矜勉强从床榻上坐起身,又咳出星点血沫。“你来焘阳的路上,应该也看见了。”

墨拂歌沉默着拿着手帕擦去她面上的血迹,而后才开口,“我看见了。若援军再不来,焘阳沦陷是迟早的事。”

燕矜叹息一声,“叶晨晚舍得派你来?战事如此凶险。”

“非也。”对方轻轻摇头,“是御驾亲征。只是我先行一步,来焘阳城中看看情况。她要先率兵清理那些劫掠的魏人,安定后方。大约半日后与大军会和。”

听见御驾亲征四字,燕矜也不可置信地坐起身,又牵动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她亲征?朝臣可允了?”

“朝臣再不允,也总要有个人领兵。朝野中,也无人可选。”墨拂歌神色淡淡。“行军至半路,就收到了你负伤的消息。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不然等到你负伤的消息传回京城再调兵支援,恐怕要错失良机了。

叶晨晚御驾亲征一事,当然没有墨拂歌说的这样轻松。君臣之间拉锯许久,朝堂上自然是反对君王亲征的。直到叶晨晚丢下一句,谁再拦她亲征,便替她去北境领兵。

朝野间顿时鸦雀无声,再无人反对。担心君王固然是担心,但也不值得为此自己去往凶险北境。

“也罢她来得及时,如此,焘阳之围可解。”燕矜知晓现在她已经负伤,能接过这个担子的,除了叶晨晚,也再无他人。

墨拂歌拉过她的手腕,直接搭在脉搏上检查她的脉象,“大夫如何说?看起来你伤的很重。”

“万幸是没伤到要害,但那支箭射穿了腹部,伤口太深,很难愈合,调理所需的时间至少需要一年半载。”燕矜告诉了墨拂歌大夫的诊断。

墨拂歌闻言,蹙起了眉头,“伤你的那支箭,可还留着?”

“自然。”燕矜思来想去,也觉得射向自己的那支箭蹊跷无比,便仔细保存了下来,就放在枕边的匣中,闻言,当即打开匣子递给了墨拂歌,“我仔细瞧了这支箭,这上面,是不是被魏地的巫术动过手脚?”

墨拂歌用手帕包着手,以一种万分谨慎的姿势拿起这支箭。

乌金玄铁的箭身锋利无比,刀枪不折,而箭身上被细细刻满了古老繁复的符文,其中沟槽内被浸没了血迹,泛出死沉的黑色。

哪怕是隔着手帕,也能感受到整支箭阴毒的气息。

她的面色凝重,侧脸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眼底浮动的情绪。

“这支箭,是不是一个女人射中的你?”她询问燕矜。

一提起那个女人,燕矜立刻凑近了墨拂歌,追问道,“你也知道那个女人?太诡异了,我明明格挡下了那支箭,这箭却还是拐了个弯射中了我但她的射术相当厉害,先前我在外面偷听她和斛律孤的交流时,她在房间内就险些射中了我。”

白皙的指尖轻点着箭身上的符文,“这箭,被动过手脚,上面附着了血引。血引是一种秘术,只需要采到一些你的血液,就能记住你的气息,从此轻松追踪到你的位置。她把血引附着在箭身上,这支箭就能准确无误地射中你。”

“只是万幸,毒物会影响血引的追踪,所以她没有在箭身上涂毒。否则”墨拂歌疲惫地将这枚箭矢重新放入匣中,不敢去做这个最坏的打算。

【作者有话说】

[合十]如果七月份不出去旅游的话,应该这本书能在七月完结。[化了]

完结之后可能会有一点番外,不过番外多数不是关于两个主角的了,做世界观补全,可能是开国组,和墨拂歌母辈,还有一些之前的故事。

220木芙蓉

◎我说过,要带北地的木芙蓉来予你看。◎

在墨拂歌提起那些古老而阴毒的秘术时,燕矜露出从未有过的严肃神色,“墨拂歌,你如实与我说,这一次两国交战,是不是并不似表面这样简单?”

墨拂歌却只是微偏着头,借着那些许微光看去,侧脸苍白又易碎,“所有战争都不过是欲望与野心的结果,又有什么分别呢?这一次也一样。”

“不要用这种词糊弄我,定然是相当棘手的是不是?那个女人我虽然不认识,但一定不是省油的灯。”燕矜追问。

“是。”墨拂歌终于承认什么一般低下头,“但我一定会杀了她的。”

似是想起什么一般,她忽然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了燕矜,“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她眼中星点的微光,像是将息未息的烛火。

燕矜能感受到在自己不知晓的地方,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已经摇摇欲坠。

“你先说,要我帮你做什么?”

