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起来捣年糕啦!
“要来点苹果条吗?”
“啊——”
“里香, 你要来点吗?”
“谢谢大哥哥!”
祈本里香刚捏起一小块裹满了焦糖炼乳的油炸苹果条,正要张开小嘴巴,骤然间, 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一道身影和她同时张开了嘴!!
也就是这一瞬间,两个咒术师才反应过来!
咒灵?不、不太像——
这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速度也不快,像风一样“嗖”地一下从高树之间穿出来。像个人, 裹着破布, 拖着一截脏乱的神幡,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
它抬起头,露出眼睛, 紧接着也吓了一跳。
人类?
怎么又有人类?
不对, 是咒术师。
和五条悟二人视线一对上,那东西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它几乎是本能地判断出眼前两个年轻人的危险程度,干瘦的身躯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两个咒术师已将它围住!
“咦……”从祈本里香的视角,只看见两个大哥哥神色凝重,突然爆发站起——两人的身影和大树一样完全把她遮住了。
电光火石之间,苍蓝色的咒力在五条悟指尖凝聚。
那道影子同时也动了。
不好!它要逃!夏油杰欲放出咒灵拦。
下一秒,那道身影像被砸碎的沙堆一般爆裂开来。
数千只松鼠、野兔和山雀从它原本站立的地方四散奔逃, 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残影。
夏油杰放出三只飞行咒灵精准地扑向逃窜的动物群。那些“小动物”逃窜得飞快!少量分身被当场祓除,大部份都跟钻到地下了一样, 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逃窜的小动物中, 有一只小小的灰兔跑得太急,被树根绊了个踉跄。
眼看着就要被可怕的咒术师追上,那小兔子急得团团转, 情急之中朝着不远处飞去!
“可恶,逃得挺快!”
“等等、悟,小心——”
话音刚落, 他们同时看向一边。
“里香!”夏油杰惊慌的喊声和残影扑向女孩的身影同时重叠。
苹果条掉在落叶上。
祈本里香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啧!五条悟气得跺脚,下意识地要检查小朋友的情况,即将触及里香额头时,却被夏油杰拦住了。
“等等。”夏油杰的声音绷紧,“先看看情况。”
就在这时,祈本里香突然动了。
‘祈本里香’缓慢地眨着眼睛,她缓慢地跪下来,捡起那根沾了泥土的苹果条,像小动物护食一样用双臂圈住,然后开始啃咬。有口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到裙子上。
嗯?好像哪里不对!
夏油杰定睛一看。
“……”咒食!!那是他吃的咒食!他用力瞪了心虚的五条悟一眼。
苹果条很快被吃完。
祈本里香舔了舔手指,突然四肢着地朝灌木丛冲去。
夏油杰反应极快,一把扣住她的后颈!‘里香’在他手中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她挣扎的力气重得像猛兽一般,夏油杰不得不加大力道。
两人哑然。
“被附身了。”
竟然在他和杰的眼皮子底下……
五条悟的声音罕见地严肃起来。
夏油杰蹲下身,仔细观察着祈本里香的状态。被附身后的‘里香’眼白上浮现出细密的血丝,面上神情有点僵硬,但除此之外看不出其他异常。
“应该不是本体,只是一小部分分身。”夏油杰皱眉,“但为什么选择小里香……”
照常来说,如果没有媒介,诅咒是没办法轻易附着在人类身上的。
五条悟和夏油杰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退后半步。贸然出手可能会伤到被诅咒附身的宿主身体,他们需要更多观察。
挣扎持续了约十几秒,然后毫无预兆地停止了。
祈本里香转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夏油杰。
她的鼻翼轻轻抽动,像是在嗅闻什么。接着,做了一个让两个咒术师都愣住的动作——把脸凑近夏油杰的手腕,仔细地闻了闻。
五条悟紧张:“杰,小心——”
“知道,我会…”
‘祈本里香’突然扑进了他怀里!夏油杰的话戛然而止。
属于小孩子的额头抵着他的大腿,一双小手也紧紧抓住他的制服。
这个拥扑来得太突然。
夏油杰条件反射地接住了对方。
他蹲下。
‘里香’环住他的脖子,把小脑袋埋进去蹭了蹭。这是怎么回事……夏油杰能感觉到怀里小小的重量,听到人类细微的呼吸声。
“小里香还有意识吗?”五条悟起了点兴趣,凑近仔细观察,“它知道自己认识你?”
夏油杰摇头。
“gaa……嗬…”
就在这时,祈本里香开始对他的袖子又拉又扯,另一只手指向密林深处。她的动作急切,夏油杰的衣服快被揪变形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
“要跟去看看吗?”五条悟问。
夏油杰犹豫几秒,把小‘里香’抱起来,中途还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走吧。”
祈本里香似乎听懂了这句话,立刻安静下来。
“嗬…嗄。嗄。”
她把头靠在夏油杰肩上,手指仍固执地指着某个方向。两个年轻的咒术师朝着她指引的方向迈进。
林间的光线逐渐变暗。
祈本里香的手指一直指着前方,二人顺着她指的方向走。五条悟刻意与夏油杰保持着一个能随时反应发动攻击的距离,以防出什么意外。
走着走着,四周开始变了。
他们右手边的树皮开始剥落,像被火烤过的纸一样卷曲起来。绿色的苔藓从树干上褪去,露出灰白的木质。藤蔓像被抽走了生命力,软塌塌地垂下来,然后腐朽、化灰。
前方的树木自动分开,形成一条小路。
树皮剥落的速度越来越快,露出底下灰白的树干。
——整片森林正在褪色。
夏油杰持续用余光关注五条悟的情况,在挚友很轻微地点头示意没事后,转而抱紧怀里的‘祈本里香’。
小女孩很安静,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一行人停下。
一片空地。
他们最先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是脚下。
夏油杰低头。
地面有很多切口整齐的圆树根,像是被人锯剩下来的木墩,一根一根扎堆从地面长出来。再往前看,是成排散乱站立的人影。
他起先只当那是雕像,但走近后——
这是……这是……
这群“木雕”没有底座,也没有纹路或斧凿痕迹。
没错,绝对不是雕刻品。这些“木雕”有着完整的人形,就连尺寸、比例、神情、动作都和真人一样。
完完全全就是一群活人站在这里,只是变成了木头。
有个穿登山服的成年男人木雕半跪在地上,双手挡在脸前,指缝间雕刻出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旁边是个学生模样的木雕,嘴巴大张着,像是正在尖叫。
五条悟也意识到严重了。
他环顾四周,停在一个侧坐姿势的木雕面前。那人手上还有半截咒具,木质化过程让金属也变成了暗黄的木纹,但形态还在。
“杰,对比一下照片。”
如果他猜测得没错!
夏油杰脑海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匆忙掏出手机。
因为咒术总监部派来这片区域的人员几乎都折损干净的缘故,藏王山诅咒的情报很少。不过,夜蛾老师发来的任务简报里,倒是有三名失踪咒术师的照片。
夏油杰调出之前夜蛾老师发来的情报邮件。翻到三位失踪咒术师的照片,脸一张一张对。
几秒钟后,他停住。
他手指反复确认,最终,悬在按键上微微发抖。
照片里的那位准一级咒术师,现在就以木雕的形态站在他面前几米处,身上就穿着相同的衣物。
他按捺下心中惊惶,逐一辨认过去——
速水勇,照片上的发型和木雕上的是一样的。对面的另一个,身高略矮,扎着低马尾,也对得上——是下岛丸内。
还有一个黑岩忠。他抬头扫视四周,短时间内没找到第三人。
年纪尚轻的黑发咒术师,突然感觉怀里的‘祈本里香’突然变得很沉。沉得烫手,让他想扔掉对方。
“下…来。”小女孩说。
夏油杰弯腰把她放在地上。
‘祈本里香’立刻跑向木雕群,在它们中间转了一圈,然后拍了拍手。
所有的木雕突然动了起来。
木雕们的关节咔咔作响,全都僵硬地抬起手臂,开始做奇怪的动作。一个戴帽子的木雕举起刀,对着抱孩子的女性木雕比划;两个木雕像商店买卖的人一样摆出交谈的姿势,三个木雕在空地上做着砍伐的动作。
另一边,十几个木雕围成一圈,有的在弯腰鞠躬,有的在转圈,还有几个排成一列,像是在跳舞。
“这是……”五条悟皱眉,突然反应过来!“神乐舞。杰,它们在学人类神社的舞蹈,那个转身动作是祭祀的四方拜。”
‘祈本里香’跑回来,推着夏油杰往木雕群里走。
被推着往前的少年不明所以:“什么…?”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夏油杰踉跄着撞进木雕群中。立刻有三个木雕围上来,做出端茶递点心的动作。
夏油杰看着眼前这些栩栩如生的木雕。它们的木质表面还保留着皮肤的纹理,有些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汗毛。最近的一个木雕正在对他微笑,嘴角的弧度僵硬又诡异。
这只咒灵,想要把自己和悟也变成木雕吗?
