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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她盯上我了 无虞之 18595 字 7个月前

她吃吃笑着,显然此刻的叶晨晚显得格外迟钝,不知是真的没有想到原因,还是不愿意去接受心中的猜想,“你父亲在十二年前的朝堂,无论享有多么大的盛名,但不能影响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他本身当然是不值得有人如此大费周章地取他性命的,但如果他知道了不该知晓的秘密呢?”

慕容珩从袖中拿出一叠泛黄的纸张递给叶晨晚。

叶晨晚接过纸张,粗略地翻看着纸张上的内容,信纸上的内容都是与拓跋诩的皇兄魏文帝的书信往来,里面明确向文帝提出,要魏国扣押容应淮,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在魏地,绝不可让他返回玄朝。

而信中开出的价码,也是让人瞠目,金银无数,甚至还有价值连城的宝物,足以抵得上魏国几年的军费开销。

显然是任何一个君王都无法拒绝的筹码。

“这封信是谁写的?”她握着信纸的手都在颤抖,竭力按压着自己的情绪。

慕容珩的轻笑回响在耳边,“陛下莫不是眼花了,下面的落款写得清清楚楚,是做不得假的。”

叶晨晚在看见落款处的字迹时,脑海中已是一片空白,刺骨的寒冷从信纸上蔓延到自己的四肢百骸,像是被浸泡在天山冰池中不得喘息。

落款只有短短两字,她明明看得不能再真切,却又觉得视线不能聚焦。

字迹龙飞凤舞又暗含风骨,隐约能自其中看见几分墨拂歌行笔的痕迹。

——“墨衍”。

偏偏慕容珩的嗓音阴魂不散如鬼魅纠缠,“陛下应当是认得信纸上的字迹的,毕竟当朝祭司的书画闻名天下,一字千金,自然也有承袭其父的原因。”

“便是墨衍,要求文帝杀死了你的父亲。”

“也就是说,墨拂歌是你杀父仇人之女。”

【作者有话说】

[摊手][摊手][摊手]

不得不提,这件事,墨拂歌从故事一开始就是知道叶晨晚父亲的死因的,能瞒到本文即将结束是不得不佩服她的心理素质。

227长相负

◎所爱与所恨,都是一人。◎

“墨拂歌,是你杀父害母仇人的女儿。”

这一句结论千钧重般砸在心头,让叶晨晚良久不能言语。

她本该相信墨拂歌的,但理智还是让她知晓,慕容珩并无虚言,墨拂歌的回避游移与愧疚都在此刻有了解释。

正因问心有愧,才会一避再避。

“可是墨衍为什么一定要杀掉我的父亲呢?”她机械地翻动着手中信纸,呓语着问。

“这一点,你不如去亲自问问她?”慕容珩若有所思地看向养心殿门口的结界,“毕竟这件事,她也算是参与始终的。去问问当事人,应该比问我更明白,不是么?”

“她来了。”

话音刚落,结界外响起清脆撞击之声,竟是被剑气一道一道破开,轰然碎裂。

/:。

有人步入殿内,身后暮色斜阳铺陈,她似乎亦是穿山过水跋涉而来,手中长剑还向下滴着血,星点血迹染红她素白衣摆,艳丽如红梅。

在看见殿内时,墨拂歌面上不掩焦急,大喊道,“晨晚,离她远一些!”

叶晨晚这才意识到了慕容珩实在是离自己慕容珩太近了些,下意识地退步远离。

而墨拂歌手中剑更快,转瞬就已经来到了慕容珩的面前,出手就直逼她命门而去。

两人缠斗间衣袂翻飞,剑风凌厉,直将地面都划出了一道道的划痕。

这也是叶晨晚第一次见墨拂歌毫无保留出招的模样,因为霁清明此剑妖异而有灵,为了避免此剑沉浸于杀戮,素日里墨拂歌用剑总是有所克制的。

她很少会有这样毫不掩饰杀意,出招只为取人性命的时候。

“你何必对一个将死之人步步紧逼呢?”又挡下墨拂歌一剑后,慕容珩轻喘了口气,抬眼看她,“我总会死的,墨拂歌。”

“你不该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吗?”墨拂歌却仍然抬着剑,没有半分收手的意思。

慕容珩垂眼,颇为不屑地笑了笑,“也许吧,不过若是我要遭报应的话,有太多人应该比我先死。”

“你又准备好承受你的因果了吗?”她近乎挑衅地问。

闻言,墨拂歌的神色终于僵硬片刻,回答的声音很轻,“如果这是我应当付出的代价,我不会逃避。”

“那么,去承受你的因果吧。”慕容珩指了指身后只安静注视着这一幕的叶晨晚,“不用在意我这个将死之人。”

她说着,一步一步向后退,身形逐渐淡化。

“再见”她向着墨拂歌挥了挥手,“噢,不对,不会再见了。”

随着她的身形淡化,最终整个人凭空消失在了殿内,墨拂歌只平静地收剑,“我来晚了,被她提前布好传送的阵法逃掉了。”

她转过身,对向叶晨晚的目光,对方的神态出乎意料地平静,只是眼底沉淀着诸多看不懂的情绪,“你早就认识她了,是么?”

“或许没有陛下猜想的那么久,只是去年魏国使团出使时,她找上了我,希望与我做这笔用龙脉续命的交易,我拒绝了她。”墨拂歌如实回答,日暮的些许薄光照亮她面颊,面色苍白如纸。

“嗯。”回想着去年那时的情景,叶晨晚阖眼,“你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情绪变得不对的。”

叶晨晚终于流露出些许痛苦的神色,“为什么一定要杀我父亲呢,墨拂歌?他只是一个使臣,左右不了朝廷的局势。他究竟怎么挡了你们的路,值得痛下杀手?”

