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白皙皮肉在黑色如瀑的长发之下,隐约显现着些许很淡的指痕,是游光霁搂着他的腰时,不小心带来的。
在无限世界的副本内,男性光着膀子是件常事,有些恶劣的副本环境不允许玩家们挑三拣四。
郁眠枫也见过很多类似的场面,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身为一位男性,短暂的在无人之时光着上身行动,有什么不可以。
但游光霁在看到郁眠枫顶着这一身就要出门后,顿时有些要疯了。
虽然他知道现在已经是后半夜,走廊内不可能有人,但是……
游光霁强行拦住郁眠枫的步伐。
少年已经很困了,往日冷淡清明的蓝眸也变得有些微眯,长睫不断颤动着,懒洋洋的抬头看向游光霁,甚至打了个哈欠,舔了舔自己有些干燥的唇。
“干什么?”
这个时候,郁眠枫的态度已经变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手指轻轻的扒着游光霁肌肉轮廓分明的腰身,像是要将对方直接推开一样。
郁眠枫没怎么用力,游光霁的腹肌却被摸的很痒。
游光霁垂眸,两人的肤色差异让他猛吸了口气,下意识地攥住郁眠枫的手。
指尖微凉的触感,体温偏低……游光霁用余光看到了郁眠枫带着些弧度的发梢,垂在胸前。
斑驳的指痕。
或许是怀璧其罪,总会疑神疑鬼有人争抢……游光霁不想让别人看见郁眠枫这个样子。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件事。
在他犹豫的时间内,郁眠枫掀开眼皮,略微不善的目光传来。
游光霁脱下自己身上正穿着的T恤,递给郁眠枫,苦言相劝了一番,才哄着实在困倦的不耐烦的少年穿上还带着他体温的衣物。
很宽松,领口露出来一片。
郁眠枫抬腿就要走,游光霁在他身后道:“膝盖……”
最后郁眠枫是被游光霁抱回去的,他动作很轻,郁眠枫枕在他的肩头,脑袋一歪直接睡着了。
临走离开郁眠枫的房间前,游光霁为防意外,特意拿到房门钥匙,单手环着郁眠枫的腿稳住少年身形,另一只空出来手将屋门上了锁。
清浅的呼吸喷洒在游光霁耳侧。
睡的不太安稳的郁眠枫,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微微蹙眉,带着些抗拒意味的并紧膝盖,将游光霁环在他□□固定住他动作的胳膊夹了个结结实实。
游光霁身形一顿,肌肉紧了紧。
郁眠枫去游光霁的房间住了一晚,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白天。
一夜无梦,神清气爽。
郁眠枫睁眼后,游光霁已经不在他身旁,床边空落落的,不带温度。
他并不在意,打算去卫生间刷牙,刚要按动金属门把手,察觉到里面是有人的。
他刚打算离开,里面听到动静的游光霁,哑着嗓子,急促地喊了声:“等等,先别进来——”
里面动静很小,以郁眠枫的耳力,能听见衣物摩擦的声音。
过了几秒,里面才传来一声欲盖弥彰的冲水声。
游光霁弓着腰提着裤子出来,有些狼狈,甚至没敢正眼看郁眠枫一眼,喉结滚动,匆匆道:“你去吧……”
郁眠枫的眼眸随意一瞥。
大早上的,游光霁的反应有些剧烈。
男人都会这样?郁眠枫自己倒是很少这样过,但经过昨天那一遭,郁眠枫察觉到,自己也隐约有这样的趋势。
这很奇怪……
他竟然很喜欢。
是因为以前从没有经历过任何抚慰,所以来临时,才会这样的令人快乐?
休息了一晚,郁眠枫仍有些累,但主角却仍是精神饱满的模样。
郁眠枫不由得怀疑,对方昨天真的收敛了许多。
郁眠枫不再去想,他面色平淡,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只是应了声,便径直走进卫生间内。
拆了套崭新的一次性洗漱用品,郁眠枫对着镜子刷牙。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掀开自己身上这件略微宽大的T恤衫,低头瞄了眼自己薄薄一层的小腹。
清晨的空气有一些凉,像是在吹拂着肌肤。游光霁昨晚帮忙清理过了。
目前的感觉很奇怪,但没有不舒服。
只有珠子被咬的很红。
游光霁这个狗。
郁眠枫松手,把衣摆放了回去。
游光霁在自己的房间内,找到了身新衣服,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就献上给了郁眠枫。
两人换好衣服后就下楼了,来到一楼大厅。
圆桌旁的人到了一半,三两个熟悉的人凑一起聊天,见到他们,也没主动交流的意思。
郁眠枫注意到,自己右边的位置是空着的,井霄柏竟然还没下来。
他记得,对方应该是起的很早的类型 。
又过了一会儿,其余人纷纷下楼。
最后只剩井霄柏一个人还没到。
有不认识井霄柏的人盯着那个空位,和其他人怀疑着这个人是不是死了,要不要去看看……毕竟昨天一整天竟然没死一个人,似乎有些不合理。
一位女生暗中张了张嘴,欲言难止的模样,不过她倒没真说些什么,因为井霄柏很快便面色阴沉的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众人脸上的表情各异。
没有死人,没有死因分析,也就意味着没有新的线索,接下来这个副本会变得非常艰难。
能不能在第二天活下去,一切都是未知数。
众人又讨论了一番。其余人发表看法时,郁眠枫察觉到有人一直在看自己,是昨天被郁眠枫提醒的女生,面色踌躇,几次三番的望过来。
郁眠枫猜测对方大概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只是身旁井霄柏的视线阴恻恻的,像一把铡刀,谁看郁眠枫他就要砍谁,让女生不敢说话。
游光霁倒是没发觉到这一切,手掌放在桌面上,精神恍惚着,不自觉的就做出了两根手指是指尖轻敲桌面的动作。
麦色手指与洁白桌面的颜色对比明显。
游光霁这才看向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耳根一下子红了,所幸没人在意他。
九人没讨论出新的结论,不欢而散,各自去搜集线索。
还没到晚上,副本内的“游戏”也还没开始,目前是安全时间。
众人走的差不多了,见郁眠枫周围只剩下一个游光霁,左右张望的女生终于走了过来。
“你和那个黑衣男是不是有些过节……”
女生面色紧张,小声道。
郁眠枫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井霄柏,想了想,轻轻“嗯”了声。
“我出门的时候,看到那个黑衣男一直站在你门口,像是在刻意堵你。你小心他,他很恐怖,我的危险预警天赋告诉我,一定要远离他……”
郁眠枫向她道谢。
女生走后,游光霁和郁眠枫两人打算搜一圈别墅楼。但在此之前,游光霁打算先把郁眠枫的床铺给换好……虽然他更愿意郁眠枫和他晚上一起住。
其余人都去搜线索了,三楼没有一个人,很安静。
钥匙还在游光霁身上,游光霁捏着钥匙,插进门锁里,转了转,却觉得有些不对,面色骤然一变。
门是开着的。但游光霁清楚知道,自己昨晚临行前,是将门锁好了的。
游光霁几乎是猛地踹开沉重木门。
屋内的什么设施都没有变,没被人翻过,仍保留着原来的模样,只有一处违和。
郁眠枫走到床前,垂眸俯视。
床铺上能看到干涸的痕迹,被单是褶皱的,两人昨晚走前都没来得及整理。
但在他们面前,有人把床单砍裂了。
第77章 邪恶的他20 做的满床都是(有论坛体……
游光霁在给郁眠枫铺床。
房间里被他开窗通风喷了香水, 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有种被阳光灼烧的错觉。
游光霁将那团沾满干涸液体的布料收走,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一切再平常不过。
郁眠枫生来缺失某些情感。
或许是因为自他有记忆起, 就在非人的怪物中成长,身边还有像阎降这样的变态,此刻,他在一旁看着游光霁的动作,倒也没什么羞耻感。
少年问游光霁需不需要帮忙, 对方毫不犹豫拒绝了, 说是让郁眠枫出门逛一圈……这里有他就好。
郁眠枫那双手, 天生就该是不染纤尘的。
游光霁倒想事事亲力亲为的服侍郁眠枫, 但郁眠枫恐怕不会乐意……
郁眠枫颇感无聊,轻轻“嗯”了声, 转头离开。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郁眠枫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出意外的, 郁眠枫在别墅的三楼楼梯口, 遇见了等待已久的井霄柏。
男人抱着胳膊,靠在栏杆上,低头望过来时面色阴沉,目光微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连呼吸都变得微妙起来。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很安静。
还没待郁眠枫走近,井霄柏就先一步咄咄逼人道:“你昨晚在他的房间里待了一晚上?”
