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黑猫男高17(完) 人命关天
沈持烨的失踪, 让郁眠枫更换了新的监护人,最终只得暂居在安彦斌家里一段时日。
那是一段平静但和谐的时日。
如果没有秦侃的出现,他将被迫在这位警官身旁待到成年。
直到出现在警局的秦侃, 手持权限的他,打破这一切。
秦瀚不清楚自己这位弟弟与消失的沈持烨达成了何种合作,只感到一股事态脱轨的无名恼火在他的胸腔里无声翻腾。
他们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目光穿透警局略显压抑的空气,秦瀚第一次在现实中,亲眼所见郁眠枫如今的样貌。
十七岁的男高中生, 骨架抽长, 面颊上幼时的圆润彻底褪去, 显露出清晰的下颌线条, 很清瘦,身形单薄得像一株尚未完全舒展的竹。
他穿着宽大的校服外套, 表情是近乎事不关己的淡漠。
小男生察觉到秦瀚的注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短暂地瞥过来, 随即便平静地移开视线, 视线落在另一处,不关心的模样。
他没有对秦瀚周身自然散逸的微弱生物信息素产生丝毫依赖,或许只有血液,才能短暂地影响他。
这让秦瀚想起那些纸质报告。
“实验体”需要逐步摆脱对沈持烨生物信息素的依赖,建立全新的社会关系……
这认知像尖锐的针, 刺破了秦瀚惯常的平淡情绪。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承认自己过于旺盛的掌控欲。
罕见的失控感攥紧了他。
这使秦瀚少见的难以自抑地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拔出了枪,不顾身旁助理惊慌失措的神情,对准了自己的亲弟弟。
这根本是沈持烨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沈持烨知道秦家两兄弟间的隔阂,所以拿秦侃来对付他。
就连秦瀚事后想要问话, 也找不到沈持烨如今的所在地。
对方人间蒸发般消失了,不留一丝痕迹。
“如果他的离开,从始至终都是实验的一部分呢?”
秦瀚忽然道,打破室内沉寂:“他将你视为完美实验体……而你,付出了全部的情感。”
听完这段话后,郁眠枫脸上倒是没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少年托着腮,与桌子对面另一位注视着他的男人对视,开口,话却是对着秦瀚说的。
“我很感激他带我离开了那里,我不想一辈子都被关在玻璃内。”
“然后呢?”秦瀚追问。
“就这些。”
郁眠枫语气毫无波澜,简单回答。
一旁围观秦瀚讲述了全程的的男人笑了声。
虽然秦瀚说的话有某种夸大其词的成分在,但不得不说,真的深得他心。
“如果沈持烨算你的哥哥,我们也当然算啊。”
男人对着郁眠枫微笑着道,这副表情在他脸上很生硬,令人不适的扭曲神情。
少年凝视了他须臾。
“你是第三位血液样本的提供者。”
一个肯定的陈述句。
那张苍白而透着灰败的脸上,流露出满意的兴味。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你可以叫我艾伦……你不恨沈持烨吗?”
少年在两人目光的审视下沉默了几秒。
“至少现在,我能看到真实的天空,能坐在教室里学习,能考上一所很好的大学,能决定不吃那些药片。”
郁眠枫面无表情:“沈持烨总是让我吃那些提高身体免疫力的药物,很苦,我很讨厌。现在看来,是类似兽人信息素阻断剂的效果?因为他对我的影响很深?”
秦瀚看了他一眼,那张冷峻的脸上出现若有所思的神情。
“或许吧。”
“这是全部的真相?”少年反问 。
“当然。”
艾伦笑嘻嘻地接过话头,转移话题:“如果有一天,沈持烨回来,你想做什么?”
郁眠枫瞥了他一眼:“和他告别。还有,我想一个人去A市定居。如果不会再有人想要我的性命的话。”
“啊,这个……对你们动手的是曾经另一家人体实验室的残党,我警告过他们了,但他们不听话,我就只好都杀掉了。”
没人说话,室内静默了须臾,另两人都抬起眼注视着他。
“当然是开玩笑的。”
艾伦笑嘻嘻的缓和气氛,再次望向少年。
似乎是他这样不着调的态度令人厌烦,郁眠枫端详一番这两人,倏忽道:“我要离开。”
艾伦:“不去看看实验室吗?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没兴趣。”
“好吧,我送你出去。”艾伦兴致勃勃。
秦瀚黑沉的目光投来,无声地跟着他们两个进了电梯。
这是个密闭空间,并不狭窄,但三人的站位着实紧凑了些。
艾伦盯着电梯内壁映照出的自己的眼珠,忽然稀奇地哂笑了声:“我是蓝眼睛,你也是蓝眼睛……好有缘,说不定上辈子你是我的妈妈。”
其余两人都是话少的性子,连个正眼都不给他。
这样冷清的氛围,艾伦有些不自在,转头便看向身旁的少年。
“你在和秦二谈恋爱吗?”
他没话找话地问道。
电梯内,明显因为他这个问题而变得冷了下来。
艾伦毫无察觉,继续饶有兴趣地追问:“你们被袭击时,我接到消息后就去找你们……比警局迟了一步。我看到你在和秦二接吻,周围全是在看你们的人。”
“他伸舌头了,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明晃晃的不加掩饰的恶意,就在艾伦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郁眠枫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
“或许吧。”
郁眠枫的回答也一样模棱两可。
这下,轮到艾伦自己沉默了。
临行前,艾伦忽地单膝下跪,捏着郁眠枫的指骨,不顾他的反抗,在指节上落下一吻。
“好啦,宝贝,我一定会再见到你的,毕竟我是很难死掉的。”
艾伦笑嘻嘻地说道道:“拜拜哦。”
少年表情不冷不热,垂眸,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
瞧着他这副模样,艾伦笑了笑,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涌入大脑,声音也跟着轻了起来:“你有很多种能留下我的手段,当然,你肯定不屑于做那样的事。”
尖锐的疼痛忽然从下巴处传来,艾伦没有动作,只是转动眼珠,意识到少年捏紧了他的下颌。
这疼痛对比他曾经断肢再恢复的经历算不了什么,但艾伦却无端感觉到了心悸。
“你好自为之。”
郁眠枫只留下这样一句话,尾音消散在空气中。
艾伦深呼吸,叹出一口带着笑意的吐息:“好啊,但我可不想死啊……”
秦瀚注视着郁眠枫决绝离开的背影,没有挽留。
他们甚至没有再说一句话。
两人都心知肚明,在他离开之后,自己会迎来怎样的审判。
……
郁眠枫存了安彦斌的电话号。
他去警局找到了对方。
少年注视着眼前的安彦斌,对方正为了袭击案而焦头烂额,忙的像是连口水都没喝。
“你想说的是……”
安彦斌强撑着精神,望着眼前人,面色仍有些复杂。
他仍很在意事故现场的那一幕。
……郁眠枫怎么就和秦侃好上了。
沈持烨是郁眠枫哥哥,秦侃是沈持烨的法定伴侣,虽然郁眠枫刚成年不久,这一身份就被秦侃去注销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正这样想着,安彦斌亲眼目睹着郁眠枫从兜内拿出录音笔,放在桌面上。
迎面撞上少年冷静的目光。
“你好,报案。”
他话音刚落,安彦斌疲惫的表情,明显怔愣了一下,接着,瞳孔不可置信地一缩。
秦瀚,艾伦,沈持烨,三人成为警方主要抓捕的目标。
警方破开秦家的大门时,秦瀚就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他没有跑,也没有挣扎,束手就擒的模样。
他面前是一截断肢,后经审讯,得到答案,这是一代实验体中另一人的肢体,DNA也被记录在案。
除秦瀚外,其余两人仍在抓捕中,只是警方并未找到他们的踪迹。
秦瀚身为主谋,被判处死刑。
他对这样的结局没有异议,并无任何抵抗,面庞冷硬,平静地迎来最终的审判,秦家也随之被抄家。
秦侃与两位主犯都有关系,索性就趁着伤势在医院内被警方看管了些时间,与世隔绝,伤好后,在被确认无罪后才被释放。
他出去的那天,外面已经变了天。
秦家上下都不干净,入狱的入狱,其余的没了依靠,也都乱成一锅粥。
秦侃不关心这些,他只想找一个人,却在来到医院外时步伐一顿。
郁眠枫站在阴影处,头上扣着顶遮挡别人目光的鸭舌帽,身旁放着一个拉杆行李箱。
秦侃看着他,少见地没有先开口说话。
是来和他告别的吧。
他直直地盯着少年脸上的神情,心一沉,还没来得及强硬挤出一个微笑组织语言,就听见眼前人开口。
“我要去A市,你要一起吗?”