“晨晚,你父亲是一个忠臣。”她声音有些沙哑,“这并非我与墨衍的本意。但按照苏辞楹的记载,墨临城皇宫地底的阵法,最重要的材料就是麒麟血。麒麟血是一种稀有的矿石,依靠吸食人的血肉作为媒介来完成秘术的转换。可惜麒麟血这种矿石只产于魏地,中原并不能见,为了研究阵法,我们只能在魏国高价采购麒麟血。”

“但你的父亲偏偏在魏国出使时,偶然撞见了墨氏与北魏贵族的交易。明明已经千方百计地阻止告诫他,他却执意要去调查真相。最后被他知晓了我们在与魏国交易的秘密,顺藤摸瓜,他自然知道了墨氏的更多野心。”

墨拂歌的嗓音生涩,仿佛被揉进了一把砂砾,“如果他和你母亲叶珣一样,不愿干涉朝廷内务,只作壁上观,或许此事还能成为心照不宣的秘密,但容氏一族从来是效忠于玄朝的。他知道了墨氏的企图,等到他从魏国归来,一定会向玄若清禀告。届时墨氏数百年的谋划付诸东流,又该如何呢?”

“在如非你死便是我活的情况下,我们也没有选择的机会。”

那双眼中水雾朦胧,仓惶着落下一场春山夜雨,所有的痛苦纠结,亦看得真切。

她最后掀起衣摆,没有任何犹豫地跪倒在叶晨晚面前,“对不起。”

她的脊背是笔直的,但头颅却是低垂的,“我知晓这些解释都是苍白的,这是我犯下的罪孽,我不会逃避。”

“你说得轻松,我的父亲是效忠玄朝的忠臣,可我的母亲又何其无辜呢?她一样因为你们的恶果落下一身寒疾,只能缠绵病榻最后含恨而终。”叶晨晚很轻缓地伸出手,抬起墨拂歌的颌骨与她对视。

“你知不知道那一年的冬天祁连山大雪未止我父亲被困在其中无衣无食誓死不降。你知不道玄朝没有援兵我娘独自一人抗旨带领两千亲兵出征,在大雪中不眠不休地寻找。你知不知道最后他们被围困两千亲兵死战尽数战死血染红了祁连山的雪地,只有我娘一个人带着我父亲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出祁连山,却还是受到朝廷斥罚?”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若梦中呓语,却又一字一句清晰,是经年来深夜里挥之不去的梦魇。

“你知不知道因为我娘因为擅自出兵,朝廷把我拘禁在冷宫作为人质,饮食简陋受尽苛责,我受尽了白眼?”叶晨晚微蹙起眉,打量着掌心中那张流泪的面容,缓缓拭去她眼角的泪痕,“你知道。我忘了,你其实知晓的。当初我在西苑被囚禁的那段时间,总有一个宫女按时送来饭食和打点用的银两,就是你的安排,是不是?”

“我那时想,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恩情,因为你是那段暗无天日的时间里,唯一一个向我伸出援手的人。”她轻声说着,手上的力道却愈大,直到墨拂歌感受到颌骨处传来的痛感,眼睫扑簌着落下一滴泪水,“但其实那时你就很清楚为什么我会被关进冷宫,这只是你因为心中愧疚所做的一点补偿,是么?”

墨拂歌唇瓣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仍是一言不发。

在对上叶晨晚冰冷的目光时,那一瞬间,破天荒的,害怕,恐惧,愧疚,以及许多陌生的情感翻涌而上,像浓稠的墨汁将她包围。

“是我的错”墨拂歌阖上眼,“但我的本意并非”

她最后却也没有说出后面的话语,眼睫阖上时,如一只垂死的蝶,只有眼泪沿着颌骨一滴一滴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砖石上。

“墨拂歌,你知道吗,祁连山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真的很冷,比墨临的冬日要冷上千万倍。”

对视时,诸多情绪纠缠得晦暗不明,原来爱恨都是可以凝聚在一个人身上的。

那双手拽住她的衣摆,布料拽出一片扭曲的折痕,直至骨节泛出青白。

“对不起。”墨拂歌最后却只吐出这三个字。

隔着血亲深仇,似乎无论说再多话语,也都显得苍白。

捏着她颌骨的手指颤抖着,“为什么我看见你会这样痛苦呢?”

因为爱恨同源,所爱与所恨都是一人。

在听见这句话时,墨拂歌的手一僵,最后缓缓松开。

“你”她不敢直视叶晨晚的眼睛,不敢去看清那双眼里究竟是失望还是恨意,“不要我了吗?”

但她却迟迟没有听见回应,久到最后她近乎以为会等到对方放弃的回答。

却有两滴温热的血液滴落在面颊上,滚烫得几近要将人灼伤。

墨拂歌震惊地抬头,正看见叶晨晚痛苦的神色,和她唇角滴落的血迹,在她素白的衣袍上晕开艳丽的血色。

来不及多问,她立刻搭上叶晨晚的脉搏仔细检查,“晨晚?是不是慕容珩接触过你?!”

