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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眠枫也的确被他困在这里了。

少年抬头,对上叶霆轩阴沉的目光。

男人缓缓平静开口:“我一直未娶妻。”

第146章 退婚炉鼎15 “师兄。”

在修真界, 一门心思只修炼,并不寻求道侣欢爱的人并不少。

至少,郁眠枫是从未在自己的人生计划中设想过情爱的。

郁眠枫不理解, 叶霆轩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

他也无心过问对方的私事。

良久的沉默后,叶霆轩继续御剑,将他带回叶家,安置在一处灵气充裕却布满禁制的庭院。就在叶霆轩自己的院子旁。

阵法化作无形枷锁,与灵魂绑定, 令少年无法远离, 也隔绝了外界窥探, 堪称天罗地网。

与囚笼无异。

庭院精致, 叶霆轩遣散了所有侍从,亲自布下层层法阵, 有聚魂的,也有禁锢的。

他每天都会前来, 却像是近乡情怯不知道说些什么一样, 常是隔着窗户或树丛,远远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不愿打扰。

郁眠枫大多时候只是静坐,偶尔去亭子旁逗小鸟玩,注视着小鸟扑扇着翅膀想跳到他的肩膀上, 却扑了个空。

他对待小动物比对待人温柔多了。

少年有时也会看着什么东西出神,蓝眸沉寂, 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叶霆轩焦躁,试图打破这种古怪氛围。

他和郁眠枫一向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就像是当年那场婚约,郁眠枫主动要退婚,他做什么都无法挽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始至终, 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吗?

叶霆轩搜罗来天材地宝、珍奇法器,他能想到的郁眠枫会喜欢的任何东西,一件件堆在少年面前,讨好他一般。

郁眠枫目光扫过,毫无波澜。

很难说他是因为见惯了好东西,还是因为叶霆轩的此番举动。

“叶家家主没有别的要紧事吗?”

少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叶霆轩一哽。

质问?倾诉?

似乎都显得可笑。

他猛地起身,拂袖而去。

隔日,他又会带来新的东西,重复着期望与失望。

郁眠枫甚至都不及叶霆轩关心他的灵魂状况,时常有危险举动。

不清楚是无聊,还是真的有逃跑的想法,郁眠枫偶尔会试探庭院的结界。

他故意用指尖触碰庭院边缘的禁制,无形的力量压制着灵魂,带来尖锐痛楚。

叶霆轩瞬间察觉,本还在与人商谈魂魄相关的事,当即有些暴怒地瞬移过来,不由分说地要查看他的状况,眼中怒火与慌乱交织。

“你就这么想逃?”

叶霆轩咬牙切齿,心脏一阵绞痛,手中力道却下意识放轻。

一道灵魂……

他甚至只能用捕魂绳与郁眠枫接触。

每每到这个时候,他便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已经是阴阳两隔的两个人。

少年默不作声地抽回手,没有回答,像只故意碰倒水杯转身就跑的猫。

叶霆轩一向拿他没办法。

郁眠枫这种性格,向来是宁为玉碎的,说不定已经对活着没多少兴趣,否则也不会不回天寰宗……据叶霆轩所知,郁眠枫的那位师兄自从他死后,这些年算是彻底变了个人。

冷淡又高高在上的木头剑修,某些时候却格外执拗,真将人逼急了也得不到他一个眼神。

还是得顺着他来。

第二天,郁眠枫在院子里闲逛时,发现禁制被撤下了。

少年脸上是若有所思的神情,这次却没什么其他动作,只是恹恹地掉头往回走。

叶霆轩将一切看在眼中。

僵持数日后,叶霆轩带到郁眠枫面前一个人。

来者面色阴郁,穿着暗红色的衣袍,灰白的脸,鬼气森森,只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看向郁眠枫灵魂体的目光,带着狂热的探究欲。

不是正统修士。

“这是偶师。”

叶霆轩介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能为你重塑一具完美的肉身。”

以郁眠枫的性格,绝不愿意夺舍旁人,不然叶霆轩会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与郁眠枫完美契合……但如今为他重塑躯体,却也只能这样。

郁眠枫并不清楚这些,只是想到原著剧情,轻蹙了下眉。

偶师不作声,绕着少年缓缓踱步,修长手指在他周围凌空虚划几道,仿佛在丈量他身躯应有的尺寸。

终于,他停下脚步,沙哑说道。

“可以,给我半年时间。”

叶霆轩当即开口:“太久了,三个月。”

“那他断胳膊断腿的,我可管不了。”偶师哂笑。

叶霆轩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保证躯体完整,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这段时间叶家所有资源都为你所用。”

偶师点头,目光扫过叶霆轩,又直直落在郁眠枫脸上,瞧着那一对海蓝色的眼珠。

漂亮的一张脸,可惜死的这么早。

也难怪叶霆轩费劲力气也要聚魂找一个人,这些年,消息都传遍了。

“样貌需要调整吗?”偶师问。

郁眠枫并不喜欢他这种眼神,蛇一样的阴冷注视。

“不必。”

叶霆轩说道:“照旧即可。”

重塑肉身,不过只是换一个容器,本质并无不同。

“你制作的材料是什么?”

少年仰头,看着男人,冷不丁地开口。

名门修士里,他可不知道有这样的职业。

“材料倒是没什么,就是你与身躯融合之后,得用人魄祭祀温养。”

偶师饶有兴味地笑着。

室内因他这番话落下,而沉寂了片刻。

偶师仔细端详一番面前二人的反应,才笑眯眯地说:“开玩笑的。”

叶霆轩却皱了下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尽快开始。所需之物,叶家资源任你取用。没有的和我说,我去寻。”

偶师退下,庭院再次恢复寂静。

郁眠枫仍是思忖表情,心中考虑着怎么拒绝。但以叶霆轩这番架势,大概也是无法抗拒的。

【没关系,半年时间,估计你已经结束任务离开这里了。】系统道。

少年一眨眼,望向叶霆轩,眼眸中没什么情绪。

“不要走邪魔外道。”

他点到为止。

……

时间过去一月余。

郁眠枫的活动范围增大,叶霆轩似乎也不再防备着他会突然离开。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

两人的关系舒缓了许多。

偶师那边一直在闭关雕琢,极少出现在人前,郁眠枫偶尔能看见对方站在院子的树丛中无声注视着自己,目光淬了股莫名意味,带着审视。

两人却没有搭过话,不知是不是叶霆轩下令的,三人间维持着诡异和平。

忽然有一天,偶师找到叶霆轩。

偶师:“还得寻一物。”

“他生前有没有什么与魂魄绑定的物品,本命法器本命剑之类的,要关系最密切的灵器。”