还他妈做到满床都是。
井霄柏脑海中的那些阴暗幻想……说不定在昨天晚上, 都被游光霁在郁眠枫身上付诸实行了。
男人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丝难以掩饰的怒意。
他的目光扫过郁眠枫的冷淡面庞,心中诸多暧昧的猜测,注定他在看到郁眠枫时, 心情不能平静。
和游光霁在一起时,态度也这么冷吗?
井霄柏撬锁进去,推开门的时候,看那番景象之后,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郁眠枫才刚开始谈恋爱不久吧?
井霄柏几乎都能想象到游光霁那副丑陋嘴脸,恶心的他都想吐了。他恨到想将这个人碎尸也不为过,最好剁成饺子馅包好让所有人都尝尝。
虽然井霄柏和游光霁的实力称得上是势均力敌,但如果井霄柏真的带人围剿游光霁,对方早就死了。
但偏偏,有郁眠枫本人在亲自护着。
井霄柏经常杀人。
但这是他第一次想要人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办不到。
因为他最爱的神明大人,在他眼前袒护别的男人。
毕竟对于郁眠枫来说,井霄柏只是一个偏执信徒,奇怪的疯子,不安分因素……
“和你有关系?”
听了井霄柏的话,郁眠枫随口反问道。
井霄柏的态度古怪,郁眠枫没见过一位信徒会企图反过来控制神明。
对方知道郁眠枫和游光霁的恋爱关系,更清楚郁眠枫的邪神身份,再往下猜,说不定会猜出些什么。
成为脱离于原著的偏激男配?
“……”
听到郁眠枫这个疏离的语气后,井霄柏蹙了蹙眉,想要反驳,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当然有关系。
他们间的联系早就刻在井霄柏的骨血里了。
但,难道要让他问郁眠枫,凭什么不找他?
信仰邪神的教会内有一条心照不宣的准则,适龄男性要为神明守贞。
由曾经的教会创始人引领的风气,这个人发现了一道古老秘术,以血肉为媒介,将力量传递。
教会内都是与常人思维方式不同的疯子,某些人企图让邪神降世肃清邪恶,他们认为人比鬼怪更为可怕,也有些人信奉邪神只是为了单纯的祈求庇护……
献祭自己的行为,从曾经的教会创始人开始,可惜没过多久他就异化了,成为了郁眠枫骨鞭的脊骨来源。后来的人也延续了这一传统。
所有信徒都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献上自己……但郁眠枫根本没从他们中挑选。
游光霁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那是因为那张脸吗?
井霄柏在考虑剥皮的方式。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得到那张脸说不定就能讨得郁眠枫欢心。
“游光霁到底哪一点让你感兴趣了?”
井霄柏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忽然道:“我喜欢你,谈恋爱的话,凭什么不考虑我?”
郁眠枫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感到有些奇怪。
他很难理解井霄柏这样的人的情感和思维方式,尤其是井霄柏这种近乎偏执的爱与恨交织的情感。
“你昨天说恨我。”
郁眠枫陈述事实,却避而不谈有关游光霁的话题。
“爱和恨本来就是相提并论的东西。”
井霄柏无所谓道。
郁眠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井霄柏的话。
虽然郁眠枫知道自己不该试图去理解疯子的思维,但他在思忖了一番后,觉得很有趣。
“你的看法很新颖。”
郁眠枫缓缓道,表情认真的像是在钻研一道学术问题。
井霄柏诡异的没有回应郁眠枫任何话语,郁眠枫觉得索然无味。
男人态度比之前更恶劣,冷着脸不说话,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郁眠枫看。
郁眠枫也就没有再搭理他,转身离去。
“你为什么不掌控我?”
井霄柏声音从郁眠枫身后传来。
因为很无趣。
因为你是脱离原著剧情的人物。
郁眠枫什么话都没有回答。
两人不欢而散,最起码在郁眠枫眼里是这样的。
*
副本结束后,九人中,只有六人活着离开。
阎降绝非善茬,将违背他所设下的规则的那些人都永远留在了副本里,十足的邪恶存在。
而第一天就被副本Boss盯上的游光霁,却奇迹般的活到了副本结束,尽管他本人并不清楚这件事。
他们回去后,齐温书又来找郁眠枫说了一些话,威逼利诱没得到效果后,又装出一副可怜模样。
郁眠枫对他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只想早早卸下自己身上的责任。
这些都不重要,郁眠枫并没有放在心上。
目前的事情还在郁眠枫能掌控的范畴内。
甜言蜜语对于游光霁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他只是看到郁眠枫,就有无穷尽的话想说,但郁眠枫是一向不能理解这些东西的。
郁眠枫习惯性的估量游光霁对他的爱意,认为此刻,这种爱应该达到了顶峰。
还是不要将事情拖的太久。
郁眠枫觉得,现在已经到时候了。
他该让主角看清一些真相,对方也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新世界会到来的很快。
和平、幸福,没有死亡、没有悲伤的新世界。
……
无限世界的玩家们有了新的谈资。
所有人等待已久的副本“邪神的心愿”,开启了。
玩家排行榜上排名前十二的人都选择参与,郁眠枫也在其中。
他的积分在这段时间内迅速攀升,许多人都暗中探查过他的消息,不乏有要与他们一同进入这个副本的人。
在玩家论坛上,有关郁眠枫的讯息总能引爆所有人的神经,就连仅有的几张偷拍的照片也广为流传。
神秘的少年,他的过去被人抹去,连游光霁井霄柏这样的角色,也不约而同围绕在他的身边。
一瞬间便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不过这些,郁眠枫并不清楚。于他而言,与主角有关的事,才是重要的。
在这个副本里,将由他这位邪神,亲自演绎与玩家们的故事。
而他也在默默地期待着,在副本内,究竟会发生什么。
这是郁眠枫所掌控的副本,但力量庞大到,连他自己也无妨完全预测出未来的结果。
“……他的心愿?”
进入副本的玩家中,有人蹙眉看着被更改的副本名称。
邪神二字被人刻意划去,补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他”。
邪神的心愿,他的心愿。
临时更改的副本名称,会蕴藏着某种消息吗?