很遗憾,这是不可能……
“杰,”五条悟站在外围,打断了夏油杰的思绪。“这些大概是它的玩具,它在邀请我们玩过家家。”
过家家?
咒灵收集人类玩过家家?
夏油杰盯着似乎十分钟意自己、仍不死心邀请自己加入“游戏”的小女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一堆话在夏油杰的喉咙里艰涩地滚了几圈,最终,他蹲下身,视线与祈本里香平齐。
“嗄…嗄?”
小女孩的裙摆上沾着泥土和草屑,手指正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你可以把这些玩具送一些给我吗?”他轻声问道。
‘里香’眨了眨眼,没有任何反应。
小女孩只是歪着头看他。
夏油杰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放慢了点语速。
‘里香’突然咧嘴笑了。她拍拍手,所有的木雕整齐地向前迈步,在夏油杰面前排成一排。
五条悟“哇哦”了一声,瞠目结舌。
夏油杰提起心脏,伸手触上第一个木雕。
木质温凉。
这些木雕已经没有任何生命气息残留了。他一个个检查过去,将确认曾经是人类的木雕收进狱门疆。
每被收走一个木雕,祈本里香就有点着急的跺一下脚。当最后一个木雕消失时,小女孩张着嘴站在原地,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玩具为什么全都不见了。
玩具被…全部拿走了。
…喜欢。
她磕磕绊绊跑到黑发少年跟前,突然扑上去,把脑袋埋到夏油杰衣服上。
“ma…ma……”她含糊地说。
什么?
夏油杰没有听清,含糊间闪出一个不太可能的词,随即感到一种莫大的荒谬。
听错了吧。
夏油杰的手悬在半空。
这些木雕里有普通人,有我的同僚。他想。
眼前是祈本里香的身体,而且小朋友体内也不是那只特级咒灵的真正本体。
甚至——眼前这个咒灵的分身意识还像三四岁的小孩子一样懵懂。对着这样的现状,他简直提不起力气和这个家伙生气。
诅咒……
这样的诅咒……
他拳头握紧了,又放开,最后沉默着将手搭上祈本里香的肩膀,接着,手掌轻轻落在‘里香’头上。
细长的眉眼垂下,恍惚间看不清神色,像座巨大的、应该出现在寺庙里的塑像,在沉默中吞没了诅咒朝自己投来的希冀。
“……杰。”五条悟在身后叫他。他抬头看向五条悟,后者也嘴巴微张,盯着自己发愣。
夏油杰轻轻拍了拍祈本里香的后背。
‘祈本里香’从夏油杰怀里钻出来,满眼亮晶晶地看看自己,又拽着他袖子指向树林更深处。
两人继续往前。
一座废墟立在灰白的树林尽头。
褪色的鸟居歪斜着,上头的注连绳早已断裂。
这是里香说过的废弃神社?
五条悟和夏油杰不约而同想到。
这也太巧了,他们竟然误打误撞还是找到了原本的目标。
这时候,‘里香’四肢并用爬上神台。
阳光穿过这个破败的神社,穿过枯枝烂叶,在它脸上时暗时明。它的瞳孔漆黑。
“叮零——”
不知何处传来的铃铛声。
破幡无风自动。
“那么。供奉收下。现在你们可以许愿了。”它说。
来了!夏油杰和五条悟同时绷紧身体。
在六眼的视野里,祈本里香周身的咒力正不正常地波动着。
这个人类想要什么呢?
附在祈本里香体内的家伙想着。
它好喜欢夏油杰手掌的温度,那种温暖让它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但它不记得具体是什么了,只记得很好、很幸福、很满足。
告诉我你的愿望吧……它看着面前的人类。
这个像母亲一样的人类,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愿望?
所以,这是它吃掉苹果条之后的交换?
“……供奉。”夏油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微微动了动。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像股微弱的电流从意识深处划过——
如果说,咒食能吸引拥有智慧的诅咒。
如果说,它把“吃供奉”当作对自身的证明与回报。
那——就用它要的供奉,把她引出来。
「我想到办法了。」夏油杰冲五条悟比划口型。
五条悟压低声音问:“你想用咒食引它出来?”
“嗯。”夏油杰慢慢放松身子,悄悄放出一只低级咒灵。
那团黑影贴着地面游走。夏油杰一边维持操纵咒灵的动作,一边语气温和地开口:“我们会做你想吃的供奉。但你得答应,以真正的样子出现在这里,把它吃完。”
‘里香’的表情变了。
它先是困惑地歪头,像听不懂人类的话。接着,眼睛突然亮起来,嘴角越咧越大,露出不属于孩子的笑容。仿佛这突然从天而降的“馈赠”实在让它开心。它拍着手,神台被跺得咚咚响。
“真的可以吗?”它小声说,又立刻改口,“那就快点做吧,快做吧!”
“叮零——”
它快步跑过来,拍了拍手,又拉住夏油的衣摆晃了晃,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开玩笑。接着,围着夏油杰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亮晶晶的。
“快奉上吧!快奉上吧!”
夏油杰没答话,右手在身侧轻轻一动。
几乎话音落下的同时,某个气息微弱的咒灵从他脚边拂过,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浅浅的细线,隐没在空中。
一条暗红色的咒力组成的线出现在夏油杰和‘里香’身上。
成功了!夏油杰暗喜。
这是它早期在新光学院调伏的一只规则类咒灵发挥了作用。
虽然咒灵本身不强,但在契约方面却有些奇妙的能力,夏油杰这次也是出于赌一把的心态将它放出来。
‘里香’看见了那道线。
它眯起眼,低头盯了一会儿,歪了歪头。
‘里香’的目光跟着黑影移动。
妈妈的其他孩子?它盯着那只弱小的咒灵。
这么弱也能跟着妈妈……真恶心。
五条悟戳戳挚友:“我们做什么给它?”
夏油杰已经开始低头思考。
他喃喃道:“御供料理的话,荞麦面是个选择。但揉面、擀皮、煮面太费时了。”
京都世家子弟提议:“五目饭呢?这个我们之前也吃过。”
“那个也有点麻烦,而且我们材料不齐。”
“那年糕?”
夏油杰眼睛一亮!点点头:“年糕可以。蒸制简单、味道稳定、形态也好看。”
他在脑中把所有可能的口味过了一遍,最终卡在了板栗年糕上。
“我看板栗年糕就很好,狱门疆里有栗子吗?”
五条悟扫了一眼,遗憾耸耸肩:“没有,大概只能换种口味了。”
刚听完这句,‘里香’已经跑到了一棵枯树旁。
它站定,抬头望着大树像是在说悄悄话。接着,轻轻跺了跺脚,手指在空中又写又画。
几秒钟后,那棵树发出低低的声响。
树干表面裂开一条细缝,像是早春破芽一样,从中慢慢生出嫩枝,几颗褐色的果实接连掉落,落在夏油杰他们脚边,滚到地面各处。
是板栗。
夏油蹲下来,捡起一颗板栗。外壳略硬,带着潮气。他掰开一小口,里面的果肉是脆生生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甘香。
不是幻象。
他眯了下眼,感知咒力波动。这些栗子表面确实带着一层细微的咒力,但并不浓烈,更像是某种“现实干预”留下的痕迹。
五条悟也捏起来观察,倒吸一口气:“这是真的板栗??”