郁眠枫生前的确有本命剑。

但那柄剑在郁眠枫死后就断了,叶霆轩没能留住,残剑被郁眠枫的师兄宋景晟带回天寰宗,立了剑冢。

叶霆轩不能去天寰宗求剑,宋景晟从一开始就不待见他,话还没说出口,肯定会被宋景晟打出来。

他又不能告知对方原由,他不想让别人知道郁眠枫在他这里……他卑劣的私心让他并不想与任何人分享这份喜悦。

他承受不了郁眠枫再一次从他身边离开。任何可能性都不行。

最终的办法只剩下偷剑一种。所幸偶师说,即使是剑的残片也能使用。

安置好一切,叶霆轩就准备出发了,必须得他亲自出阵

……说来惭愧,他如今已是叶家家主,却做出这种丢面子的盗窃的事,为人所不齿。

但叶霆轩早在准备偷剑的第一秒,就已经把道德感拋到九霄云外了。

他把禁制再次检查且加固了一遍,随后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没留下任何消息。

叶家院内禁制重重,隔绝内外。郁眠枫现在依旧暂时是灵魂状态,对外界感知也蒙着一层纱,全凭系统告知他都发生了些什么。

【男主那边一切正常。】

系统道:【他拼命修炼,凭借丹药不断增进修为,现在马上要突破金丹期了。】

听了这个结果,郁眠枫也有些讶异。毕竟叶耀凡才刚修炼几年。

「这么快?」

【是件好事,等他元婴期,你就能表现出想要夺舍他的意图……然后魂飞魄散离开这个世界了。】

偶师在叶家深处密室忙碌,郁眠枫独自一人坐在亭子内的石椅上,托腮,瞧着远处的光景。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结界外面传来异常的灵力波动,急促而尖锐,像是什么东西在摇晃。

这波动穿透层层禁制,微弱地传到了郁眠枫所在的别院。少年若有所察地睁开眼。

郁眠枫猛地抬头,望向波动传来的方向。海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疑。

有人来了,不是叶霆轩。

偶师手中不知握着什么上古法宝,硬生生迸发出强大灵力,将结界撕开了个口子,仓促地钻了进来,动作有些狼狈。

还没顿住身子,他就说道:“和我走,我带你逃离叶霆轩的控制。”

郁眠枫睥睨着他,面色冷淡,毫不留情:“非亲非故,你为什么帮我。”

“受人之托。”

偶师盯着他那张脸,微微一笑:“你很招人喜欢,有人用了大代价要我救你出去,比叶霆轩开的条件还诱人,所以我反水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背叛是件寻常事。

偶师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人,所用术法也极像是邪魔外道,看起来像是会凭心情做事的类型。

郁眠枫并不清楚叶霆轩去偷他本命剑的事,疑心偶师是叶霆轩派来试探他的,亦或者是另有所图。

更何况,他也的确没什么离开的打算,只等着叶耀凡结婴,暂时居住在这里也好。

偶师急道:“我找了个借口支开叶霆轩,时间不早了,先离开这,趁着他没回来……”

他话语声戛然而止。

两人都感受到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瞬间锁定此地。

汗毛倒竖,修士的本能告诫着危险。

正包裹着这个庭院的结界,由专人绘制成的叶家秘法结界,甚至可抗合体期一击的严密结界——此刻,如同纸糊般,被一道凝聚到极致的恐怖剑光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撕裂。

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一道白衣身影踏空而来,极致的修为压制,裹挟着滔天杀意,与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瞬息,来到两人面前。

宋景晟低头,目光如电扫过,却是一怔,一瞬间几乎以为是自己花了眼。

少年身姿清瘦,海蓝眼眸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见避无可避,郁眠枫面色有些复杂,但还是道:“师兄。”

他的声音很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宋景晟的脑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宋景晟握着剑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是梦吗?

不是梦。

第147章 退婚炉鼎16 幻象

宋景晟站在庭院废墟之上, 白衣翩翩,周围是被他掀起的尘土。手中剑光闪烁,他刻意地将剑尖往后一收。

那双漆黑的眼, 死死锁住郁眠枫的身影。

眼前少年身躯瘦削挺直,面庞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他抬起眼眸瞧向宋景晟时,乌黑的浓密睫毛也跟着一眨,依旧是那副冷淡却又带着些复杂的面色,身上衣着仍是他生前最常穿的那件素静衣袍, 像一捧从雪山之巅采到人间的雪。

少年站在庭院里, 阳光落在他身上。

如果忽视站在他旁边的人, 这幅场景美好的就如同一幅画一般。

宋景晟心头一颤, 握着剑的手又绷紧几分。

四周一片阒寂,宋景晟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两步, 嘴唇翕动,却又干哑地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宋景晟没能见到郁眠枫的最后一面。少年自爆, 永远留在了上古秘境内。

他不清楚郁眠枫死前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那些幻觉出现时,他看到的,都是他记忆最深的模样。

会是心魔产生的幻象吗?

在郁眠枫死去后的百年来,宋景晟曾看到过很多次这种幻象……心魔几乎曾一度笼罩过他。

一次次的召魂,没有任何结果。

宋景晟最疲惫最落寞的时候, 偶尔在恍惚间,能看到少年的面庞。

大多数时候, “郁眠枫”不会回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听他诉说这些年的思念。

在他想要触碰时,转瞬即逝。

这只是心魔扭曲出来的幻象。

最严重的一次, 宋景晟能和他对话,少年微笑着抱了他,模样如同冰雪消融,让宋景晟一时间愣了神,但郁眠枫的身躯却直直穿过自己的怀中。

待宋景晟回过神来时,受心魔的影响,他手中的剑已经捅向了自己的腹部。鲜血沾满衣裳,周围的人都惊恐地望向他。

他被影响了。

心魔愈演愈烈了。

一次次的寻找,一次次的失望。

有时候宋景晟也在想,会不会对于他来说,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

身体与神魂的双重折磨,让他几乎每晚都夜不能寐。

此时,清风拂过,眼前少年看起来轻飘飘的,白皙肌肤在阳光照耀下像是透明般,一双沉静的蓝眸望来。

这场景分外真实,大脑告诉宋景晟,这不是错觉,也不是幻境。

他就出现在他面前。

他说,师兄。

师兄。

郁眠枫在喊他。

师兄。师兄。师兄。

但眼前人分明没有开口,只是目光有些困惑地看向他。就像从前一样。

原来声音是从他心里凭空出现的。

宋景晟不敢回应。他怕认清现实之后,少年就真的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了,连个念想都不给他留下。

师兄。

“师兄?”

