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晁心想,我不和一把剑拈酸吃醋。
实际上看到少年在那摸狐狸,他心里还是有些酸溜溜的。
两人一路南下,倒是没再遇见什么危险。
路上历经繁华城市,两人在各处酒楼寻了不少美食。
郁眠枫嘴上说是找食物喂狐狸,但沂晁看着他动筷时的那副模样,也没戳破,默契地瞧少年斯文进食时的这副景象。
沂晁身为世家少主,认识不少同龄修士,在繁盛城池不免遇上熟人,都是修仙世家的公子。
掀开珠帘,几人四目相对,面上皆是意外神色。
那些人见往日心高气傲的沂晁如今却跟在别人身后,都对他身旁的这位少年产生了极大兴趣。
他们盯着乌黑发丝下冷淡如雪的面庞,扭捏地追着询问他是哪个宗门的修士,叫什么名字。
郁眠枫极少交际,平日都待在宗门里,不显山不露水,厌烦这些过于急切的问话,面上没什么情绪,只抿了口茶,礼节性地道出了自己的宗门姓名。
他鲜少下山,名字也只在天寰宗附近流传……旁人似懂非懂。
这些人在参加今后的联赛时,见到郁眠枫这张脸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膛目结舌的神情。
但此刻,只顾着盯着少年的面庞,目不转睛又带着些羞涩。
沂晁在一旁露出微妙神色,忙过来隔开他们。
匆匆告别,沂晁好不容易才带郁眠枫甩开那几人,御剑来到远郊。
谁知,半道上又出了个意外。
他们在妖兽洞窟旁救了个年轻修士,对方满脸感激,说要跟着他们一道。
两人都不是热络性格。
郁眠枫待人很有距离感,礼貌用尽便是冰冷拒绝的神色。
沂晁更是外热内冷的性子,在一旁盯着他们,抱着剑哂笑着不说话。
那修士跟了他们一道,期间不断试探,状似无心地打探郁眠枫有没有道侣,缠的郁眠枫都有些烦了,还是沂晁出面挡回去。
最后此人恼羞成怒,露出真面目。
是合欢宗的修士,贪图他们的……美色和修为。
郁眠枫平日里接触的大部分修士都是很持重的,毕竟名门修士,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是求爱,也不会太过纠缠。
此刻,他遇见这种直白放浪、对着自己就扯衣服的修士,当即如临大敌般向后退了几步,浑身紧绷,本命剑都出鞘三寸,浑身上下写满了警惕与僵硬。
那人倒是没对两人造成太大威胁,只是临走前不甘心。
待他们两个人反应过来时,药效已经发作了。
沂晁只觉头昏脑胀,说不出来的燥热,口渴,丹田发热。
他大惊失色,不禁看向自己身旁的人:“等等……”
少年剑修仍抱着胳膊,不发一言,垂着眼睫,那双向来冷冽的眸子,却像是含了水雾,脸颊也带着些高温的灼热。
凌厉的神态,也像是被这面庞冲淡了几分。
沂晁不用照水银镜,都能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是面红耳赤的。
相顾无言。
沂晁紧绷着身体,原本还想矜持几分,喉结滚了滚:“先走,别让那人趁虚而入。”
灵力倒是运转无误。
两人御剑飞驰,找了处深山老林里的寒潭,一同跳了进去。
一入水,就能感受到服饰清楚地贴着躯体,眼前一截瘦削腰线,少年沾了水的发梢也跟着坠下。
沂晁猛地偏头,不敢再看,尴尬的想要游远些,脚一滑,当即头埋在湖水中,呛了几口水。
修士视物清晰,在水下,沂晁更清楚地看到了眼前衣物勾勒出的少年的身体曲线。
他算不算在喝郁眠枫的洗澡水……
郁眠枫的呼吸也带着些因药性而产生的紊乱,微微颦眉,少许不愉神色。
他余光瞥见沂晁在水里挣扎,索性抬手扶了一把。
谁知沂晁没站稳,直接扑在了他身上。
衣衫都湿透了。
或许是两人都被过于滚烫的温度烧的迷乱。
“你、你,我帮你……”
沂晁笨嘴拙舌。
“我是极为特殊的体质,于我双修,你境界有损。”
郁眠枫这话说的冷静,可沂晁却心猿意马起来。
“我情愿的,也不行吗?”
沂晁道:“都是朋友……就当相互帮一次。”
闻言,少年剑修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指,略微垂下,掌心轻轻覆盖在沂晁的脸上,缓缓抚摸着他的脸颊,带着些热意。
郁眠枫常年练剑,掌心不免带了些薄茧,却柔软,并不粗糙,只是有些痒,很轻地划过沂晁的脸颊,像是被猫科动物的爪子柔和地划过的触感。
他向来冷淡的眼眸,在此刻,呈现出一种氤氲云雾。
沂晁没由来地忽然想到,在那场幻境中,“郁眠枫”扇了自己一巴掌。
这样想,倒是很新奇……
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该做出何种表情。
沂晁怔怔地,手掌不自觉地按在少年的后腰侧,拢住他的腰窝。
就仿佛这样轻的触碰,便能占有他一般。
这算是偷情吗?
虽然沂晁和叶霆轩连朋友都称不上,相互认识而已。
沂晁却因此头昏脑胀。
他没想到……
他现在有种美梦成真的感觉。
这是他经历的另一个幻境吗?
郁眠枫的反应很强烈,不知道是不是体质的缘故。
平日里,跟在他身旁时,沂晁听得最多的就是他那极为清浅的呼吸,平稳,此刻却乱了频率。
沂晁感受着掌心那具躯体的起伏,心跳的波动,还有眼前人如同冰山融化般的神色。
到最后,他们甚至分不清是湖水,还是些别的什么。
沂晁舔着他的颈侧,再到鼻翼,观察着他的表情。
郁眠枫不言语,只是呼吸急促了些。
神使鬼差般,沂晁盯着他那张脸,如同沾染上果汁的淡粉的唇,痴痴地凑过去。
“把嘴张开好不好……”
他想亲他。
还没来得及凑近,面前的人就将头扭过去了。
沂晁动作一顿。
第136章 退婚炉鼎5 下跪
自那之后, 又三个月,游历结束,两人分别。
沂晁恋恋不舍地回了宗门。
临行前, 沂晁自顾自地和郁眠枫约定好了赛场见,还邀请他去自己家做客。
总归还是能再见面的,倒也没有太伤感。
沂晁斗志昂扬的开始没日没夜地修炼,势必要压叶霆轩一头,最好把这狗东西打到亲娘都不认。
呵呵, 只有强者才配成为郁眠枫的道侣。
七个月后, 当今一代的天骄联赛即将开始。
联赛的位置在中州, 那里几大宗门汇聚, 处于大陆中心的位置,也更安全, 防止魔族混入。
联合大比,巨大的环形演武场, 分布着各种比赛台。四周看台人声鼎沸, 各大宗门旗帜猎猎作响。
这场联赛每次都备受关注,如今到场的,不只有参赛的小辈,也有各宗门的大能。因为资源分配一事,平常某些宗门少不了摩擦, 趁此机会较量。
空气里弥漫着年轻修士们蓬勃的锐气,还有各方打探的视线。
擂台上, 郁眠枫并不露怯,从容出剑,剑光凌厉,一次次击败对手, 这番场面逐渐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上届是天寰宗的宋景晟得了第一,他决赛后的那副举动让许多人连带着知晓他有个师弟。
如今看到郁眠枫,想起这两人师出同门,有人估摸着,这次天寰宗又要大出风头。
宋景晟站在不远处的看台高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郁眠枫身上,目不转睛。
收剑下场,郁眠枫坐在席位边缘,一身素净的青白色劲装,天寰宗弟子的装束,身姿挺拔如孤松。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静地落在比赛台上正激烈交手的其余人,仿佛周遭同宗的弟子们的喧嚣与他无关。
宋景晟来到他身旁,注视着他的面庞,嘴唇翕动,刚要说些什么,郁眠枫便捏了道传音。
“仍没有突破的预兆?”