叶晨晚的面色苍白中隐约泛着青紫,想起慕容珩曾触碰过她的肩头——是在那一瞬间就被她动了手脚么?但她只来得及缓缓点了下头,就连保持清醒都很难做到,轰然跌倒在了墨拂歌的怀中,被拉拽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就在这一刻,仅存的一点霞光也坠落入地底,黑暗在这一瞬间降临,连带着惊蛰时节的冰冷雨珠坠落,冲刷着皇宫内的血迹流淌成一片殷红河流。

世事无常,因果不昧。纵然千机算尽,也没有逃离命运。

临行前的那一卦回响在脑海。

山无泽水以困龙,此卦大凶。

【作者有话说】

可以回顾一下146-148浮屠两面下这一节,里面暗示过其实叶晨晚在西苑被囚禁那段时间,是墨拂歌派人在关照她。

让叶晨晚最痛苦的根源是,其实她真的喜欢墨拂歌就是因为这个节点,最后才知晓对方是出于愧疚的补偿。你爱上她的时候,正是她害得她家破人亡的时候。

整个事情的本身我不做对错的评价,其实是立场不同的抉择,这件事错的一定是墨衍么?倒也不是洗他,虽然此人已经做过很多不是人的事了,但你死我亡的情况下,他选择杀掉了一个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其实可以理解。

这件事两方都没有对错。

这事最大的问题是容应淮是个死心眼,其实他死的早是一件好事,不然叶晨晚日后造反他会让叶晨晚很难做就是了。【剧情是剧情,作者态度是作者态度.jpg】

228渡此身

◎若她能得长安,无论任何苦痛加诸我身,亦无怨无悔。◎

墨临城的春季多雨。

春分时节的雨还带着凉意,织作烟青雨幕,远看去青山朦胧,檐下雨铃叮咚作响。

只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惊破了淅沥雨声,来人匆匆行过蜿蜒回廊,白衣翻飞,全然不似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脚步匆匆行入屋内时,侍女纷纷行礼,“小姐。”

墨拂歌只是一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就匆匆行去了里间。

房间内的陈设依然素雅,只是难得显出几分与平日不同的凌乱,桌上公文都随意地拜访着摊开。

但墨拂歌无心去关注各种琐碎,只迈步走到了床案边,看向坐在床边的女子,“如何?”

对方脚步匆忙,走至面前时掀起一阵凉风,游南洲抬头和她对视,最终却轻缓地摇了摇头。

“”墨拂歌的失望溢于言表,最后却只是轻叹一声,坐在了床头。

睡在床榻上的女子苍白的肤色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即使是在睡梦中也不安地皱着眉头,偶尔会呢喃出几句模糊不清的呓语。

用手背摸了一下她的额头,依旧滚烫得吓人。墨拂歌熟练地将手帕在旁边的水盆中打湿,仔细地替叶晨晚擦拭着面颊。

“闻弦几时能到?”坐在一旁看墨拂歌照顾叶晨晚,游南洲开口问。

擦拭的动作顿了顿,墨拂歌轻声回答,“回信说已在路上,算算脚程应该明日能到。”

“也好。”游南洲面色松动些许,“这毕竟并非病症,我能做的有限。她这样高烧不退的情况很危险,不能久拖。还是交给闻弦来看,或有机会。”

墨拂歌没有回答,只是重复着帮叶晨晚擦拭的动作。借着灯火望去,她的肤色苍白如纸,难掩面色憔悴,眼底泛着一层浅淡的乌青,仿佛一尊易碎的瓷器。

“你先去歇息吧,已经照看了她一个上午了。”隔了良久,墨拂歌才开口劝道。

游南洲神色担忧,“你还撑得住吗?我瞧你这几天也没怎么阖眼。”

“无妨,我一会儿将就在她身边歇一会儿。”她的神色终究是滴水不漏的,仿佛那些微的脆弱只是幻觉。

游南洲知晓劝不住她,也只能妥协道,“那我就在偏房歇着,有什么事情随时叫我。”

等到游南洲离开后,墨拂歌只是轻叹一声,将堆积的公文搬到床边的桌案上,取笔蘸了蘸墨开始模仿着叶晨晚的字迹批阅公文。

在叶晨晚昏迷的这些日子,繁重的政务自然都落到了她一人身上,燕矜还留在北方处理魏国残余的势力,但北地环境错综复杂,她只能压下君王昏迷不醒的消息,带着叶晨晚快马赶回墨临寻求医治的方法。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再拖下去又能如何呢?

这一点连她自己也不知晓。

江南雨天的空气总带着阴冷的潮湿感,写字的笔尖一顿,在纸张上洇开星点墨痕,墨拂歌捂住嘴唇低声咳嗽起来。

和慕容珩交手留下的伤还未愈合,又加之数日奔波忧虑烦心,在这样的雨天,旧伤总是发作起来。

她叹了口气,按压住胸腔内弥漫的血腥气息,继续处理着桌案上的公务。

耳畔是叶晨晚凌乱的呼吸声,她已经这样高烧昏迷不醒了好几日,却又不见清醒的征兆,墨拂歌的心一日一日沉到谷底。

倘若

她也不敢去做这样的设想。

一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下来,窗外亦是漆黑一片时,墨拂歌才忙完了今日的公务。

她放下手中笔,回头看睡在床边的叶晨晚,仍是高烧昏迷的模样,在昏睡中似乎极是痛苦,还伴随着偶尔的抽搐。

墨拂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将她揽入怀中,因为自己的手是冰凉的,高烧中的叶晨晚本能地贪恋这样的温度,将额头贴近她的掌心。

但墨拂歌的掌心感受到对方肌肤传来的滚烫温度,却更感糟心。

她本来从不是会照顾人的类型,但这些时日下来,喂药擦拭的事情她总是亲力亲为,也熟练了许多。

药物苦涩的辛香漫散在房间内,墨拂歌只是怀抱着叶晨晚,空看着窗外沉沉夜色浓黑如墨。

春分时节的雨还未停,雨撞銮铃,叮当作响,滴得亭中竹叶摇晃。

怀中人是滚烫的,但雨夜冰冷的空气潮湿又沉重地贴在肌肤上,几近让她喘不过气来。

这些天看遍名医,无数珍奇药材用遍,叶晨晚却是毫无好转的征兆。

她俯下身,贴近叶晨晚的面颊,“如果真的要失去你,我又该怎么办呢?”