在众人收到感召后齐聚的下一秒,副本名字奇异的变化了。
但玩家界面告诉他们,这仍是同一个副本。
古怪的事。
就连齐温书都暗自感到意外。
这是在上一世从未发生过的事,他隐约的感受到事情的失控。
直到眼前一阵白光袭来。
*
私密论坛//小酷哥的匿名老公们
【主题】打卡想要分尸ygj的第27天
楼主:我又幻想了,开始幻想ygj死去的第27天。狗登死后小酷哥决定退出公会,又开始独自一个人行动,遇到了巨大危机,恰好我出现在他身边拯救了他,他有些意外,脸上带着红晕对我说谢谢,我说那你可以以身相许吗,他答应了,我带他回了我家
2L:打卡想要分尸一公斤的第27天
3L:打卡
5L:为什么要叫一公斤?看不懂
6L:ygj被砍成人彘后火烧完骨灰一公斤
8L:带回家后呢?lz为什么写了一半就发出来了,是后面写的发不出来吗
9L:你坛18+审核哪里发不出来
11L:……其实是lz写到一半冲晕了
13L:幻想到这个程度我觉得家里得请高人了
14L:晚期没救了建议直接死
16L:还敢让小酷哥被你救我笑晕了,lz不在玩家榜上前12吧,不然这个时候早去下邪神本了
17L:到底谁救谁?阴郁死宅被路过的好心圣父酷哥拯救还差不多
19L:什么本子剧情
21L:晚上做梦又有新素材了谢谢大家
23L:lz倒贴都没人要的贱货没得跑
24L:一看到这个b出来发疯我就去看了眼玩家大厅首页,果然ygj又和小酷哥同框了,笑死我了
25L:好笑吗?我只看到一个绝望的撸sir
26L:好笑吗我现在绝望的不行
29L:隔壁贴众筹集资暗杀ygj成功了吗
31L:钱够了,没人接,榜前12都不敢接,怕进邪神本后被针对到死
35L:什么?小酷哥和人谈恋爱了你们骗我的吧我不信
36L:TD
37L:村里刚通网?
41L:我刚出副本啊!在副本里待了快一个月了熬出来的,本以为能看到什么新鲜的小酷哥美照结果喜提他有男朋友了的心碎消息
42L:咋没熬死你呢
45L:你有病啊我特么刚破防完又特么有人提起到底还要反反复复提几遍啊我服了你们专心当一只舔狗舔我老婆不好吗为什么要在意老婆有男朋友啊
46L:话糙理不糙
47L:谁让你草了这特么我老婆
49L:……好熟悉啊你是不是原论坛和人对战八百层楼的那个
51L:检测到关键词自动输入我老婆
53L:我感觉像。
54L:原论坛不知道被哪个b给炸了,要不我们也不至于来这,匿名论坛私下交换小酷哥美照都不方便
56L:其实私密匿名论坛挺好的,要不有些话发不出来还容易被屏
58L:这是什么好事吗?抱歉,伤害小眠的事我做不到
59L:老弟你低头发现更坚硬的东西
第78章 邪恶的他21 高中的他
正午, 阳光正好。
光线穿过校园广播站的玻璃窗,照耀着正坐在黑色皮质椅子上午休的少年的白皙侧颊。
坐在他对面的青年耐心地凝视了少年的面庞许久,面前草稿纸上的数学题被他解到一半, 再也没有进行下去。
时间似乎凝滞了许久,在此刻冻结。即使是太阳的温度也无法缓解这股冷意。
直到少年的眼睫突然开始颤抖,青年才悠悠地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的草稿纸上。
那双湛蓝的眼眸睁开,失焦了片刻。
醒来后, 郁眠枫只觉大脑昏沉, 像是做了一场纷繁芜杂的梦。
他抵抗困意强行撑开眼皮, 在面前电脑屏幕的后面, 看见了正认真低头写题的青年。
青年下颚线轮廓分明,手指青筋有力, 握着支笔,一双眼垂眸盯着身前的草稿纸, 似是在沉思进行运算。
郁眠枫望着青年脸庞, 分明是熟悉的,但他忽然有种久违的陌生感。
“……学长?”
郁眠枫轻声低语,声音略有些迟疑,带着些清冽意味。
听到他的呼唤,胥驹仁这才停下笔, 抬头,对少年露出一个沉稳的笑, 应道:“嗯。”
郁眠枫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还想起身问些什么,察觉到不对劲,一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披了件校服外套。
这衣服对比他的身材来讲,有些宽大,他一动作,便坠了下去。
郁眠枫手疾眼快,在落地前把衣服捞住了。
有股很淡的,像是木质调的男士香水的味道。
胥驹仁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俯身凑过来,接过他手中的衣服:“最近降温,屋里冷,看你在睡觉,就给你披了我的外套……不介意吧?”
“不介意,谢谢学长。”
“吃午饭了吗?”胥驹仁把外套穿在身上,接着问道。
郁眠枫回忆了一下……他应该是午休后直接来到了这里,进广播站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但他不想麻烦对方,仍道:“吃了。”
胥驹仁叹了口气,又像一瞬的错觉。青年从书包里掏出个三明治,放在了郁眠枫的掌心。
“当零食吧。”
在郁眠枫拒绝前,胥驹仁抢先道:“给你带的,收下吧。”
郁眠枫只好道了声谢。
经过这么一遭,郁眠枫早已就忘了自己刚睡醒时,要问些什么。他侧身看了眼时钟,发现午休快结束了,起身便要告别离开。
他刚要拉开广播站的门时,身后的胥驹仁忽然叫住了他。
“最近早点回家。”
胥驹仁的声音平静:“南区那边好像有抢劫的,听说警察来了几趟,不太安全。你今晚留校自习的话,我可以陪你回去。”
郁眠枫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一般有这种情况发生,在学生间传播的是最快的……
不过他并不怀疑胥驹仁所说的话的真实性,与对方道了声谢,并拒绝了一起放学的提议。
胥驹仁高三了,晚上会组织自习,郁眠枫不打算耽误对方的时间。
胥驹仁没再说什么,温和地笑了声,轻声和他告别。
回到教室,郁眠枫在班级门口遇见了班长齐温书,对方搬了一摞作业回来,看见他时 ,面色有些意外。
“游光霁找了你很久,没找到……他刚回教室,正在座位上等你呢。”
齐温书垂眸看着他手中的三明治,打趣道:“跑哪去了?午饭都没吃。”
“……随便逛了圈。”
郁眠枫不习惯被人追着跑,他是个很有距离感的小男生,只是简单给了个潦草的回答。
游光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蹙眉低头摆弄手机,发现郁眠枫过来后,面上烦闷一扫而空,顿时满面春风,笑嘻嘻把屏幕一按,殷勤地站起来道:“眠眠,来啦——”
“找我有事?”
郁眠枫问道。
郁眠枫和游光霁并没有过多交际,他不是喜欢热闹的类型,对游光霁这种空有体力没有脑子的热络笨蛋也没什么交友兴趣
相比之下,他和齐温书更熟悉些,对方儒雅的性格更符合他的交友偏好。
奈何游光霁一见到郁眠枫就追着他跑,硬生生把两人的关系从“不熟”变成“普通朋友”。
游光霁觉察到了郁眠枫的疏离,但仍热切邀请道:“下午体育课我们班有篮球赛,和三班打,你来看看好不好?我帮你教训三班那小子……”
郁眠枫本以为是简单的社交邀请,结果越听越不对,冷静的打住他的话题:“教训谁?”
“就那个,总拦着你的那男的——”
说到这,游光霁这才意识到,井霄柏那家伙骚扰郁眠枫那么多次,却连名字都没能被郁眠枫记住。
他心里一喜,立马止住话头,转移话题:“没什么,我认错了。那你下午来看我们打比赛吗?”
游光霁满脸写着“求答应”三个字,郁眠枫纵然想拒绝,也无法直白地说出口。
“再说吧。”
郁眠枫只好模棱两可道。
零食响起,午读时间到了,但郁眠枫还没吃饭。
学长给的三明治很好吃。
郁眠枫缩在书后吃完饭后,舔干净嘴角的沙拉酱,忽然觉察到一道目光,他回过头,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正趴在他们班后门的门缝后,再发现他看过来后,嬉笑着对他吹了声口哨。
“……?”