他向宋景晟问道。
宋景晟修炼速度极快,偶然得了秘境传承,如今已经是元婴期大圆满,离突破分神期只有咫尺之遥。
他本该寻个好时机闭关破境,但联赛将至,突破分神期的时间漫长,闭关一个月就错过了,他为了来看郁眠枫比赛,硬生生遏制了灵力波动。
这件事宋景晟没告诉郁眠枫,于是便刻意模糊了说法。
“还没有呢,早着呢……”
沂晁看到郁眠枫时,他正和身侧的宋景晟双目相对,不开口,像是在传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什么。
见沂晁过来,两人立刻停止了交流,一齐看向他。
沂晁隐约有种奇怪错觉。
不过人家师兄弟这么多年,亲密些也正常……
沂晁咳了一声,朝他们走去,暗自握紧袖中的礼物灵匣。
拍卖会上拍得的那颗蓝宝石,最后被沂晁找人定制成了饰品。
他本想送个贴身饰品之类的,觉得这蓝色很衬郁眠枫,想打个耳坠什么的送出去。但后来沂晁发现,打斗时耳坠容易甩在脸上,最后琢磨着制了个其他的。
灵戒不行,剑修握剑不方便。
项链不行,修士脖颈上带的一般都是贴身法宝。
郁眠枫什么都不缺,也没见他喜欢过什么东西,唯有那只宠物凡狐。
最后沂晁打算借花献佛,制了个精美的宠物项圈,送给郁眠枫那只狐狸。
“你那狐狸呢?带来了吗?”
沂晁试探问道。
对面二人皆是一顿。
郁眠枫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宋景晟反倒先一步脸色铁青,怒斥沂晁:“你嘴这么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沂晁不明所以。
“从现在开始,天寰宗没有狐狸。”宋景晟义正言辞。
沂晁:“……?”
郁眠枫面色不变,冷声道:“那是个妖修,身上有遮掩气息的高阶法宝,装成凡狐,几个月前被发现,跑了。”
妖修。
如同修士,妖兽也能修炼,一些妖兽甚至生下来就拥有妖丹,相当于人类金丹修为,不久便能化成人形。
不过妖修后续的修炼难之又难,在这一途上也走不了太远。
沂晁听了之后也面色发青。
那狐狸可是真跟着郁眠枫同吃同住,从没见过郁眠枫对任何东西态度这么好过。
天杀的。那天在泉水里,狐狸还在岸上……
“那臭狐狸有什么好的?”
宋景晟满脸悔色:“我真傻,真的,我当初就不应该把那畜生捡回来……谁知道他是个妖修?臭不要脸的跟了你那么久!”
三人一度沉默。
沂晁深知自己刚刚说错了话,默默把礼物灵匣往袖里处推了推,打算换个话题弥补一下。
“我家灵鹤正巧快生蛋了,你喜欢小动物的话,可以来我家挑几只小灵鹤。”沂晁说道。
郁眠枫态度不置可否。
宋景晟冷笑一声,当他面拐他师弟,他拔剑砍死沂晁的心思都有了。
郁眠枫和沂晁为各自宗门当今一呆的代表人物,都面容出色,站在一起,分外惹眼。其余不少人往他们那边看。
叶霆轩下了比赛台后,坐在自己宗门的观赛席,凭借着良好的视力,冷眼瞧着他们那边的状况。
怎么总和沂晁混在一起……他莫名带了点烦躁。
今天没了叶霆轩的比赛,他索性直接站起身离席。
每个宗门都划分了各自的临时驻地,叶霆轩不知为何,却没有向自己宗门的方向走,反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往天寰宗驻地的方向前行。
这里环境极好,灵气浓郁,随处可见灵植,绿树茵茵。
叶霆轩不想撞见人,挑小路走,走的缓慢,心绪烦乱,倏忽间听见一道声音,身体下意识行动,隐去身形。
本想转身离开,他却听见郁眠枫的名字。
有人正和郁眠枫表白。
一道男声。
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郁眠枫回绝的很干脆利落,和去叶家退婚时没什么两样。
叶霆轩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别的心思,待那人走后,他反而冲动走了出来。
郁眠枫似乎早就知道他在那里,并不意外他的出现,瞥了他一眼。
宋景晟和沂晁不知为何,说要比试一下,此刻,这里就只有他和叶霆轩两个。
叶霆轩也不知道自己站出来干什么,脑子乱糟糟的,盯着他那张冷淡出尘的美人脸,突然一噎,不愿示弱,便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已经金丹后期了。”
“所以?”
郁眠枫兴致缺缺。
“那个沂晁,这几个月修为毫无长进,甚至还有跌落的迹象。你不是只看重实力吗?这种人也能待在你身边……”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句话话音刚落,叶霆轩总觉得气氛凝结了几分。
“你有什么事?”
少年漫不经心,冷眼睨他。
叶霆轩盯着他那把本命剑,深吸了一口气:“我赢了你,你得在比赛台上当众宣布和我的婚约,告知天下所有人。”
“赢了我再说吧。”
郁眠枫看向叶霆轩:“我赢了后,我不需要你下跪,只要你今后别再来烦我。我们两不相欠。”
两人最终又不欢而散。
联赛大比进行的很激烈,也很迅速。这关乎着一个月之后的一个上古秘境。
上古秘境里都是天材地宝,各种机缘,但有修为限制,只有元婴以下修为才能进入,且秘境容纳人数有限,只有在这场联赛中排名前百的年轻一代才能进入。
每年举办联赛的时候,这届的弟子修为最高也不过才金丹期大圆满,恰巧能进入秘境。
修士中,有天赋的好苗子早被大宗门选走,一轮轮的对战,选拔,最后留下来的,也都是各门派的天之骄子,很少能见到散修。
这些人不止代表了自己,也代表了宗门。
叶霆轩在八强赛便和郁眠枫遇见了。
万众瞩目的时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此。
郁眠枫眼皮微抬,平静地迈步走上擂台,看向对面的叶霆轩。
叶霆轩突然有种心跳如擂的紧张感觉,他强行按耐住自己,深呼吸,握紧手中的剑。
赛前,双方说出自己的姓名,宗门。
但他们两个都对彼此心知肚明。
甚至几乎没人知道,他们两个彼此间有婚约。
裁判话音刚落,两人都不是迂回的作战风格,提着剑,迅速地胶着在一起。
剑光闪过,一时间两人难分高下。
台下无数人关注着这番场面,不乏其余八强的选手。郁眠枫与叶霆轩皆是夺冠热门人选,研究出他们出招的路数,或许对接下来的比赛有用。
郁眠枫刚晋升金丹中期,比金丹后期的叶霆轩少了一个小境界。剑锋交错间,叶霆轩剑上传来的灵气波动明显比他强了一截。
叶霆轩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攻势越发猛烈,聚精会神,不断寻找着机会。
从外人的角度看,两人灵气波动节节攀升,一时间难分伯仲。
剑修间的作战大多极具观赏性,剑声嗡鸣,正面相对,毫不退让。
激战中,叶霆轩寻了个机会。
他趁着郁眠枫御剑的间隙,猛地偏移剑尖,打算破开郁眠枫的防御。
但在他出手的那瞬间,突然——
郁眠枫的那柄本命剑已经来到他面前,以势如破竹之势,冲破他的层层防御,猝然落在他的颈侧。
叶霆轩引以为傲的术法和防御,在他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灵气节节败退,溃散。