“这是真的。”夏油杰也震惊了,“真的能吃的那种!”
两人心惊。
它……这样还算是咒灵吗?
‘里香’站在一旁,双手叉腰,看着他们检查食材,脸上是一副“快夸我”的神情。
五条悟试探性问道:“你还能变出别的东西吗?”
“什么?什么?”
“比如核桃之类。”
小女孩歪头想了两秒,然后又跑向另一棵树。重复了刚才的动作后,几颗硬壳果落了下来,咕噜噜滚到他们脚边。
紧跟着,捣年糕的米舂槽、一口井水,和一个木杵接连出现。
两个咒术师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术式。不是幻术,不是构造式样的生成物,也不是本能投影。
这些食材是真的!!
能吃、能消化,甚至……还能回馈能量。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寄居于祈本里香体内的咒灵拥有某种“造物”的能力。也不能说是创造,他感觉这些场景更像是替代自然演化的一部分,让本不存在的东西以一种“合理”的方式浮现。
夏油杰捡起一颗核桃用力按压,壳裂开,里面是饱满的核桃仁。他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激动,但脸上仍旧不动声色。
这东西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他一定要把这个诅咒的本体引出来!!
“你,喜欢,吗?”她仰头问他,语气兴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
“嗯。”夏油杰艰难应声。
它又咧开嘴,开心得在地上转了两圈,然后又扑到夏油杰怀里,仰着头说:“那,快点开始做!我已经,饿啦!”
五条悟一边收拾栗子,一边吐槽:“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只有山神才能这样随便让树上长出食物吧。”
夏油杰有点不敢往那方面想:“先煮米饭吧。”
不出半小时,一桶米饭蒸好了。
跟着同时出锅的还有一小桶板栗和甘薯。
木桶里的米饭冒着热气,五条悟挽起袖子,抄起木槌。夏油杰蹲在石臼旁,手指沾了些冷水。
“开始?”五条悟问。
夏油杰点头。
“咚!”
木槌高高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用力砸进石臼!
米粒飞溅的瞬间,夏油杰的手指已经探入,在槌子抬起的间隙快速翻动米团。
“咚!”、“咚!”
两人节奏合拍。
五条悟举着木杵,每次捶打都精准落在夏油杰翻过的位置,力道控制得分毫不差——既能将米粒捣碎,又不会伤到对方手指。夏油杰翻拌得也越发娴熟,时而用手背,时而用指节,偶尔整个手掌没入温热的米团中。
“停一下,悟,差不多了。”
十几分钟后,夏油杰揪起一小团检查。
米团已经黏连,但还能看到细小的米粒轮廓。他利落地分出一半放在备用的竹筐里——这部分要保留住颗粒感,用来做烤年糕饼。
他要做的烤年糕饼,其实叫做五平饼。
这是一种在稻米丰收的季节很轻易能买到的美味食物,主材料正是捶打至黏连软乎的大米饭。虽然大家喜欢管它叫做年糕饼,但这个饼的口感其实介于米饭和年糕之间,没有年糕那么细腻和有嚼劲。
烤得焦脆的薄壳,和能用舌头抿开咀嚼的软烂大米颗粒,正是五平饼的灵魂所在。
剩下的米团继续接受捶打。
五条悟调整姿势,木杵挥舞得更加用劲儿。夏油杰的翻动速度也随之加快,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水洼。
“咚!”、“咚!”
米团渐渐变得光滑,表面泛起了珍珠般的光泽。
夏油杰时不时沾些山泉水在手上,防止粘连。当米团能拉出细长的丝而不断裂时,他比了个手势:“可以了!!”
这么完美……只做年糕是不是浪费了?
夏油杰想。
这样细腻柔软的米团,正是用来做喜久福的上好材料!
烤年糕饼是要优先做的。于是,夏油杰从狱门疆里取出仙台特产的赤味增。
深褐色的酱体散发着浓郁的发酵豆香。
两大勺味增、一大勺黑砂糖、一大勺酱油,最后加入核桃仁研磨成的细粉。
新鲜核桃仁还被他们倒在锅里简单炒了几下,油脂被逼出来,此刻磨碎了与味噌一伴,立刻迸发出一股超越坚果原味的醇香!
夏油杰将调好的酱料抹在木片上递到五条悟嘴边。五条悟舌尖一舔,嗷嗷道:“好吃好吃!!咸甜口~黑砂糖好香呀。”
什么?什么?
‘里香’悄悄踮起脚。
平底锅架在篝火上,黄油块滋滋融化。
夏油杰将冷下来的粗米团揪成小剂子,在掌心压成扁圆形。
“呲啦——”
年糕入锅的瞬间,边缘立刻泛起了细密的小泡。他举起木铲轻轻按压,让年糕均匀受热。
五条悟那头正在处理板栗和甘薯。
煮软的板栗剥去褐色内皮,露出金黄的果肉,用石臼碾成细腻的泥状。小甘薯蒸熟后去皮,过细筛后变成丝滑的橙黄色糊状。
七分板栗,三分甘薯,再来点蜂蜜。
五条悟心里默念。
两种甜蜜的植物块茎混合后散发出了一股温暖的甜香,五条悟偷尝一口。
嗷嗷嗷!好甜——
大馋猫眼睛眯成缝,往饲主的嘴巴里也塞了一口。
应季的小甘薯要比大红薯的土腥气小,而且甜度更高,口感更加软糯。甘薯板栗泥加上栗蓉奶油……甘薯栗子生奶油喜久福……五条悟光在脑子里想想那个口感,心里就已经美得冒泡了!
揉、捻、搓、摁。
雪白的年糕团被夏油杰擀成一张又一张薄薄的大福皮,五条悟翻出了洸姨送给他们的大盒奶油打发,拌入全部剩余的板栗泥。
过筛几遍的栗蓉细得像一道绵软的河!它缓缓流淌进洁白的奶油云朵,盆里立刻长出了漂亮温暖的浅金色的栗子奶油!
先给大福皮挤上一圈栗子奶油,再取一团栗子甘薯泥揉成球,小心地用米皮包裹起来。成型的大福圆润饱满,表皮雪白柔软,隐约透出内馅的金黄色泽。
夏油杰腾出空档瞅了一眼五条悟。
啊,手法很熟练,之前在仙台的特训显然没有白费。
‘里香’不知何时从神台溜了下来,蹲在旁边看。
夏油杰瞥见‘里香’脏兮兮的裙角,一言不发,默默分了一小块甘薯栗子泥给它。
祈本里香学着他们的样子,试图团一个球。但她掌握不好力道,馅料从指缝挤出来。夏油杰接过她手里的团子,三两下修整成型。
“这样包。”他把做好的小球放回它手心。小女孩盯着掌心的团子,小心翼翼地举起来看。
它举着那团小甘薯泥,蹬蹬蹬跑到旁边转了一圈,意识到自己的“玩具们”已经被妈妈收走,没有可以展示炫耀的对象了,只好又蹬蹬蹬跑回夏油杰和五条悟身边。
“喜欢……”
甘薯栗子喜久福全部包好了,年糕饼也开始进行最后的裹酱。
五平饼本身就是淀粉,下锅碰了油,立刻被煎烤出一层脆脆的金黄色薄壳。这批烤年糕饼涂上味噌核桃酱,转移到了烤网上。
酱汁遇热,瞬间“腾”地一下迸发出剧烈的香气!
——味增的咸鲜、黑砂糖的焦甜、核桃的油脂香在空气中交织。夏油杰小心给它们翻面,让酱汁渗透进年糕的表层,形成一层厚实晶亮的脆壳。
笃笃、笃笃。
铲子敲敲门。
我们好啦!我们好啦!年糕饼们隔着外壳说。
烤到这种地步的五平饼内里依然保持着大米的柔软韧性,而一会儿用嘴撕咬开时,却能拉出细长的米丝!