她轻声问,而昏睡的人毫无回应,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那我只能让他们付出代价了。”

她双臂用力抱紧了叶晨晚,却察觉到对方经年所用的白檀木香都消散得浅淡,几近要被药物的辛香掩盖。而白衣宽大袖袍铺陈,她头颅低垂,远看去如一只垂死的白鹤。

滚烫的眼泪滴落,晕开一片湿润水痕。

“醒一醒,怎么就这么睡在这里?”

有冰凉的触感落在眉头,有人轻轻将*她拍醒。

墨拂歌睁眼,这才发现自己昨天就靠在床头睡着了,闻弦站在自己面前,面露担忧。

她的衣角也沾着些微水痕,身上风露未干,显然也是匆忙跋涉而来。

窗外雨仍未停。

但墨拂歌来不及寒暄,就匆忙抓住了闻弦的手腕,“前辈,救救晨晚。”

闻弦垂眸看她,墨拂歌难得如此憔悴,还露出了惶然无措的神态,实属罕见。她向来是情绪从不外漏的角色,可见这次的确是遇上了大事。

在看见床榻上叶晨晚脸上病态的潮红时,闻弦面色一凛,急忙拉出叶晨晚的手腕为她把脉。

在接触到叶晨晚的脉象时,闻弦的眉头蹙起,眉骨处落下一片深深的阴影。

屋内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叶晨晚凌乱的呼吸与窗外淅沥雨声,沉默如有千钧重般横亘在二人之间。

闻弦的指尖仍然停留在叶晨晚的脉搏上,并没有收回手,开口沉声道,“你其实已经猜到了她的情况,不是么?”

“是”

但听见闻弦亲口说出时,她的心还是沉到了谷底。一样是慕容珩的手笔,一样是昏睡不醒,高烧不退,她当然有所猜测。

她哑声开口问,“是和苏辞楹所中的诅咒一样,是吗?”

闻弦颔首。

墨拂歌呆坐在床上,只是怔怔望着昏睡的叶晨晚,一滴泪水沿着颌骨滑落。

“怪我。”

她一手撑着额头,神色痛苦,“都怪我晚到一步。我明明知道她有这样恶毒的手段,我应该早些提醒晨晚的”

墨拂歌面露懊悔,那一日从宁山矿坑的废墟中醒来逃脱时,因为身上落下了伤,就算自己日夜兼程,还是没赶上慕容珩的脚程,始终是晚到了一步。

又或者,如果她早些提醒叶晨晚注意慕容珩,是不是她就没有机会在叶晨晚身上种下诅咒?

一步错,步步错,都因她漏算一着,才会有今日恶果。

“后事你准备如何处理?”闻弦沉声问。

“后事?!”墨拂歌猛地抬头,“就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吗?”

“如何能有呢?”闻弦坐在她身边,“这种诅咒来得恶毒,需要多年才能炼制,但药石无医。况且这孩子还不通秘术,对诅咒的抵抗更弱。早做往后的安排。”

闻弦的声音很轻,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如果将她身上的诅咒过渡到我身上呢?”

沉默良久后,墨拂歌抬头与闻弦对视。

面对闻弦震惊的神色,墨拂歌的表情却相当平静,仿佛只是寻常谈论起一件琐事。

“不行。”闻弦立刻回绝了她,“你根本承受不住解毒的代价,以你的身体状况,用蛊毒以毒攻毒去解毒一样是死。”

“我知道。”她微垂下眼睫,神色平静。“就当,把我这条命换给她。”

闻弦的指节狠狠叩在她的额头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前辈,我考虑得很清楚了。一旦晨晚身亡,皇位后继无人,重光帝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谁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呢,您又忍心再见到中原百年战乱流离吗?”她握紧叶晨晚的手,感受着对方掌心滚烫的温度,“况且我总是要走在她前面的,不过早晚而已,这一点我一直都知道。”

“她若离世,中原将会大乱。而我的死”墨拂歌深深看了叶晨晚一眼,“影响不了太多人。”

“痴儿痴儿。”闻弦听着她说的话,只觉得头痛无比,“我怎能眼睁睁看你去赴死呢?”

墨拂歌却只是很端正地站起身,掀起衣摆在闻弦身旁跪下,她的身姿笔挺,如松如竹,风霜不摧,此刻却只是安静地低下头,“还请前辈将晨晚身上的诅咒渡于我身。”

“我所欠于她,生生世世难以偿还,惟愿能用这条性命,弥补一二。”

“只愿她岁岁长安,为此无论任何苦痛加诸我身,亦无怨无悔。”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会是墨拂歌的个人番外,虽然说是番外但依然是一人称视角,内容是跟随主线剧情的,所以不建议大家跳章阅读哦,直接按顺序继续阅读就好。

马上就要接近完结了,[摊手]很感谢大家的支持。

在这里说一下大概的安排,完结以后还会有番外更新,不过两位主角的番外应该会少一些,目前已经拟定好的番外是开国组的几位和一位特殊角色的番外。

还有些角色的番外可能会看读者的想法?

后面的番外一般都是个人xp发挥,想写什么写什么了。

下一本书目前是打算开《成为白月光的朱砂痣》,预收已经在专栏,文案也在这本书的文案可以看见,是慕容珩和初霁的故事,精神病搏击大舞台有病你就来。

[合十]也还是希望大家可以收藏支持一下预收!

229墨拂歌番外相思不得语

◎曾努力违抗命运,却终究未能改变结局。◎

一个人在进退两难之时所犯下的恶果,到底要付出多少去偿还?