叶霆轩站在原地,手腕还保持着原来姿势。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剑尖,又看向郁眠枫那双冷淡得近乎漠然的蓝色眼眸,心中没有挫败,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悸动。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几近哑然道:“我输了。”
裁判给出胜负,宣判比赛结束。
郁眠枫打算收剑,转身便走,谁知叶霆轩见他如此举动,竟硬生生握住颈侧的剑刃,鲜血从指缝溢出,寸步不让地迫使他停留,看向自己。
“等等……”
叶霆轩哑着嗓子。
叶霆轩从没想过自己会输,毕竟自己的人生如此顺风顺水。
叶家的嫡子,少主,生来一呼百应,有强者护航指导,有各类天材地宝丹药灵气相助。
却败在了他曾经厌烦的婚约对象身上,他现在的……爱慕的人。
想起当初签订契约时,自己亲口狂妄放下的话,叶霆轩咬牙。
他一向信守承诺。
叶霆轩当众向郁眠枫下跪时,四面八方的观赛席内骤然传来止不住的喧哗声,惊异声,一窝蜂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里。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个间有婚约,大部分人的目光都带着探寻。
郁眠枫微微蹙眉,有些不解。他不想见到这样的场面,这太折辱人。
他无意于此,下跪也是最开始叶霆轩自顾自提出的赌注。
郁眠枫揪着叶霆轩的衣领,想要让对方站起,不自觉使了点力气,却撼动不了对方。
“起来。”
少年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清瘦,看不出是拿剑的手。
叶霆轩喘了口气,注视着眼前的雪白,掌心仍握着郁眠枫的剑刃,血流满地也不愿松开手,漆黑眼瞳中闪烁着光。
他用一种郁眠枫难以理解的复杂语气,在耳边,以一种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道。
“跪就跪了……但我会一直跟着你的。”
第137章 退婚炉鼎6(修) 囚禁
八卦永远令人喜闻乐见。
然而, 这场叶霆轩和郁眠枫的比赛过后,便再未出现这种劲爆的事情了……
郁眠枫身为此届天寰宗最有希望夺冠的弟子,一路披荆斩棘, 夺得魁首。
每届的大赛都备受关注,背后牵扯着各种利益资源划分。前来观赛的不乏各种宗门世家强者,有些一眼便看出了郁眠枫的修为。刚金丹中期不久。
郁眠枫在这些人中,修为并不是最高的,但剑修向来有着越级作战的能力, 更何况还是天寰宗的弟子, 一招一式极为利落, 年纪轻轻便传承了一身好本领。
郁眠枫的名字当即响彻在这一代人口中, 不过,口口相传的, 并不只有他的实力。
他那张脸从来不乏女修青睐,更有男修对他表达爱慕。
联赛结束后, 不少人都对郁眠枫发起邀约。但他性格冷淡, 不喜交际,一一拒绝了。
上古秘境的资格令牌分发完毕,能进入秘境的百名天骄各自散去。还有一周的时间,他们或是回宗门准备,或是在附近住下一段时日。
郁眠枫本打算回天寰宗, 但发生了件急事。
宋景晟灵气波动,要破境了, 即将迎接天雷。
他迅速使了道传送法阵,找了个偏僻的安全地方闭关。
师尊师兄全都闭关,郁眠枫便也不打算回宗门,总归只有一周时间, 天寰宗离秘境太远,反倒麻烦。
沂晁的家正好就在距离秘境较近的位置。
听说这件事后,沂晁立马诚恳热情地邀请他来自己家住几天。
自从那件事后,两人关系就变得微妙……
郁眠枫思忖片刻,应允了。
沂晁并非传统剑修,他家族世代都是法修,族里也掌管着炼器的生意,在修真界如日中天,手中积蓄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炼器世家家中通常奢华至极,层层的巨型防护法阵,灵石铺路,一路上随处可见珍奇法宝,在这里却只是个装饰。
郁眠枫见惯了好东西,神色带着淡然,倒是对不时落在树上的小鸟感兴趣,注视着对方远去。
沂晁先是领着他往自己的院子走,极为殷勤地给他介绍着。
路上,他们遇见一些有灵力的侍从,只是刚到练气,还没筑基,和凡人差不多。
沂晁年纪轻轻,倒是没什么少爷架子,一路上和熟悉的侍从打着招呼。
他刚领着郁眠枫踏进自己的院门,未见其人,便听见与他熟悉的小厮惊喜的声音:“少爷,你终于回来了!”
沂晁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摆架子,尤其是在郁眠枫面前,当即咳了一声:“小王,你先去……”
“少爷,你拿回来那颗蓝宝石打制的项圈呢?是拿走了吗?我收拾东西一直没看见——”
小厮的声音,隔了大老远也能听见,更何况他们两个还是金丹期的修士。
沂晁一哽,心想你怎么也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还没想出借口敷衍过去,便与郁眠枫幽蓝的眼眸对视。
“哈哈。”
沂晁干涩地笑了两声。
“项圈?”
郁眠枫颇为疑惑。
他记得,沂晁没有养宠物的习惯。
沂晁面不打算提及他的伤心事,怕挨揍,也不说这项圈是打算拿来送郁眠枫那只跑掉的狐狸的。此刻只想赶紧转移话题。
“少爷——”
小厮跑过来,神情惶恐,以为真丢了东西,在看到自家少爷旁边的俊美少年修士时,却是一愣,视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沂晁拿出袖中一直没送出去的礼物灵匣,拿出项圈当着对方的面晃了晃,有些烦躁催促:“在我这呢,滚滚滚赶紧走,一边待着去……”
小厮诚惶诚恐地跑掉了。
……只剩下沂晁和郁眠枫二人。
那项圈在他掌心,宝石明明是冰冷的,沂晁却有种掌心发烫的错觉,只觉得自己热汗都要流下来了。
少年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投来。
沂晁也不知道自己脑子是缺了哪根筋,眼见解释不清,当着郁眠枫的面,直接一下子将项圈戴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其实这是我给自己戴的。”
竟然还真的严丝合缝。
沂晁一怔,手里摸到了什么,一低头,只见自己脖颈的项圈上仍挂着自己亲手写上的纸质标签。
赠郁眠枫,四个大字。
面前的郁眠枫向来没什么情绪的面庞,此刻,脸上却难得带了些诧异。
沂晁浑身僵硬,良久,有点羞耻地干笑两声:“哈哈。我把自己送给你了,别告诉别人哦。”
“……你是小狗吗?”
那份微妙的神情,让沂晁面红耳赤。
这话像是在哪听过……
“那你可不能不要我。”
沂晁理直气壮。
少年托腮,望了他两眼,没说什么,转而看向别的方向。
沂晁尴尬的想直接一头撞死在郁眠枫的本命剑上。
沉寂须臾,他艰难地换了个话题。
“……那个,对了,我带你去找灵鹤吧。”
沂家占地极广,两人御剑来到后山。此处灵气更为浓郁,古木参天,灵草遍地。
远处下方,几只成年灵鹤在稍远处优雅踱步,有着不属于人的灵智,是许多修士梦寐以求的坐骑或灵宠。
沂晁:“……”
无声摸着被他摘下来放在袖中的项圈,他突然后悔了。
他说是给灵鹤打造的项圈多好。
话说灵鹤脖子那么细,能戴上吗?
“看,就是它们!”
沂晁指着那些蛋,语气带着期待:“再有三五日,其他的也该破壳了。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要不挑几只带走?”
“灵鹤寿数如何?”