他说。
秦侃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落在秦侃耳中,如梦一般的幸福光景。
*
一年后。
投标结束,得意下班。刚把车打上火,秦侃便接到一个电话,听了会儿,才发现是秦家旁支打过来的。
“秦瀚已经死了,秦家就你一个,你得回来……”
断断续续的虚伪哭音从听筒内传来。
秦侃嗤笑了声,想起前几年秦瀚掌权时,这人是如何对待自己的,于是干脆利落地把电话挂了。
开什么玩笑,现在他都消费降级成这样了,秦家目前却连他新开的公司都比不上,那他还怎么养郁眠枫。
这辆车还是秦侃新买的,虽然比不上他还是秦家二少爷的时候开的车,但日常也足够撑场面。他以前的那几辆超跑早充公了。
秦侃现在人生中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开车去接郁眠枫,欣赏那些暗恋郁眠枫的A大同学得知他们两个的关系后,脸上泛绿的表情,百看不厌。
今天出了点意外。
秦侃原本是想在路过花店时,给郁眠枫买一束花的,但他给对方发的几条消息都石沉大海,没有回应,联系不上人,秦侃最后还是火急火燎地回家。
秦侃把手指按在家门的指纹锁上,倏然发现,走廊不远处的角落,有一些几乎微不可查的烟灰的痕迹。
他们家是一梯一户。
他凝视须臾,最终没有在意。推开门,刚一进门,就发现不对。
“你今天没上课?”
秦侃挑了下眉:“你不说今天下午有选修……”
他拐进卧室,话还没说完,见到屋内光景。
他早上才铺好的床全都乱了,鼓起一个小包。听到声音,郁眠枫掀开被子,冷冰冰地抬头望着他,浑身带着热意的粉,猫耳上的两个尖冒出来。
秦侃耳朵一下子红了,但还在强装镇定:“……对不起。”
但他没忍住,快速走近两步,试探了下郁眠枫的体温。果然是烫的。
发-情-期。
陷在被褥中的少年眯着眼,仰着脸睨了他一眼,尾巴缠绕在他的手腕,宛如被一把小刷子扫过一样的痒。
秦侃也有点蠢蠢欲动,但是冷静思考须臾,想起了昨晚结束时的景象。再一翻床头柜,空空如也,果然如此。
秦侃满脸忍痛割爱的表情:“虽然我也很想,但是……家里没存货了,我得出去买两盒。”
缠在手上的猫尾里马毫不留情地甩开,翻脸不认人。
秦侃没忍住,犯贱的凑过去摸了把他的尾巴,被当面打了一拳才算满意。
他揣着一肚子不是怒火的火走出了家门,心想着一会儿从哪个楼道的窗户飞下去买套比较快。刚走出门,却看见个不速之客,随后便是扑面而来的浓重烟味。
秦侃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冷静地先一步关上自家大门。
确保隔音后,他才对着眼前的沈持烨质问道:“你不是说不会再回来了吗?”
最初,是沈持烨找到秦侃,说有能让秦瀚失权的办法。
他这手离间计玩的巧妙,秦侃并不清楚自己究竟牵扯进了什么事,只知道这场交易的内容是自己得保护一个人,保护沈持烨的弟弟不受伤。
仅此而已。
谁都没料到,事情会变成最后这种模样。
秦侃从小就没被寄予过任何期望,完全不清楚这些涉及灰色产业的事,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清白的脱身。
沈持烨沉默了须臾。
“我后悔了,我想见他一面。”
“得了,省省吧,小郁不想见你,今年连提都没怎么提过你,马上就要把你忘了,赶紧滚。”
秦侃嗤笑一声,下意识想点根烟。
烦躁地摸了把衣兜,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戒烟快两年了,现在连个打火机都没有。
他又回想起第一面,郁眠枫嘴硬说自己会抽烟那幕,冷着脸叼烟靠近他点火。
心中忽地涌现出一股微妙的幸福意味。
秦侃笑了声,但脸上却没什么温情,满是危险意味:“赶紧走,不然我就报警了,到时候你也别想活着离开……或者再给你个选择,你现在去帮我买两盒t,不然一会儿他真难受了就强迫我不戴着进去了。他挺喜欢骑人,就是有一个习惯不好,惹他生气了就喜欢扇我脸,不过挺爽的,那种时候的情趣,我能接受。”
秦侃说着,突然露出一个有点痴汉的笑。
看的让人有种汗毛倒竖的恶寒感。
沈持烨面无表情,冷着张脸,态度和秦侃第一次见他时没什么区别,视线紧紧盯着秦侃有些泛红的颧骨。
秦侃平静地回视对方,却无端从沈持烨那张冷漠的脸中,觉察出几分扭曲嫉恨来。
真是个怪事。
秦侃想。明明最开始,是他羡慕嫉妒沈持烨,但到现在,他反倒成了被别人羡嫉的那个了。
他甚至有点想笑。
刚这么想,秦侃就听见沈持烨阴沉的声音传来。
“你真觉得小郁是喜欢你?他最开始只是想拿你刺激我,现在也只是觉得你好用,你没什么……”
“给你一分钟。”
秦侃低头看了下表,打断他的话,抬头,对着自己这位名不副实的大舅哥微笑说道:“去买吧,人命关天十万火急的大事……好像生不了,不关人命,但是大事。”
“你不走,我就直接转身进屋了。屋里真的连一只都没有了。”
秦侃话音刚落,回应他的,是安全通道大门紧紧被甩上的声音。
第132章 退婚炉鼎1(合) 夺取旁人修为的纯阴……
宋景晟十二岁那年, 师尊师长卿给他领回来一个师弟。
平常宋景晟在山上独自练剑,日子无聊,心里最想要个师弟师妹作伴。可惜师长卿生性喜静, 虽名震九州,想拜师的人络绎不绝,却也再无收亲传弟子的打算。
师长卿收了宋景晟一个性子活泼的徒弟,便已经觉得麻烦,平日里扔下几本剑诀, 只隔三差五地出现, 检验宋景晟的练习成果。
那天, 宋景晟照例练剑诀, 却见眼前传来一道寒澄澄剑光。
师尊提着个小孩,轻飘飘落在他面前。
“他叫郁眠枫, 以后便是你师弟,你照顾好他。”师长卿道。
宋景晟看了眼面前的小男孩, 当即扔下手中剑, 两眼冒光地凑了过来。
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摸摸师弟的小脸,师弟一下子愣住,也不知道躲。
小孩子脸上的肉很软,宋景晟激动得, 直愣愣地俯身,在师弟脸上亲了一口。
师弟粉雕玉琢, 远远望去像一个糯米糍做的小团子,生的可爱,就是表情有点冷,被他亲了一口, 就皱眉往师尊身后躲。
师弟似乎很在意宋景晟亲他的这下,还不爱喊他师兄。
最后,还是宋景晟偷偷溜去山下最好的凡人酒楼,诚心诚意地买了一碟美味糕点奉上,才勉强哄好自己的小师弟。
师长卿身为天寰宗最难见一面的长老,平常不问世事,都在闭关。
他难得收徒,一出手,赠予郁眠枫的,全都是羡煞旁人的稀世珍宝法器。
很快,宗门上下便都知道,师长卿得了个疼爱的小弟子。
宋景晟作为大弟子,倒是对此没什么感触,反倒喜欢和人四处炫耀自己的小师弟郁眠枫。
他小时候只顾练剑,没什么脑子,跟着师长卿这种不爱说话的人,久而久之,私下里憋出一副木头脑袋和泼皮性子。
宋景晟也不知道脑子乱了那根筋,有人私下里逗他,他便真信了,美滋滋地以为,郁眠枫其实是师尊带回来给他的将来的道侣。
他们以后可是要结婚的!
宋景晟年少无知,便自己有模有样学着抄了份婚书,拿去师尊面前要给师尊磕头时,差点没被沉着脸的师长卿亲手抽死。
修仙的年岁过得极快。
练剑,筑基,眨眼间,郁眠枫也来到十二岁。
他明显比宋景晟当初这个年纪要稳重多了,不知怎么的,也学了师长卿那副寡言少语的模样,平日里一副冷傲性子。
宗门内大比,郁眠枫一出手便惊艳四座,凌厉的目光,傲雪寒梅般,那张冷淡的脸也令人难忘。
但偏偏,女弟子们越是见他这样,便越好奇。
一张冷若冰霜的青涩少年面庞,再加上宗门长老亲传弟子的光环,一时间,偷偷来学堂看他的人反而更多了。
其余人也不敢和郁眠枫搭话,只好遗憾的远观。
有人暗戳戳的找到宋景晟,问他,你师弟对你也是这副模样吗?