这个人不是他们班的,迟到了也分毫不慌,还趴在别人班门口,一直盯着他瞧。
郁眠枫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他是好学生,全年级成绩最优的存在,开全校大会时上去念过许多次稿,虽然待人冷淡却很招女生的喜欢,自然也免不了遭受某些恶意。
总有些高大的恶劣男生会找些拙劣的借口和他说话,仗着个子高就拦着他不让他走,红着脸胡言乱语,一看就是在骗人,要将他放学后偷偷堵在学校里做些校园霸-凌之类的事。
他很聪明,一次都没有上过当。
这些事太过常见,久而久之,郁眠枫早已习惯,再遇见这样的事只会敷衍对待。
不给予注意力,对方便会知趣的不再胡搅蛮缠。
郁眠枫回过头。半晌,他听到后门传来一声轻嗤。他没有理会。
井霄柏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亲眼目睹了好学生偷吃东西,一侧的腮鼓鼓。
郁眠枫好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面无表情的脸上能看出几分心虚,动作难得仓促。
还挺可爱。
过一会儿,见得不到理睬,井霄柏觉得没意思,又走了。
下午是体育课,高中要求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学校对学生的体育课看管很严,无特殊原因都必须下楼上课。
郁眠枫是个例外。
他生来体弱,不能剧烈运动,中考体育都是靠着三甲医院的证明免测的,只得了个免测及格的分数。幸好他其他科目基本上没丢分,才能进这所重点高中。
因为是好学生,有望直接保送,并且确实病情严重,学校对待郁眠枫总是格外宽容。他体育课下不下楼,全由他自己决定。
之前郁眠枫都是待在教室补觉或写一会儿题……今天不知道怎的,神使鬼差的,决定下楼去看看。
游光霁在得知这件事时,兴奋的差点直接背着他下去,简直是把他当成了什么脆弱的玻璃小人,直到被郁眠枫亲手推拒才难掩失落地跟在他身后走。
外面阳光依旧热烈,不过风倒是不小,很凉,他们班体委清点完人数后就开始跑操。
郁眠枫一个人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身上披着外套,心中回忆着刚刚记住的的英语单词。
解散时间到。
游光霁箭一样立马飞奔到郁眠枫身旁,期期艾艾道:“去看我打球吗眠眠!”
郁眠枫偏移视线,发现另一道身影也向这处角落赶来。
齐温书的步伐越来越快,对着郁眠枫温和地笑了笑:“班级荣誉,支持一下?”
郁眠枫只好答应。
篮球队都是一米八五以上的高个子男生,一眼过去像一堵人墙。郁眠枫混在他们中间,像是羊羔入了狼群,好学生被小混混们包围。
本班的男生都围了过来,欢呼雀跃,郁眠枫莫名其妙的被他们簇拥着坐到前排。
因为先天体弱,郁眠枫很少出门,皮肤很白,和一旁经过风吹日晒的打球的男生一对比,就很明显。那双混血的蓝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矜贵。
游光霁偷偷看了好几眼,才被朋友招呼着上场。
有人把几箱水搬来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下,郁眠枫觉得自己像是充当了某种吉祥物一样的角色。
篮球场上打的很激烈,郁眠枫看不懂,几乎昏昏欲睡。
他今天总是嗜睡,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很疲惫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个篮球飞了过来,速度极快,以郁眠枫的脆弱身体,被砸中肯定会磕青。
惊呼声中,有人焦急地极速奔跑过来,然而郁眠枫若有所感,突然睁开眼,早有预料般的躲过了这一击,身形极快。
距离他最近的、跑过来拦球的井霄柏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便冲自己的队友怒骂道:“没长眼睛啊?”
有人忙大声道了声歉,郁眠枫没有怪罪对方的意思,摆了摆手。
郁眠枫彻底精神了,没了睡意,只是身体不知怎么的,竟变得更加疲惫。
比赛结束,他们班赢了。
郁眠枫百般无聊又睡不着,在游光霁大步跑过来时,顺手给游光霁抽了瓶水,递给对方。
游光霁穿着篮球服,满身热汗,肌肉轮廓清晰,他接过水后满脸感动模样,兴奋的直接单手就要给郁眠枫抱起来。
郁眠枫力气终究是不敌游光霁,有点推不开对方。
他有些洁癖,不想和对方接触,尤其还是出了这么多汗的情况下。他面色不虞,刚要开口,就在这时,齐温书扯着领子直接给游光霁揪开了。
齐温书那张永远温和带着笑的脸,竟然突兀沉了几分。
“打完球,脏,别碰他。”
齐温书言简意赅道。
游光霁恍然大悟,不知所措地往旁边退,连连对郁眠枫道歉,拧开自己手中那瓶水,尴尬的喝了两口。
齐温书站在郁眠枫身旁一侧,身上出的汗倒是没游光霁多,也没有气喘吁吁的狼狈模样,端着姿态,努力平稳的呼吸着,随手拆了条新毛巾擦头上的汗,儒雅从容。
不远处有一堆刚下场的人要围过来拿水,郁眠枫离得近,就在旁边,顺手便给齐温书也递了瓶水。
对方身上那股打球时出现的戾气这才消失,又恢复了往常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歇息过后,这群人一窝蜂的往小卖部走,班长带头请客吃雪糕。
郁眠枫胃不好,不能吃凉的辣的之类的刺激□□物,就没跟着他们一起去,独自回到楼上,拒绝了好几个人“一起走走”的邀请。
他中午吃三明治时怕被老师发现,所以吃的很急,为了不噎住,他水喝的有点多,此刻下腹很涨。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现在还是上课时间,卫生间一个人都没有。郁眠枫随手推开一个隔间,水流声淅淅沥沥响起。
他推开门,去洗手池洗手,忽然发现门边站着个人。
篮球场上见过的身材高大的男生,悄无声息的,连脚步声都没有,突然出现在这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也不进去,像是只为了捉弄他。
“怎么不去小便池上?”
井霄柏像是随口一问,垂眸望着郁眠枫的手看。
郁眠枫敏锐觉察到此人不怀好意,没搭理他。
……神经病。
见他没反应,井霄柏轻笑了声,走到小便池旁边,自顾自解开皮带,掏出自己的,暴露在空气与郁眠枫的余光中,配上他那副表情,赤裸裸的挑衅意味。
也确实有挑衅的资本。
郁眠枫冷淡面色不变,转身就走,不给予丝毫目光。
下节是自习课,他去老师的办公室取作业,回到教室时,他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新的东西。
牛奶,巧克力,果汁之类的……泾渭分明地摆在两边,像是不同的人分别送过来的。
快上课了,没时间问是谁送的,郁眠枫习惯性的放在书桌堂里,下课问完后再送回去,却摸到了别的东西。
他动作一顿,缓缓将其掏出来。
一个米白色信封。
这对他来说是很常见的一件事,郁眠枫几乎能想象到拆开后会看到什么。
但这并不是直白的粉色,他一时间不好确认,这里面写着的,究竟是否是他所预料的东西。
下课还有别的事,他把书放在桌面上,在桌堂里悄悄地拆开来看。
露骨的求爱话语。
而且貌似是个男生写的,像是捉弄他的新手段,一个恶作剧。
郁眠枫把信纸重新塞回了桌堂,下课后丢进垃圾桶。
他们学校制度合理,学生们自愿留下来上晚自习,但真正愿意留下来的人并不多。
无人提醒,郁眠枫没注意时间,等他写完题离开时,他们这栋楼已经没什么人了。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残留几分月光,只有远处的高三楼还是灯火通明。
郁眠枫寻找着胥驹仁班级的方向,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缓缓转身离去。
在校门口,遇见一个奇怪的男生。
他把郁眠枫堵在墙角,诉说着热辣直白的话语,甚至把手伸进了郁眠枫的校服内……
郁眠枫蹙眉,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拳打了上去,把男生揍了个踉跄。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对方喃喃道。
郁眠枫用拳头回应了对方。
处理好这些事后,郁眠枫转身,向自己回家的路走去。
这是他回家的方向,他走过这条路无数遍。
郁眠枫走在路上,习惯性的在脑海中回忆着,自己白日里做错了的题目。
刹那间,他忽然有种恍惚的错觉。
这样的日子和平,幸福,太过美好,如果能永远延续下去……
可这也只是他人生中普通的一天。
他生命中无数次所经历过的、再平凡不过的某一天。
走在小巷中,郁眠枫步伐忽然顿住。
他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南区。
胥驹仁白日里告诫过他,这边并不安全,有抢劫的人。
似乎是顺应他的所思所想,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在蠕动,攀爬……却不像人类会发出的声音。
郁眠枫回过头。
他真的很难形容自己看到那个东西时的真正感受。
黑色的庞大怪物,从他的影子里爬出,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面前的路灯一闪一闪,渲染阴森可怖的氛围。每次一眨眼,那个东西爬出来的就会更快。
这简直不能用任何常理来解释,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范畴,郁眠枫觉得自己是该恐惧的,但他此刻竟然出奇的冷静。
要死掉了。
郁眠枫这样想。
根本没有反抗的办法,这种东西对于人类来说,像是从另一个维度产生……就像低维的生物无法攻击高维的生物。
这样的理念突兀地出现在郁眠枫的脑海中。
会死在这。
思考过后,郁眠枫平静地接受现实。
迎接死亡大概会很痛?