见宋景晟半晌没有动作,郁眠枫再度开口,语气带着些迟疑。

宋景晟定定地垂眸看向他。

宋景晟在郁眠枫面前展露的,从来都是一副温和阳光模样,此刻,他脸上表情一片空白,一双黑漆漆眼珠直视着眼前人,倒给人一种诡谲感,让人觉得他像是被夺舍了一般。

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情绪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洪流,几乎冲垮他的理智。

突然,宋景晟就像是做下什么决定一样,迅速地伸出手,想要攥紧郁眠枫的手腕。

郁眠枫现在只是一道灵魂,并没有能够随意行走在世间的身躯,所以这触碰也就理所应当的并未发生。

宋景晟的手掌猛地穿过少年的身体。

扑了个空。

莫大的悲伤从他心口涌出,但此刻宋景晟竟并不觉得有什么难过,面上只是一种趋近于冷漠的平静。

这只是他经历的无数次失望中短暂的一次。

将来或许也还有无数次。

宋景晟很自然地收回手,将手中剑挽了个剑花,剑尖直指一旁被他刻意忽视了许久的偶师。

烦人,杀了。

偶师原本打着不引起他们两人注意,偷偷逃走的心思,谁知宋景晟和郁眠枫两个却没说什么话,宋景晟那杀神还冷冰冰地觑向他。

偶师当即操纵法器,头也不回,张腿就跑,试图逃脱。

可惜没用。

剑光一闪,修为的绝对碾压,偶师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失去了对躯体的全部控制。

宋景晟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你和那妖修狐狸是什么关系?”宋景晟冷声质问。

宋景晟早在亲自将那狐狸妖王的残肢踩为齑粉时就发现了,被他杀死的,并不是那妖修原本的躯体。

对方的神魂早以一种巧妙的方式转移去了别处,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

现在,面前这面色枯槁的男人大概也是一样的,宋景晟敏锐地在两人身上感觉到了相似的气息。

偶师低着头,并不说话,或许正是抱着这样的主意。

“我知道你能逃走。”

宋景晟低头注视着他,面无表情:“但我也能在你离开这具身体前,把你的腹剖开,脏器肠子一点点片成片。”

偶师猛地抬头看向他,目光闪烁,眼中惊疑不定。

“替我给那狐狸带句话。我会把他的皮亲自扒下来的。”

说完,宋景晟毫不犹豫,一剑将他捅了个对穿,眼前人彻底没了声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句暴怒至极的怒吼。

“宋景晟——”

叶霆轩回来了。

男人面色狼狈,衣袍染血,手中紧握着一个木盒,里面装着的是郁眠枫本命剑的残片。

在得到叶霆轩潜入天寰宗盗窃东西的消息后,宋景晟没有回宗,而是直直杀来了叶家。

他回来的比叶霆轩还要快,几乎一剑荡平了半个山头,就连叶霆轩回来看到这幅景象时,也是感到不可思议。

叶霆轩双目赤红,尤其是在看到郁眠枫就站在宋景晟身边时。

他藏不住了。

宋景晟听了这喊声后,眼中寒光暴涨,压抑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挥出。

剑的交锋声震耳欲聋。叶霆轩还护着怀里的盒子,手中长剑被迫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狠狠喷出一口鲜血。

宋景晟缓缓走到他身前,慢条斯理地取走那个木盒,当即打开盒子,看了眼里面的残剑碎片。

“我不杀你,不是不想杀你,只是因为你是眠枫当初想救的人之一。”

宋景晟道:“再有下次,我会杀了你。”

叶霆轩抬头,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宋景晟无形的威压死死按在原地。

他再次看向宋景晟走向郁眠枫,一股无力感和嫉妒再次啃噬着他的心。

当初,宋景晟就是这样带着郁眠枫前来退婚的。

只是一念之差。

要是没有眼前这个人,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要不是……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叶霆轩怒吼着,咳出一口血,吐在地上,喉中发出一阵狞笑:“你不过只是占了个他师兄的名头,真以为和他有什么情谊?要不是同样是师玄真人的徒弟,你们这辈子都不会有半点交集,他对待你也会像对待旁人一样!”

宋景晟提着剑,一步步走远,步伐未停。

余光能看见那道静立在一处的少年幻象。

他闭上眼,继续前行。

身后的叶霆轩仍在喋喋不休。

“我们起码还有过婚约,是他师尊亲自定下的,曾滴血为誓,就差结契拜堂了。”

叶霆轩一顿,忽然露出一个充满了恶意的笑。

“你知道吗?郁眠枫回来之后,从来没有和我提起你,也没有过一次想去看你的念头。他一直和叶家人待在一起。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去看你吗?你以为你们是什么关系?什么都不是——”

宋景晟猛地停下,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心脏像是被人高高抛下,从深渊坠落,最后却又不可思议地被人平稳接住了。

他猛地抬头。

郁眠枫仍在原处,只是默不作声地蹲在那里,像一个小黑蘑菇。

他似乎是在观察偶师的死状,那具尸体里冒出几道灰烟,连带着尸体,很快便化成了粉末。

觉察到宋景晟的目光,郁眠枫这才抬起头,看向他。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身躯几乎要在阳光中化为透明。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滑下来。

宋景晟恍若未觉,瞪大了双眼,脑海中一阵嗡鸣,眼也不眨,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原来,不是幻象啊。

第148章 退婚炉鼎17 他真能放你走吗?

宋景晟的指尖几乎要嵌入剑柄。他猛地转身, 视线死死锁住那抹近乎透明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

“眠枫?”

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少年灵魂安静地站起身, 仰头,对上他灼热的目光,微微颔首:“师兄。”

两个字,却听的宋景晟无声哽咽。

不是幻觉。不是心魔。

百年的时光,期间种种麻木的绝望与此刻汹涌而来的狂喜猛烈碰撞, 几乎将他撕裂。

宋景晟向前几步, 想抓住什么, 手却穿过郁眠枫的身体, 只触及一片虚无的空气。

但这次,他意识到眼前人真的存在, 不是一个幻觉。

“怎么变成这样的?”

宋景晟的目光痴痴地投来,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稳重些。

但他刚刚杀人时的冷血丑态早已经尽数暴露。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说来话长, 因为一些意外, 我现在是灵魂状态。”少年道。

无论怎样,现在,他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宋景晟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们差一点就错过了。无法分辨心魔和真实的自己,差一点就要亲手断送他们间相认的机会了。

“……跟我回家。”

宋景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不去计较叶霆轩所说的那些失礼的话,也没再看地上狼狈的叶霆轩一眼, 目光只凝聚在郁眠枫身上,目不转睛。

“宋景晟!你敢!你敢带他走?凭什么——”

男人不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霆轩挣扎着,鲜血从他嘴角不断溢出。

话音刚落, 一道凛冽剑气擦着他颈侧掠过,削断几缕发丝。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将他钉在原地。损坏的建筑砸了下来,又将他的身躯压彻底了下去。

宋景晟甚至没有回头,目光只凝在郁眠枫身上,颤抖着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就凭他是我师弟。”

“婚约已经作废。”

郁眠枫清冽的声音传来:“订婚玉佩我也已经还给你。就此别过吧。”

叶霆轩哑着嗓子,最后只定定吐出几个字:“你说过,倘若有今后……”

宋景晟抬头,盯着他的脸。

少年不作声。

叶霆轩死死盯着郁眠枫,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语气中又忽然流露出一种恳求:“我能为你重塑躯体,别走……”

【剧情彻底乱套了。】

系统在郁眠枫心中说道。

郁眠枫望着叶霆轩的惨状:「现在怎么办。」

【遵从你内心的想法就好。】

郁眠枫的蓝眸扫过叶霆轩,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最终落回自己师兄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阳光穿透他虚幻的身体,在地面投下浅淡的影子,像个透明的玻璃娃娃。

宋景晟单手握着还往下滴血的剑尖,无措地反手抖了抖。

他没能牵住少年的手。

但少年向前走了半步,贴近。是跟随着他的态度。

这样近的距离,让宋景晟回忆起在郁眠枫还未死去的时光。不自觉间热泪盈眶。

离开叶家废墟,御剑穿行云海。郁眠枫的残剑还在天寰宗,所以与宋景晟同乘一剑。宋景晟的储物袋中有备用剑,但他并未说出这一点。

四方风声猎猎,宋景晟的心绪却如沸水翻腾。

他侧目看着身旁沉默的少年灵魂,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

但叶霆轩的那些挑拨离间的话,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宋景晟知道自己不该轻信。

但,为什么不回来见他?