墨拂歌的双手按在她的肩头,目光只良久看着她腰腹处的伤口,最后叹息一声,“罢了。你先把伤养好。这段时间务必注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体状况。”

墨拂歌按在她肩头的手格外用力,以至于燕矜能从骨骼处感受到痛感与她身体的颤抖。

“墨拂歌”燕矜开口时声音干涩,“你是不是瞒着我”

“我曾犯下过悔恨终生的错误,而我会竭尽一切去弥补这个错误。”墨拂歌的回答打断了她的询问。

她的叹息很轻,如轻烟般飘散在昏暗的房间内,“只是我时常也会想,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她的背影也是如此单薄,周遭的暗色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廓。

“为什么偏偏是我来承受呢?”

在处理完粮道上劫掠的士兵后,叶晨晚立刻去与后续赶来的军队会和,快马驰援焘阳。

这次除了各地征调的精兵,还有一直跟随她征战的燕云铁骑,尽数赶往北境。

她太清楚焘阳失陷的后果了,一旦焘阳沦陷,北境也岌岌可危,没有北方的屏障,整个中原腹地都将暴露在魏军的铁骑之下。

这是没有人能承担的千秋罪孽。

等她快马赶到焘阳之时,见到的就是厮杀漫天,尸横遍野,在寒冷的深冬,无数魏军在攻城器械的掩护下,不顾冲天的炮火冲向焘阳城的城墙。

炮火轰鸣,火光坠地,地面尽数是糜烂的花朵。自城墙上丢下的易燃物轻易就点燃了魏军铠甲里保暖的棉衣,惨叫声湮灭在熊熊火光里,有如流火纷纷坠落。

空气中都弥漫着焚烧的焦臭气息,再不见从前北境最繁华重城的繁荣,只能看见遍地的尸身与焦黑。

人间地狱修罗场。

即使是这样,魏军也凭借着人数的优势摸到了焘阳城楼下,已经能够清晰看见雄伟的城墙上被魏军甚至徒手用刀刃砍出了巨大的豁口,只是幸而冬日天气冷汗,城墙尚还能防守。

叶晨晚心中大骇,自己若是再晚到几日,按照魏军这样疯狂的劲头,焘阳恐怕真的要失陷了。

她当即挥剑指向魏军旗帜,“全军冲锋,靖平贼寇,解焘阳之围!”

燕云军中有许多人本就生在北地,看见自己的家乡被敌寇围攻,早已怒火三丈。叶晨晚下达了进攻的命令后,都全军冲锋直扑魏军。

魏军这几日都沉浸在攻城一事中,眼见城墙终于被砍出了豁口,见到了城破的希望,更是前仆后继地向着城墙冲锋。

在远方连绵的大雪中,有身着银铠的士兵骑马奔袭,扬起雪花飞舞,远看有如雪崩滚滚。

而领头人红衣白马,是这满天苍白中的唯一一抹亮色,比血色更夺目。

她手中剑皎如雪,冷如月,在魏军第一眼与她四目相对时,照雪庭光已经先一步砍下了他的头颅,只有他惊恐的眼神永远停滞在脸上。

在攻城时侧翼被突袭,魏军阵脚大乱,胡乱地仓促迎敌,顿时阵型被冲得溃散。

正在指挥士兵攻城的斛律孤在发现自己的侧翼被突袭时,很快就看见了纷乱中的那个红衣身影。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反复确认了那人的身份,“叶晨晚——她竟然亲征了!”

她怎会来得如此之快?明明燕矜负伤还没有几天——?他虽预料到燕矜受伤后定然景朝会有援兵,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指向人群中的叶晨晚,“景帝亲征,斩其首赏万金,封万户侯!”