郁眠枫却问了个看似无关的古怪话题。
“呃,灵气充沛的话,活个一百年不成问题。”
听闻,郁眠枫的目光落在那些幼鹤身上。
灵鹤寿命很长,远超凡人,而如果他找不到其他解决纯阴之体炉鼎的办法,也就只有十年生命。
他养的宠物留下,让师尊师兄看见,反倒心里伤悲。
“不了。”
他语气很淡:“天寰宗冷清,不适合养灵禽。”
沂晁眼中的期待瞬间黯淡下去,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可以帮你养着”在喉咙里滚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口。
沂晁知道郁眠枫说一不二,拒绝便是真的没有兴趣。
正要带郁眠枫去别处参观,两人耳边却突然出现一道传音。
“来殿内见我。”
属于男性的沉稳深沉声音。
沂晁一愣,下意识张口回应道:“可是真人……”
“带上你的朋友。”
那声音不容置疑地补充道
郁眠枫抬眼,眼眸中掠过一丝意外。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
“是苍衢真人,我每次回家,苍衢真人他都会检验我炼魂的结果……”
沂晁解释道,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似乎是怕郁眠枫不喜。
“走吧。”
郁眠枫没有过多言语。
他和苍衢真人没有过接触,总归不会出现什么危险。
路途并不远,苍衢真人的居处就建在后山山顶。
一路上沂晁说些闲话缓解气氛,但又不敢说其他的。以苍衢真人目前的修为,无论两人谈什么,都能清晰地落入他耳中。只好说些无关痛痒的玩笑话。
走在小径上,两侧古树枝叶低垂,投下斑驳光影。
耳边是沂晁温和的闲聊,郁眠枫脚步未停,忽地有种恍惚错觉。
再一睁眼,脚下的坚实触感传来,四周景物重新清晰。
“怎么了?”沂晁敏锐地察觉到他那瞬间的凝滞,侧身看过来。
“没事。”
郁眠枫微微摇头,将那股异样感压下。
殿内并不如沂晁家里其他地方一样奢华,而是极为简约朴素。空旷的大殿,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
苍衢真人端坐在殿内木桌前。
男人面相年轻俊逸,淡泊宁静之感,一双眼却极为锋锐,完全看不出是活了几百年的人。
修士的面容通常在金丹期就已经固定,但到分神期,修士便能随意改变自己的外貌,甚至分出一道神识,由神识代自己行事,此为“分神”。
“分身”不受本相限制,幻化出的模样,男女老少皆可。
就如同师长卿是天寰宗的底蕴一般,合体期的苍衢真人也是沂晁家族真正的话事人。他们平常不出手管理事务,但一旦开口,话语分量十足。
苍衢真人目光从容地扫过郁眠枫,并未多言,只平和地示意他落座。
沂晁身为家族少主,魂魄异样这种事,本应不能告诉外人。
然而,无论是苍衢真人还是沂晁本人,都未避讳同在殿中的郁眠枫。
苍衢真人也没有让郁眠枫离开的意思,直接探查了沂晁的魂魄。
片刻,灵力收回。
魂魄稳固。
“无碍。”苍衢真人声音平稳。
沂晁松了口气,恭敬行礼:“多谢真人。”
“走吧。”
苍衢真人淡淡道。
沂晁闻言便欲转身,带着郁眠枫一同离开。
就在这时,苍衢真人却忽地看向郁眠枫,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你留下。我有话要说。”
沂晁脚步顿住,愕然回头看向郁眠枫,眼中满是疑惑。
两人都不清楚苍衢真人的意图。
随着厚重大门无声合拢,郁眠枫意识到苍衢真人有话要说,却无法揣测其态度,只能谨慎开口:“真人唤我何事?”
苍衢真人的目光,郁眠枫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他们游历时遭鬼修突袭,苍衢真人分神降临,虽仅是一缕神识,却带着令人窒息的磅礴威压。
而此刻,亲眼所见,却又有所不同。
男人的神情有些复杂,似乎在沉思该如何开口。
男人并未立刻回答,他注视着少年的眉眼,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缓缓道:“沂晁心悦于你。”
郁眠枫微微蹙眉,还没待他疑惑,苍衢真人接下来的话,像是一道重锤,接着砸了下来。
“你是纯阴炉鼎。”
话音刚落,郁眠枫脸上的冷淡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归于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苍衢真人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本该是只有师尊和为他探脉的人才知道的秘密,甚至就连师兄宋景晟都不清楚。
沂晁倒是知道他的体质,可也绝不会随意将此告诉旁人。
郁眠枫深知,以苍衢真人的境界和身份,既然将这件事说出口,便意味着有着十足的把握。
少年冷静反问:“您这是何意?”
苍衢真人面色不变,语句清晰:“沂晁是我族最有天资的小辈,他本应从上古秘境回来后便能突破元婴期,现在却迟迟停在金丹中期,这次联赛,连前三的位置都没能拿到。”
“我探查他神魂,发现他曾从金丹中期跌落到金丹初期。你与人双修便于对方境界有损。还要我说你们间发生了什么吗?”
难言的沉默,从两人中间弥漫开。
苍衢真人垂眸,盯着他那张脸。
“你若是想提升修为,大可以找别人。”
“并非如此。”
少年蹙眉。
苍衢真人却并没有回应他。
男人只是稍一挥衣袖,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郁眠枫,他那些护主的那些法宝便都被瞬间封禁。
与此同时,在两人的视野中,殿内空气一阵细微波动,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新的“郁眠枫”。
……一个与郁眠枫本人别无二致,惟妙惟肖的纸人。
少年瞳孔猛地一缩,眼睁睁看着那纸人走向殿门,伸手推开,身影消失在门外。
他灵脉被封。
法宝并未被毁,而是完全觉察不到半点危险般,毫无警示与抵挡的作用……
郁眠枫从未像此刻一般,不受控制地,从脊背向上蔓延出一股冰冷寒意。
“这是什么意思?”
饶是郁眠枫,见到如此场面,也不禁蹙眉厉声质问。
“留你一段时日。”
苍衢真人的回答依旧模糊而简短。
少年握拳,似乎是想拔剑,又硬生生松开。金丹中期的他,根本无法撼动合体期的苍衢真人。
凭他自己,根本没办法逃脱。
郁眠枫深吸一口气:“……总会有人发现的。”
“没人能带你走。要走,那就让师玄亲自来找我要人。”
苍衢真人语气淡漠,并不在意。
师玄是郁眠枫的师尊,两人同为合体期。
但此刻,郁眠枫根本联系不上任何人。
须臾,门外忽地传来几声叩响,紧接着,沂晁的声音出现在门外,带着一丝犹疑。
苍衢真人头也不抬,注视着自己面前的少年,冷声一句:“进。”
沉重的殿门被人推开。
郁眠枫心头一紧,猛地循声望去。
明明他就坐在苍衢真人的对面,然而,一步步朝这边走来的沂晁却像是完全看不到一般,脸上态度谨慎而又犹疑,带着困惑。
“真人,您方才……和他说了什么?”
沂晁深思熟虑后,忍不住问道。
刚刚在殿外,郁眠枫忽然和沂晁说要回天寰宗。沂晁劝阻不住,便有些头昏脑胀地以为是苍衢真人说了什么话,让郁眠枫觉得不适,才决定离开。
……他好不容易才强留下郁眠枫,说服对方住一段时日的。
怎么就这么走了。
即使心中惧怕苍衢真人,沂晁也鼓起勇气,想要进来求的一个答案。
然而此刻,他询问的人,就坐在他面前。
郁眠枫简直无法理解这样的场面。
他望着沂晁困惑而毫无所觉的神情,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荒谬与悚然交织的情绪。
合体期的修士有着移山填海的本领,轻易出手也能造成死伤无数。师长卿也是合体期,但郁眠枫从未见过师尊使出全力。
郁眠枫从未惧怕过什么。
此刻,苍衢真人的举动,才是真正让他觉得惊悚。
沂晁看不见近在咫尺的他。
苍衢真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沂、晁!”