宋景晟余光瞥见郁眠枫手指上带着一枚戒指。

这东西有些熟悉。

他想了好久,才想起来,这戒指他在清剿狐妖洞时,在一个叶家旁支的手指上见过。

那人当初还使出了所差无几的剑法,恰好是叶霆轩的族人,恰好也姓叶。种种巧合。

郁眠枫当时就待在那人身边。

……为什么不与他相认。

“狐妖洞,是你吗?”宋景晟忽然道。

宋景晟态度温柔,并无苛责之意,只是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眠枫,那个小子也姓叶,是叶霆轩同族的人,使出了与你相似的剑法。他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你才选择待在他身边。”

郁眠枫睫毛稍颤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是我。”

他承认的干脆:“我出了些意外,神魂被困在一枚戒指中,不能被旁人所知。”

“师兄是旁人吗?”

宋景晟猛地停下飞剑,转身正对着他。

积压百年的痛苦,思念,在这一刻冲破心房,黑沉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宋景晟尽力挤出一个微笑,却有些难看。

师兄弟间的情谊难道不及其他情谊?

郁眠枫望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沉默了片刻,冷淡面容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不是。”

他终于低声道。

在宋景晟的追问下,郁眠枫稍沉默后,便选择了将自己全部的经过如实告知,只隐瞒了苍衢真人和有关系统的那部分。

此事太过离奇,充满玄妙巧合。

宋景晟招魂百年无果,反复试错,对此颇为精通。

探查一番,宋景晟得知了这枚同样为上古秘境产出的戒指的用途后,突然明白,在当时秘境内爆炸的余波中,郁眠枫的魂魄应该是被吸引到了这枚戒指里,所以才会有如今的场面。

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沉睡了一百余年,魂魄虚弱,但却因进入戒指而意外地保持了灵魂的完整,还能拥有理智。

宋景晟心情有些复杂,抬起手,想要为他整理发丝,却在穿透的那一瞬间才意识到,他什么都摸不到。

“让你受苦了。”男人轻声道。

郁眠枫并不适应这副温情场面。

他在被师尊告知真相的时候,就明白,自己必将有死去的那一天。他习惯性的与他人保持距离,不希望在自己死时,让太多人感到痛苦。

“师尊……”

郁眠枫轻声开口,不自在地试图转移话题:“师尊现在如何?我没怎么听到有关他的消息。应当是渡劫成功了吧。”

宋景晟御剑的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远方层叠的云雾,片刻后才道:“是成功了。不过他现在的状态不太好,不适合见人。”

少年轻轻“嗯”了声,瞥了眼身下剑旁的云雾。他们现在处于高空之中,高速飞驰。

“这不是回天寰宗的路。”

“宗门人多眼杂,被发现了没办法和他们解释。”

宋景晟极其自然地接过话头:“我为你寻一处安全地方。”

“师兄,我这些天一直被叶霆轩关在叶家。”

他这话平静,却意有所指。

宋景晟顿了顿,叹了口气。

“我不想让你受伤。我没什么事要做,你想去哪,我都陪着你。”

他是一个灵魂。

你管得紧了,他反而会逃走。

宋景晟不希望经历这样的场面,只能按耐住自己的控制欲。

接下来,宋景晟果真步步紧跟,带郁眠枫暂且回自己家住。

宋景晟所指的家是一个普通富商,自他年幼被检测出根骨绝佳后,便斩断凡尘,去了天寰宗,再也没跟亲人联系。但他闯荡出名堂后,每年都会往家里寄一些东西,只是从不信件往来。他母亲过于思念,给他置办了这处偏僻无人的屋子。

渐渐地,父母死去,兄弟死去,兄弟的孩子死去,也就没什么人对宋景晟有印象了。

没人知道这处,没人能想到宋景晟会带郁眠枫来这里。

这里是暂时安全的。

应该是许久无人打扫,屋子内家具的表面附着薄薄一层灰。宋景晟抬袖施了个咒,便将那些灰清理掉了,从储物袋中掏出褥子,殷勤地给郁眠枫铺床。

“……我不是什么易碎品。”

郁眠枫在一旁看着,想要动手却被宋景晟驳回了,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面色有些复杂:“而且我晚上可以回戒指里住。”

宋景晟一顿:“那怎么行?”

郁眠枫倏忽察觉到什么。

“有几床被子?”

“一床。”

宋景晟有点心虚,讪讪道:“我打坐修炼,在一旁看着你睡。”

少年睨他,眯着眼思索。

僵持半晌,宋景晟认命。

“先谈谈别的话题,怎么给你重塑身体。”

其实,郁眠枫也并不是很想谈这个话题。

【如果你有了新的身体,就不会再夺舍男主,这样这个世界的因果逻辑就全变了,你也不会是这个故事中的反派……我不清楚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宋景晟开口:“你今天看到的那个偶师的躯体……你觉得怎么样?我去把那偶师捉来,继续为你制作身体。”

这是一种古怪秘法,能让人的灵魂居住在别的身体里,也自然能制作出一具供郁眠枫生活的身体。

虽然宋景晟心中清楚,那是邪修手段,但那也是最好的重塑躯体的手段,名门修士几乎没有研究这个的,就算有,不像这种躯体精细。

他甚至不无遗憾地认为,只要郁眠枫活着,杀几个人也无妨。

天雷一道道劈在他的身上,心魔无法破境也行,此生道途就终止在此刻也行,只要郁眠枫能好好活着,便什么都足够了。

“不怎么样。”

郁眠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偶师既然和那狐狸是同伙,所用手段大概也是用人祭祀。师兄,别费心思了,我目前不需要血肉之躯……”

“戒指里蕴含的能量早晚会有一天消失殆尽,到那时你怎么办?消失在天地间吗?让我再一次看着你死去吗?”