烤好的年糕饼呈现出琥珀色,表面的酱汁脆壳闪闪发亮。五条悟迫不及待咬下一口,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紧接着是年糕本体的绵软。
“好吃!好吃!杰你也尝尝~”五条悟含混不清地赞叹。夏油杰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眼睛一亮。
年糕饼的脆壳厚度刚好!再厚就硬,再薄就没存在感。
板栗甘薯大福则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牙齿轻轻陷入雪白的外皮,触感如云朵般柔软。咬破的瞬间,栗子奶油的丝滑质地涌出,最后是甘薯泥的绵密口感。三种甜味依次绽放——奶油的轻盈、栗子的醇厚、甘薯的朴实,在口中和谐混到一起。
“叮零——”
“快奉上吧!快奉上吧!”一旁的‘里香’连连催促,急得跺脚。
烤好的年糕饼泛着油光,赤味增酱料在表面结成脆壳。‘里香’站在火堆旁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食物。它根本等不及夏油杰用叶子包好,便直接伸手去抓。
‘里香’急急张嘴咬下!
接着,它顿住了。
味噌的咸鲜,是率先冲击味蕾的。随后,黑砂糖的焦甜慢慢浮现,最后,核桃的油脂香在口腔中萦绕不散。
这是多么丰饶的味道呀?
五条悟又递过去一个喜久福。
‘里香’双手抢过,一口咬掉大半边!板栗奶油从缺口处溢出来,沾在手指和脸颊上。它伸出舌头舔掉嘴角的馅料,又迫不及待地咬下第二口。
好幸福……好幸福……
好幸福!!!
好满足——
第一只小木精从树根后面探出头。它像颗长了腿的橡果,蹑手蹑脚地靠近掉落的年糕屑。夏油杰用余光注意到它,眯了眯眼,但暂时没有动作。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发霉的松子,有的像干瘪的莓果——但都鬼鬼祟祟地爬向食物残渣。五条悟故意掉下一块年糕皮,立刻引来五六只小精灵争抢。
‘里香’停止咀嚼。
它盯着那些小东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小木精们吓得僵在原地,但食物的诱惑很快战胜了恐惧。它们继续蚕食着地上的碎屑,数量越来越多。
树洞里钻出一串,落叶下冒出一群。
很快,空地边缘密密麻麻全是这些小精灵。它们推挤着,踩踏着,有些胆大的甚至爬上‘祈本里香’的膝盖去够她手里的食物。
‘里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它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小木精,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所剩无几的年糕。突然,突然扔下食物,双手抱住脑袋尖叫起来!!
一阵灰雾从祈本里香的耳朵和鼻孔里渗出,像被抽出的丝线般飘向空中。
那些灰雾在空中扭动着,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与此同时,小木精们发出兴奋的吱吱声,一窝蜂扑向被遗落在地上的食物残渣。
“里香!!!”
小女孩的身体向前栽倒,夏油杰一个箭步接住她。“菅原!”夏油杰喝道。
紫影闪过,菅原从咒灵空间中跃出,将昏迷的祈本里香轻轻抱起,放进一个大型的茧房,退到安全距离。
那些小木精被特级咒灵的威压吓得四处逃窜,但很快又因为食物的香气而犹豫不前。
灰雾在空中扭曲变形,渐渐凝实成一个比其他小木精要更大也更有气势的小东西。
它贪婪地盯着剩下的食物,干枯的手指伸向最近的一块烤年糕饼!
“嗄!嗄噫!”
小木精们发出细碎的吱吱声,既害怕又舍不得离开。大木精抓起一把年糕塞进嘴里咔咔咀嚼。每吃一口,它的身体就凝实一分,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更加阴冷。
机会!
夏油杰和五条悟对视一眼,悄悄调整站位准备朝它攻击。
大木精突然停下进食。它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两个年轻咒术师。
“不够。”它的声音稚嫩,“喜欢。还要更多,更多。”
倒是不出夏油杰意料!
不过——
咒食对它们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吗?
“那碗破汤有什么了不起的!”
山洞里回荡着漏瑚的吼声。
“那是供奉!”山姥的脸皱成一团,“我放在洞窟最里头的!”
花御站在两者之间,手臂上的枝条左右摆动:“都冷静……”
“你懂什么!”山姥转向漏瑚,干枯的手指咔咔作响,“我把最好的山洞让给你们住,你们就这样报答我?”
漏瑚的脑袋喷出一股热气:“这座山本来就是我的老家!火山口下面全是我的地盘!”
“胡说八道!”山姥抓起一把碎石砸在地上,“几万年前这里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花御的藤蔓轻轻缠住山姥的手腕:“别动手……”
山姥甩开花御,又想起一件事:“还有我收藏的那些木雕!我花了二十年雕的!”
“那些人类变得破木头?早被老夫烧成灰了。”
“你——”
山姥正要扑上去,突然僵住了。
它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半张着。
“怎么了?”花御问。
山姥没回答。
它的意识正被远处传来的感受淹没——甜味,温暖的甜味,混着栗子的香气和糯米的柔软。那种味道顺着分身的连接传来,像一股暖流注入它干涸已久的灵魂。
「这是什么……」
记忆深处有什么被唤醒了。
很久以前,在某个山脚下的村庄里,它曾尝过类似的味道。那种吃了以后全身都暖和起来的感觉……
漏瑚凑过来:“喂,说话啊?”
山姥猛地回神。它推开漏瑚,转身就往洞口走。
“去哪?”花御问。
“有事。”山姥头也不回。
漏瑚在后面嚷嚷:“吵不过就跑?”
山姥已经冲出洞口。
它在林间狂奔,枯枝般的腿踩得落叶飞溅。
那种味道太清晰了——不仅仅是食物本身,还有伴随而来的“愿望”。纯粹而圣洁的愿望,通过分身源源不断地传来。
「那个小分身…怎么可能!」
作为这座山曾经的山神,它能幻化成千上万的分身。那些分身大多很弱,只能附在小动物身上。可现在,分身传来的力量,几乎要撼动它的本体。
树林越来越密,山姥的速度丝毫未减,撞断的树枝在它身上留下划痕也不在乎。
它必须弄清楚,为什么那个弱小的分身能接触到如此强大的愿力,为什么那种失传已久的供奉会再次出现……
山洞里,漏瑚和花御面面相觑。
“发什么神经!!”漏瑚气得冒烟。
花御的枝条轻轻摆动:“它好像感应到什么了。”
“管它呢!”漏瑚转身往洞深处走。
另一边,山姥已经穿过大半个森林。
它越跑越心惊——那种温暖的感觉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烈。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带着甜味,每一根树枝都像是在指引方向。
多久了?
上一次有这种满足感是什么时候?自从这座山被人类破坏,大家不再真心供奉山神,它就只能靠偷窃和强取过活。
可这次不一样。
分身传来的感受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期待和喜悦。山姥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像是要烧起来。
它突然停下脚步。前方就是分身所在的地方,空气中飘来真实的香气——烤年糕的焦香,味增的咸鲜,还有……那是它山上的核桃吗?
山姥放慢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
透过树丛,它看到两个人类和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拿着什么白色的东西,正小口咬着。
就是那个。
山姥喉咙发紧。它认出来了,那个小女孩身上有自己的分身。可为什么分身不回来?为什么留在人类身边?
它又往前挪了几步,这次看清了——小女孩把手中的食物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地上。几只木精立刻围上来争抢。
「分身在享受……」
这个认知让山姥浑身发抖。它的分身,它的一部分,正在心甘情愿地接受人类的喂食。
更可怕的是,它自己居然在渴望同样的待遇。
山姥的指甲深深扎进树干。
它应该愤怒,应该冲出去把分身抓回来,可是那股香味又飘过来了,很像记忆中的它不久前偷来的那锅圣水的味道!!
就尝一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山姥就感到一阵羞耻。它可是山神,怎么能像那些低等咒灵一样乞食?
但身体比理智诚实。
它的腿自己动了起来,带着它向光源处走去。
木精们注意到动静,吱吱叫着散开。两个人类立刻转头看过来。
第52章 被五夏做局了
山姥警惕站在原地, 不敢妄动。
风将火堆那头的食物香气送进了它披着的神幡。
这究竟是什么味道?