所谓偿还与弥补,也不过是一厢情愿安慰自己的说辞,毕竟这世间并无时光倒流之法,多数人只是在原地刻舟求剑聊以自//慰而已。

墨衍曾教导我,做事前当思虑周全,后落子则无悔。

棋盘上落子,庸人看手中子,善谋者看三步后,国手谋十步后,但谁又能瞧见百步之后,终局如何?

人非木石,故常有悔意。

他也一样。

承佑七年八月,我尚在太学读书。

那一年的秋日来得很早,随着几场秋雨落下,夏日的暑热便逐渐褪去。庭院内金桂点点,芳香沁入肺腑。

今日踏入学堂的时间稍早了些,司学还未来,就听见座位边窸窸窣窣的声音,燕矜与叶晨晚凑在一起,不知在吃些什么。

燕矜抬眼看我时,嘴角还残留着糕点的碎屑,叶晨晚吃得要比她收敛一些,端端正正地冲我指了指抽屉里的糕点盒,“你想吃么,阿拂?”

“什么东西?”

“月饼。”对方答。

因为一些不好的回忆,我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我对这种中秋时节的糕点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墨府内没有过中秋的习惯,自然也就没有这种象征团圆的糕点。我对这种东西唯一的印象是燕矜曾给过我一块五仁月饼,馅料干涩,口感也称不上细腻,我本也不爱多食果仁,遂给我留下一个相当难吃的印象。

“不必了。”我当即选择了拒绝。

燕矜大抵能猜到我在想些什么,笑得相当揶揄,“不是五仁馅的,你可以试试。”

叶晨晚也补充着解释,“这是我娘派人从焘阳送来的月饼,是北方的口味,在江南少见,阿拂可以试试。”

她的神色真挚,我亦不好拒绝,只能勉强接过她递来的月饼尝了一口,饼皮酥软,一层一层细致地包裹着里面的豆沙馅,豆沙细腻又不甜腻,的确是江南少见的口味。

尽管我对这样的甜点心称不上感兴趣,但也要承认月饼的口味相当不错。故而对上叶晨晚殷切的目光,我还是点头称赞道,“还不错。”

见我夸赞,她说不若再送一些去墨府,被我急忙回绝。这月饼要是被墨衍瞧见,又会多出许多事端来。

叶晨晚与燕矜又絮絮说起打算如何过今年的中秋,墨临城中何时的灯会值得去看。我在旁边听得乏味,这些阖家团圆的事终究是与我没什么关联的。

台上司学讲得人昏昏欲睡,我亦神思恍惚,直到叶晨晚用手肘碰了碰我,“阿拂,你想去灯会吗?”

日光照得她扑簌眨动的眼睫染上碎金光芒,她眼中亦有星光闪烁。

灯会

称不上想去或是不想去,我对这样嘈杂的环境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去了墨衍或许又要不悦,他最近已不喜我在太学每日无所事事地消磨时日。

我最终摇了摇头。

叶晨晚的神色显得很是失望,但她很快将情绪掩盖起来,又变作了素日里盈盈含笑的模样,“那好吧。都在说今年的灯会会有很多好看的花灯,你感兴趣吗?我挑个好看的送给你。”

其实我知晓,中秋本是阖家团圆的时候,她应该是想家了,赏灯会这种事应当是与家人同去的,而不是与我。但我看着她殷切的眼神,最终不忍心拒绝她第二次。

“好。”

回到墨府上时,一切又归于长久的死寂,外界中秋时团圆的喜悦,家人相聚的惊喜,都与这座沉寂的府邸并无关联。

平日里墨衍处理事务时,我照常要在一旁学习。但今日总有些不对劲,往来的暗卫来来回回格外频繁,他坐在桌案上的面色也显得颇为不悦。

“出什么事了?”我问。

“有几个不长脑子的,做事不中用罢了。”他手中执笔,冷冷回答。

我观察着那几个刚刚离去的暗卫的背影,又问,“魏国那边,出什么事了?”

墨衍看我的眼神有两分诧异,“你怎知晓?”

“刚刚离开的那个暗卫,两月前才被派去北魏的商行做事,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你倒是观察得仔细。”墨衍也不再隐瞒,如实回答我说,“商行那边回禀,说在黑市交易的行动,似乎被人偷看到了。”

“麒麟血那批货?”

“也许,现在知道的消息也不够多。”他皱着眉头,很罕见地露出忧虑的神色。

我知晓墨衍的顾虑,毕竟墨氏安排在魏国的商行,几乎都是为了采购麒麟血做的掩护,若是被人瞧见了背后的交易,后患无穷。

他最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难得开口问我,“宁王的女儿,最近还缠着你么?”

缠着——?我并不喜欢这个用词,只淡淡回答,“普通同窗罢了,没什么交情。”

“那最好不过。”墨衍垂眸看向手中公文,“毕竟现在的叶家人未必记得当初叶照临的血仇,态度不明,也不值得多接触。”

当时墨衍的神态始终称得上平淡,我自然也以为魏国这点疏漏只是一次小小的插曲。

但我很快意识到了此事并没有如此简单,墨衍房间中暗卫出入的次数愈发频繁,不分昼夜,甚至跑死了无数匹千里马往返于魏国与墨临。

而有一个人的名字也在谈论中出现得愈发频繁。

——容应淮。

我自然是听过这个名字的,连中三元的朝廷新贵,不卑不亢的大玄使臣,今年出使魏国的使臣,北地宁王的夫婿——也是叶晨晚的父亲。

他却偏偏是那个发现了墨氏与魏国交易麒麟血的人。

这些时日叶晨晚却对北境的汹涌一无所知,还在想着中秋节寄给家人的书信,还同我说,为我挑了一件喜欢的礼物。

但墨衍看着手上的信纸,却最后做了决定,“他既然这样不识相,那便也不必留着了。他大可以瞧一瞧,玄朝缺不缺他这个使臣。”

“不可以!”听见他做了决定,我急忙阻止,话语已经先过思维说出了口。

墨衍用一种不解亦不耐的神色看向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脑海飞速运转着,想要找到合适的理由劝说他放过容应淮,“让容应淮死在北地,叶珣也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

“先动手让容应淮死在魏国,叶珣又能做些什么?”墨衍轻嗤一声,“她难道敢抗命私自带兵救援么?往大了说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她如果真的这样做呢?”