他很怕痛。
开胸手术时,他看到了自己的心脏,血红的,在跳动。
也可能是幻觉,毕竟医生们说他全程都没有睁过眼,这或许只是他的想象。他并没有任何痛苦产生,但他仍有隐隐的恐惧感。
手术的成功率很低。
他活了下来。
郁眠枫曾经很怕死。
但在此时,怪物逼近他的某一刻,他忽然有种如释重担的感觉。
就像是长久以来积压的痛苦,会因他的死而一下子消失一般。
隐隐的期许。
……这会是我想要的?
郁眠枫有些匪夷所思,毕竟他是很爱惜生命的人。
以他的体质,活着如此艰难,每一天对他来说都像是馈赠,怎么可以如此轻贱自己?
他的态度出现了一瞬的犹豫。但是他没有动作,也没有惊恐地想要逃离此处。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向这里疾驰而来,毫不犹豫地,直奔郁眠枫的方向。
面前的怪物已经巨大到覆盖了路灯的光亮,郁眠枫与之对比,看起来是那么的弱小。
郁眠枫自始至终态度都沉着冷静的可怕,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离开自己的□□,以一种清晰的第三视角估量着这里的情况。
他看到胥驹仁出现在这个巷口。
对方将手中的东西扔向路灯,郁眠枫面前那个不断攀爬的影子像是失去了某种支撑般,化为黑雾散去了。
郁眠枫仍站在原地。
他看见胥驹仁向他大步走来。
“没事吧?”
胥驹仁喘息急促,目光沉静而担忧地望向他。
意料之外的,在此处见到了胥驹仁。郁眠枫想。
“没事。”
郁眠枫冷静回答,此刻,他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
郁眠枫忽然道:“你怎么过来了?”
奇怪的事……他们不该在此时见面的。
否则,他就该真正地死去了。
第79章 邪恶的他22 我期待着他杀死我的那一……
“……因为不想让你一个人。”
胥驹仁低声道。
两人没再多言, 快步离开这里。
郁眠枫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进这个小巷的,或许是因为思考物理题而分心。但当他走出巷口,看到那一圈明黄色的修路警示牌栅栏时, 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他进来这里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这些东西。
或许在靠近这里时,他的认知已经被那些怪物污染了,所以才会头脑放空地走进来。
那胥驹仁是怎么找到他的?某种心灵感应吗?
郁眠枫思忖着这些事,直到走到主路上, 他才向身旁看去, 观察起了胥驹仁的神情。
和以往并无不同, 温和俊朗的青年模样, 个子很高,面庞锋锐, 在看向他时,神情却很柔和。
两人关系很好, 胥驹仁对郁眠枫而言, 是热心肠的好人学长。
郁眠枫也不打算拐弯抹角,他对亲近的人说话时一向直白,不喜欢弯弯绕绕。
“学长对怪物很熟悉,是知道些什么?”
郁眠枫随口问道。
如果真出现了这种东西,官方一定是会第一时间封口的, 普通人连消息的影子都摸不到。胥驹仁家世显赫,将来大概率也是会从政的, 时常能得知些隐秘的消息,获取这些机密资料的渠道也很多。
人类世界出现了少量人们认知之外的怪物。
普通的遇上这种东西只有等死的份,运气好的能误打误撞的活下来。
胥驹仁说这话时的声音很平静,不见恐慌。
他只忧虑于一点……
郁眠枫早被医生定论为活不到十八岁, 他父母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尝试了一段时间,见他症状没有好转,又生了一个孩子,现在他们一家人都在国外,美满幸福,似乎已经遗忘了郁眠枫的存在。
胥驹仁第一次与郁眠枫见面时,对方就像小猫一样瘦弱,在医院的病房内,隔着玻璃窗,与他平淡地相望,那双蓝眼睛反射着光。
少年赤裸的上半身躯干几乎缠满了绷带,露出几截光滑的肌肤,病美人一样,唇色很淡。很可怜的小孩,没有人陪着,胥驹仁忽地品味出一番倔强孤单的意味来。
胥驹仁动了恻隐之心。
最开始,他只想照顾对方。
然而再深入了解,胥驹仁发现郁眠枫的精神内核极为强大,是不需要别人从旁照料也能将自己的生活打理的井井有条的个性。
很长一段时间,胥驹仁将郁眠枫当作亲弟弟一样看待,没有变质的纯粹的爱怜之心。
直到他意识到郁眠枫并不需要被人特殊对待,而他自己也终于明白内心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在一而再再而三的接近受到拒绝后,胥驹仁反倒不敢再将礼物送出去,只好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
今天却是很意外,因为怪物的出现,保护欲与责任感让胥驹仁选择亲自将郁眠枫送回家。
价格高昂的老旧学区房没有安电梯,两个人的脚步声回响在寂静走廊内。
郁眠枫拿出钥匙开门,金属撞击的叮铃的脆响。胥驹仁站在他身后观察了片刻,倏然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郁眠枫拉开房门,却没进去,回过头对胥驹仁说话:“白天应该很安全吧。”
胥驹仁生的高大,视线平行向前看去,不自觉地望了屋内景象。
小屋的摆设带着股令人温暖而又安心的气息,让胥驹仁须臾间陷入某种回忆,直到再一次听见郁眠枫的声音,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垂眸,却没有再看郁眠枫,望着地面,匆匆道:“说不准,但待在我身边很安全……我会保护你的。”
郁眠枫没有推拒。
“谢谢学长。”
胥驹仁回到家后,仍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郁眠枫的态度总是礼貌而疏离,对任何人都是这样。
少年知道以自己的病情,无法活过太长时间,目前的幸福时光已经算是侥幸得来的。
他期许活着,但他并不能奢求太多。
所以他在活着的时候,不打算与任何人产生羁绊,这样他死后,不会让亲近的人徒增痛苦。
生命很短暂,他什么都无法留下。
性格冷淡,寡言少语……或许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郁眠枫不希望别人会因为他的死去而难过。
第二天清晨,郁眠枫打开门,发现胥驹仁早早站在门外,靠墙站着,手中提了袋东西,见到他,眉眼弯弯的,把手中的东西举起。
胥驹仁带了一份三明治,在郁眠枫还没有开口说话时,就塞到他的掌心。
“我亲手做的。”
胥驹仁的态度温和而不容抗拒。
郁眠枫不再犹豫,收下了。
郁眠枫的校园生活一如既往的安宁平和,只是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困,似乎再多的睡眠也无法补足他身体里涌出的那些疲惫。
下课铃响,郁眠枫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闭上了眼。
今天已经是他第三次在上课时睡着,然而他昨晚并没有熬夜。
讲课的老师知道他的身体情况,也没有叫醒他,睡了个饱觉。
因为郁眠枫行为的反常,下课后,有一些人围过来,目光带着担忧。
他们询问着郁眠枫的身体情况……但郁眠枫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很不错,除了有些疲惫外,并无大碍。
游光霁面色难掩忧虑。
就在他发愣之际,郁眠枫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到角落,像是要和他单独说些话。
“你对欺骗你、背叛你的人,态度如何?”