听闻帝王亲征,所有人贪婪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不顾一切地潮水般向她涌去。

但帝王眉眼仍然冷冽,于万军中岿然不动,剑光所至,敌军溃败如草芥。

她是冬日最冷冽的风雪。

这些时日一直坚壁清野守城不出的柳问春在看见敌军侧翼被突袭时,断定是景朝援军已经来到,当即组织兵马出城增援。

两军夹击,魏军溃败纷纷,终于是经不住两方的夹击,斛律孤最终只能下令退军至十里开外。

这一场逼近焘阳的危机终于暂缓了些许,叶晨晚站在焘阳城外,看漫天大雪纷纷,焦黑的旷野上尽是无人收殓的尸首,最终叹息一声。

下属问她有何吩咐时,她只是叹息一声,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魏军营帐,“把这些尸骸收敛了吧。”

回到焘阳,立刻就要接受燕矜手上繁重的军务,这次增援只是暂时解下了魏军的围困,但他们仍未退军,也未放弃,仍盘踞在城外虎视眈眈。

接手军务,商议战事,等到叶晨晚勉强处理完军务,从焘阳宁王府的主殿步出时,已是夜至三更。

冬夜依然大雪未停,殿外的积雪几近没过脚踝,扑簌的夜雪遮盖星月,晚间唯一的亮色是殿外被风雪吹得明灭的宫灯忽明忽暗。

而有一人撑伞伫立在殿门外,身姿笔挺,如鹤如竹。她似乎已经等了许久,久到伞面堆满积雪,久到风雪已经落满她的眉梢肩头,久到她的衣摆都没入积雪,但她依然保持着这样撑伞而立的姿势,安静地等待着。

叶晨晚几步踏入积雪,跑到她身边接过纸伞撑在二人头顶,她的指尖触摸到墨拂歌五指,已是一片冰凉,“等了多久?”

“未曾有多久,估计着陛下应该处理完军务才来等候一二。只是没想到风雪这么大。”墨拂歌垂下眼眸,神情温顺,轻声回答。

“焘阳不比墨临,这样深冬的雪总是很大的,以后不用这样专程等我,着凉了如何是好?”叶晨晚虽这样说,但也知道墨拂歌的固执,最终只道,“陪我走走吧,阿拂。”

对方不语,只是安静地跟上叶晨晚的脚步,并肩行在宁王府内。

“燕矜如何了?”叶晨晚开口问。

“伤口没有危及性命,但是也仍需要好生调养。她现在不能劳心费神,早早便睡下了。”对方回答。

叶晨晚在心中估算了一下时间,“她无事就好,我就先不去打扰她了。”

一时相对无话,两人沉默着并肩同行了好一段时间,才听见叶晨晚开口,“其实我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能与你同游焘阳,却是如此情景。”

墨拂歌转过头,看叶晨晚的神色被宫灯照出几分寂寥的落寞。

她叹息一声,“其实我一直想带你回焘阳看看,瞧一瞧我的故乡,看北地与江南不同的风光。但我没想到你与我来到焘阳,是因为遇见了百年不见的战事。”

她又想起已经化为荒野的城郊,想起千疮百孔的城楼,想起了走入焘阳时荒凉的街道与恐慌的百姓。

她的故乡,本不是这样的。

“陛下不必遗憾,等到战事平定,山河安定,总还有机会再重游焘阳的。”墨拂歌温声安抚,神色的确不见遗憾,反而有一种平静的安宁,“陛下既在我身边,我便再无他求。”

叶晨晚知晓这是她的安慰之言,她心中有千万句言语想要诉说,最后却只是笑了笑,牵起她的手。

“你同我来。”

叶晨晚的掌心依旧是温暖的,牵着她的手快步穿行在宁王府内。

晚间府内的灯光昏暗,而夜色浓重,墨拂歌走在深深的积雪内,有些跌跌撞撞。

但叶晨晚牵着她的手很稳,这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不需要光照,她也依然熟悉每一条通路。

墨拂歌被叶晨晚牵着手带到了一处宫殿前,才终于松开了手。

正当她不明所以时,叶晨晚已经拍了拍身上的积雪,从一旁取下一盏照明用的风灯。

“这是我娘从前的住处。”

她提着风灯走到墨拂歌身边,暖黄的灯光照亮回廊,也照亮了廊中的丛丛盛开的花簇。

“她从前就很喜欢种这些花,专门在住处引入地热,也是为了让这些花开的时间能更长一些。”

暖黄的灯烛照亮了层层叠叠盛放,或红或粉的木芙蓉,为这片素白天地点缀上艳丽春色。

而捧着花簇的人面上含笑,更胜朝露春花,连芙蓉也为之黯然失色。

“阿拂,我说过,要带北地的木芙蓉来予你看。”

【作者有话说】

[可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