宋景晟笑着哼一声,得意道,当然不是啊,这可是我最亲的师弟,他当然只亲我一个师兄,只是不搭理你们而已。
当然,宋景晟是不会告诉别人,郁眠枫其实一点都不粘他的。
私下里,郁眠枫也是这副冷酷模样,让他伤心好久。
但是嘴上在宋景晟身上,谁又管的着?
他说师弟最爱他,师弟就一定最爱他!师尊都可以排在第二位。
就在宋景晟洋洋得意之时,突然传来一个对他来说晴天霹雳的消息。
师长卿出手,亲自为郁眠枫订了一门婚事。
婚约对象是叶家嫡系叶霆轩。
叶家是修仙世家,凭借着家族子嗣皆有或多或少的麒麟血脉,逐渐从小家族到在修真界占据了不俗的位置。
叶霆轩更是出生时便天有异象的麒麟血脉,据说还是纯阳之体,未来大有可期,年纪轻轻便已展露狂妄风范,是被家族期望的继承人。
宋景晟平生最看不惯这种装逼的,也接受不了郁眠枫和这种男人成亲。
宋景晟私下找到郁眠枫,颤颤巍巍地问他什么感想。
小男生正在练剑,听了这话,一蹙眉,倒是没说什么,只道:“师尊的安排,我都接受。”
宋景晟接受不了。
他的天塌了。
师弟不爱他了。
沉寂了几天,宋景晟骤然开始发奋图强,也不偷溜出去玩了,看得别人啧啧称奇。
每过几年,中州便会有个各大宗门联合举办的大赛,参与的,都是各宗门当代的天之骄子。
比赛有奖励,也有骨龄限制,这是仅限于当届年轻一代的比赛。
天寰宗首徒是掌门弟子,备受瞩目,夺冠的焦点都落在对方身上。
宋景晟平日不显山露水,唯一引人注目的,也只有师长卿弟子的身份。
本没什么人关注他,可他硬生生杀到决赛。
擂台上鲜血横飞,剑身嗡鸣,各类灵器法宝炸作一团。
两人都是金丹期,也都受了不小的伤,最后宋景晟卖了个破绽,肩膀中剑,却咬着牙,另一只手伺机将剑横在对面人的脖子上。
宣告胜利之后,宋景晟在众目睽睽之中跳下擂台,踉跄着,走到观赛席的郁眠枫身前。
他举起自己手中,掺着自己和对手血液的长剑,露出一个外人看上去阴恻恻的、带着血腥气的笑。
宋景晟眼神专注,瞳孔漆黑,深沉的不似作假。
众目睽睽之下,他对着郁眠枫说道:“师弟,将来要是有人薄待你,师兄便去亲自把那人杀了。”
宋景晟没等到揪出叶家那小子错处的那天。
郁眠枫锋芒渐盛,成为天寰宗新一代实力顶尖的弟子,能力极强,声名在外,其余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他的名号。
还有他那张褪去青涩的、美貌却冷淡的脸。
可惜美人不爱下山,样貌也只在小部分人中流传。
叶霆轩则是极少独自出门历练,身为嫡系,每次出行都是浩浩荡荡一大批随行的人。听闻是桀骜不驯的性格,心性浮躁。
他们两位虽为名义上的订婚道侣,但却实在没什么交集,连面都没见过一次,叶霆轩甚至没表过态。
订婚是由师长卿和叶家家主决定的,两位当事人都不清楚。
若是在未出生时订下婚事还好,但订婚时,两人都正是十二三岁的年纪,骤然得知这件事……到底少年意气。
又过了几年。
就在宋景晟始终试图极力搅黄这桩婚事时,郁眠枫不知被师尊唤去谈了什么,突然表露出强烈的退婚意愿。
向来疼爱郁眠枫的师长卿难得态度冷硬,郁眠枫也是尊师重道的性格,但两人就在宋景晟匪夷所思的情况下,不知为何,遽然成为现在这副模样。
一桩怪事。
……
郁眠枫本无心情爱,但婚事既然是师尊定下的,他原本也未想忤逆。
直到师长卿将他唤来,告知他全部的真相。
师长卿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在此刻,注视着小弟子的模样,想到了什么,语气却不禁温和了很多。
他沉声,将所有缘由一一道来。
“你乃我故友之子。他仙去后,我受他所托,收你为徒。”
“在带你回宗的那天,我为你调息通脉时,发觉你灵脉微弱,是先天炉鼎之体。我拜访了我的一位好友,他为你探脉后,告知我……”
师长卿说这话时,顿了须臾,才道:“你是纯阴之体的炉鼎。”
话音刚落,郁眠枫那张素来没什么情绪的脸上,忽地出现一种惊异。
炉鼎。
他从未料想过这种可能。
郁眠枫少年意气,锋芒毕露,为人冷淡,却有着极强的好胜心,不愿屈居人下,在宗门大比中与同龄弟子对战时,也从未败过。
灵气阻塞,身体病弱,他的修炼速度却并不是最顶尖的那一批,而是中上水平。
不过,剑修向来有着越阶而战的能力,这些差距,也被逐渐抹平了。
……可是,炉鼎。
这个结论实在让人无法置信。
师长卿注视着他的神色,缓缓又道:“寻常炉鼎修炼艰难,却能增进他人修为后反哺自身,易遭觊觎。但你不同。纯阴之体与人交合,只会夺取对方修为、损其境界,反哺自身,于他人无益。”
“纯阴之体霸道强横,不受桎梏,却有代价。你生来体弱,初入我门时,连剑都拿不稳,我只告诉你是你骨子里带来的病根。如果再这样下去,你很难撑过十年,那些年我求访问药,没有寻到任何根治的办法。”
“唯一缓解之法,是与纯阳之体交合,方能缓释自身症状。这便是为你订下叶家婚事的缘由。此事绝不可为外人所知,包括叶家上下,包括叶霆轩本人。”
殿内空旷,师长卿吐字清晰,尾音回绕在空中。
他们师徒两人都不是热络的性子,平日里相见,却从未像此刻一般,气氛如此之静。
“……那叶霆轩呢,他会如何?”
少年脸上,第一次流露出如此复杂的神色。
他还未弱冠,剑修锻体,但他却因先天病弱,看起来比常人瘦削了些。
苍白失去血色的肤色无端带了些病态,被垂下来的墨黑发丝衬得更加夺目。
郁眠枫垂着眼睫,没得到回答,疑惑地抬头看了师尊一眼。
师长卿回过神来,拿起一旁的茶水,沉吟片刻:“你若与旁人欢好,对方只会境界有损。若与纯阳之体的叶霆轩欢好……他会灵脉尽碎,沦为废人。不过,待你压制住纯阴之体,我会以天材地宝、法器奇珍补偿叶家,足以让他们再培养十个叶霆轩。而叶霆轩,届时他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会尽力满足。”
良久的沉默。
若让叶霆轩,叶家的天之骄子,灵脉尽碎,再也无法修炼,彻底沦为废人。
在修真界,弱肉强食才是准则。杀人夺宝,窃人机缘都是常事,与之相比,让人灵脉尽碎也算不得什么了,起码还活着。
即使郁眠枫并不了解叶霆轩为人,也无法接受自己去残害别人这件事。
“我不能干出这种事。”
郁眠枫静默一霎,斩钉截铁地说道。
师长卿垂眸,似乎叹了口气:“我最初也是这样想的。纯阴之体的体质太过奇特,如果落在心性不佳的人手中,只会无辜残害他人。自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我等了很久,才慎重地做出为你订下婚约的这个决定。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是个好孩子,叶霆轩也是可塑之才。但于我而言,你先是我的弟子,然后才是别人。”
郁眠枫深吸一口气:“这是我的因果,修仙一途本为炼心,我若是做了有悖人伦之事,今后也无法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师长卿道:“可我不想让你死。修仙一途漫长,你却连凡人寿命都不及。”
这话说的沉重。
落在殿内二人的心上。
一片阒寂。
……
宋景晟不知晓这些事,二人也不约而同地并未告知他。
郁眠枫仍是练剑,打坐。一日,宋景晟忽地找到他。
“师弟,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郁眠枫利落地收剑,一道寒芒,转身望去。
他对于宋景晟这个当师兄的平日里不好好练剑,反倒来找他玩已经习以为常。
自从郁眠枫和师长卿对退婚意见不同,郁眠枫便被被禁足在此峰,不可下山。宋景晟换着花样地寻来东西哄他,时不时带些新鲜玩意。
郁眠枫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但到底拒绝不了这份好意,平日里还是收下,有个专门的匣子放着宋景晟给的东西。
这样想着,他抬眸,看向宋景晟背在身后的手:“怎么?”