“ma…ma,给的。”
一只木精举着香甜热乎的烤年糕饼靠近了。
一看便知这是大米做的食物,山姥很熟悉这种味道。只不过, 这饼中有它以前没吃过的咸甜交织的焦香……混着些砂糖的甜味,还有炭火细细焙过的坚果味道。
山姥伸手接过那五平饼。
刚烤出来的年糕饼还冒着热气儿,边缘焦脆, 软糯的米心沉甸甸, 再不吃恐怕就要往下坠了!它低头一口咬了下去。
这!!!
什么东西在嘴里炸开了?!
才吃了一口的山姥睁大眼睛,像是被这股味道重重砸了一下,整个灵短暂地愣住了。
它记得这是什么。
以前, 这座山举办过很多很多祭祀。
那时候的年糕也是现打的——香甜的稻谷簌簌撒下, 稻壳在“嘿哟、嘿哟”的舂捣中脱掉,洁白丰饶的米粒混着泉水,被蒸成各种美味的粮食。
年糕、白玉丸子、薄米炊……那些供奉被放在自己面前,山民围着火堆跪着,孩子们手里拿着果子和米团,笑声在风里飘。
那时它还是小小的山神。虽然没有形体,但能感觉供奉的香气和温度。
这么想着, 陈旧的山神又咬了一口新米。
它一下子想起很多事。
五十年前,还是一百年前?
那时候, 人们经常在它身上打井。
井边堆着旧柴火, 孩子们叽叽喳喳为有些简陋的屋子挂上神幡,女人们和男人们跪下向它倾诉愿望,供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团子……
这些记忆一下子全都冲进了嘴里, 山神不带停顿地将它吃得一干二净。
好想回到这么幸福的时候啊。
空空咀嚼几下,嘴里已经没有东西了,而舌头还在贴着牙齿找刚才的那点香气和甜味。它感觉肚子里有团什么东西被激起来了, 像是饿了太久之后突然被塞了一口新鲜热乎的粮食。
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好想吃。
好想再吃一次。
好想永远这样幸福地吃!
山姥悄悄瞥了一眼两个咒术师那边,又盯了一眼递来年糕的小木精。它才不想被狡猾的人类看出自己的想法,于是故意冷着张脸,把根须朝火堆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悄悄靠近.jpg
五条悟、夏油杰:……
这只咒灵好像对他们没有很明显的攻击性。夏油杰浅浅观察了一会儿,开口试探对方:“你很喜欢吃?”
山姥默不作声。
它不习惯与人类说话,特别是现在的咒术师。他们说话时太自信、眼神太直白了,它不喜欢!
但年糕饼和板栗团子确实是好吃的。
而且……板栗团子里还有一种它没见过的软软的云。
“要不要来当我的式神?”夏油杰抛出诱饵,“到我这里可以天天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哦。”
“没错哦~”五条悟帮着补充道。
山姥眯起眼睛看了他们一眼。
那个黑头发的人类看起来像骗子,这个白头发的人类也非常非常危险。
哼!区区人类,它怎么可能上当?!
然后它开口了:“说说看,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夏油杰道,“你放心,如果你不攻击我们,我们也不会主动伤害你。”
开玩笑的,等一下就把你调伏掉。
“我很欣赏你的能力,成为我的式神怎么样?只要你答应了,将来就有数不尽的咒食吃。你应该很缺这种咒食料理吧?”
山姥不动。
夏油杰继续说:“我就是咒食料理的制作者,绝对不是骗你的。”
山姥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细细思索,又回味片刻,心里冒出了点想法。
有点冒险,但那味道它很久没尝过了。
它想再吃一口,就一口。
若这两个人类真的能重新做出一模一样的供奉,那么,虽然麻烦一点,但它会叫漏瑚它们几个过来一起帮忙制服他们,然后让这两个人类天天给自己做供奉吃!
不错,就这样。
所以它没有马上答应,反而主动说道:“人类,想取信我,那就先做给我看。”
说完,山姥缓缓坐了下来。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心中略有了筹谋,随后便开始行动。
小木精们正围着火堆,好奇又小心地往这边靠,悄悄看人类摆弄食材。
那锅里还有些剩下的酱汁,正好能拿来腌肉。至于米饭……虽然做年糕饼用完了,但是重新蒸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情。而且,他们还有些咸肉丁,正好能跟里香带来的核桃仁、羊肚菌一起做个焖饭!
饭和肉都有了,再来点蔬菜和海鲜好了?夏油杰这么想着。
岩鱼?
不,还是换个食材——鱼处理起来比虾要麻烦一点,就用虾好了!
夏油杰蹲下来朝其中两只木精示意:“可以帮我们弄点山蒜和虾吗?”
那两只木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歪着脑袋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点头了。
它们退到一棵老树边,各自钻入藤蔓中,不多时带着几根野山蒜和几只湿亮的山溪虾爬了出来。
来啦,来啦!
小手抓着东西,还热腾腾地冒着湿气。
山姥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分身举着虾爬回来,表情高兴得近乎讨好,顿时不爽起来。
“……啧!”它哼了一声,带着明显的不悦。
虽然不喜欢看到它们这样,不过山姥也没制止。
夏油杰从狱门疆掏出一大块儿牛里脊。
那肉看起来很漂亮,山姥眼尖,忍不住提高音量问道:“你们要做什么?别随便拿什么东西来糊弄我!”
两个咒术师谁都没回它话,它又有点难耐地坐回去。
可恶,可恶,怎么不说话!
那块鲜红的、泛着油光的牛里脊被切成荔枝大小的肉粒,放在木盘上摊开,两面都抹上了盐和黑胡椒。
胡椒盐,是肉的底味。
等盐味渗进肉的缝隙里,就可以利用刚才烤五平饼剩下来的酱料倒进去腌肉了——味噌、核桃、砂糖酱油,这种搭配怎么组合都好吃。砂糖本身就提鲜,大豆发酵制成的酱油和味噌又更给它一层鲜美的风味,而核桃中的油脂香味也会顺着酱料慢慢渗进去。
只等石板一加热,风味交杂的里脊肉经过烹烤,绝对会好吃到爆!
石板已经烧热,滴水能起白烟了。
“呲啦——!”
五条悟夹起调味好的牛里脊用力摁在石板上,一块接一块。
受不了啦!太烫啦!
给我们翻个身吧——
那肉一挨上滚烫的石板就开始轮流“吱吱”叫着挣扎,流出香浓的眼泪。但五条悟没有着急翻面,只静静盯着肉边卷起的弧度,耐心等待它们完全锁住汁水。
另一边,夏油杰撩起袖子,调动咒灵们处理剩下的食材。
裂口女飞快地切着山蒜末,座敷童子蹲在一边配合着用石臼磨果泥,而山童手脚麻利地剥虾……山姥坐在阴影里,看着他们忙得有模有样,一时间竟没有出声。
它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在它的世界里,咒灵是狩猎者,偶尔是附属物,大部分是同类。
这几个同类看起来也不算很强,只有一个实力不错。
啊。
原来那些脑袋并不灵光、实力也不强的家伙们还会被人指挥着去准备精细的料理。
“你们在让它们做什么?”它问,语气中似乎有点小情绪。
五条悟回头瞅了它一眼:“做饭啊。你不是要看?”
“你们一直这样指使咒灵干活?我问你,咒灵操使。你的心里把咒灵当什么?”
咒灵自然是要从世上消灭的存在。
不过,若作为式神就另当别论了。
“一起战斗的式神。”夏油杰接了一句。
“你骗人。”山姥语气变得冷,“你们把它们圈起来,用食物诱哄,用术式束缚,用‘式神’的名字换掉它们本来的存在。”
夏油杰想了想,说:“不是所有咒灵都愿意活在怨恨和杀戮里,有些咒灵也想解脱。而且……有人召唤它们的名字,让它们做点事情发挥价值不是很好吗?”
“你们人类就擅长说这种话。”山姥目光锐利,“嘴上讲尊重,手上全是血。说得好听,做的事却是破坏、欺骗、夺走。你们不需要神了,就挖空了山,把我埋进矿坑底下。现在又来假惺惺地端饭给我吃?”