郁眠枫问出的问题很古怪。
游光霁以为是郁眠枫自己要问这个问题,于是设身处地的想象的一番,如果有人欺骗了郁眠枫……他完全不能忍受会有人做出这样的事。
“我最恨骗我的人了,完全无法原谅。”
游光霁加重了语气,希望郁眠枫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就好。
得到满意的答案,郁眠枫决定继续自己的计划。
夜晚,胥驹仁再次请了晚自习的假,陪郁眠枫步行回家。
路途中,郁眠枫打了个哈欠,眯着那双蓝色眼睛,很乖的模样,让人想趁着他张嘴偷偷亲一口。
郁眠枫再次睁眼,才发现胥驹仁一直在注视着他,面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胥驹仁并没有收回目光。
青年发育成熟的宽厚大掌摸了摸郁眠枫的后脑,感受着干燥发丝的温度。
胥驹仁很少做出这样越界的举动,他怕郁眠枫会躲闪,他会难受。
但此刻,郁眠枫并没有躲开他。
“最近很困?”
胥驹仁寻找话题,按耐住自己想亲一口郁眠枫额头的想法。
“有一些。”
他们间能聊的东西很少,大多是胥驹仁主动发问。
皎洁的月光倾落在少年的侧颊,那张没有血色的脸,经过胥驹仁的不断投喂,变得红润了些。
郁眠枫不能吃的东西有很多,胥驹仁都是按照他的忌口来准备食物。
微风拂过,吹来少年的黑色发丝。
在这一刻,胥驹仁觉得自己无比幸福。
如果时光能定格在此刻该多好。
“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或许是追求认同感,胥驹仁突然开口问道。
在他的视野中,郁眠枫表情困惑,或许是因为胥驹仁这番没由来的话。
曾经他最为期盼的心愿,安宁的生活,不用担心任何事。
会喜欢吗?
胥驹仁恍惚着,郁眠枫却没有开口回答。
回应胥驹仁的,是面前冲天暴起的怪物。
一样的场景,漆黑无光的街道,面前的路灯闪烁,这熟悉的场面让胥驹仁手脚冰凉,就好像身体里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滞了般,再一次感受到无端的失控。
郁眠枫停下步伐,站在一片黑色风暴中,转身,望向胥驹仁。
“我很喜欢。但是学长,抱歉。”
郁眠枫语气平静,带着歉意:“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
面前的怪物不再因胥驹仁的驱逐而远离,反倒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一般,一步步向郁眠枫逼近。
这一刻,胥驹仁眼前不自觉地不断闪回着他曾经最为恐惧的画面。
少年躺在巷子深处,周身没有血迹,却面色苍白,躺在那里,像一具安静的尸体。
也的确如此。
当初,在现实世界,郁眠枫也遭遇了那天晚上独自回家,被怪物发起攻击。
但郁眠枫不是被怪物杀死,而是死于心脏病病发。
他这具人类躯体太过羸弱,被怪物包围时,几乎不能呼吸。
他感受到胸腔内的心脏出现了什么变化,最后负隅抵抗的力量也消失殆尽,身躯倒了下来。他没有再求救,安静地等待死亡。
怪物吸食不到人类的情绪之后就走了。不幸中的万幸,这个怪物并不是食用人类躯体的类型,少年的身体依旧整洁干净,就像只是躺在那里睡了一觉一样。
但这是胥驹仁最为恐惧的梦魇。
无论是现实中早已死去的胥驹仁,还是此刻副本幻境幻化出的胥驹仁,都渴望着能再次与郁眠枫相遇。
“你早就发现了吧……”
胥驹仁喃喃道:“离开这里的唯一方式是你被杀死,但我却因为私心保护你,想要把你留在这里。”
郁眠枫逐渐疲惫的身体,昭示着他正因副本的不断运行而失去力量。
邪神一直待在这个副本里是不可以的,毕竟无限世界才是他的领域,这里只是一个……
一个幻境。
面前的胥驹仁是副本造物,却因私心偏执想要留住郁眠枫,哪怕只是很短暂的时间。
“对不起……”
胥驹仁缓缓蹲下来,痛苦道。
他日益增生的思念快要将他逼疯了。
在郁眠枫死后,他们的世界涌现出更多的怪物。胥驹仁因这次意外,在痛苦中觉醒出了一些能力,被官方招募,成为了抵抗怪物中的一员。
胥驹仁开始面对这些怪物,奋力厮杀直到筋疲力尽,才能获得一息安宁。
无数次,胥驹仁想,如果他那天没有去上晚自习,而是选择陪着郁眠枫回家……
这样,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书包里被压扁的三明治,没有被送出手的午餐。
胥驹仁只是隐约在餐桌上听到过父母的交谈,却并没有深入询问,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也并不清楚背后的危机。
如果他能问问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提醒郁眠枫。
郁眠枫死后,胥驹仁作为郁眠枫唯一亲近的人,走进他的那间小屋,冰箱里还放着包裹好的剩菜,似乎房屋的主人马上就会归来。
胥驹仁希冀着,但他也知道,郁眠枫再也回不来了。
他应该遵从自己的内心,陪着郁眠枫,而不是选择一次次的止步不前。
犹豫成为了他心中最大的败笔。
好像在现实生活中,无论是怎样的决定,他都迟了一步。
崩溃的,追逐的,因为恪守人际交往规则而止步不前的,因为不想让郁眠枫感到厌烦,最后造成了他一辈子的追悔莫及。
无关其他人,胥驹仁从始至终埋怨的一直是自己一个人。
他只是要被这样的痛苦击垮了。
胥驹仁死在某个强大的怪物手里。
灵魂却在这样的一个副本中复苏,他清楚知道自己并不是原来的那个胥驹仁了,他只是一个副本造物,但他仍永远清楚地将这份记忆铭刻在心中。
副本消失后,他也将不复存在,带着这份记忆,幸福的死去。
面前传来脚步声,胥驹仁还没来得及抬头 ,郁眠枫便先一步靠近他,蹲在他面前。
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胥驹仁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庞,仿若最温柔的神明正安慰着一位凡人。
郁眠枫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像云一样捉摸不定,可是面上的触感又那样的清晰。
郁眠枫的指尖滑动在胥驹仁的面颊上,渐渐落下,伸手环住青年的脖颈。
“学长,我也很想念你。”
郁眠枫一字一句,认真道。
胥驹仁忽然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用力地抱住眼前的少年。
他听见少年在他耳边,很清晰地说道:“没关系的,我们很快就能再次见面了。”
当胥驹仁意识到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后,心中忽然涌现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郁眠枫在胥驹仁怀中,低声对他诉说着,这件他从未对人说出口的事。
“我将所有的怪物都困进了另一个世界,它们再也没有办法伤害到任何一个人了。”
郁眠枫趴在胥驹仁的肩头,就好像此刻他不再是心狠手辣强大邪恶的鬼怪,只是依偎在自己最信任的学长怀里的一个小孩子。
“那个世界和我性命相连,我是关押怪物们的容器。但很抱歉,我已经无法再坚持下去了,所以我找到了一个能接替我的人,只要等到他杀死我……”
少年瘦削的脊背被胥驹仁按在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其下的骨骼形状。
胥驹仁心中涌出浓烈情绪,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甚至比自己当初死去时,都还要难受。
背负一件无法向人道出口的秘密,是一件难事。
郁眠枫必须缄默不言,小心翼翼地前行,不允许产生任何意外。
在漫长的等待中,不断感受着用躯体去填补世界缝隙的痛苦,不断的接受人们的恶意,用来稳固这个时刻都可能濒临崩溃的无限世界。
无数次,躯体被打碎,被重组。
很痛,郁眠枫曾经最怕痛了。
以躯体和灵魂为道路铺在脚下,怀揣这份信念,向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否能成功的目标前进。
就如同古希腊的信使斐迪庇第斯,一个人孤单的不知疲倦地奔跑,直到将胜利的消息送达到雅典后,才精疲力尽的死去。
在斐迪庇第斯死去之后,人们为了纪念他,增设了马拉松项目。
可是郁眠枫死去之后,又有谁会纪念他呢?