他的面容没有半分波澜,如同一块亘古不化的坚冰,“那我就会真的让人弹劾她,让她去和她的好丈夫陪葬。这不是正好么,省得再留下一个祸患。”

他全然没有念及数百年前叶照临对于墨怀徵和苏辞楹的照拂,若不是为了保全她们二人,叶照临本不会选择前去北境的。

但咽喉处一片生涩,我一时间找不出反驳的话语。我知晓墨衍所言不错,容应淮油盐不进,在发现墨氏和魏国交易的秘密后,执意要回国禀报,若要除掉他,自然也要将叶珣一并拉下马才无后顾之忧。

这本是最理智最稳妥的方法。

但我脑海中想起的都是叶晨晚的面容,她还在期待和家人的重逢,她是全然无辜的,难道就要让她这样成为一个孤儿么?

我体会过失去母亲的痛苦,我不愿这样的痛苦也降临在她的身上。

我缓缓开口,“但卦象说,叶晨晚是天命凰女,若她将来会推翻玄朝,我们现在何必去做她的仇人呢?”

额头处却传来一阵撞击的痛感,墨衍手中的书卷砸到了我的额间,直撞得我眼前一花,书页哗啦着坠地,上面的字迹在我眼中也一片模糊。

“你真是愚钝!”他语气难得愤怒,将书砸在了我的身上,“眼前的危机还未解决,却想着这些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若是容应淮回到玄朝,你我活不活得过明日还未可知!”

我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只觉得咽喉处干涩得生疼,几近不能言语。

“还请父亲再三思,或许还有不必如此激进的方法。”我只能如此道。

“混账,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你在同情叶晨晚?”他大迈步走到我身前,比我高出许多的身体在地面投射下浓重的阴影,“跪下!”

“墨拂歌,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蠢话么?”他指节敲在我肩头穴位上,膝盖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我只能跪倒在地面冰冷的砖石上,抬头随着他的手指看去,便正看见悬挂在墙面上的,萧遥的佩剑复来归。

“你敢去祠堂上面对先祖再说一遍么,血仇未报,却有愚善,你知不知道你这些愚蠢的同情,会让我们所有人万劫不复,让墨氏百年来的努力付诸东流?!”

我知晓他说的不错,我也无从反驳,若是容应淮真将墨氏有反叛之心的消息回报给玄帝,这百年来为了复仇所做的努力都将付之一炬。

连我也不过是这局棋上不容违背的一枚棋子而已。

地面的砖石冰凉,而我知晓,从今日起,我与她便要做有血海深仇的殊途人了。

可她却什么也不知道。

第二日我再去太学时,她还惊讶地抚摸过我的额间,“阿拂,你这是怎么了,额头上怎么青了一块?”

我只能含混道,是昨日从书柜拿书时不小心被掉下来的书砸到了。

她小心地替我检查着额头处的淤青,“你该小心一些的。”

是么该小心的人不是我,而是她,她身边坐着的,是她的杀父仇人。

我知晓,府上的暗卫已经领命而去,直奔向魏国,势必要让容应淮不能从魏地归来。

她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她的父亲了。

承佑七年的秋日转瞬即逝,那一年的冬日来得很早。

桂花凋零,新雪落下,明月几轮阴晴圆缺后,墨临城已被落雪染作一片素白。

叶晨晚终究没有等到这一年的中秋,便再未出现在太学之中。

墨临城内都能嗅到不安的气息,出使魏国的使臣迟迟没有归来,反而被魏人指责偷窃国宝,流放至祁连山中,而宁王叶珣不顾圣上待命的圣旨,亲率两千亲卫前往祁连山救援。

连燕矜都难得严肃起来,悄声问我,“晨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府中暗卫已替我打探到消息,叶晨晚如今被作为人质软禁在皇宫西苑内,便是为了限制叶珣。

但我只能摇头,说,“我不知晓。”

毕竟我与她,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同窗罢了。

若能做一个毫无交集的陌路人也是好的。

可在来年的春日时,她又安静地坐在了我的身侧。

此事已经尘埃落定,容应淮宁死不屈,死在了祁连山冬日的风雪中,而叶珣率亲卫救援无果,只能抱着他的尸骸一步一步走回焘阳。

为此,也落下一身寒疾。

但她安静地坐在我身侧,递给我了一枚琉璃烧制的白兔。

兔子烧制得格外精巧,栩栩如生,琉璃色泽莹润透彻,腹部中空,刚好足以往腹腔内放入一支灯烛。

是一盏兔子形状的琉璃灯。

“这是去年想送给你的礼物,可惜耽搁了直到现在才能给你。”她将琉璃灯放入我的手中,轻声道,语气仍然是温柔的,仿佛这个冬日的血恨从未发生过。

但我知晓,自此一刻起,我所亏欠她的,生生世世不能偿还。

我曾也想过,若能同她做一个陌路人,也是求之不得。

她有她的锦绣前程,她的前路光明坦荡,是我所不能触及的将来。

因知罪无可赦,故而问心有愧。

但我还是怀着这份愧疚牵过了她的手。

我明明知晓,她本是世间第一流,配得上无数美好的存在,但偏偏不能是我。

在她身边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过是上天怜悯的施舍,是我偷窃而来的温存。

曾有人对我说,我给予她的太多,但我却知,我能做的终究太少。

江山帝位,也不过凡庸寻常,我从她身边夺走的东西,倾其一生不能偿还。

我明明曾立誓不会再让她受到分毫伤害,却终究也没能做到。

如若终有一日她得知了真相,那也是我之因果,是我终将面临的果报。

故而在此刻,我向闻弦再一叩首。

“我在此时此刻的心情,正如前辈昔日为救苏辞楹所做的选择一样。”