宋景晟打断他。

这一番话下来,两人都冷静了许多。

其实宋景晟早已知道最简单的为郁眠枫获得实体的办法。

夺舍。

但郁眠枫这种性格,宁死也不会这样做。

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两个人都是固执的性格,最后还是宋景晟先退一步。

“戒指给我吧,我跟在你身边,替你拿灵力温养。”宋景晟道。

这枚戒指原本被戴在少年手上,此刻,却被他亲自取了下来。

宋景晟小心翼翼地接过,握住那枚戒指。

冰凉,没什么温度,因为灵魂本来就没有温度,即使是佩戴了许久,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虔诚地把那枚指环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少年无声注视着这一幕,注视着宋景晟动作极轻极缓地摩挲着这枚戒指的表面。

【这样,你以后就只能出现在他身边了,除非他把戒指还你。】系统突然有些警觉。

郁眠枫却费解它的态度。

「师兄不会那样做的。」

【不好说。这个世界的时间跨度太大了,你的时间感知和其他人的感知并不一样。他们应该都找你找了很久。】

【我总觉得你用这死去的百年养出了几个疯子。到时候,宋景晟他真能放你走吗?】

郁眠枫听了,思忖着这件事。

抬眸,却恰巧撞上宋景晟漆黑的眼珠。

第149章 退婚炉鼎18 爱恨皆无用

那枚戒指最终被宋景晟戴在手上, 就连夜间休息时也从未摘下来过,小心翼翼,感受着能量的波动。

郁眠枫望着这一幕, 再回到戒指中休息魂魄时,总有种奇怪感觉,欲言又止。

但他很快将这感觉按下。

宋景晟毕竟是他师兄。

师兄总不会害他。

两人的确是度过了几天无人打扰的平静日子。

然而郁眠枫心中始终存疑,宋景晟为什么不带自己回天寰宗。

宋景晟只说是那里人多眼杂,不安全。

过度保护的欲望, 才会滋生出这种执念。

回忆起过往的点点滴滴, 再看着眼前的一切, 郁眠枫对此权当视若无睹。

……这天傍晚, 他又陷入了梦境。

梦中是混乱的场面,尸山血海, 刀光剑影,远处的景象像是被刻意模糊了, 看不清楚, 郁眠枫收回视线,目光重新凝聚在面前的那几人身上。

太多的嘈杂,一切都浑浑噩噩,旁人兀自战斗着,他如同一个旁观者, 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郁眠枫注视着那几人的脸,同样也是模糊的。

最终, 这场战争唯一的胜利者收剑,一步步,缓缓地走来,令人意料之外地跪倒在他面前。

郁眠枫垂眸, 却始终看不清对方那张脸。

对方开口:“……别走。”

心中忽然涌上一种奇异感受。

回顾过往的人生,许多人对他说过,别走,不要离开。

在这个世界中,前十八年没有被唤醒记忆的郁眠枫并不理解这番话的含义。但现在,得知这只是一场由原著剧情虚构出来的世界,郁眠枫忽然产生了别的感受。

或许是想挽留他?

是谁想挽留他。

这场梦境来的快,结束的也快,短暂而仓促。

郁眠枫醒来后微微蹙眉。

一个灵魂竟也会做梦?

他并未深究。

他们所居住的这片地方灵气稀薄,因此附近也没什么修士,两人伪装成凡人,也不怕被人认出。

郁眠枫戴着斗笠去逛了圈,买回来一只小鸟,宋景晟用灵力探查好久,确认这真的是凡兽,才放心带回了家。

少年悠闲地过上了养鸟和养师兄的日常。

活了两辈子,无论是生前还是灵魂时期,他都少见地有如此平凡的日常。

直到系统开口。

【等等,出了点意外,苍衢真人突然下山,男主突然被苍衢真人找上了……现在叶耀凡应该算是正被挟持。】

叶耀凡在沂阳宗时,就被苍衢真人的神识盯上过一瞬,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郁眠枫倏然有些警觉:「为什么会找上他?」

【我也不清楚……没关系,反正他现在还活着,等到影响任务再说。】

系统话锋一转:【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你对沂晁是什么看法。这个人是苍衢真人的分神,毫无记忆,有着独立意识,但他却和你讨厌的苍衢真人息息相关。】

提到沂晁,少年难得沉默了须臾。

「人死了,也没什么看法。」

系统:【现在因为某种原因,苍衢真人一直想成为“沂晁”,他把自己原本的脸换成了“沂晁”的脸……你见过的,那天在沂家。他好像认为只要这样就能减少你对他的厌恶。】

「不一样。」

少年斩钉截铁。

【你对沂晁的态度很好。】系统道。

郁眠枫抬眸:「我对师兄的态度也很好。或许因为他们是少见的正常人。」

【……】

「沂晁和苍衢真人的关系,听起来就像我曾经在其他世界遇见的那些人一样。同样的人,分裂出不同的灵魂,然后逐渐融合。」

「你呢?你身为系统,又是怎样的产物。」

【我应该算他们的融合体吧。】

系统含糊道。

……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郁眠枫指尖。

他正无声逗弄着手的小鸟,让对方站在自己肩上。宋景晟在一帮闲的无事擦剑,目光却逐渐向少年那边停留。

于宋景晟而言,这场幸福生活,就像梦境一般。如果时光能永远凝结在这一刻该多好。

这里偏僻,没有人打扰他们。

但他仍忍不住地猜忌,警惕一切郁眠枫会从他身边离开的可能。

所幸师尊师长卿这些年仿佛遗忘了自己这个弟子,对宋景晟的行踪不闻不问。

宋景晟不知道从哪里找了精通术法的人,那人用法术给郁眠枫捏造了一个纸人,活灵活现,不细看时,模样竟与他生前别无二致。

他的灵魂就暂且居住在这纸人中,总算是有了一句能自由活动的、可以触碰的真实躯体。

那张收拾许久却无人问津的床铺,终于派上了用场。

宋景晟看着少年躺在床上的身影,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幸福感,却又被更深的惶恐瞬间淹没。

他强忍着翻涌的情绪,生怕泪水打湿纸浆,只是走上前,轻轻抱了抱少年,拍了拍他的肩。

这具纸人身体除了不能碰水,其他倒是与真人没什么差别。

第二天清晨,阳光投射进屋内,吹进微凉的风。

郁眠枫醒来,盯着自己这双纸做的双手看了半晌,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宋景晟并不清楚他心中所想,悄然凑到少年身边,从袖口里掏出个发带,俯身,动作极其自然熟稔地亲手为他束发,打断了他的思绪。

阳光正好,两人一坐一站。

郁眠枫看起来模样挺乖地坐着,向来有些凌厉的眼垂着,一动不动,甚至微微打了个哈欠。

是很熟悉宋景晟此番举动的模样。

少年剑修的手骨节分明却柔软,是双握剑的的手,手指生的修长且漂亮,但却不太擅长做这种细致的精细的事。

他小时候,刚来天寰宗拜入师尊师长卿名下不久,那时每天早上,都是宋景晟偷溜进来进来为他束发,久而久之,郁眠枫对于宋景晟刚前面就莽撞亲了自己一口的芥蒂也逐渐消失。

郁眠枫余光瞥见发带的模样,却突然有些不解。

郁眠枫的目光落在发带上,忽然问道:“这条发带,不是早丢了吗?”