夏油杰皱起眉,张口欲反驳,可想到山姥说的那些事情的确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把话接下去。
“你,才……不理解…”
一道高大的身影端着米饭锅移至夏油杰身后,自顾自开口了。
“昔日,你护山守民,庇佑一方。然人心易变,忘旧失德,毁庙伐林,滥采山物。此等背德之行,你怨人类,是常理。”
“但,人类之中,也有好人。”
“吾主与你素不相识,亦无所欠。吾主今日设席请食,你不得无礼。”
“山姥,虽你不再承认自己的山神身份,转而痛恨人类,可吾见你仍然驻留此地,尚能闻香识味,能记供奉之情。可见,你也非堕入穷恶之境,只是久居沉寂,苦痛难诉,无人倾听亦无人答罢了。吾主之咒食,你当珍惜!”
说罢,又补充道:“何况,那等美味连吾也没尝过!!!”
山姥默地盯着干起活来任劳任怨的人形咒灵半晌,挤出来一句话:“菅原公,我认得你。”
连‘菅原公’这样声望赫赫的存在,都成为了这人类的附属吗……
“看吧,真的没骗你,当我的式神还是挺自在的。”夏油杰继续尝试说服对方,“你可以直接拒绝然后离开,也可以好好坐下来吃完这一顿再决定。”
五条悟走过来,把石板牛里脊重重放在山姥跟前。
“废话那么多。想吃就吃,不想吃就看我们吃。”
“……人类!”
山姥怒要拒接,闻见那肉的香味,又嗫嚅着闭上了嘴。
哼,等下它吃完了,有这两个人类好看的!
它伸手捏起一片牛肉。
肉块切得厚实,边缘焦香,中间还透着嫩红。它们刚从石板上睡醒,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亮晶晶的油珠子聚在表面,不住地召唤食客快些将它撕咬下!
咒灵迫不及待将其送入口中!
头一口咬下去,牙齿先碰着琥珀色的酱壳,用力一挤,肉汁便溢出来了。
那鲜到了极点的汁水混着炙烤后的香味在舌头上漫开。
最妙的是肉片中央那条细细的油筋,烤得半透明,嚼起来又弹又糯,像是藏着整头牛的精华。咽下去后,唇齿间还留着淡淡的奶香——这是上好牛肉才有的余韵。
太香了,根本没法嚼得慢!
越嚼,那油脂香也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咒灵的手根本控制不住的往那石板上伸,肉片去得快,一片接一片,中间不带歇的。雾似的眼睛只盯着石板,专挑那烤得恰到好处的。
“哧哧……”
牛里脊肉片被一双手随意拨弄着往滚烫的石板上一遛,油珠子便欢快地蹦跳起来。肉的边缘先卷了、焦了,慢慢渗出琥珀色的油光。
这肉烤到七八分熟时最好。
外皮微微焦脆,内里还带着三分胭脂色。指头轻轻一压,肉汁便从纹理间渗出,在石板上滋滋作响。这时的肉香最是撩人,混着核桃味噌特有的一股发酵和绵软鲜甜气息,打着旋儿飘出来往鼻孔钻。
呀!呀!好想尝尝是什么味道呀!小木精们围着叽喳乱叫,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山姥根本停不了手。
一口接着一口吃进去,嘴唇沾了油,它抬手抹了一下,手背擦过下巴,指甲刮到皮肤也像是没感觉一样。
咬合的节奏越来,堪称狼吞虎咽!
一股旧旧的东西被咀嚼了出来。
它想起从前山里的老猎人。
冬天打到一头鹿,会把最好的一块背肌切下来,卷在藤叶里,在神社前烧一堆小火,烤熟之后用兽骨串起来,插在一边。肉香刚出来的时候,孩子们不许靠近。男人脱下手套,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撕开第一块肉,先咬一口,再把整串放到供桌上。
肉在雪里冒着热气,一边烤一边滴油,油点子砸在雪地里,给它身上留下丰满的痕迹。
有一年雪下得特别急,一个猎人砍不下整块肉,只割了两小条,用旧布包着送到神社。布掀开时肉已经凉了,但他还是跪下来,磕了头,把肉放进井边的木碗里。
它不明白那种行为有什么意义,但从那以后,山神开始记住了哪种肉生吃最甜,哪种肉用来煎烤刚好。
它又吃了一片,嘴角沾了点油。
这次它咬得快了一点,齿痕压进肉里,发出一声闷响。快吃完时,它停了一下,指尖悬在盘边,抬眼看了看眼前那两个人类。
他们也不主动打探它的反应,只是坐在火堆那头一边吃一边看着锅小声闲聊。
山神低头,又夹起下一片肉。
呀,呀!
别光吃肉肉!
几只小木精把饭锅子掀开,热气“唰——!”一下扑了上来,香味瞬间冲到鼻尖。
米香混着菌菇的气味在空气里沉下来。
在场的所有生物深吸一口气——
核桃已经在底层焖软了,蒸熟的核桃有一种被堵住的香,带点湿木头的甜。
饭稍烫,刚好趁热品尝。
第一口咬下去,米已经熟透了,粒粒饱满,咬下去时带点黏性。菌菇切得不薄——羊肚菌、松茸、藏王菇……有的口感滑,有的带点筋。核桃压碎了一些散在饭里,和他们预想的一样出油了,坚果的油脂同样来自山林的呼吸,不但不腻,还香得刚刚好!
咬得越久,味道越重。
菌菇带出一点大地的土味,被米饭吸收之后转成一种很沉稳的鲜美,嗯,该怎么形容呢?——咒灵不懂什么叫氨基酸释放在淀粉和坚果脂肪里,只觉得那像是被山泉水底压过的石头味,它觉得最安心的滋味。
它大力又快速地咀嚼,舌头贴着上颚,试着辨别不同食材在嘴里转动的感觉。
咒食像有魔力一般。
越吃,越发觉自己被幸福感攻击得体无完肤。
稻谷是文明的母亲,大地上最宽容的母亲。
米把味道都裹住了。
越嚼越甜、越嚼越香!每一口都像从热土里挖出来的,扎实的鲜味贴着身体下沉。
它忽然记起有一年山雨下得急,几个小孩跑进林子,在它的树根底下躲雨。
那片林子常年潮湿,蘑菇长得快,一夜就能冒出一层。那些孩子穿着破的塑料雨衣,鞋上全是泥,蹲在它的根须边翻蘑菇,笑得很响。
有个小孩用指甲刮下一片褐色伞盖,像是捡到了什么宝,举着给另一个孩子看。
“是椴木菇。”他喊,“爷爷说这最好吃!”
他们不知道它在看。
但它能感到,小孩们采到蘑菇的时候,会轻轻拍一下树根,说一句“谢谢啊。”
不是老人叨叨的念咒,也不是成年人心有所思的祈祷,就是那种自然而然的语气,像跟熟人打招呼。
谢谢你呀!山神大人。
它那时候没应他们,但有意让那片林子里的蘑菇长得更快了些。
再后来,他们把蘑菇带回去切成片,用家里的铝锅炖了,咕嘟咕嘟地响到晚上。
香气沿着土缝飘回来,附在它的枝上,一夜没散。
好香……
好香……!!
它现在吃到的这锅菌菇焖饭,味道甚至跟那晚的香气一模一样了!
这位食客头也不抬,越吃越癫狂!吃到后头,把那石板上积成浅浅一汪的肉汁囫囵倒进饭里,米粒裹着肉香,间或夹着几粒焦香的肉渣,扒拉进嘴里,连舌头都要鲜掉了!!
石板上没任何一滴酱汁被浪费。
没了??!