宋景晟早就等不及,兴致勃勃地把身后的东西拿出来,举到郁眠枫面前:“我知道你最喜欢凡兽,却不喜欢那些开了灵智的灵兽,所以去山下给你寻了只没灵气的赤狐。”
火红的狐狸,爪子是白的,看着的确与普通凡物有所不同,脖子上还系了条挂着玉的黑绳。见到他们也不怕,也不叫,乖顺地在人手中。
郁眠枫凝了半晌,把小狐狸接过,揣在自己怀中,淡淡道:“多谢师兄。”
少年手指骨节分明,修长且白,被手中的赤狐衬的晃眼。小狐狸两只爪子扒在他前襟,也乖坐着不动。
宋景晟心花怒放,给了他一个拥抱,手放在郁眠枫托着狐狸的手掌上,一片冰凉触感。
还没来得及再捂热,少年便闪身躲开了。
宋景晟闷声道:“你平日手凉,又不肯让我给你捂暖,正好这狐狸暖和,可以抱着它取暖。”
“我生性体寒,这是正常现象。”
郁眠枫垂了下眼睫,道。
“又是这副说辞……”
宋景晟忽地说道:“最近师尊对于退婚一事的态度也缓和许多,师兄是支持你退婚的,只要是你做的决定,我都支持。”
宋景晟笑嘻嘻的:“现在下山,我带你去见叶霆轩那小子一面,去看看他人品如何?是不是也有不想要这桩婚约的打算?”
“师尊罚我修炼,在破境前不许下山。”
少年面无表情,仰头望着他的眼睛,道。
“天塌下来,师兄给你撑着。”
宋景晟揽着他的肩膀,讨好似的语气:“走吧走吧。”
郁眠枫思忖良久,轻轻嗯了声。
赤狐正趴在郁眠枫怀里,仰起头,吻部蹭了蹭郁眠枫的领口。
宋景晟见状,忙道:“先别回屋,把这东西也带去吧,我们快走。”
叶家离天寰宗极远,御剑的话,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到不了的,只能走传送阵,即便这样,中间也要经过好十几个城池。
宋景晟想起旁人告知自己的消息,只一心想着带郁眠枫早日去往叶家。
他财大气粗,砸灵石让人为他们强开通道,没过几个时辰,便到了地方。
郁眠枫抱着怀里狐狸,佩着本命剑,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出了传送阵,剩下的路不远,他们便御剑前往,郁眠枫把狐狸踹在袖口中。
他们二人被人引着进入大堂,郁眠枫猝然发觉不对。
普通世家都设有法阵,更为强盛的修仙世家法阵也便越强,叶家的法阵反倒像是中途修补的。
其余之处更显诡异。
来到大堂,他们被请入座,主位上的人,一副年轻面庞,俊朗少年意气,剑眉浓黑飞扬,尽显桀骜与锐气,脸色却是阴沉的,瞥了一眼他们两人,不言语。
郁眠枫没见过眼前人,但觉得,这大概就是叶霆轩了。
也很符合传闻中桀骜不驯的模样。
郁眠枫与对方对视须臾,悄悄扯住宋景晟衣袖,蹙眉传音:“叶家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二人身上都有师长卿赐予的法宝,传音时不怕被修为高的强者听到,身上更是有可抵致命伤的保命灵器,稍有异动,师长卿便能分出一道分神,护住他们两个完好无损。
这也是宋景晟有胆子偷偷带郁眠枫前来别人的地盘退婚,还能全身而退的倚仗。
宋景晟也跟着传音:“放心,我来说就行。”
说?说什么?
宋景晟不待其余人反应过来,望着堂上的叶霆轩,张口便道:“我今日来,是来退婚的。”
这话如惊雷般落下。
叶霆轩面色阴鸷,冷笑一声:“退婚,为何挑这种时候?是来羞辱我叶家?”
叶霆轩鼻梁高挺,唇线紧抿时,透出冷硬的弧度,嘴角却时常挂着一丝近乎挑衅的讥诮笑意。
看得宋景晟格外不爽。
他最烦装逼的人了,还是在他小师弟面前对他装逼。
宋景晟毫不退让,也学着他冷笑一声:“叶家家主已逝,我师弟的婚约是我们师尊与其定下的,如今你和我师弟并无感情,婚约还是退了较好。”
他话音落下,却没等到叶霆轩的反唇相讥。
这回,反倒是叶霆轩沉默了。
他还以为,咄咄逼人的那个是自己的婚约对象,带着个漂亮的不作声的相好,趁着父亲仙逝来强逼他退婚,看得他愈发烦躁。
没想到,那冷淡的美人才是自己的婚约对象……
长的好看的人总是格外有优待的。
叶霆轩瞧着郁眠枫面庞,波澜的内心竟也和缓几分,思考着措辞。
郁眠枫越听他们两人讲话便越觉得不对,蹙眉,冷然出口,声音清冽:“等等——”
他是想要退婚来着。
但如果是趁叶家家主仙逝的时机退婚……怎么看,都像场羞辱。
他与叶霆轩平素并不相识,也不至于,让对方落至如此境地。
“等什么,就现在。”
宋景晟嚷嚷着。
他带师弟下山的事,师尊是一定能察觉到的,既然师尊没有管束他们,就是默许。
今日,他还非得把这桩婚事给退了。
都说长兄如父,他是郁眠枫师兄,也算是有一点决策权吧?何况叶家这小子根本配不上他师弟!
宋景晟愤愤不平。
叶霆轩盯了郁眠枫那张冷淡矜傲的侧脸半晌,咬牙,带着些许怒火:“凭什么?这是我父亲亲自定下的婚约,如今你们过来,是想反悔?违背你们师尊的意愿?”
他这话说的不客气,郁眠枫面色也稍冷几分,注视着他。
“……在此之前,你我互不相识,无半分情谊,婚约一事,还是作废为好。师尊那里,我自会告知。”少年寒声道。
傲然出尘的面庞,毫不留情的话语。
骤然,一个东西被郁眠枫抬手扔来。
叶霆轩接在手里,定睛一看,发现是他们叶家当年交出去的订婚玉佩。
摆了明的的要撇清关系。
叶霆轩不知是想通了什么,目不转睛地望着郁眠枫,哂笑一声,态度变得莫名起来:“如果我偏要你嫁我呢?”
郁眠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景晟却是火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拎着剑怒道:“你对我师弟说什么呢!”
他师弟还是个青葱的小男生,怎么能和人结婚?
去死吧!
叶霆轩却不顾他,只望向坐着的少年,嗤笑道:“一年后,正好是中州当今一代的天骄联赛,你我都是金丹期,届时在赛场上一决胜负。你若赢了,我便让你退婚,对你下跪认输承认技不如人。你若输了,婚约继续,你嫁给我,我要你昭告天下。”
只见少年稍一颔首,雪白下颚在空中一晃,带着股矜贵意味,几乎没什么犹豫。
“可以。”
立为字据,愿赌服输。
两人都要按上带了血的指印,明显是动真格的、不服输的意味。
牵动衣袍时,从郁眠枫袖袍中探出半个狐狸耳朵来。
叶霆轩正满肚子怒火,有被人当众下面子的不堪,瞧见了后,发觉是一个凡狐,便扯了扯嘴角:“你还有这闲情逸致……”
他们叶家或多或少身负麒麟血脉,他叶霆轩血脉至纯,异化时似人非人……郁眠枫当初和他订下婚约,是否是有这方面的考量?