“……从那只畜生手里抢回来的,”

宋景晟动作一顿,声音低沉:“当时你也在场。”

他口中的畜生,便是当年伪装凡狐欺骗他们的妖修。

郁眠枫立刻想起,祭坛上,宋景晟俯身拾起东西的情景。只是他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他的发带。

为什么一直留着这东西。

宋景晟松开手,指尖捻过郁眠枫一缕纸做的发丝。

纸人毕竟不似真人鲜活,发丝在手中的触感终究不如真人发丝光滑温润。

宋景晟哑声承诺:“这具纸人身体有太多限制,我会尽快帮你找到最适合你的,能匹配的上你体质的太少……”

他话音刚落,屋内突然一片阒寂。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也不辩解,索性小心翼翼地摊牌:“当初叶霆轩说,你让他替你给我带句话。你说你总归要死,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去问了师尊,师尊告诉了我真相,包括你的那些……体质。”

宋景晟生怕炉鼎二字是郁眠枫的心结,不愿直白地说。

他不想让他难过。

少年却没什么其他情绪,毕竟已经注定的东西是无法更改的。

“没关系,那些都是过去的事。”

他却反过来安慰旁人。

宋景晟一怔。

“是啊,都过去了……”

百年的时光。

可为什么,他遗憾痛苦到感觉这些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谈起这些,宋景晟心中压着的紧绷情绪终于纾解了些,像开玩笑一样,说起那些曾经。

“这纯阴炉鼎的体质,落在旁人手中,早就打些歪门邪道的心思,使些手段增进自身损害旁人了。可于你而言,却是一桩坏事,因为你不想掠夺旁人,最终却导致命不久矣……我有时候真希望你能活的自私些,最起码不要为了那些道义牺牲自己。”

说着,眼眶中便要有什么温热液体涌出。

宋景晟闭眼,话锋一转:“所以你当初要和叶霆轩退婚,是因为不想让他灵脉尽断变成一个废物。你着实是好意,想和他斩断关系,也不愿再有任何联系——但有些人怎么这么贱?明知你不喜欢,还要强行贴上来?”

宋景晟话音刚落,当即冷笑一声,食中二指并曲,将自己原本放在桌上的本命剑召来。

须臾的功夫,剑柄握在手中,他睁眼,猛地跃出窗户,朝外面刺去。

窗外隐匿了许久的叶霆轩听了这些,仍处于一片震惊与茫然中。

下一秒,剑光闪过,叶霆轩连防备的心思都没有,就直直被剑架在了脖子上。

叶霆轩的骤然出现,打了两人一个措手不及。

戒指最先在叶霆轩手中时,被设了一种隐秘的特殊阵法。当初,叶霆轩就是依靠这种办法找到盗窃的叶耀凡的。如今,叶霆轩也以同样找上门来,只是花费了些时日,没想到却听到了这些令他震惊的话。

纯阴炉鼎?

郁眠枫?

这两个词仿佛生来就不能相提并论一样。

因为太过惊骇,那一瞬间,叶霆轩表情一片空白,几乎不能反应刺向自己的剑尖。

叶霆轩身为纯阳之体,早就对这些事有所耳闻,他身怀特殊血脉,也自然要了解对自己有利或有害的事。

纯阴炉鼎不是自行修炼的很慢吗?

那当初郁眠枫还在大赛上打赢了自己?

并且,叶霆轩最初怀着被退婚的不忿,认为郁眠枫是瞧不起他才来退婚。虽然后来他自己也承认郁眠枫的确是有瞧不起自己的资本,但是,如今,他却在这样的情况下得知了全部的真相……

婚约一事是郁眠枫的师尊为他定下的,对郁眠枫有利的,郁眠枫完全可以顺水推舟,装作不知情,将他利用完再甩开。

但郁眠枫没这么做。

……那他恨了这些年,芥蒂了这些年,这些究竟都算些什么?

叶霆轩被剑架在脖子上也没反应,宋景晟见状一脚便将他踹倒,踩住叶霆轩的头颅,剑刃抵着叶霆轩的脖子。

居高临下的晦暗目光投来,宋景晟神情阴恻恻,面上露出一个扭曲仇视的冷笑。

叶霆轩毫无反应,直愣愣地扭头,想盯着窗户内,却被宋景晟像是拉畜牲一样,揪住头发,强行从地上扯了起来。

叶霆轩感受不到身体的痛,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剜走了。

这都算些什么。

这些年,他执着纠缠的意义,都算些什么?

眼泪大股大股地涌出,视线逐渐模糊不清。

听到声响,叶霆轩转动眼珠,宋景晟回头,两人一齐望向从正门绕过来的少年。

“松开他吧。”

郁眠枫垂眼,打量着眼前狼狈不堪的人。

宋景晟不愿将自己那些阴暗面展露在少年眼前,莞尔一笑,松开了手:“行。”

“为什么……”

叶霆轩喃喃发问。

他像是情绪决堤了一般。

“你知道吗?我真的恨你,我当初恨你为什么要退婚给我难堪,可我也爱你,对不起,我喜欢你,求你……”

说到最后,就连叶霆轩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哀求什么。

哀求谅解?还是哀求郁眠枫能给他一个追求的机会?

他茫然的踉跄地摔在原地,眼看着郁眠枫像是失去耐心般,利落地转身就走,宋景晟也跟着追了上去。

只留他一个人在原地。

连个眼神都没落下。

郁眠枫并非做事急躁的人,瞬息便转身离开,是有原因的。

只因系统在他脑海内说:【真出问题了,苍衢真人在放血,叶耀凡就快死了。】

「是不是因为进入他幻境的那件事,让他变得不正常。」

郁眠枫有些费解。

【谁知道呢,或许他本身就是疯子……叶耀凡已经元婴期了,你可以尝试走剧情然后离开这个世界。当然,得趁着叶耀凡还没死。】

郁眠枫无法离开戒指太远,更无法离开宋景晟身边。

他匆忙想要御剑前往,又想起自己的本命剑现在还在天寰宗的剑冢中。

“我得出去一趟。”

郁眠枫停下步伐,声音打破了寂静,似乎是叹了口气,又像是错觉:“师兄,我得御剑前去。”

宋景晟神色复杂:“去哪?我带你。”

郁眠枫报出个地点,是沂阳宗附近的一处山脉,苍衢真人和叶耀凡此时就在那。

宋景晟听了这个地名,琢磨着,刚要开口说好,突然就明悟了什么:“你是去找叶家的那小子?”