郁眠枫头有些痛,忍不住暴呵。
苍衢真人淡淡瞥了他一眼,落在沂晁眼中,只是苍衢真人随意地扫视了一眼屋内环境。
没有声音传来。
殿内陷入一片阒寂。
沂晁侧耳聆听,等待着答案。
“我指点了他一番,他有突破迹象,便急于要回宗门。”苍衢真人道。
这解释很合理,在别人的家中突破,总没有回宗门方便……
沂晁深吸一口气,没有疑虑,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开了此处。
大门再次沉重地合拢,隔绝了最后的光源,殿内彻底陷入黑暗。
苍衢真人抬手挥袖,大堆烛火纷纷亮起。
郁眠枫终于回忆起,他进门时突兀出现的那股诡异熟悉感,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了。
他梦中的场面。
和沂晁游历遭到鬼修袭击的那晚,郁眠枫也被少量的幻术感染,陷入一场短暂而又模糊的梦境。
有人在聚魂法阵中朝他呼喊,他冷静地站在阵法外,却看不清那人面庞。
梦里的场景,和这里……
一模一样。
第138章 退婚炉鼎7 沐浴
头痛欲裂。
眼前的一切逐渐开始模糊起来, 郁眠枫猛地按住桌案边缘,努力想要稳住身躯,一只手捂着自己的额头。
大脑思绪紊乱。
在此之前, 他绝对没有来过这里。
那为什么梦里出现的场景会和此处一模一样。
他在那场梦境中看见的,是否是曾发生过的事?或者昭示着将来。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郁眠枫是天寰宗年轻一代最备受瞩目的弟子,一举一动都有人密切关注,如果失踪太久, 一定会有人觉察到端倪。
而且, 即使是再高阶的纸人, 也无法完全地替代一个人。
这个谎言持续不了太久。
即便郁眠枫寡言少语, 不熟悉他的旁人无法分辨纸人,等到宋景晟经历雷劫出关后, 这场骗局也终究会被识破。
师兄为突破分神期而闭关,少则七天, 多则一个月。
宋景晟察觉异样, 即便单凭他一个无法抗衡苍衢真人,也定会回宗门告知掌门和师尊。
合体期的强者间很少有交恶的,巅峰的几个人彼此间的修为所差无几,真要打起来,苍衢真人与师玄真人这种人物于背后的家族势力来说, 也是场灾难。
师长卿还在闭关冲击大乘期,强行出关对修为有损。
苍衢真人是要拿他作借口, 向天寰宗宣战吗?
少年思绪越发混乱,头昏脑胀。
他生来是纯阴之体,身子比旁人弱了许多。灵脉被封,此刻, 他除了灵脉还是金丹期修士之外,其余的和未修炼的凡人没什么两样。
失去灵气后,那些虚弱感纷纷蔓延开来,头痛似乎也是这样的缘故。
是因为年岁渐长,纯阴之体反噬的缘由吗?
郁眠枫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
混沌中,一只与他相比较为温热的手掌,覆盖在他的脸颊上。
阵阵温和的灵气传递到他的身上,源自于合体期修士的灵气磅薄浓郁。
他猝然掀开眼皮,冷静地向后避开,仰头,注视着面前对着他伸出手的苍衢真人,与其对峙。
掌心的温度骤然消失。
苍衢真人并不在意地收回手腕,解开对他灵气的那些封印,只是并未解开护身法宝的。
男人稍一敛眸,注视着眼前的少年面色忽地一变。
年轻、青涩的面庞,墨色的发丝坠在白皙面颊旁,还未弱冠的年纪,按在桌案上的手纤细,一双蓝眼却冷得惊人,让他回忆起他冬日于湖水旁打坐时,落上雪花的湖面。
“我对你没有恶意。”
苍衢真人缓缓开口。
少年面色苍白,语气极轻,冷静地吐出两个字反问:“是吗?”
很久没有人和苍衢真人的本体这样的语气说话了,他一时间竟觉得甚是有趣。
这种诘问的语气,出现在眼前人身上。
意气风发的少年。
因为并没有普通人修仙是为了长生的想法,所以也抱着无憾的心思。
因为没经历过周遭人的死去,所以并不惧怕死亡带来的后果。
苍衢真人垂眸,心中忽地涌上一股奇异感受。
这是他过去漫长的人生中,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苍衢真人的人生漫长,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变迁,曾经一个个熟悉的人死去。他从最开始的茫然到如今的漠然,却没有此刻这样一瞬间,如此强烈地,产生想要某个人活下来的情绪。
心魔劫,当真会如此改变一个人吗?
苍衢真人忽地开口:“你不愿意和纯阳之体牵扯,但纯阴之体还有第二种解法。”
少年目光陡变。
苍衢真人并不喜欢卖关子,直言道:“与大乘期修士双修。”
“纯阴炉鼎可使与其双修者的灵气反哺自身,为的就是填补炉鼎本身经脉中的空缺。极阴的寒气太重,无法填满,除了纯阳之体,就只有大乘期才能彻底压制住每一寸经脉。”
当今世间,很久没有大乘期修士出现了。
目前修为最高的是合体期巅峰,也是师长卿此时的修为,但始终没有人能迈过大乘期的那一道槛。
“师玄没告诉你这件事?”
苍衢真人顿了下,声音有些疑惑。
这话语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砸下来。
算起来,苍衢真人和郁眠枫的师尊师长卿是同一辈分。
少年面上原本的冷淡神情,此刻一片空白。
这些语句在他脑海里盘桓,他似乎终于艰难地理解了什么,往日沉静的面色也变得恍惚起来。
他坚持解除和叶霆轩的婚约后,师尊对他露出的那种无奈又复杂的神情。
犹如倾盆暴雨倾泻而下,不断击打在他心上。
“可我不想让你死。修仙一途漫长,你却连凡人寿命都不及。”
师尊说,可我不想让你死。
……不想让他死去,所以选择了这种解法?
不然以师长卿的寿数,本不该如此早地冲击大乘期,毕竟如果失败就会陨落,冲击境界遭反噬死亡的致命后果,远比修为增进所带来的利益要大。
于师长卿漫长的人生中,他的存在究竟是什么呢。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最疼爱的小弟子?
于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他活下来-
苍衢真人的住处极为安静。
这几日,就连沂晁都未曾拜访过。
郁眠枫被名为挽留,实则监禁在了这里。
没人知晓这殿内还有第二个人……苍衢真人喜静,连洒扫仆役都不曾有,自然无人发现此处的异样。
几次试探逃离,都被苍衢真人不着痕迹地堵了回来,郁眠枫索性直接抱着本命剑,坐在角落的蒲团里。
他一副警惕抵触态度,脸上没什么情绪。
又过了几日,苍衢真人反倒一改常态,不似最初强留下他的强势,像是随口一说般,对他指点了些有关修炼的事。
这时候,他们两人间的氛围还算平和。只要不谈将郁眠枫关押在这里的事。
苍衢真人:“你是个剑修的好苗子。不知道师玄是从哪找到你的。”
郁眠枫也曾尝试与他交流:“……上古秘境将要开启,我得去参与。”
“秘境开启前,我亲自送你过去。秘境结束后,我守在通道外,亲自迎你归来。”
苍衢真人仍是这种态度,语气很淡。
少年听了,眼神略有些波动。
他不明白。
他和苍衢真人在此之前从未见过一面,他这种年轻小辈的消息也不至于流传进苍衢真人的耳中,唯一称得上是联系的,便是沂晁与他交好。
一幢幢、一件件接连的诡异的事,猝然打破了他对以往的认知。
或许一个人独处才是最佳选择。
恰在此时,郁眠枫怀中的本命剑似乎是觉察到他的情绪,嗡鸣了几声,剑身散发出很淡的光。
“你的剑已经有些灵智了,它在感应着你的气息。”
苍衢真人注视着他:“你们很契合……从哪得到的。”
似乎只是闲聊。
“天寰宗的剑冢中遇见的。”
“你选择剑,剑也在选择主人。”
苍衢真人道:“这种联系无法斩断,有时无需你去操纵它,你们心念合一。你感受着你的灵气运转,从你的剑来到你的身体。”
郁眠枫忽然领悟到了什么。
周身传来灵气波动,山峰上浓郁的灵气逐渐汇聚到他身旁,为他所吸收。
是突破元婴期的先兆。
他一连冲破了金丹后期的境界,来到金丹期大圆满,直至半步元婴,就快要突破了。