“她是我之所爱。”

“我所欠于她,生生世世难以偿还,惟愿能用这条性命,弥补一二。”

“只愿她岁岁长安,为此无论任何苦痛加诸我身,亦无怨无悔。”

我只是很可惜,或许是命中注定我不得与她相守,我曾努力违抗过命运,但最后还是没能改变结局。

她的未来光明坦荡,但终究身侧再没有我的位置。

她欠我的那朵木芙蓉已经偿还了,可我欠她的,或许只有来生再见。

【作者有话说】

[摊手][摊手]初稿,或许后面还会再有修改。

230莫相离

◎亦或许难做君臣或爱人,但至少不必刀剑相向。◎

意识恢复的最初,耳畔听见的是窗外细雨滴答,无休无止地自檐角滴落。

凄清又缠绵,更仔细地听去,能听见雨珠滴落在竹叶的声音。

叶晨晚很快意识到了,这样缠绵的雨声并不会出现在北地,相反,她很熟悉这样的声音。

这是江南的雨声。

她猛地睁开眼,却被突如其来的日光刺激得眼前花白。

就在此时,一双手虚拢在她的双眼上,替她遮住了刺眼的日光。

指尖触感冰凉,弥漫着浅淡的冷梅花香,也一样是她熟悉的气息。

叶晨晚安静地任由对方用手遮住自己的双目,眨动双眼时,浓密的眼睫扫过对方的掌心。

时间似乎过了许久,对方确认自己已经适应了光线后,才缓缓收回手。“陛下感觉怎么样?”

墨拂歌坐在床边看她,衣衫妥帖,却难掩面色憔悴,眼底泛着浅淡的青色。在雨天的些许薄光中,苍白又易碎。

叶晨晚只感觉脑海里还残留着阵阵刺痛,扯得思绪纷杂,并没有回答墨拂歌的问题,只下意识地问,“怎么会在墨临?”

对方语气平淡,“因为陛下所中之毒毒性凶猛,北境环境复杂,只能先赶回墨临医治。”

墨拂歌的说辞滴水不漏,叶晨晚亦没有反驳的想法。不得不承认,身处墨临也会让她心安许多。

“燕矜还在北方处理残余的魏国势力,鲜卑六部皆已投降,余下的不过是些不入流的货色,陛下亦不必担忧。”

眼角余光瞥到一眼桌案,原本永远堆积没有尽头的奏折,现在已经被仔细整齐地分门别类堆叠好,一看也知是谁的手笔。

叶晨晚却不想在此刻再去听这些永远没个尽头的繁纷政务,她只是与墨拂歌四目相对,想要看清她的双眼。

可这双眼总是她最熟悉的模样——黑白澄澈分明,眼底却再无其他。

“就没有其他想说的吗,墨拂歌?”叶晨晚轻声问,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只是安静地询问,似乎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墨拂歌的指尖顿了顿,随后只轻柔地替她拂过鬓发,“若说其他的事,的确还是有一件的。”

“此次,也是来向陛下辞行的。”她语调淡淡地开口,“还请陛下准许臣离开。”

“什么意思——?”叶晨晚皱起眉,没预想到听见的会是墨拂歌离开的请求。

墨拂歌端坐在床边,神色平淡,却语调坚定,“如果看见我会让你痛苦的话,或许离开是更好的选择。”

因为逆光的原因,她的眉眼笼罩在阴影中,垂眸时终于流露出些许悲哀,“我也曾想过,陛下的来路光明坦荡,你的身侧能有千千万万人,为何,又如何一定是我呢?”

“我又该,以何种身份在你身侧呢?”她偏着头,最后替叶晨晚将鬓发别好,“亦或许,难做君臣,也难做///爱人,但至少,不必刀剑相向。”

叶晨晚抓住了她的衣摆,白鹤压花的衣袖拽出一片褶皱,“你是这样想的吗?”

病后初愈,她的思绪总有些迟钝,一时间亦很难组织思绪与语言,只能依靠本能拽住了墨拂歌的衣摆。

或许在所爱与恩仇之间,她还没有想好如何处理,但至少,她从未考虑过放弃这一个选择。却没想到在墨拂歌口中听见了放弃这句话。

“是的,这些时日里,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

对方不卑不亢地回答,想要收回自己的手。

但叶晨晚没有松手,墨拂歌不得不稍用了一点力道将自己的衣袖拉回。

衣料自掌心滑落的那一瞬间,叶晨晚眼中些许的光亮亦如油尽灯灭。

墨拂歌端正地在床边行下君臣之礼,“还请陛下准许臣离开。”

叶晨晚心间生起一股无名火,或许是因为在她想挽回的时候,对方却选择了离开。或许是大病初愈时,对方选择了放手。或许是再多白首不离的誓言,墨拂歌却是先放弃的那一个。

既然如此,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将她救醒呢?