所有人都怨恨着他,认为他才是带来邪恶的那个人。
他们根本不清楚任何事。
胥驹仁的泪水落在了少年的肩膀上,少年反过来,伸手抚摸着他略微扎手的发丝……
所以郁眠枫一直期待着,游光霁能真正地杀死他、取代他的那一天。
“等到那个时候,我就能迎来真正的解脱了。”
第80章 邪恶的他23 邪神居高临下的眼神,不……
解脱。
胥驹仁没想到, 郁眠枫会用这样的一个词,来形容他自己的死亡。
明明郁眠枫是曾经最渴望生命的人,明明郁眠枫是最怕痛的那个人。
胥驹仁不在的时候, 郁眠枫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如此坦然迎接自己死亡的那个未来。
胥驹仁难以自抑的,回忆起他们曾经相处的时光。
手术后的恢复期,郁眠枫靠在病床上,望向窗外。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 落在郁眠枫的睫毛上, 像是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窗户是开着的, 外面一副春光正好的景色。
胥驹仁在一旁垂眸看着他,静静地伸出手, 将郁眠枫被风吹的散乱的黑色长发别在耳后。
他触摸到了几乎没有血色的苍白面庞,细腻的、有些微凉的触感。胥驹仁收回手, 郁眠枫转而回过头来看他, 海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很淡的光,很耀眼。
在那一瞬间,胥驹仁忽然明白,郁眠枫也是想要活着的。
与病弱躯体所不同的,坚强挣扎的求生欲。
身体的疼痛不会打碎他, 他的灵魂永远坚韧不屈。
胥驹仁因此而感到欣喜。
曾经胥驹仁担心郁眠枫出现什么心理问题,动用了些私人手段, 探查少年的过往与家庭环境。
得到的结果让他内心充满怜爱,但又不知道如何才能真正让少年敞开心扉。
胥驹仁等了很久,耐心地想要让郁眠枫明白,有人会因为他活着而感到幸福, 冷漠保持距离并不会让其他人的对他的喜爱减少。
胥驹仁想让郁眠枫明白这一点,他不想让郁眠枫一次次回避自己。
这份拉近距离的计划做了很久,才刚开始实施,就被迫终止。
郁眠枫死了,苍白的毫无生机的面孔。
胥驹仁亲眼目睹少年入棺下葬。
一捧捧的泥土被铲子挥下,落在棺木上,像是在叩击谁的灵魂,每一下,都像是在敲击胥驹仁的耳膜。
胥驹仁觉得,自己心中的一部分也跟着遗失了。
胥驹仁在痛苦绝望之中,迸发对怪物的浓烈恨意。
人类世界不断出现更多的怪物,但世界不能就此乱作一团,政府在极力维持普通人的生活。
这些怪物交手不是一件好差事,前赴后继的,不断有人死去。
在家人的强烈反对下,最终,胥驹仁仍执意选择加入异常调查局。
胥驹仁晋升的很快,但没过几年就命丧于怪物手中。
死前,他合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忆起郁眠枫的面庞。
如果他们的世界能一直稳定幸福,没有那些灾祸,该多好。
他真的很想再见郁眠枫一面。
胥驹仁并没有来得及看到那一天。
他死后不久,奇迹般的,在某天,那些存在于现实的、困扰人类的怪物们都尽数消失了。
一切就如同一场逼真的梦境一般,令人不可思议。只有那些死去的生命和见证者的回忆,记录那些所发生过的恐怖场面。
世界终归平静,那些享受在幸福中的人并不知道,有人为此付出了什么。
胥驹仁的灵魂在这个副本内复苏,承载着生前的记忆,再次见到了郁眠枫。
这本来该是件好事的。
直到他得知,郁眠枫为了维持这个世界所承受的痛苦。
胥驹仁并不是多么公正的人,有那么一瞬间,他自私的想,如果郁眠枫没有做出这一切,就好了。
这样,化身为鬼魂的少年,不再以孱-弱的肉身为束缚,是不是就能以另一种方式,幸福的,在这充满怪物的世界中活下去?
怎样都无所谓,只要是郁眠枫的存在,就是有意义的。
胥驹仁只想让他永远幸福。
胥驹仁生前为人类世界贡献了很多,对他而言,世界和平是一件好事。但他并不觉得,有任何东西能比郁眠枫本人更为珍贵。
他宁愿自己无数次战死,也不愿意郁眠枫日日夜夜遭受如此大的折磨。
遭受无数骂名,在痛苦中死去。
这个结果,对曾经最渴望生命的少年来说,实在是太坏了。
偏偏做出这个决策的人,是郁眠枫自己。
郁眠枫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邪神的心愿,他的心愿。
郁眠枫不希望他们的现实世界再崩坏下去,于是选择了这样极端的、却也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代价只有一个。他自己。
胥驹仁沉默的时间,郁眠枫捧住他的脸颊,额头对着额头,很轻地贴了上去。似乎是察觉到了胥驹仁的难过,于是做出了一个笨拙的安慰举动。
男人感受着怀中少年的体温,几乎与他生前别无二致,让他恍惚间回忆起,他们都还活着的时候。
“没关系的,都一样。”
郁眠枫低声,笨拙地安慰着胥驹仁:“我早就该死去了,或早或晚,都一样的。”
胥驹仁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苍白无力的劝慰的话,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郁眠枫坦然面对自己本应该死去的那个结局,胥驹仁却无法接受。
但,无论怎样,有些事情终究是要发生的。
脱离副本的唯一方式是在副本内死去。
影子化作的的利刃刺穿了少年的躯体。
郁眠枫拥抱着胥驹仁的手臂失去力气,他的身躯渐渐软下来,无法站稳,脱力地滑下去。
这次,胥驹仁真正接住他了。
眼前的世界开始崩塌。
失去记忆的郁眠枫和玩家们,一同进入这个副本中,当第一个人获得胜利,脱离世界,其他人也会被送出这里。此时,这个副本的存在已经没有了意义。
所有东西都在消失,包括胥驹仁,一个副本造物。
胥驹仁亲了亲郁眠枫的额头。
“我们会重逢的。”
……
玩家们没有如预期般,回到各自熟悉的玩家空间内,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进了一个陌生的过渡领域。
这是一个纯白的虚无空间,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只有无限延伸的苍白。十二张黑色高背椅呈环形排列,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位刚从副本中脱离的玩家。他们几乎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彼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副本的“内容”只是一场幻境,在幻境中死亡,并不意味着真正的死亡,否则这场游戏的胜利条件一开始就是一场悖论。
毕竟,如果死亡意味着通关,那么最后胜利的玩家又该如何"活下去"?