他们两个认识的叶家人一共就两个,一个叶霆轩,一个叶耀凡。

宋景晟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少年嗯了声:“去救他。”

宋景晟突然笑了声,搂住他的肩膀,召剑,低声道:“我不会把你关起来,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我只希望你幸福。”

“只要你幸福就好。”

……

宋景晟捏诀御剑,剑光撕裂云层,带着郁眠枫风驰电掣般赶往沂阳宗附近的山脉。

风声在郁眠枫耳边呼啸,郁眠枫纸做的身体在高速飞行中显得格外单薄,手臂猎猎作响。

宋景晟分出灵力,念了个避风诀。

系统:【叶耀凡生命体征持续下降,苍衢真人情绪极不稳定……你得小心。】

郁眠枫在心中应了声。

接近沂阳宗山脉,四周都是云雾,他们身处高空,周围光景瞬息间便变化,万籁俱寂。御剑的高度逐渐降低,接近地面。拨开云层,下方的景象变得可见。

宋景晟依照着郁眠枫的指引,御剑往一处飞去。

这种时刻,即便他心中有疑虑郁眠枫是怎么得知叶耀凡的位置的,也并未问出。

当他们抵达那片山谷时,眼前的景象让宋景晟瞬间绷紧了神经,郁眠枫也定定地望着那里不说话。

两人皆是沉默。

叶耀凡倒在血泊中,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涌出鲜血,染红了身下的草地,聚成的血泊似乎是被人蘸着画了个阵法,透露出一股诡谲气息。

叶耀凡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远远看去,跟死了一样。

杀了他的人,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两人紧急给叶耀凡止血,所幸是元婴修士,尚存一口气。

宋景晟看在郁眠枫的面子上救人,毫不犹豫,直接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个止血灵药,往对方身上撒。

系统却忽然提醒:【有人。】

郁眠枫紧紧蹙眉。

周围连半个人影也无,他却暗自警惕。

苍衢真人究竟在哪?

他很快便知道了。

郁眠枫死去的这百年,苍衢真人的修为并未精进,而是一直停留在合体期,曾经分出一道分神替自己渡劫的计划也失败了。

但即便这样,他的修为,也比郁眠枫和宋景晟的要高。

所以,如果苍衢真人真的掩盖气息,他们是发现不了的。

苍衢真人散去遮掩,出现在人前,那股威压也毕露。郁眠枫早有心理准备,却无法告知宋景晟。

宋景晟被吓了一跳。

合体期真人的威压,世间少有的人……

是苍衢真人。

宋景晟不了解这位真人,但眼下毕竟是在沂阳宗的地盘,也是苍衢真人的地盘。

他收回急救的手,刚想抬头解释一番,却骤然愣住了。

一张脸,一张即便是对于宋景晟来说也无比熟悉的脸,此刻却带着截然不同的神情。

……苍衢真人,怎么会是沂晁的模样?

五官轮廓分毫不差,甚至那眉宇间曾经属于沂晁的温润平和,此刻也被一种深沉的、近乎偏执的阴郁和狂热所取代。

苍衢真人的目光直直落在郁眠枫身上。

此刻顶着沂晁面容的他,眼神复杂地落在郁眠枫身上,似乎又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狂喜。

沂晁那张总是笑的脸,出现在苍衢真人身上时,有种违和感。

“你来了。”

苍衢真人开口,声音低沉,刻意模仿着沂晁平和轻快的语调,却掩不住内里那份属于苍衢本身的傲慢。

但当视线触及郁眠枫指间的戒指时,温柔表情瞬间被一丝不易察觉的妒忌所覆盖。

这一幕看的宋景晟毛骨悚然。

就算再不清楚前因后果,他也琢磨出此刻情况大有不对。

荒郊野岭的,他们刚救人,苍衢真人就出现。

该不会是撞破了什么吧?杀人现场?

叶耀凡是苍衢真人杀的?

他们会不会也被杀人灭口?

他想也不想,就把郁眠枫护在身后,深吸一口气:“苍衢真人,抱歉叨扰,我和我师弟只是经过,无意冒犯……”

宋景晟暗自想着自己现在用法宝求救,师尊能不能立刻赶过来救他们。

师长卿不会让他自生自灭吧?

他该把师弟魂魄凝聚的消息告诉师尊的,他伤了倒还好,吊着一口气就行,但郁眠枫现在可是纸扎的身体,经不起一点波澜……

苍衢真人却仿佛没听见宋景晟的话,他的注意力几乎全在郁眠枫身上。

男人望着郁眠枫紧蹙的眉眼,脸上努力挤出一个他自以为属于“沂晁”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

“别紧张。眠枫,你看,是我,我是沂晁。”

这话说的更让人觉得恐怖了。

苍衢真人与郁眠枫的师尊同辈,但按郁眠枫与沂晁同辈的实际年龄算,苍衢真人应该是郁眠枫的……太上老祖一辈的人。

这也是郁眠枫之前,对于苍衢真人囚禁他,感到荒谬的原因。

沂晁本是苍衢真人的分神。如今,他们是灵魂融合时出了乱子吗?

但沂晁不会做出这种事。

苍衢真人甚至向前迈了一小步,试图拉近距离,姿态显得刻意而僵硬。还用着沂晁那张脸,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郁眠枫的目光从叶耀凡濒死的身体上抬起,在苍衢真人出现后,叶耀凡就不再流血了。

叶耀凡只是引他过来的诱饵。

郁眠枫死死盯住那张属于沂晁、却实为苍衢真人的脸。

巨大的荒谬感与愤怒在他心中翻涌。

他清晰地看穿苍衢真人眼中那份模仿的笨拙和本质的疯狂。

为什么。

眼前的一幕实在太过荒谬,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郁眠枫猝然想起幻境中,他看到的那些景象。

他与沂晁所有共同经历过的回忆,“沂晁”的脸全被替换成“苍衢”的了。

苍衢真人真的疯了。

合体期的本体,却妄想成为一道源自于自己,却又不是自己的分神。

沉默良久,就连郁眠枫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宋景晟更是傻眼,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幕。

“你……”

郁眠枫的声音紧绷着:“你疯了?”

苍衢真人脸上的“沂晁”微笑瞬间凝固。

“我没疯!”

苍衢真人猛地低吼,撕破了刻意维持的平和假象,露出了属于苍衢真人本尊的傲慢与偏执。

他指着自己的脸,动作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冲动:“你看清楚,我就是沂晁!是我!是我反过来夺舍了苍衢的身体……现在都在我这里,对,我就是他!”

对面的两人,只能安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荒诞表演。

何其可笑。

第150章 退婚炉鼎19(完) 随波一叶轻……

苍衢真人的质问没有得到回应。

他急促地喘息着, 双目赤红,像是要说服郁眠枫,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不信我?你为什么不信我?我就是沂晁……”

他走火入魔了。

苍衢真人的目光直直落在郁眠枫身上, 压抑深沉。

合体期修士的威压笼罩在这里,苍衢真人本人却仿若毫无知觉,视线落在面颊苍白的少年身上。

少年幽蓝的眼眸在阳光下映着细碎的光,宛如旭日东升时的波澜海面。身躯看起来却很轻,布料随风浮动, 苍白脆弱。

苍衢真人莫名回想起一段记忆。

沂晁将蓝宝石制成的项圈亲自戴在自己的脖颈上。

“哈哈, 我把自己送给你了, 别告诉别人。”

“……你是小狗吗?”

沂晁的爱赤诚热烈。

为何郁眠枫只在意那个影子, 从未真正看过他?

苍衢真人的面色越来越扭曲。

“跟我走。”

想到这,苍衢真人对着他伸出手, 声音刻意放软:“眠枫……我会给你重塑完美的躯体,我能给你最完美的体质, 比这具脆弱的纸人身体强千万倍。”

他的声音带着引诱, 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意味,似乎笃定少年就必须跟他走一样。

郁眠枫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剧情?