剑光嗡鸣,灵气汹涌之时,郁眠枫反而又倏地冷静了下来。
他清楚苍衢真人的这些意图了。
如果此时他突破至元婴期,他便不能再进入有元婴以下修为限制的上古秘境。
寻常人是控制不住破境时滔天的灵力的,但郁眠枫却硬生生遏制住,调和那股汹涌灵力,最终四周趋于安稳,仿佛什么都没有过。
苍衢真人冷峻面容上,露出一副有些意外的沉思神情。
“你很有天赋。”
他目光复杂地说道:“如果不是因为有着这具炉鼎身体。”
郁眠枫握紧手中的剑柄,抬头,毫不避让地直视对方。
“多谢。”-
上古秘境的通道是固定的,由联合的世家与宗门把守,只有持有令牌的人方可入内。
沂晁早早在秘境门口等待,只为见到郁眠枫一面……但却没在天寰宗的队伍中见到郁眠枫。
沂晁敏锐觉察到什么,去询问天寰宗的带队长老,才知道,郁眠枫在半途中感受到快要突破,便传音与他们,直接就近寻僻静处突破了,没有回宗门。
直至秘境开启前的最后一刻,正午灼人的阳光中,郁眠枫的身影才突兀地出现在沂晁的视野边缘。
沂晁悬着的心刚放下,心中那种古怪感觉也随之消散。
他刚要笑着上前打招呼,郁眠枫却目不斜视地略过他,并未看他一眼,而是径直进入通道。
眼看着对方身影消失在眼前,沂晁身形一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虽说都是从同一个秘境入口进入,但是进来后,他们被传送到的地方却是随机的。
郁眠枫落地便观察周围环境,四处无人,却有生物。
他望向远处向他袭来的魔兽,本命剑嗡然出鞘,寒澄澄映照出他没什么情绪的蓝眸。
剑光闪动,魔兽头颅落地。
秘境内处处是机缘。
灵草、妖丹都是其次,真正令人垂涎并趋之若鹜的,是秘境中散落各处全凭机缘寻到的秘宝传承。不过找到这些也并不容易。
直至秘境内夜幕降临,郁眠枫才收剑入鞘,就近寻到一处僻静之地,位于溪流旁。
上古秘境内的魔兽凶恶异常,对于金丹期的修士而言,也并不总是容易解决的。
少年清冷的侧颊上沾了丁点凝固了的血迹,面无表情,衬得他更多几分冷漠的肃杀寒意。
秘境内要保持体力,灵气要储存,以备不时之需……先不用洁尘咒。
郁眠枫走到溪边,无声望着平静水面,最后解衣脱下外袍,放在岸边,自己一步步走了进去。
在苍衢真人注视下的那几日,他从未放松警惕,也未曾解过衣。
月下,溪面银光闪耀,波澜的水面与他的肌肤一同映出一股莹白,恰巧到腰的位置。
里衣被打湿,粘在衣服上。被打湿的墨发衬得肌肤更加惹眼。
动作间手腕晃动,反倒不像握剑的手。
郁眠枫注视着自己手背上被划破的伤,满不在乎地用溪水随意冲洗了下,随后便敷上了储物戒中的灵药。刚一敷上,伤口便有愈合的迹象。
他动作间,水流从他手臂滑落的声音,在阒寂夜中格外清晰。
四周静得,仿佛天地间只此一种声音,只他一人。
就在这时,郁眠枫放在岸边的佩剑,毫无征兆地凌空飞起,有灵智般直直刺向某个地方。
再一眨眼,只见眼前水中身影骤然消失。
下一秒,郁眠枫的本命剑朝男人疾驰刺而来,冰冷剑锋带着森然杀意,毫不犹豫地抵在他的颈侧。
第139章 退婚炉鼎8 遇害
眼前寒光一闪, 冰冷的金属剑锋映着月色,直直折射入他眼底。
剑尖精准地悬停在他颈侧,距离皮肤仅有一线之隔, 一个让人汗毛倒竖的微妙距离。
那一瞬,叶霆轩几乎完全不能思考。
本能叫嚣着让他闪避,可眼前的景象却冻结了他的身体,混乱的念头在脑中冲撞,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眼前少年居高临下地俯瞰过来, 手中持剑, 目光中带着漠然杀机。
他到溪中清洗身体, 只穿着单薄的贴身里衣, 被液体浸湿,不留缝隙地紧紧粘在身上, 隐约可见肉色,布料弧度勾勒出少年腰肢, 以及上半身的微妙曲线。
叶霆轩仓促地移开视线, 眼神怔愣地观察着郁眠枫的白皙下颌。
见对方没有反抗的意思,郁眠枫稍一眯眼,水珠从纤长浓黑睫毛上坠下。
待他看清楚眼前人是叶霆轩时,手中动作顿了一瞬。
叶霆轩仍是那副表情……紧紧盯着他,浑身紧绷, 不开口,也并不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月光下, 两人站在树丛中,静谧得仿佛没有声音。
郁眠枫稍一转剑锋,但却并未收剑,而是冷冷地盯着眼前人, 用剑鞘砸了一下他的脸。
大概是磕到了鼻梁,叶霆轩猛地捂住自己的鼻子,两行鼻血顿时留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
郁眠枫语气很淡,眼神也带着股审视意味,仿佛叶霆轩的解释不合他意,他接下来便会一剑刺来。
他常因为冷淡而给人遥不可及的错觉,宛如高岭之花,但却是性格冷漠的危险角色。
墨色发梢湿润,水珠不断凝聚落下,向下蜿蜒流淌。蓝眸也像是含了水雾般湿润,却冰冷。
叶霆轩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像是被人猛地攥紧了……
他原本只是路过此处,听到水流声警戒,想要一探究竟,却没想到会看见这样的场面。
“……我是路过这里,以为这边有魔兽,就闭气过来看一眼。”
叶霆轩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苍白无力。
郁眠枫睨了他半晌,慢条斯理地收剑入鞘,没再看他一眼。
他不打算和叶霆轩过多纠缠,但对方反而在他走出两步后追了上来。
滚烫灼热的手掌抓握在少年湿润的手腕上,叶霆轩掌心带着股练剑的薄茧。
郁眠枫不喜与人接触,立刻便将他甩开了。
叶霆轩深吸一口气,慌乱之中找了个借口:“那天,你还了我们叶家送出去的订婚玉佩,但我却还没将我的订婚玉佩还你。”
他潜意识里是不想退婚的,所以一直没有提出玉佩的事……
直至今日,再见对方,这反而成了他们两个间唯一能够交流的话题。
“不用,你丢了就行。”
郁眠枫语气敷衍,并不在意。
叶霆轩本就不是温和的性格,下意识反驳:“为什么?”
“我不需要。”
“……哦。”
叶霆轩难得有些笨嘴拙舌的感觉,平日里的傲气也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胡乱寻找个话题,想要说点好话,挽回一下自己在郁眠枫心中的印象。
“你的修为,这几天竟又见长——你是不是已经金丹期大圆满了?”叶霆轩问道。
郁眠枫听了这话,索然无味地睨了他一眼,似乎很厌倦叶霆轩的纠缠。
叶霆轩倏忽听见他冷冰冰地开口:“你很令人讨厌。”
……又是这样。
叶霆轩根本不清楚自己哪里惹恼了他。
其实有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结果——那就是郁眠枫讨厌他这个人,所以一开始才想要和他退婚。
眼见郁眠枫一副赶他走的架势,叶霆轩只好悻悻地向外走。
身后传来衣物布料摩擦声,大概是在穿衣服。
叶霆轩默默加快了步伐,赤红着耳朵离开了。
虽然他只是偶遇,但他来秘境里本就是想见郁眠枫一面的……或许他该找个好时候和对他详谈,而不是在现在这种沐浴的尴尬时候。
叶霆轩打定主意,要御剑绕一圈再偷偷跟回来。
在他打算御剑急驰的的下一秒,阒寂漆黑的夜里,远处的天空骤然迎空爆开一团绚丽烟火。
那是宗门间约定俗成的紧急求救信号,只有遭遇生死危机时才会动用,各宗的信号形态皆有不同。
上古秘境的入口和出口都是固定时间开放,七日后,与令牌绑定的弟子会被自动传送离开此处,无论绑定的人是否还活着,即使是具尸体也能传送出去。
杀人夺宝的事常有,但既然能见到尸体,这些天之骄子的师长们也必定会探究死因。
基本上没人会做这么铤而走险的事,危险大多来自于外界。
上古秘境虽然机遇多,但也凶险,各大宗门的弟子若无恩怨,在遇见危机时都会帮其他人一把。
这才第一天傍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至于要用到求救信号?