他们仍保留着副本内的记忆,但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触发了胜利条件。
对他们大多数人而言,那只是一段平静到近乎虚假的高中生活……上课、考试、社团活动,仿佛真的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没有经历过那些厮杀。
可副本为什么要设定在一所普通的高中,这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暗示和线索?
许多人直到一直游离在关键信息外,根本连副本的核心都没摸到,就失去了竞争的资格。
他们扮演着"高中生"的角色,直到某天突然失去意识,被强制弹出副本。
在失去记忆的情况下,意识到这个世界的不对劲,才能逐渐恢复一部分的记忆。
并且,他们还要探查出副本的真正通关方法,加以实施。
自杀,或者他杀。
没人会在没把握的时候选择死亡……除非是参与副本的人非常敏锐的探查到了真相,又或者是误打误撞。
能在无限世界活到现在,玩家排行榜上的人都足够谨慎,就连井霄柏这样的疯子在对待自己的性命时,也格外慎重。
此刻的井霄柏满面烦躁。
在离开幻境的前一刻,他正在与一个怪物厮杀。
幻境中的不久前,觉醒了部分现实中记忆的他,恢复了自身的一部分能力,但他仍未摸清获得胜利的方法。
他知道郁眠枫的邪神身份,也非常想要得到这一个向邪神许愿的机会……几乎是狂热的态度。
然而他并没有得到这个机会。
真正的赢家是谁,不言而喻。
游光霁的思绪却没那么清楚,他回忆起副本内的情形,玩家们的身体状态都真真正正地回溯到了十七八岁时。
那时,游光霁还没染那满头金发,井霄柏也还没有那满胳膊的刺青。
但郁眠枫……
游光霁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自己身旁的少年。
黑发,蓝眸,苍白面庞——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随着年岁渐长,郁眠枫的外貌对比高中生时期,却是不见半分变化,那张冷淡面庞也与游光霁印象中一模一样。
奇怪的是,从高中时代到现在,岁月仿佛在郁眠枫身上凝固,没能留下一丝一毫的印记……
为什么呢?
游光霁正回忆得出神,忽然听见身边的郁眠枫开口说话。
“游戏结束了。”
郁眠枫的声音突然响起,话语声清晰地回荡在这一空间内,在座的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游光霁的位置距离郁眠枫最近,他猛地转头望向少年,在看见那张面色平静的白净侧脸时,莫名其妙的,游光霁的心中忽然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
郁眠枫并不是爱张扬的性格,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
少年是这场游戏的胜利者。
游光霁努力按耐下心里的这股不安,嗓子干涩,询问道:“你通关了?”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他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其余人的注视,望向郁眠枫。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少年身上。
新晋在玩家榜上的强者,他们中的不少人知道郁眠枫的名字。
“你要许什么愿?”
一位玩家略带紧张的问道。他是个瘦男人,瞪大的眼珠紧紧地盯着郁眠枫,似乎是在确认郁眠枫是否会许愿离开这里……只有这一个机会。
所有人都被困在这恐怖的世界很久了,在这个世界里,善良是最奢侈的奢侈品。
大多数玩家早已抛弃了道德底线,只为生存,不择手段。
但现在,他们却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或许并不该将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但此刻的他们却别无他法。
眼前的少年,会向邪神许愿,让所有人离开吗?
或许对方会是比较好心肠的类型,毕竟总是跟在他身边的游光霁,就是大名鼎鼎的“好人”。
气氛略微焦灼起来,明明邪神还没有到来,面前的玩家间却隐隐出现剑拔弩张之势。
杀人夺宝,弱肉强食,无限世界的潜规则之一。
郁眠枫死亡后,向邪神许愿的机会会被继承到别人手中吗?
有人蠢蠢欲动。
万懒俱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郁眠枫的答案——
“我为什么要向自己许愿?”
郁眠枫冷淡面庞上的嘴角忽然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游光霁所熟悉的表情,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十足非人感的微笑——美丽,邪恶,令人毛骨悚然。
他身上属于“人”的那一种特质,忽然消失殆尽。此刻站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位邪恶的鬼怪。
黑色长发的少年,惹眼的不带情绪的冷漠蓝色眼瞳,漫不经心的语气,和让人细思极恐的话语内容,一时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在试图理解这句话,一个令人惊讶的可怖事实逐渐浮现出来。
与此同时,玩家们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一股诡异的绝对的力量压制住了他们,这进一步加剧了他们的恐慌情绪。
“你们愚蠢又自私。”
没等这些人反应过来,郁眠枫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那个瘦男人身上。
他忽然道:“现实世界里,你是一个偷窃犯,你的愿望是回到人类世界的同时,保留自己的力量和经过强化的高超偷窃技能,继续你的‘事业’。”
被点名的玩家瞬间脸色惨白。
接着,郁眠枫又环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你现实活的并不如意,车贷房贷,但在这个世界你却凭借力量得到了一切。你的愿望是留在这里,拥有让所有玩家臣服于你的力量,享受权利滋味。”
被猜中心思的人,面上表情都很难看。
是读心类的能力,还是……他真的是邪神?
最令人恐惧的答案。
听到这些话,齐温书忽然明白了什么,若有所思地望向郁眠枫。
少年没有看向他,而是直直转身,望向了自己身侧游光霁。
居高临下的眼神,不似往日温存。冷漠的,仿佛没有任何关系。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曾亲密接触过……
“至于你,游光霁。”
郁眠枫开口时,话语少见的停顿了一瞬。下一秒,他继续说道:“你想要带着所有人离开这里。”
“但是你盲目的自信心总有一天会害死所有人。你没办法救下所有人,你理想中的幸福圆满的结局根本就不存在。”
“你妄图拯救一切。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在郁眠枫注视下,游光霁瞳孔颤动,那张俊脸上逐渐失去血色,强装镇定的表情任在座的谁都能看出来。
拙劣的伪装。
眼前的这一幕对于游光霁而言,像是一个扭曲荒诞的现实。
他没办法立刻从自己恋人身份的巨大转换中脱离出来,尤其是在觉察到郁眠枫对自己满满的恶意后。
他所厌恶的邪神……是郁眠枫?
他的恋人,他的心上人。
眼前郁眠枫的冷淡神情,让游光霁逐渐清楚了一切。
他好像被愚弄了。
邪神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任何人得到这个许愿机会的资格。
那郁眠枫接近游光霁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混进人类中间?
但是有那么多的玩家……为什么偏偏选中他。
郁眠枫不爱任何人。
高高在上的邪神,怎么会向人类投来注视。
如果当初,遇见郁眠枫的不是游光霁,郁眠枫是不是也会像对待游光霁一样,和人接吻,亲近对方。
游光霁的拳头忽然就攥紧了。
场上的局势已经清晰明了,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郁眠枫的身上。
游光霁仍执著的想要一个真正的答案,他刚欲开口:“你……”
忽然有人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绝望,对着郁眠枫大声呼喊道:“你骗了我们,你骗了我们——你只是要我们都去死!都去死!”
郁眠枫听到这话后,望向这个人。
在那双海蓝色眼睛的注视下,这个情绪激动的人,面色忽地变得怯懦起来。
沉寂无声的场面。
“继续来挑战我吧。”
郁眠枫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声音依旧平淡的可怕,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嘲弄,接着反问道:“或许你们有能真正打败我的那一天?”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纯白的空间开始扭曲、崩解。玩家们的视线中,郁眠枫的身影逐渐模糊,唯有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如神明般俯视着众生的挣扎与绝望。
痛苦,恶意,众所周知的,邪神的最好养料。
邪恶的玩弄人心的神明,冷淡的性格,却又带着恶趣味,将游光霁像一条狗一样欺骗玩弄
游光霁想,如果郁眠枫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让他痛苦……那郁眠枫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