剧情已经彻底崩坏了。

【我也不清楚。】系统道。

「他们不是你的一部分?」

【并不绝对,我只能与一部分小世界角色共感,注视他们的人生, 却无法干涉。除此之外,在这些世界里, 还有些与我无关的男配角色……】

系统停顿:【那些是疯狂的劣质品。】

一旁倒地不起的叶耀凡,突然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咳嗽,用了大量的灵药后,伤势严重的他, 竟挣扎着睁开了眼,还未明白情况,视线就落在郁眠枫身上。

郁眠枫思忖着收回目光。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抬头,平静地询问苍衢真人。

苍衢真人一愣,随即“温柔”地笑了笑。

他刻意模仿着沂晁应有的神情,扭曲却僵硬:“就在你得到现在这具身体后不久。为你制作这具身体的是我徒孙。”

纸人术,天下仅有的几种制作身躯的术法。

苍衢真人对这种术法信手拈来,当初在进入上古秘境前夕,他就用这种手段引开旁人,将郁眠枫监禁了起来。作为这门术法的老祖,他与为郁眠枫制作身体的人有关,也并不奇怪。

话音刚落,就连苍衢真人自己都明显愣了一下。

郁眠枫平静地直视他:“看,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

空气静默了须臾。

“好。”

最终,还是苍衢本人打破了这片寂静:“我承认我是疯了。”

“吞噬沂晁之后,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当初你要去上古秘境的前夕,我瞬从自己内心的想法,继续将你关在沂家该多好。你不去,也就不会死,其他人死都无所谓……如果我当初真的这么做就好了。”

宋景晟在一旁听着,越听越胆战心惊,眼皮猛地一跳。仿佛惊雷炸响,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这话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苍衢真人身影骤然消失。

宋景晟心一沉,立刻拔剑,剑光暴涨,化作一道屏障挡在郁眠枫身前。

“小心——”

然而,苍衢真人的目标似乎并非强攻。

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郁眠枫侧后方,并非攻击,而是伸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抓向郁眠枫的手腕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郁眠枫的瞬间,宋景晟不顾一切地将全身灵力灌注于剑中,一道凝聚了他所有修为的剑光,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狠狠斩向苍衢真人抓向郁眠枫的手臂。

苍衢真人毕竟是合体期修士,有着和宋景晟鸿沟般的修为差距。

他手伸到半空,便改了方向,一道凌厉的灵力朝着宋景晟打去。

宋景晟闷哼一声,持剑的手微微颤抖,额角青筋暴起,拼命抵抗着这股足以碾碎元婴修士的威压。

“……装什么保护者?”

苍衢真人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嘲讽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不也对他怀有爱慕之心?”

深可见骨的伤痕出现男人在身上。

宋景晟从不在郁眠枫面前显露出任何疲态,此刻却再也撑不住,翻滚了几圈,剑扎在地上,勉强停住,肋骨全被震碎,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的血。

周围是混沌的惨状,一片狼藉。

被鲜血染红了的草地,空气中弥漫着爆开的血雾,这血腥惨烈的景象,竟与梦境中被刻意模糊的场面奇异地重叠。

郁眠枫注视着这一幕,恍惚间,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分不清现实与梦魇。

一切仿佛一场加快的梦境。

宋景晟的手指穿过野草,攥紧,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徒劳。

他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抬手,想要触摸郁眠枫一样。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却遮不住眼底翻涌的、近乎绝望的浓烈情感。

宋景晟的元婴被苍衢真人引爆,他活不成了。

胸前的法宝发出最后一道警示,却脆弱的像纸。

宋景晟意识到,或许自己该说遗言了。

“眠枫,你看,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除了你。”

宋景晟声音嘶哑带血,露出一个苦笑,神色却是坚定的。

“我所做过的所有事,我从来都不后悔。”

宋景晟如此说道。

少年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面露复杂之色。

或许,他也是有一些难过的。

“……师兄。”他轻声道。

郁眠枫却再也没有心思顾及了。

汹涌的情绪几乎是立刻席卷了全部身体,他从未拥有过这样的感觉。

攥紧的拳头,从心中涌现出的这种莫大的悲痛,对于他来说,难道这就是不甘心与恨吗?

充盈的情绪,不断涌出。

少年注视着眼前的景象,缓慢地,将视线移到了苍衢真人的身上。

他墨色的长发在空中随风飘动,苍白脆弱的身躯,纸扎的身体,此刻却凝实的如同锋利的剑刃,浑身冰冷的锐意。

他只清楚一件事。

我想杀了他。

我得杀了他。

以剑为心。

不断有灵力从他身上涌出,席卷着积压的愤怒。

天寰宗内,郁眠枫死后在叶霆轩怀中断裂的那柄本命剑,于上古秘境结束后,被宋景晟强行带回宗门,又被师长卿找人修补好,放在他的卧房内,日夜怀念。

就连窃剑的叶霆轩也不清楚,这才是真正的郁眠枫的本命剑,剑冢里埋着的,只是仿制品与思念。

此刻,这柄被人放在桌上的本命剑忽然散发出耀眼剑光,猛地出鞘,如同一道流星飞起,划过天际,应召前来。

剑旁的师长卿猛地睁开眼,向来冷肃的脸上充满了不可置信,却毫不犹豫,几乎是瞬息便跟了上来。

几人对峙之时,九天之上,传来一声穿透云霄的嘹亮剑鸣。

一道剑光撕裂长空,带着斩断纠葛的决绝,悍然降临。

紧随剑光之后,一道身影飞速踏空而至。

师长卿宽大的衣袍在狂风中鼓荡,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本命剑回到了它的主人手中。

郁眠枫握住剑柄,神情带着冷意,对着苍衢,挥出了此生最后一剑。

狂风席卷而来,带着锋锐的剑意,苍衢真人的血肉被这剑光绞碎之时,少年纸扎的身体也在飓风中逐渐撕裂。

其余人目眦欲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欲望、痛苦、乞求。

这些曾经令郁眠枫毫无头绪的情感,此刻,也像是明白了一二。

这些名为“爱”的情感,像无数条冰冷锁链,缠绕着他的灵魂,意图将他拖入永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说,“不要走”。

请留在这里。

是请求,也是恳求。

郁眠枫曾经不明白那些疯狂的情感,但现在,他或许能够理解这些感情。

一丝极致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郁眠枫最后的意识。

解脱,亦是新生。

他在看清所有争夺、爱慕与牺牲后,感到疲惫与无意义。

他的告别冷淡决绝。

“结束吧。”

“我要离开这里。”

面前的一切骤然终止,如同一场被暂停的话剧。世界失去色彩,开始逐渐褪色,唯一清晰的他一个人停在原地,感受着灵魂的抽离。

【恭喜。】

最终,他听见系统的声音。

郁眠枫的意识意识逐渐游离,变得模糊,这是传送世界的前兆。

然而,预想的新世界并未展开。

系统的提示音没有再出现。

他并没有直接被传送到下个世界,系统也并未对他介绍任何世界背景。

缓缓出现在他眼前的,如同正在放映的电影的,是一段本该属于他的陌生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