怎么会没了?!——
山姥大惊失色,险些掀翻周围的所有东西。好在最后一道菜及时送了上来,而且色泽比前两样都浓。
山蒜奶油虾尾。
红色橙的绿的白的。
煎过的虾尾堆在盘中,颜色通红,边缘稍卷,壳略焦。山蒜末撒在最上头,油刚刚收住,紧紧依偎在虾肉上不断放热气。
刚开始蒜香冲鼻,接着是一股奇妙的鲜味,肯定是虾头油,被炸过的虾头是最香的,它们跟着奶油汤汁散出来的香风不断浮起来又沉下去。
山姥抬手,夹起一只虾尾。
壳脆,肉紧。
指腹用力轻剥,汁液随即渗出。
虾身的仍然带着强劲弹性,唇齿一撕咬,哎哟!蒜油沾在手指缝里滑了一道。
它狠狠放进嘴里!
奶油的甜和山蒜的辣在口中交缠。
先是鲜,紧接着是辛,再之后是回甘的浓厚味道,像一小股热油顺着喉头滚下去。
山神想起了一条河。
那条河不长,从山体侧边绕出去,水很浅,最深处不过到人小腿。水清,石头多,早春的时候会有小鱼在水草间游,等再暖一点,虾就会多起来。
有一群山民,每年三月会来这里捕虾,不多,就抓一篮,说是给孩子当配菜。
他们把网撑在河心,两个孩子蹲在水边,把捉到的小虾倒进桶里。那桶是竹编的,绳子绑得紧,放在水里不会翻。抓到十几只后,他们就停下了。
那家大人总会说一句:“够了、够了。”
然后——他们把剩下的虾倒回去。
这是对山的回馈。
有一年虾特别多,孩子满脸兴奋,捧着一把刚抓上来的虾奔过去,结果脚下一滑,摔进水里。大人把他拎起来,拍了拍衣服没骂人,只说:“下次别贪心!不然牠们就不让你抓了。”
“牠们”,指的是河里的虾,是山,是看不见的什么。
大家说话的时候既没有敬畏也没有恐惧,只是那种很日常的、知道自己在别人地盘上的口气。而且他们走之前,会在河边留一点米饭或者盐巴,用石头压在岸边,说是“给水里的吃”。
没有人教他们怎么做。
那时候,它同样没回应。
但那天山体的水流确实多了一点,河底的石头沉得更稳,藤根往水里多伸了一小段,缠住了一块即将被冲走的土。
山神始终觉得自己不懂。
数不清多少只虾进了肚子,总之,咬合的动作稍微慢了下来。那种鲜美和温热涌得太快,一口压着一口,嘴巴发干,舌根发热。食客呼吸急促,连着虾壳、虾头、虾须……一个不落地全吃进体内!
手上蘸着奶油汁还没擦,但是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快吃呀!
身体深处的声音催促它不管不顾地马上低头继续剥下一只虾。
低头,抬头。
吃完了…没有了。
山姥看着火堆发呆,像是在等那些奇迹般地味道彻底从口腔里淡下去。
小木精过来偷偷看本体,山姥挥了一下手,小木精“嗄!”的一声被收走了。
五条悟原本正拿着最后一块牛肉慢吞吞地投喂夏油杰,见状停下动作。
夏油杰把锅挪远些,用木盖盖上焖饭的余热,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米粒。
“……人类。”食客最终还是满嘴油光的开了口:“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好哄?”
“吃了你们几口饭,就该原谅了?”它低头看着那几只退到一旁的小木精,“它们也是。只要给一点香味就能让它们倒过来替人类卖命。”
“你们就是这样——笑着把东西递上来,然后从背后砍树、取水、抓走会动的、挖空煤炭和石头、踩断根须、拔光藤蔓……什么都拿光,再装得像没事发生过一样。”
火堆边的烟往回卷,轻飘飘地绕上去,又迅速散开。
它的眼睛落在空碗里。
“以前的年糕经常是小孩子用手揉的。他们放下食物不会马上走,会说一句‘请慢慢吃’。我不懂什么是‘慢慢吃’,但我听得出那是一种很珍惜的东西。”
“那种声音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它顿了一下,眼神落在什么看不见的地方。
“来了很多穿着西装和夹克的人,我被丢进矿坑底。他们拆了祭坛,说这只是迷信,不用再管。老的死了,新的从山下上来,把石头打碎,挖走,把井推倒灌上混凝土,说要建个观景台。”
“我睁着眼看他们往我身上倒灰渣,还笑,说这地方以后要修得很漂亮。”
火堆“噼啪”一声,一根快烧尽的柴裂开了。
五条悟本想说什么,但转念一想,又什么都没说,嘴一抿,只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夏油杰的声音过了好一会才响起。
“你说得没错。”
“人类确实什么都利用。”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来供奉的那些人也是在拿东西之后才知道要留下点什么。他们是得到了才学会感谢的。”
“而且,那些真心敬爱你的人类为你带来的意义,其实远远重要过伤害你的人类吧?”
若成为夏油杰的式神……
这个人类周围应该没有那种让它讨厌的家伙。
“我和悟打算建立新的咒术界秩序,你难道不想看看吗?”
山姥表情绷着,眼神没什么变化,但呼吸收得紧了些。
它没有立刻反驳或者表现出被说服的样子。
那些本要冲开的情绪,似乎压了一半又吞了回去。
过了很久,它轻轻吐出一句话:
“你们做的饭很好吃,说的话也很动听。”
“但你们也只是人类而已。”
它垂下眼帘,语气平平:“我曾经守护的那些人类也很勤劳,也很虔诚。结果呢?……我也不该再守下去了。”
夏油杰刚要开口,五条悟忽然眯起眼睛,像是捕捉到了什么。
“你说‘也不该再守’,听起来不像是你一个人的意思啊。”
五条悟目光一挑,“你还有同伴,对吧。”
空气沉了两秒。
“你闭口不说,那我猜猜看。”五条悟语速加快,“你们几个是不是准备组个反人类同盟?建个‘咒灵王国’?”
“然后把人类全清了,让咒灵自己来治理地球?”
山姥支支吾吾不敢出声。
“所以老子说中了?”五条悟靠近一点,“你那几个‘同类’,是不是已经开始行动了?”
山姥眼神变了。
这个人类反应得太快,太精准了!
五条悟站直了些,眼神不再玩笑:“假设你们真打算推翻这个世界,重建一个‘只为咒灵而存在的秩序’——那你们也得先说得通。”
“单凭‘人类有罪’,就判全人类死刑?”
“你们一直说人类弱小、贪婪、背叛、可恶——那要是用这套逻辑来决定谁活着,那老子和杰是最强的。”
他指了指自己,“从实力上讲,老子一个人灭你们一群不成问题。”
“按你们那套力量为王的说法,强者才有资格决定谁该死。那老子可没这么干。”
五条悟的话语重重砸在山姥头上:“因为那才不叫秩序。你们其实不是想要一个更好的世界,只是想当新的屠夫把屠刀换个方向。”
山姥张了张嘴,“你说得太轻巧了……你们又没有被背叛过。”
“老子是没试过,但又不是见过。”五条悟冷声打断,“所以老子和杰才选择站在这里。而且,理由不是因为人类有多好多完美,是我们要做修枝剪叶、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直击核心:“诅咒从人类身上诞生,如果你们非要建立一个‘没有人类’的世界,那你们第一个该除掉的就是自己。”
山姥呼吸一顿。
夏油杰这才开口,声音比五条悟柔和一点,但字句也一点儿不轻:
“就算你们真做到了,把人类灭了。然后呢?你以为咒灵能凭空生长?你的根还扎在这山上,你靠的咒力,来源不就是人类的负面情绪?”
“你想要彻底脱离人类存在,那就等于自断命脉。”
“你说咒灵更高等?我问你:不靠人类,你吃什么、活什么?”
诅咒是附在人类上的影子。
影子不能踩掉本体活下去。
山姥死死盯着他们两个,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愤怒,又像是惊异。
“你们……你们。”
说得很有道理。
五条悟耸耸肩。
夏油杰看着它,声音缓下来:“你愿不愿意留下来,不是看你恨不恨人类。是看你愿不愿意相信,有些事能靠我们的力量改变。”
山姥开始认真考虑这两个人类说的话。
诅咒的目光落在火堆残烬上。
那堆柴已经烧得只剩下橙色火星,木炭边缘仍在发亮,底下仍有东西在下面缓慢燃着。
半晌,山姥说:“你说得对。”
“我活着,是靠人类的情绪——恐惧、猜疑、怨气、贪欲。我知道这不高尚,但你们不是也一样?”