叶晨晚心中有忿,只别过头不愿再看她,“如果这是你的决定的话,我无话可说。”

墨拂歌却连安慰的话也没有说,只再行礼后,就安静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推开屋门时,屋外还淅淅沥沥地下着一场凄清春雨,她在离开时,依然撑着那把三十二骨的纸伞,伞上墨骨白梅,正衬她白衣墨发。

她只从容撑开那柄伞,走入雨幕之中,黑白二色很快就化入烟雨中消融不见。

叶晨晚只怔怔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只觉似乎这一幕总是似曾相识的。但她心中却升腾起不好的预感,或许是在心中知晓,今日离开之后,她不会选择归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结局?

“陛下,神思忧虑,可对养病无益。”纤长的手指搭在叶晨晚的手腕上,闻弦微蹙着眉头,看不出是悲是喜。

叶晨晚知晓自己的身体状况,那日慕容珩不知在自己身上下了何种剧毒,自己醒来后亦仍觉身体虚弱,伴随着时常发作的头疼,折磨得她几近不能入眠。

这些时日闻弦常来为自己诊断,眉眼间的忧虑却始终挥之不去。

或许折磨她的也并非身体的病痛。

“我有一事不解,故而神思忧虑。”她答。

那双含情眉眼用一种严肃的目光审视着她,许久后才轻声开口,“陛下请问。”

“我身上所中之毒,是否并非如此简单?”君王的神色格外郑重,说出了自己的推断,“毕竟若只是毒物的话,为我诊治的应当是游南洲。但近日却总是前辈来为我诊治,想必慕容珩在我身上种下的东西,并非寻常毒物吧。”

闻弦却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但那双眼中却沉淀着一层很浅淡的悲伤,正如这些时日漫长的雨雾。

“我的昏迷,是否与秘术有关?”看着闻弦这样良久的沉默,更佐证了她的猜测,叶晨晚心中忧虑更甚,“墨拂歌是不是用了什么代价来解除我身上的秘术?”

闻弦似乎在斟酌着是否该告诉她真相,最后只浅笑了一声,收回了诊脉的手,“她曾千叮万嘱我,不要告诉你真相。但其实谁都知晓,此事也很难瞒得住你。”

那声叹息很轻地飘散在空气里,“可是,晨晚,你又真的做好了准备去接受真相么?换个说法,即使知道了真相,你又能做些什么呢?你是准备好了接受她是你的仇人之女,还是你已经有了去逆转命运的能力?”

“知道真相或许是容易的,如何去背负真相,却是很难一件事。”

闻弦似是在与她对视,又似是透过她看向更遥远的东西。

但叶晨晚的回答却来得很快,“我不知晓,前辈。其实我也不知晓我心中的答案究竟是怎样的,所爱与所恨都是一人,若说不恨,愧对母父在天之灵。可若说不爱,亦是违心之辞,既曾许诺无论风霜雪雨,亦要相伴白首,便从未想过食言。”

她诉说的语调是温柔的,琥珀色的眼眸安静地流淌着脉脉情愫,融化成一片浅浅的湖泊,“我或许不知如何面对她,但我很想见到她,即使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我还是很想再看见她。”她抬头与闻弦对视,“这是不是我的心给出的答案呢?”

一声良久的叹息。

世间相逢本已难得,相知相守更难得,纵然两情相悦,依然被命运作弄,才是命运的常态。

世间有情人,经年如此。

“我诚然也不想见你后悔,毕竟很多人都会用错过的遗憾惩罚自己一生。”闻弦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你身上的诅咒,是慕容珩常用的手笔。她当初也将同样的诅咒下到了苏辞楹身上,彼时我求遍诸法,亦是药石无医,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将诅咒过渡到我身上,再入万蛊血池用蛊毒以毒攻毒,方能解毒。”

“她的身体承受不了用蛊毒以毒攻毒的方法,只能退而求其次,将诅咒过渡到自己身上,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因为秘术血统的原因,她或许表现得不会如你一般高烧昏迷,但”

闻弦的神色格外郑重,“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话音刚落,叶晨晚已经不顾自己身上的病痛,披衣下床,语气焦急,“她去了何处?是清河吗?”

“我亦不知,但我知晓,应当不是清河。”闻弦摇头。

对上叶晨晚焦急的目光,她平静地提醒对方,“关心则乱。或许在她心中,清河始终是她的家,但她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她最后的选择,应当是想为你解决最后的隐患。”

最后的隐患

叶晨晚飞速思索着,问向一直在殿内侍奉的白琚,“白琚,你家小姐这段时间可有在做些什么?”

看着叶晨晚焦急的面色,白琚亦骇了一大跳,回想了片刻后回答,“小姐在陛下昏迷这段时间,总在书阁查阅藏书。基本上都是一些和前朝云朝相关的书册。”

“带我去看那些书!”

白琚只能急忙带着叶晨晚去看墨拂歌近日整理出来的书册。

桌案上到处堆积着前朝有关的书册案卷,从史家纸笔到稗官野史,浩如烟海。

叶晨晚并没有时间去一一翻阅这些书册,但粗略看去,都是与初霁和晏珩相关的内容。

而转瞬后,她已带上帷帽,手持照雪庭光,冲入了雨幕之中。

无关乎爱恨,无关乎恩仇,只是从脑海到心脏,在呼吸思考的每一瞬都在告诉她——无论如何,她都要再见到墨拂歌。

【作者有话说】

[摊手]其实又嬷阴身发作开始想写什么囚禁文学,但是这一对的感情还是太健康了,罢了有很多机会在之后的书去写。

没有意外的话,下一章就是终章了,连我也没有想到原来我真的能坚持到最后。也不拖了,最迟就是今天或者明天就会更新终章。

[垂耳兔头]也很感谢陪我到这里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