他是不会给别人看自己的异兽体的。
正这么想着,郁眠枫却是一句话没说。
叶霆轩焦灼的内心,反倒像是被当头泼了盆冷水。
叶霆轩冷笑,对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咬牙吐出三个字:“郁、眠、枫,我记住了。”
第133章 退婚炉鼎2 若是亲眼见证他的死去……
“……听说你和叶家的那个有婚约?他最近风头正盛啊。”
身后不远处传来男人的闲谈声。
见无人回应, 沂晁挑了挑眉,利落地解决掉面前的妖兽。
刚一回头,就见剑光闪过, 远处身躯庞大的妖兽头颅被割下,血液顺势随着滚动的头颅溅了满地。
天寰宗的剑诀,平稳利落,但要看使的人是谁……如此干脆,可不多见。
少年刚要收剑, 剑身却不沾半点血迹, 只是束起的墨发稍乱了些。
听闻这话后, 郁眠枫抬眸, 冷冷地瞥他一眼,动作一顿, 并未收剑。
沂晁知晓他性子,眼珠一转, 当即立马高举双手作投降状:“得了, 不说了,我开玩笑的。”
语毕,他笑嘻嘻地赶去收拾妖兽的尸体去了,打算和郁眠枫去城内结案。
下山游历,是修士磨砺心境的重要一环。
从未离开过宗门的修士远走, 斩妖除魔,游历四方, 造福百姓的同时,说不定对破境也有所感悟。
宗门内的每位弟子都要如此。
郁眠枫选择去南境除妖,正巧遇上了其他宗门的外出游历的沂晁。
两人皆为当代天之骄子,闲谈杂志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新一代的联赛还未开比, 几人的名字也只在小范围内流传,更多谈到他们姓名的,是在修士样貌八卦话本上。
两人见面时倒没撞出什么火花。
主要是郁眠枫不常出现在人前,鲜少有人知晓他的面貌。
初次见面,沂晁只见少年一剑斩巨兽,却径直离开,并无领赏打算,便觉得有趣,觉得此人定不同凡响,跃跃欲试,拦住他要和他比武。
直至败于剑下,沂晁才算认真起来。
他报上名号,发觉对方正是他听闻过的师玄真人的弟子、天寰宗郁眠枫。
于是厚着脸皮,缠着人一道同行。
郁眠枫虽不喜与旁人接触,但腿长在别人身上,对于沂晁接二连三的“顺路”无话可说。
久而久之,便无可无不可,最后也应允了沂晁和他结伴而行。
杀完妖兽,两人去城内领赏。
这群妖兽残害百姓,在后山吃了约莫几十人,经年累月,便无人往那处去了,正巧他们两个遇上,便接了官方的悬赏。
郁眠枫有个让沂晁叹为观止的习惯,他出手前要弄清楚原由。
郁眠枫对待妖兽与旁人不同,妖兽吃人、有恶念便杀,如果当真清白未伤过人,他也不会出手,不像其余修士不分青红皂白的杀妖取丹。
沂晁把妖兽头颅放上柜台。
这些妖兽品阶太低微,他们两人都不需要,便交给发悬赏的。
那人当即给了他们数量不俗的灵石和钱币,对于修士也是不少的数目。
郁眠枫向来是不缺灵石花的,师长卿已至合体期,活了这么久的年岁,手中奇珍异宝无数,也并未有过道侣,灵石与法器给予他和宋景晟师兄弟二人,从未有过短缺时候。
沂晁家世极好,也是不缺钱的主。
但他拿了灵石,便极为新奇地凑到郁眠枫身旁,晃了晃手中的袋子。
“天色已晚,要不我们明日再赶路?正好在城里逛上一圈。”沂晁提议。
郁眠枫想了想,应允了。
这处城池偏僻却繁华,傍晚路上红彤彤一片灯笼,瞧起来还很喜庆。
路上,有人瞧见郁眠枫背了剑走在大街上,眉目清秀,却带着股冷然意味,便起了逗弄的心思,掩唇便笑了:“好英俊的小郎君。”
郁眠枫见是女子,紧绷着身体,充耳不闻。
“好英俊的小郎君~”
沂晁听了冷哼一声,从身后窜出,阴阳怪气道。
他买了两根糖葫芦,把其中一根往郁眠枫手里一塞:“可甜了,小郎君你尝尝。”
少年低头,望了一眼。
因为身体不好,郁眠枫从小在宗门内吃的都是青粥淡菜,极少油腥。后来辟谷,也没什么口腹之欲……平常都是师兄宋景晟时不时给他带回来一些吃食,糕点,糖块之类的。
山楂外面裹着的糖衣是脆的。
郁眠枫细细地嚼着,从酸中品出几分甜。
沂晁从没见过他这个清冷剑修做这种事,在一旁觑着,突然笑了:“我还以为你会推开我,说修仙之人已经辟谷之类的话。”
郁眠枫继续咬着糖葫芦,不理他。
蓦地,从他袍袖中钻出一只火红的狐狸,尾巴蹭了蹭他对比普通修士有些纤瘦的手腕。
郁眠枫动作一顿,见状,用灵力取下一块未咬过的裹着糖衣的山楂,放在手心,任凭狐狸舔舐。
沂晁瞧着瞧着,有些纳闷:“真有这么好吃?我尝尝……”
沂晁盯的是郁眠枫掌心的糖葫芦,但他只能愤愤不平地咬自己手中的,嘎吱一声脆响。
“找个酒楼,狐狸饿了。”
郁眠枫忽然道。
两人当即问路,找了最好的酒楼,开了个雅间。面对跑堂的店小二的推销,郁眠枫面不改色,道出几道菜肴。
沂晁见状,摸了摸下巴,思忖:“难道你对美食颇有研究?”
“师兄教的。”
沂晁冷笑一声,咬牙:“你师兄对你真好,事无巨细还这么粘着你……你今天是不是又到了要和他通讯的时候了?”
话音刚落,郁眠枫腰间的通讯玉牌便亮了起来。
宋景晟那张严肃但又有些忧虑的脸逐渐显现。
自郁眠枫下山出游历练后,宋景晟不能陪同,便每天都要见他一面,不惜花费大量灵气灵石,看得沂晁在一旁纳闷又啧啧称奇。
宋景晟和郁眠枫这对师兄弟关系,也过分好了。平常通讯,多是宋景晟问东问西,郁眠枫一一回应。
这种时候,他平日里待人那种冷傲感倒像是消去了很多,看起来真就像是乖巧的师弟。
沂晁第一次见他们通讯时,还觉得不可思议。
哪有师兄弟天天要通讯的?
宋景晟和郁眠枫两个人的反应,都远超他的想象。
谁知道传闻中的宋景晟,私下里对师弟是这副粘人模样……太肉麻了。
难道这是师玄真人弟子间友爱的传统?
沂晁把他们两个这种相处模式套在自己宗门的师兄弟身上,顿时面色扭曲。
郁眠枫倒是不觉奇怪,与宋景晟交谈着,熟稔地报出此刻自己位置。
宋景晟的担心是有缘由的,并非只是因为郁眠枫第一次独自下山远走,他不放心。
实际原因,是师长卿猝然秘密闭关,冲击大乘期。
此事重大,只有天寰宗掌门、宋景晟、郁眠枫三人知晓。谁也不清楚他突然这样做的缘由。
师长卿位居合体期已久,再往上,便是鲜少有人踏至的境界。
当今世间未有大乘期,合体期的他便是天寰宗的底蕴,有他在,其余心怀叵测的人便不敢妄为。
为此,他分了一道分神,本体则闭关不出。
可分神修为终不及本体。
像师长卿这种修为,如果有人蓄意打搅,导致冲击失败……
这是宗门秘辛,不能被外人所知。
宋景晟顾及到一旁的沂晁,扯着满脸假笑的让他们好好玩,随即便关了传讯,眼不见为净,咬牙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亲自见到师弟。
恰逢布菜,郁眠枫用灵力取了小块烧鸡,放在从他袖口中钻出的赤狐口边。
沂晁盯着那火红的东西和白皙手腕,啧了声:“你怎么这么喜欢这破玩意?一点灵力都没有,走哪都要带着,给你师兄养不行吗?正好让他睹物思人,少找你聊天。”
“我下山时,本不想带它,但它从我师兄怀里跳出来,扒着我不撒手。”
郁眠枫淡淡道。
……话虽如此,普通凡物,至于这么照顾吗?
语毕,沂晁竟然瞧见喂了狐狸后郁眠枫拿起筷子,面无表情,尝了口这家酒楼的特色吃食,一道松鼠桂鱼。
沂晁顿时像是撞破了某种秘密般,稀奇地不说话,对着郁眠枫挑了挑眉,也跟着拿起筷子,默不作声开始吃饭。
确实是招牌美食,美味极了。
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饭后,两人找了家住宿的店。
他们特意要了两间紧挨着的房。来到走廊,沂晁朝着郁眠枫挥挥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少年带着火红的狐狸,猛地将房门关上,毫不留情,万分交流的意味也无。
沂晁遗憾地摸摸鼻尖:“对待宠物可比对待我好多了……”
郁眠枫身上穿的服饰是某种特殊法衣,不染凡尘,在遇到敌害时也能挡下几分,所以今天斩杀妖兽时,他身上没溅到半分血。
但即便是这样,郁眠枫也习惯沐浴一番。
他有些轻微的洁癖,对血液之类的气味很敏感,今日用了洁尘咒之后,却总有种古怪感觉。
屋内并不狭小,但也称不上大,比郁眠枫在宗门内的住所小太多了,放眼望去,也就一张床和几个蒲团。
郁眠枫把狐狸放在蒲团上,刚解了外袍,却忽然意识到,这只凡兽的小黑眼珠是在看向自己的方向。
他动作一顿。
片刻后,狐狸也被一同扔进浴桶。
虽然赤狐一直在郁眠枫的衣袍里待着,没有碰过脏东西。
这只狐狸温顺,不乱动地被郁眠枫搓着耳朵,两只前爪扒在他身上,前襟沾了水的毛发上坠着的玉也跟着水光发亮。
郁眠枫冲洗好后,走出浴桶,对着身着单薄里衣的自己和狐狸施了一个除水咒,去蒲团上打坐修炼去了。
他现在距离金丹中期不远,认真修炼,便能晋升小境界。
师长卿的话烙在他心中。
他不想死的太早,让师尊伤心。也不想残害别人,让良心过不去。
勤加修炼便好。
郁眠枫深吸一口气。
师尊此次闭关不知要多久……十年对于修仙一途太过短暂。
或许,等对方来到大乘期,出关后,自己也早已死去了。
十年。
修仙年岁无数,随着修为境界上涨,人的生命也被延长。
宋景晟早就元婴期了,距离分神期也不远。
他熟悉的人,都会亲眼看着他死去吗?