瞬息的功夫,叶霆轩觉察到什么,转身向身后望去。
只见方才还立在溪边的身影,此刻已利落地拢好外袍,召剑,御剑而起。
叶霆轩也忙御剑跟了上去。
“你要去?是天寰宗的信号吗?”
高速御剑的狂风中,叶霆轩向郁眠枫高声询问着。
“沂晁的宗门。”
郁眠枫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眉头微蹙:“这是他们内门弟子独有的标识。”
叶霆轩咬牙:“我和你一起。”
“沂晁”,他再熟悉不过。
总跟在郁眠枫旁边的那个法修。和他一样是世家弟子。
叶霆轩厌恶这个总纠缠在郁眠枫身边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沂晁和郁眠枫关系多好一样。
拍卖场的那日,他站在两人对立面,觉得自己才像是那个多余的、自始至终被排挤在外的人。
但那时他们两人的婚约还没解除,他才该是郁眠枫的未婚夫。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最开始,明明是郁眠枫的师尊亲自定下的这门婚事。
然而此刻人命关天,容不得他再计较这些私怨。
求救信号发送的地点离他们这里不远,两人御剑靠近后,瞧见了一片古朴建筑,却是破败的残垣断壁,中央有着个古老祭坛似的建筑。
秘境内的地形千奇百怪,不久前他们还身处于丛林中,此刻,下方的场景却变成了一片黄沙。
也就大约几千米的距离。
降落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明显的血腥气息,令人不适。
在距离地面不远的时候,郁眠枫猝然从剑上跃到地面,本命剑动作也并不停歇,转了个弯,直直飞入他手中。
他握着剑柄,波澜不惊地环顾四周,赫然道:“出来!”
他话音刚落,一个躲藏着的灰头土脸的年轻修士从墙后踉跄地走出,表情惊惶。
那弟子显然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即使见到郁眠枫他们御剑过来,也只敢躲着,被呵斥才敢出来。
郁眠枫对此人并无印象,但见对方的衣着,是和沂晁同宗门的弟子。
但那人见到他后,面上顿时出现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急切地扑了上来:“郁、郁公子——”
在半途,就被叶霆轩抬起剑鞘拦住了。
“有话好说。”
叶霆轩斜眼觑他:“说吧,发生了什么。”
“魔物,有魔物,起码是元婴期——”
说到这,那弟子的表情又惶恐起来:“元婴期的魔物,通体漆黑,沂晁师兄护着我们,和魔物缠斗,把魔物引开了……师弟师妹们都晕倒了。”
倒地的同门被这弟子移进了隐蔽处,三四个皆是双眼紧闭,据他所说无法唤醒,脸上还蔓延出一种恐怖黑色纹路。
叶霆轩皱眉:“元婴期?秘境不是有修为限制吗?”
限制元婴期以下修士进入的秘境,本就是因为秘境承受不住过高的灵气,里面的妖兽也不会超过元婴期这一道限制。
弟子满脸茫然:“师兄是这样说的,让我放求救信号在这里等……”
沂晁的实力他们是知道的,浑身法宝,半步元婴的人对付他都棘手。
叶霆轩仍存疑,疑心是这个弟子中了咒或者被人所惑,这种时候,也不是谁都能信的。
“哪个方向?”郁眠枫却问道。
弟子连忙怯怯地指向一处。
叶霆轩:“你还没确认他说的是真是假——”
“先去看看。”
少年冷静地说道,已然做出决断。
……
郁眠枫心中总有种说不清楚的古怪感觉。
就像是一股执念,指引他做出这样的事。命运已经将所有事安排好轨迹。
这种感觉,在他见到沂晁的那一刻更加强烈。
两人循着方向,在黄沙与废墟间戒备搜寻。最终,他们只找到了沂晁一人。
沂晁半个身子埋在黄沙中,奄奄一息,昏迷不醒地歪着身子,周身灵气紊乱,迅速地从体内流失。
他右腿断了,残肢消失不见。
尚且存在的左腿在微弱月光下鲜血横流,不详的黑色纹路逐渐向上攀爬。
沂晁身上灵气微薄,估计是力竭昏倒。
两人皆是心一沉。先是给他上了灵药,搀扶着他,往回走去。
回到原来的地方,人数骤增,都是见到信号过来的人,群龙无首的混乱模样,见到他们都望了过来。
见到沂晁的惨状后,人群一下子慌乱起来。
这里聚集的人也就二十多个,多半还是看到求救信号赶来的和沂晁同宗们的弟子,纷纷围了过来,解释着现状。
“有两位师弟醒过一下,但很快又昏过去了,脸上的黑纹颜色更深了……”
“他们说灵气阻塞,运转困难。”
这着实有古怪。几番商讨后,众人推测,很可能是有人无意中触动了遗迹中的某种古老禁制或法阵。
安置好伤患,众人决定轮流守夜,熬到天亮再说,天黑时走动容易被突袭。
郁眠枫却总有种隐约的预感。
他原本是想独自去寻魔物,但叶霆轩执意要和他一起。而他们两人一同离开,如果再遭受袭击,其余人很难抵挡。
寂静的夜里,郁眠枫在角落寻了块地方坐下,随手拨弄着面前一小簇跳动的篝火。
身旁,沂晁胸膛微弱起伏,只有细看才能察觉那微薄的生命迹象。
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脖颈。
长袍下的断肢虽已经敷过灵药,却仍隐隐渗出血迹。
郁眠枫看了两眼,打算去探他的脉,走近蹲下,却猝然与那双睁开的漆黑的眼对视。
原本昏迷中的沂晁,不知为何,突然醒了过来。
沂晁直勾勾地盯着篝火映照下郁眠枫瘦削的身影,嘴唇艰难地翕动了几下,脸上骤然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郁眠枫忽地产生股陌生感。他很少在阳光随性的沂晁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
他本以为沂晁开口要说一些与魔兽有关的话题,但,谁也没有想到。
“……苍衢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
声音很轻。
郁眠枫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峰一蹙:“你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
第140章 退婚炉鼎9 倘若有今后
沂晁时常有这种感觉, 自己被困在一场漫长而繁复的梦境里。
他如同漂泊在外的灵魂般,站在自己的身旁,以第三视角, 旁观着眼前发生的景象。
从有记忆时起,这种令人不安的感觉便如影随形。
有时骤然惊醒,眼前一瞬间晃过的,竟是自己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苍衢真人只说是他魂魄不稳的缘故。
自从他炼魂,便没有发生这样的事了。
直到沂晁在秘境内, 被迫与那恐怖魔物生死相搏。
沂晁善使法宝灵器, 身上也都是族里给的保命的东西, 只是碍于秘境的限制, 所有法宝的威力都被限制在了元婴期以下。
但在和魔物交手时,原本还游刃有余的他, 却突然感受到魔物的气息猛地暴涨,攀升到了……元婴期?
绝对是元婴期。
因为生死之间, 他手中的保命法器竟然也越过了秘境限制, 灵气攀升到元婴期。
得益于此,沂晁才侥幸活了下来。
神志被干扰,思绪混沌,身体疲乏。
昏倒前,他只剩一个念头。
秘境内的法则在改变。
为什么?
黑暗吞噬了他。
在那片混沌的黑暗里, 无数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飞速闪过。
沂晁没有意识,无力思考, 更无法阻止。一张张模糊且陌生的脸孔交替出现……然后,画面定格,郁眠枫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少年的眼神充满警惕。
沂晁敬爱的师长,苍衢真人。
为什么他凭空多了这段记忆。
苍衢真人……是要夺舍他吗?
一个激灵, 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挣脱了黑暗的束缚,彻底清醒过来,仿佛从梦境回到现实。
篝火的噼啪声传入耳中,沂晁恍若隔世,怔怔地盯着火光下少年的侧颊,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知不知道——”
话未说完,他眼角的余光骤然捕捉到了不远处朝这边走过来的叶霆轩时,他的话语声戛然而止。
“什么?”