午时,窗外寂静。
屏息凝神静气。
城里有宵禁,在这里灵气稀微,鲜少修士,又不是边境战争频繁的地方,便很少有人夜间活动。
郁眠枫忽地听到些动静,睁眼一瞧,发觉是木门处传来敲门声。
无声抽出剑,剑身映着月色,寒锋逼人。
郁眠枫猛地扯开门,向对面刺去,动作到一半,意识到什么,却并未收招。
沂晁龇牙咧嘴,堪堪躲开这剑,小声嚷嚷着:“疼——”
少年面色一凝,盯了他半晌,这才收剑。
“什么事。”
沂晁盯着他的脸,倏忽微微一笑:“你有没有觉得身体不适之类的?”
郁眠枫蹙眉。
看他反应,沂晁继续道:“我怀疑掌柜的给我们下毒了,我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就……闹肚子,头晕恶心。”
“你要干什么。”
“这是间黑店,我来找你,去问问那掌柜。”
沂晁突然攥住他的手腕,领着他往门外走,扯着嘴角笑了笑:“总不能留你一个……”
他话还未说完,郁眠枫猝然拔剑,寒澄澄剑身直指“沂晁”脑袋。
剑光袭来,下一刻,郁眠枫猝然睁开眼。
一切就像是梦一般,依旧是寂静的室内,他仍坐在蒲团上,与之前没什么两样。
月光从身后照下来,狐狸正趴在另一个蒲团上眯着眼睡觉,门窗紧闭。
但郁眠枫能感觉到,那不是梦。
他思忖着,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身上的法宝护心镜正散发着微弱的热。
有古怪。
静了一霎,觉察到隔壁半分声息也无,郁眠枫拿起本命剑,挥开自己屋内的木门,来到走廊,直直斩开沂晁的门。
沂晁还躺在被子里,听到声响,睡眼惺忪地看向他:“……怎么了?”
下一秒,剑光接踵而至。
幻境终于被迫消失,面前露出真实场景。
沂晁正坐在蒲团上,被一群黑气环绕,灵力紊乱,紧闭着眼,被挟持的模样。
他身上别的法宝显然不如郁眠枫的品阶高,并不致命的幻境,所以并未触动到本命护主法宝,只是被缓缓吸食着灵力。
……这鬼修起码是元婴期。
郁眠枫提剑便刺,对方好不容易在此处寻到金丹修士,自然也是不愿送手,还妄图攻来。
这里应该是事先被鬼修布下了禁制,声音传不到外面,否则惊动了普通人,郁眠枫还要顾及怎样才能护着别人全身而退。
天寰宗的剑诀本就对于邪门外道有着克制的作用,一时间,竟难分难解。
鬼修在此处太久,见不到几个修士,平常只能吸取普通人的血为食,虚弱许多。见渐渐不敌郁眠枫,他提着沂晁,挥出一道瘴气阻挡步伐,转身翻窗就要跑。
鬼修捉人,无非炼药,吸收修士精血,修习邪法人祭……不妙的是,沂晁仍是昏迷状态。
郁眠枫见状,颦眉,寒声道:“沂晁——”
剑光与声音一同袭来,只是这两者一同顿在半空中。
谁都没办法动弹。
只见沂晁脖颈上系着的玉牌越来越亮,越来越高,浮在半空中,到最后,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他注视着沂晁颈间。
缓缓地,那鬼修就像是什么物件,和那玉牌被一同逐渐碾碎,化为尘埃。
郁眠枫目视着这一切,在沂晁将要坠下去时,单手拽住他的衣领,御剑升了起来。
遽然,背后倏然传来一股令人胆寒的锐利锋芒,像是谁从高空处落下的注视,轻飘飘的一眼,却含着威压。
郁眠枫经历过类似的场面。
这是分神法术,只有分神期以上的强者才能降下。大概是沂晁家族的保命手段。
沂晁家族唯一的合体期,他记得……是苍衢真人。
郁眠枫心跳平缓,不卑不亢,扶着沂晁翻回窗内。
那道目光也就像是随意一瞥般,须臾间,便消失了。
第134章 退婚炉鼎3 耳光
睁开眼, 恍若隔世。
沂晁一个恍惚,我这是走到哪来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穿过庭院。
抬眼间, 恰好看见郁眠枫正在古树下练剑。剑锋破空,身形矫捷,招式带着一股随性的凌厉。
听见脚步声,少年手腕一翻,收住剑势, 回身, 目光扫过沂晁, 同时利落地收剑入鞘。
少年那双眼, 澄澈得如同深海中的宝石,此刻正毫无波澜地落在沂晁身上, 定定地看着他,没有什么情绪。
沂晁被他盯得心头一紧, 喉结滚动了一下。
气氛正好, 那个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终究没忍住,沂晁再次脱口而出:“……你和叶霆轩,真有婚约?”
树下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
“师尊的安排。”
少年顿了顿, 补充道:“至于我,确实喜欢男人。”
沂晁闻言, 瞳孔微缩,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直愣愣地盯着对方。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曾听来的消息……他们两个都是世家少主,家族间互有些往来。沂晁无意间听过, 叶霆轩说自己心中只有修道一事,根本不想和任何人结为道侣,说这话时,语气很冲。
叶霆轩既无此意,那这婚约……
沂晁本是想试探郁眠枫对这桩婚约的态度,此刻心绪翻涌,竟鬼使神差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低声道:“那、那你可有喜欢的人?我也喜欢男人,你觉得我……行不行?”
少年听了这话,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微微仰头,那双蓝眼睛上下打量了沂晁一番,眼神里透出一种审视般的兴味。
沂晁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少年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可以。”
……可以?可以什么?
反倒是沂晁愣神了。
郁眠枫极少流露出这种近乎玩弄别人的的情绪。
上一次他露出这种表情,还是嫌沂晁跟踪烦人,假意应下约战,实则随手布了个困住沂晁的法阵,把沂晁晾在原地,自己则转身走了。
沂晁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思绪一片混乱。就在这时,郁眠枫毫无预兆地向他凑近了一步。
距离骤然拉近,沂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近在咫尺的面容上,一张冷淡出尘的脸,很难想象他主动亲吻人时的模样。
郁眠枫的嘴唇颜色很浅,总吐露出一些让人会无端升出怒火的冷漠话语来……
越来越近了。
少年身上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
沂晁无意识滚了下喉结,迎合着他,轻轻搂住他的腰。
等等,郁眠枫还和叶霆轩有婚约,不过,郁眠枫如果真要亲他,那婚约自然要作废,他亲自去和叶霆轩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面前少年嘴角噙着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哂笑突然放大。
这出现在郁眠枫的脸上,是件极其诡异的事。
沂晁这才发觉不对。
但这么近的距离,避无可避,紧接着,眼前人抬手,一记毫不留情的耳光,狠狠扇在沂晁脸上。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
沂晁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
冷汗涔涔,汗水浸透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沂晁急促地喘息着,视线迅速聚焦。
头顶是客栈简陋的房梁,身下是坚硬冰冷的木地板。而郁眠枫本人,正蹲在他面前,微微垂着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脸。
郁眠枫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本命剑已出鞘三寸,寒光凛冽,恰好对着沂晁腹部上方的位置。
沂晁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梦中做了什么事被当场抓包,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翻滚躲避,语无伦次地喊道:“等等等等,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郁眠枫声音费解,眉头微蹙。
沂晁低头,发觉无事发生,小腹一缩,这才舒了口气坐起来,强掩狼狈:“没事……你怎么在这?”
郁眠枫和他简单解释了下刚才发生的事。
沂晁惊魂未定:“有鬼修偷袭?我应该是中了幻术吧,做了场梦……那个,我的魂魄先天比常人弱一些,在遭到精神攻击的时候就很容易中招,不是因为别的。”
郁眠枫却觉得怪异,思忖着:“你家里没给你抵御灵魂攻击的法宝吗?”
“没有,苍衢真人说让我多多炼魂,我平常便不佩戴那些东西。”
说着,沂晁心虚地摸了摸鼻尖:“而且我带着保命玉牌,真有不对,苍衢真人便会出手……刚刚应该就是苍衢真人降了道分神过来。”
沂晁族内护短是人尽皆知的事,因为子嗣单薄。
郁眠枫见过师长卿降下分神,并不惊讶,平日里师长卿就是这样看他练剑的。
少年不甚在意的模样,轻轻“嗯”了声。
他发音时短促,沂晁却又想起了环境里那副模样,那么真实……现实里的郁眠枫肯定是不会让他亲的。
恰巧撞上郁眠枫的眼神,他便猛地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只见少年道:“你保命玉牌已碎,应当折返回宗门。”
一副赶他走的无情架势。
沂晁听闻后挑了挑眉,并不意外,从领口又掏出三四个附着着灵力的玉牌。
郁眠枫走回自己卧房,不顾被他挥坏了的木门,在门口的桌上放下几块金锭,向屋里一望,忽然顿住了。
狐狸不见了。
神识探寻,没有,不在屋内。
郁眠枫回忆起自己离开时并未关门,正要转身向客栈内再寻。向外走了十几步,却见狐狸蹦蹦跳跳从走廊末端的墙角里跃出,朝着他这边跑,像是要扑到他的腿上。
沂晁想到有件事没说,来到郁眠枫房门,想都没想,推门便进。
恰好,他看到浴桶内还没来得及倒掉的水,早都凉透了。
他却忽然有些面红耳赤,慌忙移开视线。
听见背后有声响,一回头,见郁眠枫直接把手中的狐狸扑通一声扔在桶里,嫌弃之意不言而喻。
沂晁的脸瞬间凉了下来,顿时觉得刚刚的自己有病:“……这是你洗狐狸的水?用这么大的浴桶?”
“怎么?”
郁眠枫并未在意他的异样,目光落在赤狐身上,冲洗干净好后又施加了个洁尘咒。
“哈哈,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对小动物真好……我家养了灵鹤,有机会你来我家看看?”
“再说。”
郁眠枫并未直接答应,将门关上。
这番动作下来,少见的疲惫,他再打坐,合便准备入睡了。
迷蒙之间,半梦半醒,周围云雾缭绕,四周全是雾气
他忽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这念头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眼前的混沌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排开,一条小径清晰地显现在脚下,延伸向未知的方向。
修士很少做梦。
这仿佛某种预兆,郁眠枫思寸片刻,选择谨慎地前行。
梦境深处,景象骤然凝聚。
场景飞快的跳跃,他下一秒便来到一处大殿内。
这里空旷,亮了千万盏烛火,无声的寂静,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像是在祭拜着谁,跪在地上,周围刻满了阵法纹路。
郁眠枫凝视两眼,发现这些像是一个能使魂魄聚集的阵法。
不惜代价,强行招引、禁锢并凝聚消散于天地间的特定的残魂碎片。
一个强大的阵法,布阵者的修为应该极高。
就在郁眠枫想要走近,看向阵法核心时,那个处于阵眼的男人倏然回头。
郁眠枫看不清楚他的脸,像是被刻意抹掉了,但能觉察出对方的惊疑。
他听见男人声音颤抖地问:“……是你吗?”
就在他思索时,对方站起身,朝他走过来。
郁眠枫站在原地,没有躲避,眼睁睁地看对方的手直直穿过他的身体。
下一秒,当他意识重归清醒,发觉自己仍处于客栈内的蒲团上,窗外月明星稀。
狐狸正趴在他身旁睡觉。
第二天一早。
两人一狐离开客栈,向南而行。
郁眠枫则沉默地御剑走在前方,身形格外清瘦挺拔,唯有脖颈上一点露出在外的雪白在晃动,墨色发丝飞舞着,衬得格外惹眼。
沂晁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被那道身影吸引,随即又强迫自己移开,心中那股被幻境撩拨后又遭现实冷待的憋闷感挥之不去。
郁眠枫……到底对婚约的看法如何?
“你到底对叶霆轩什么看法?我还算认识他,能帮你私下问问。”
沂晁忍不住大喊道。
郁眠枫头也没回,声音却在风中格外清晰:“没有看法。”
“哦,我跟你说,他那人就和有病一样,之前动不动就和人吵起来,脾气不好,感觉以后会家暴打道侣,你最好离他远点……”
胡思乱想着,面前的少年却突然停下,比了一个手势。
他们已经离城池很远,荒郊野外僻静无人,还是在天上。
两人对了一个眼神,先是御剑落到地面,然后猛地做出防御状态。
沂晁暴呵一声:“出来!”
实际上,背着的另一只布满冷汗的手已经捏了好几张传送符。
郁眠枫抬手便要捏个剑诀。
身后空无一人的草地上,却突然出现另一人的身影。
宋景晟面色上透露着些许心虚,在两人的注视中咳了一声:“是这样的师弟,听我解释,虽然你剑法高强盖世绝顶但是师兄还是担心你的安危所以一直跟在你十公里外,昨天晚上感受到你们的灵力波动,今天就和你们离得近了点……没关系我不会出手的,你们继续,继续。”
沂晁扯了扯嘴角,小声道:“你们已经天天用玉牌传讯了这还不够吗……”
宋景晟是元婴期,自然听到了他的话,当即是有点不高兴。一路上又看他一直粘着郁眠枫,顿时怒了。
“这可是我们天寰宗的友爱传统,我们当师兄的都挂念着师弟,你没人爱,你不懂。”宋景晟反唇相讥。
沂晁:“……”
宋景晟自从六年前,在修仙联赛上夺得桂冠后,便大出风头。
因为他人长的俊朗,笑起来阳光,最开始也不是夺冠热门人选,颇有种热血的后起之秀的意味,常常被其他门派的长老用来做示范。沂晁不知道听说过多少次这样的事了。
没想到宋景晟私底下竟然是这种人……一直粘着师弟。
他该不会也喜欢男人吧?
沂晁面色顿时和吃了苍蝇一样,而宋景晟早越过他身旁,和收了剑的郁眠枫搭话去了。
“既然已经发现了,那我再陪你们走一段……”
“这不符合宗门规矩。”
“我从来没守过规矩。”
郁眠枫的步伐忽地顿住,朝着沂晁的方向看了一眼,抬手捏了道传音。
宋景晟一愣,少年冷冽的声音就出现在他的耳畔,仿佛带着呼吸的轻浅气息。
“师兄,就算你能保护我一时,你也护不了我一世。不久后的联赛,在比赛台上,谁都帮不了我。”
他很久没喊过宋景晟一声“师兄”了。
他总是不适应于表达情感,内敛的,远超于旁人的沉稳,仿佛身上压了件重担。
宋景晟只是想让他开心一点,幸福一点,什么事都不用考虑。
听了这话,宋景晟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莞尔一笑:“没关心的,我相信你,一定能打赢那小子。”
郁眠枫抬起眼,瞧了一眼他。
“如果打不赢呢?自从步入金丹期,我的修炼愈发艰难。”
宋景晟忽地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的话有什么:“没事,有我在。就算你真的输了……我去把叶霆轩杀了,这个婚约也就不用履行了。”
第135章 退婚炉鼎4(修) 双修
叶霆轩年轻, 锐气迸发,依仗显赫家世,行事作风肆意张扬, 骨子里透着一股难掩的桀骜不驯。
那些显赫的修仙世家子弟大多有这样的毛病,因为深知自己的背后永远有人兜底,所以狂妄自负,目空一切。
如果说叶霆轩是毫不掩饰的张扬跋扈,那么宋景晟则截然不同。他展现给外人的是浮于表面的谦逊温和, 内里却深藏着难以撼动的从容与傲气。
他对郁眠枫和对待旁人, 简直是两模两样。一个细致周到, 一个疏离敷衍。
这一点, 沂晁看得分明。
宋景晟对郁眠枫……究竟怀揣着怎样的心思?