火光在郁眠枫眼中跳跃,他依旧是有些费解的冷淡神情,注视着他:“你说清楚。”
沂晁扯出一个恍惚的笑容:“我们都被感染了,魔族的噬灵魔,吸食灵力而生,被他标记吸附的修士最后都会变成一具人干,吸收我们后的它会变得越来越强,除了杀死它,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
说话间,他尝试引动体内灵气,却只感到严重的阻塞,仅有微弱的灵气在经脉中艰难流转。
“……这种魔物不是已经全都被剿灭了吗?你确定是它?”
叶霆轩走近,听到了这番话,面色惊疑不定。
修真界曾大规模清扫过这种魔物,以极其惨烈的代价,换以魔物根除,但竟然还有潜伏在秘境里的,直至今日才展露在人前。
这种魔物的修为会随着吸食灵气的增多而变强,一举踏破元婴的界限,下一步呢?分神期吗?
死伤无数才换来尽数剿灭的结果,他们一行人又要如何应对。
他们间修为最高也不过才半步元婴。
叶霆轩:“已经过了一天,还有六天,令牌就能把我们传送出去……”
“没用的。”
沂晁打断他,冷笑一声,声音疲惫却笃定:“我和它交过手,按照它这种吸收速度,等到七日后,所有人早都变成人干了。”
沂晁扯了扯嘴角,仰头望着蹲在他身旁的郁眠枫,露出一个僵硬不自在的笑。
“要是这么想,和你死在一起,还挺好的。”
郁眠枫眼神一凝,沉默地站直身体:“我不会坐以待毙。”
三人交谈的声音不大,却也并不低沉。直到短暂的沉默降临,他们才骤然察觉到四周的异样。
一片死寂。
其余人都沉睡着,没有丝毫被打搅到的迹象。
郁眠枫最先反应过来,他立刻俯身掀开离自己最近那沉睡弟子的衣袖。果然,一道诡异的黑色纹路,已经蜿蜒爬满了整条手臂。
没办法再拖下去了。
……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被按了加速键的噩梦。
他们循着残留的魔气追踪,又像是那魔物主动找上了门,挑选着他们修为最高的这两人作为猎物。
等他们意识到这点时,已经没办法了。
烈日悬空,黄沙翻涌,靠近噬灵魔之后,所有的阳光都像是被那浓郁黑影所裹挟。黑风卷砸着沙石袭来,噬灵魔的本体本是一片雾气,中心的位置浓郁到仿佛拥有实体,阵阵漆黑。
在吸食了几十名修士的灵力后,它的力量显然又攀升了。
元婴中期……元婴后期?
进入秘境共有百名弟子,在他们未发觉的时候,是不是早已经有其他人被吞噬了?噬灵魔才会成长至如此可怕的地步。
叶霆轩努力不让自己去想那些。
噬灵魔也有致幻的攻击手段,像一根针,尖锐地刺进脑海,不断干扰着他们进攻的动作。
叶霆轩不慎被干扰,眼前逐渐模糊,却骤然浮现出已逝父亲对着他低语嘱托时的面庞,和他绝望之时被退婚的场面。
郁眠枫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将玉佩扔在他脸上。
叶霆轩愣神一瞬,下一秒,滔天的黑雾袭来,狠狠刺入他的右臂。手腕猝然发麻,他清醒过来,更加用力地攥紧剑柄,凭借着本能,狠狠劈了回去。
剑气强压着黑雾向后几寸,片刻,滔天黑雾却更加汹涌地涌了上来。
他的灵力几乎要消耗殆尽了。
叶霆轩看着这一幕,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逐渐从心底升起。
真的……没办法了吗?
所有人都会成为噬灵魔的养料。
修士以人数在人妖魔三者中占据绝对地位,但直至此刻,渺小的人类站在遮天蔽日的浓郁黑雾中,他才发觉这种无助。
叶霆轩双目赤红,狼狈不堪,脖颈像是被谁扼住,窒息感不断传来。
他手中剑脱手而出,抓挠着颈侧的位置,却什么都摸不到。
低头,看见了自己布满黑纹的手掌。
最后一丝灵气也被汲取,脖颈上缠绕的东西越来越紧。
他想从黑雾中找寻郁眠枫所在的方向,但什么都看不清了。
就在叶霆轩逐渐要被雾气笼罩之时,刹那,远处一道寒芒瞬息间便铺天盖地的袭来,汹涌灵力裹挟着剑意,层层叠叠,冷冽剑光硬生生将浓厚黑气逼退百余米,叶霆轩眼前恢复清明,向后踉跄地摔在地上。
他下意识循着源头处望去,只见郁眠枫一袭青衣,右手持剑,站在远处,背对着他。
少年瘦削身体如同松柏般挺直紧绷,牢牢握住手中本命剑,发丝随着剑气的波澜而飘动,周身灵力充盈到不断溢出,如有实质的耀眼锋芒强硬地将噬灵魔逼退。魔物在远处似乎是犹疑地观察着这一幕,像是在观察着他们的实力。
郁眠枫忽地回头,波澜不惊地转身,望了叶霆轩一眼,那张白净的脸上一贯地没什么表情。
叶霆轩仰头,坐在地面上,与他对视。
看着看着,叶霆轩的心却猛地冷了下来。
他爆了自己的金丹。
郁眠枫是半步元婴的修为,只差度过雷劫便能化婴,灵气至臻至纯,灵脉的每一寸都被逸散的充裕灵气拓宽,填满,但也只是强弩之末,待爆开的金丹最后一丝灵力也被榨干,这身用灵气填满的血肉之躯便会轰然倒塌。
叶霆轩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何种表情。
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了身体,只觉得眼前一幕荒诞,像虚假的梦境里才会出现的场面。
怎么还不醒来。
风席卷着黄沙吹来,叶霆轩几近失声,看着眼前的一幕。
人在极度惊惶时,嗓子里是发不出声音的。
叶霆轩看着他眯起来地湖泊一样的蓝眼,那张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忽地如同冰川融化般,很浅地勾起嘴角,释然,决绝。
风鼓动衣袖,猎猎作响。
郁眠枫的声音很轻,却又很沉,飘散在空中,随风一同进入叶霆轩的耳中。
“替我向我师兄带句话。”
他说:“我总归是要死的,让他不要太伤心。”
他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背过身去,提着剑,走向远方。
叶霆轩挣扎着站起,胸腔不断起伏,终于能发出声音,几乎是怒吼出来的:“等等——你自己告诉他——”
郁眠枫转身,最后一次,定定地看了叶霆轩一眼。
“倘若有今后。”他说道。
倘若他还能活着出去。
少年转动自己那把本命剑的剑柄,寒芒毕露,在灼热日光下,只觉一道银光闪过。
叶霆轩在他那把几指宽的本命剑中,见到了自己目眦欲裂的倒影,照出了自己最绝望的丑态。
咬牙切齿,字字泣血。
“郁、眠、枫,你回来!你不能——”
叶霆轩猛地要追上去,手掌伸向他远去的背影,在下一刻,被主人操纵着的飞驰的本命剑转了个弯,穿透叶霆轩的身躯,硬生生将他牢牢困在远处的地面上,动弹不得。
眼睁睁看着他走远,身影消失在自己面前,陷入浓郁黑气中。
叶霆轩灵气尽失,手抖着,空有淬体的强壮身躯,却连穿透自己腹腔的那柄正在嗡鸣的剑都拔不出来。
他握着剑柄,熟悉的纹路,不顾自己口腔内的血腥味,咬牙,暗自反方向用力,那张向来桀骜不驯的脸上带着恳求般的神色,像是在祈祷着什么。
在下一刻,他手中握着的那柄郁眠枫的本命剑却猝然断成数截,纷纷失控地坠向一旁,落在砂石布成的地面上。
剑刃残片与石头相撞,发出清晰的嗡鸣声。
人在剑在。
天光乍亮,凝集在秘境上方的乌云就如同从未出现般消失。
噬灵魔的本体被人用汹涌灵力自爆炸了个粉碎,那些黑气自然也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再不存在于世。
幸存者们身上的漆黑纹路正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消退。
叶霆轩捧起那几截残剑,银光与腹腔中不断涌出的鲜血交织,脸上是近乎茫然的痛苦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