宋景晟到底还是听了郁眠枫的话,没有继续跟随。
沂晁与郁眠枫并肩前行, 心中疑虑翻腾,踌躇半晌, 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将那些话默默咽回了肚子里。
毕竟,宋景晟是郁眠枫的师兄,两人相伴多年,情深谊厚……沂晁要是贸然说些什么,倒像是他从中挑拨离间一样。
强压着心头那点不悦, 沂晁忍了下来。
他正好趁着宋景晟不在,继续暗戳戳地打探消息郁眠枫的态度。
两人御剑, 循着地图指引,一天过去,才抵达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城池。
此地明显比之前路过的那些小城繁华许多,往来修士数量也多了起来。街道两旁商铺林立, 行人络绎不绝。
走在繁华的街上,两人也不急着先去打探附近有什么奇闻怪事。
规模这样大的城池,如果有什么大事发生,早被此地的附属宗门前来派人清剿了。
沂晁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侧头对郁眠枫道:“这座城的灵玉颇有名气,城内有个规模不小的拍卖行,你要是想买什么,可以去瞧瞧……对了,你那只狐狸脖子上挂的玉饰,是有什么特别的来历吗?那玉我看有点太小了,还是凡玉,可以给它换块玉。”
郁眠枫脚步未停,只是目光微凝,思忖片刻后简单回应:“去看看。”
这会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内最大的拍卖行刚好在今晚拍卖物品。
两人都不缺灵石,验资过后,就有人要领着他们往上等厢房去。
拍卖行入口处提供特制的面具,薄如蝉翼,贴合在脸上,能隔绝其他人的神识探查,或许是为了防止杀人夺宝之类的事发生。
郁眠枫捏着面具,按在脸上,没什么感觉,耳畔却传来一道气音。
“你的眼睛,很漂亮的蓝色。”
转身,他发现沂晁的视线正定定地望着他。
郁眠枫抬手,释放了道改变瞳色的法术。
沂晁被面具遮掩的面色有些红,注视着郁眠枫的动作,原本刚要继续说出口的夸赞的话戛然而止,卡在嗓子里。
这些小伎俩瞒不过修为太高的人,但是他们两人倒是都不怎么在意。
两人皆出身不凡,自有宗门或家族中的长辈暗中护持。只要不是其余的合体期老祖亲临,不计后果地追杀他们,其余人伤不了他们。
当今修真界的合体期少之又少,也相互牵制,若无必要,他们通常不亲自出手,因此也不大可能来杀他们。
服务生引着他们进入独立包厢,
包厢内的光线缓缓暗下,前方的光幕随之亮起,一件件拍卖品清晰呈现其上。
不只是灵玉,拍卖品中更有丹药、法器、天材地宝。只是郁眠枫和沂晁两人都见惯了好东西,也没什么心仪的,对此兴致缺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你以前都没怎么下过山,是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沂晁没话找话。
“只是没必要。”
郁眠枫垂着眼睫,注视着下方的人群,道。
宋景晟什么都带他体验过了,给了他和其他人别无二致的年幼时光。
没必要来这里,因为任何东西都唾手可得。
师长卿对郁眠枫极好,常常是只要察觉到他有需要,即使郁眠枫并未开口,那东西也会被送到他面前。
有时候郁眠枫会想,这是不是因为师尊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才这样。
师长卿在外人面前,显露的都是一副寡言少语的冷漠剑尊模样,对待郁眠枫时,却格外温和。
郁眠枫唯一见到师尊动怒,是因为自己要退掉和叶霆轩的婚约。
师尊说,不想让他死。
但其实,他也不想死。
或许……他能找到第二种破局的办法。
拍卖师不断高喊着价格,又一件拍品成交。
拍卖进行到中段,一块品相上佳的灵玉被展示出来。它蕴含的灵气虽不算特别充沛,但胜在天然形成的纹路奇特罕见,可以用来观赏收藏。
郁眠枫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他当即报了一个远超此物品本身价值的价格,其余人好像都被震住了,没人跟价。
又过了会儿,一个漂亮的宝石被呈出来。
拍卖师介绍着这宝石的来历,沂晁随意瞥了一眼,目光却突然顿住。
这宝石剔透纯净,非常漂亮,呈现出天然的海水般深邃的的蓝,很像郁眠枫眼睛的颜色。
沂晁没怎么犹豫,报出一个极高的价格,然而他话音未落,另一个包厢便紧跟着抬高了价格。
他再次加价,对方紧咬着不放。几个回合下来,场内众人都看出,两人明显是杠上了。
沂晁怒了:“和我抢?”
他当即财大气粗地把报价又翻了个翻,忍不住对抬价的那个人所在的包厢得意道:“别想了,我势在必得,奉陪到底!”
倒是没有加价声传来。
最终,还是沂晁以极高的出价将这块宝石收入囊中
拍卖结束,两人被引领至后台取货。
因为马上就能离开这里,带着面具离开,反而有些奇怪,两人便都摘了面具。
郁眠枫刚将灵玉拿在手中端详,还未细看,便听见外面通道传来一阵激烈的喧哗与争执声。
有人强行闯了进来。
郁眠枫与沂晁反应极快,这么多天也锻炼出了一股默契,几乎在声响传来的瞬间,他们便已捏好了法诀,周身灵力蓄势待发。
待看清闯入者的面容时,对峙的三方皆是一怔,气氛瞬间凝固。
谁都没料到,会看到这样的场面。
“叶霆轩?”
沂晁忍不住惊异地对着来者喊道。
叶霆轩看着他们两人并肩站在一起,面色有些难看。
他视线在两人中巡回,叶霆轩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郁眠枫身后的沂晁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悦:“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沂晁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叶霆轩会出现在这里。
冤家路窄,这也太巧了吧?
他的心上人,和他心上人的目前的未婚夫,共处一室,彼此间不说话,叶霆轩还像抓奸一样盯着他看。
更令人气愤的是,他和郁眠枫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至少暂时是这样。
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吗?
叶霆轩其实偷瞄了郁眠枫好几眼,但见对方抱着胳膊,没有理会自己的打算,便也偏过脸,僵硬着不再多言语。
他目光落在沂晁手中,还未被收起的蓝宝石上。
刚看到这件拍卖品时,叶霆轩第一时间想起的,竟然是郁眠枫的眼睛……明明离对方亲自过来退婚已经过了那么久,但郁眠枫的脸却时常无端在他眼前浮现。
在刚得知自己和其他人有了婚约时,叶霆轩是有些厌恶与不耐烦的,他生性不爱被拘束,但奈何无法推拒,也只好冷着脸,不让别人谈这个话题,也不曾去了解自己的婚约对象。
直到郁眠枫亲自来叶家的那天之后,他梦中时常浮现的场面。
他的未婚妻,冷着眼睨他,轻蔑的厌恶眼神。
搅的他不得安宁,口干舌燥地坐起身,自顾自又带着点愤恨地给自己泄火。
时常这样出现这样的场面后,叶霆轩觉得事情有点糟糕。
但郁眠枫是过来退婚的……
一股烦躁涌上叶霆轩心头。
尤其在他意识到,蓝宝石很可能是沂晁拍下要送给郁眠枫时,这情绪达到了顶峰。
两人的注视中,叶霆轩皱眉,忽然对着沂晁道:“你开个价吧,用其他的法器珍奇换也行,我想要这颗宝石。”
沂晁深吸一口气,难得带了点怒色:“不行。”
两家都是有名的修仙世家,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父辈也相互往来。但沂晁憋了一股愤愤不平的气,寸步不让。
意识到郁眠枫正不冷不热地盯着自己,叶霆轩心中那股较劲的情绪也突然凉了下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
脸上燥热的像是被人直接打了一巴掌。
叶霆轩扭过头,语气僵硬:“我不要了,你们走吧。”
沂晁脸上的神色欲骂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郁眠枫睨了叶耀凡一眼。
叶霆轩盯着郁眠枫没什么情绪的侧颊,似乎对自己没什么耐心。
他心中忽地升起股微妙感,对着郁眠枫的背影说道:“我们现在的婚约还没解除,还有一年……联赛谁赢谁输还不一定,你就这么确定能和我解除婚约?”
郁眠枫还没来得及开口,沂晁听到“退婚”两个字,突然猛地打了个激灵。
“什么,退婚?你和眠枫?你们要退婚?”
沂晁话语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喜。
叶霆轩盯着沂晁努力压抑、但依旧上扬的嘴角,火气瞬间更大了:“关你什么事,你算老几?”
“关你什么事?你算老几?”
沂晁反击,冷笑一声:“不是要退婚吗?”
“我哪说……”
叶霆轩满肚子窝火,却被人打断了。
少年走了过来,平静地凝视着他的面庞,轻描淡写地落下一句话。
“约定好的,联赛见。”
*
沂晁满面春风地跟着郁眠枫继续游历。
没了叶霆轩这个“未婚夫”在,沂晁对郁眠枫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变着花样地暗示。
可惜郁眠枫是个木头美人,冷冰冰的,不解风情。对待他那把本命剑,比对待任何人都要温柔,连宠物狐狸都要排在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