“你们的咒术、术式、力量,不也是建立在人类的混乱之上?”
山姥语气激动。
夏油杰安静地听着,过了一会才开口。
“我小时候很想当‘神’。”
“不是神明,是能为别人解决麻烦、替别人承担、能救人的那种存在。但后来我才知道,这世界不是靠愿望就能改变的。”
“我能看见别人的痛苦,却没法让他们立刻好起来。我能让咒灵消散,却不能阻止它们再次出现。”
“慢慢的,我就明白了——咒术不是为了消灭混乱,而是让人在混乱中活下去的手段。”
“所以我不觉得你‘低等’。”
“你是因为人类而生,但护佑山林是你曾经主动选择做的事情,并不是被谁逼着去做。”
夏油杰想起了些什么,垂眸温声道:“我也是。”
“我不是为了谁而活,也不是被某个体系制造出来的工具。我选择做咒术师,是因为我相信咒术同时可以为这个世界带来希望。”
“如果你也想要看看那个希望,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呢?”
山姥没有动。
它像是坐在一片沉着的水底,听着这些话,一点点往耳朵里渗。
这两个咒术师是现在咒术界最强的存在,刚才他们已经放陀艮出来和自己对话过了。没想到花御它们送去北边的“朋友”竟然也投靠了人类……如果他们动真格,漏瑚和花御恐怕也赢不了。就算自己不答应,估计也迟早有一场恶战……
唉,漏瑚、花御都太急了。
它们想一下子把所有都抢回来,想一口气清算这个世界欠它们的。
它们恨,我也恨。山姥心想。
可是这两个人类说的对——光靠恨是撑不起一个新世界的。
夏油杰没说话,只是用那种让它很想躲开的目光继续注视着它,眼里并不见什么高高在上的喜悦或者劝服成功的得意。
人类……
山姥终于妥协道:“我不是想找新的盟友。我只是……我只是!”
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只是今天吃了这些之后,忽然想起来,我以前也确实是被人等着吃饭的。”
诅咒望向咒灵操使。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还不错的人类。”
它缓缓站起身。
火光落在它那层斑驳的神幡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可不是败了。只不过想等着看看你说的‘那个世界’罢了!”
“我知道,谢谢你。”夏油杰对它点头。
山姥走近一步,有些别扭地开口:“那我现在也说清楚——做你的式神,我的要求不变:每天都要做饭给我吃。必须是咒食料理,不能应付。”
五条悟吐槽:“要求还真多。”
“……我是山神。”这时候它便回答得平静,“要求多不是应该的吗?”
它又认回自己的山神身份了!
小木精围上来。
呀!呀!
回到……
藤根在地面轻轻蠕动,全座山体在悄然调整呼吸。
山姥的脚步停了,垂下眼,最后看了夏油杰一眼,然后轰然倒向地面——
“簌!”
粗如臂骨的树藤自它全身各处生出,向山体深处探去。
没入土壤,没入岩层。
一圈圈展开。
地面轻轻一震。
夏油杰盘坐下,闭眼放出咒力与之相接。
这是他第一次在不进行任何战斗的情况下,直接调动术式去接收诅咒的信息。
有什么东西来了。
小木精们一动不动,“噫噫呜呜”地发抖,像是被什么力量压住了一样。
夏油杰也同时睁大眼睛!
他的咒力在这一刻不再是单线扩散,而像是被接入了什么更大的回路中!
这是……这是?
他激动起来。
不是“控制”,更像是“应允”。
那种感觉静得过分——
没有任何锋芒,也没有力量冲击探进身体。
一种深到极点、丰盈到极点的澎湃,带着整座山体的温度,水流,纹理,气息,全数向他涌来!
身体内部像是被什么填满了。
这种感觉和以往任何一个咒灵都不一样。
没觉醒“咒食转化”前,夏油杰调伏咒灵基本上就是强行压制然后拽入。等觉醒之后,调伏方式变了,但身体上的感觉还是容器被不断压入力量的感觉。
而这次竟然不是。
那些雾气不断往土里钻、往夏油杰身下聚。
夏油杰自己并不能看见,他的丸子头和宽阔骨架投影在地面上是什么模样。
他的目光沉静,低垂。狭长的睫缝就这样透出一股笔直、通透的包容,将四周万物纳入胸怀中了。
小木精们忍不住被吸引,一个接一个走进他的影子里。
母亲……
诅咒的母亲……
五条悟也目不转睛。
阳光斜照,他看着挚友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只觉那与寺庙里那些褪色的神像面孔几乎完全重叠了——不过,眼前不全是菩萨拈花的慈悲,还带一种近乎残酷的美,让人着迷。
地上那尊“佛影”向整座山林的诅咒敞开了怀抱。
咒力核心一涌而上!
诅咒之河洇进咒灵操使的土壤。从此刻起,藏王山的旧神归于咒灵操使麾下。
咔。
夏油杰感觉体内的术式被重新排列过一遍,连指尖都像被从骨头里灌入了重量。
畅快得发麻。
除却山姥的意识和力量之外,一段记忆也慢慢合入了他的术式核心。
画面从黑暗中浮出。
断裂的岩缝、焦土一样的树林、三道身影聚在一起吵架……还有几处——不同于其他区域咒力浓度的地方!
他睁开眼。
“悟,我还看到了两只特级咒灵!!”
五条悟一直靠在树边守着他,见挚友露出这样迫不及待的表情,禁不住挂上笑意。
“丰收咯~杰。”
想到又要增添两个得力干将,夏油杰也一阵激动:“一只叫做漏瑚的在山脊南端,有火山口。还有一只叫花御的和它呆在一起,它们现在在藤林最深处的一个山洞。”
山姥告状:“哼,那是我借给它们住的地方。”
夏油杰飞快道:“悟,我们走!”
生怕特级咒灵跑了。
五条悟“嗯”了一声,伸了个懒腰。
一行人离开,雾气重新聚拢。
路两侧草木变得低矮,像是受到高温压制无法向上。
地面温度升高,石块开始烫脚了。
树干泛出焦黄。空气里有种烧灼过的咒力残留,还有另一股青草汁的味道,断断续续地拽住嗅觉。
五条悟偏过头问:“前面就是你说的那个喷火龙的领域?”
夏油杰笃定:“这种咒力浓度,绝对是了!”
不远处露出一块断崖,崖下黑红交杂,火光在岩缝深处闪了一下,又熄灭。
热气扑面。
焦黄的林地在前方展开!
地面龟裂,植物扭曲,空气里混着焦土的味道。
林中走出两道身影。
树枝头开口,声音冷:“山姥去哪了?”
火山头问:“你们是不是动了它?”
妙花御子、漏火瑚……没错了!!哈哈,就是这两只!我的宝可梦计划就靠你们了!夏油杰在心里一阵激动。
听见咒灵的问话,五条悟吐吐舌头:“咒灵还这么讲义气啊?你们认识的山姥已经没咯!”
“你说什么?”漏瑚猛地跨出一步。“你们杀了她??”
夏油杰温柔微笑:“请它吃了顿饭,它很喜欢,所以自愿做我的手下了哦。”
花御脸色骤变,藤蔓像毒蛇一样朝这两个人类冲过去!
“你们敢骗她!?”
夏油杰也冲这个树枝头做了个鬼脸:“说什么呢,它是自愿的。还让我的其他式神每天给它做饭吃呢~”
空气像是被点燃了。
“轰!”
森林瞬间暴动。
五条悟瞬移躲开。
“哎哟~”他抖抖手,“你朋友脑袋会喷火,你生气的时候怎么头上不会着火啊?”
妙花御子生气:“我又不是火系!”
不对,我干嘛要回答人类!
“陀艮、山姥已经成为我们的力量了。”夏油杰望着他们,“你们几个所谓的大计就剩你俩咯。”
咒术师用嘴巴给出最后的暴击——
“要不要考虑也加入我们?我这边菜还挺多的。”
“人类……!!!”漏瑚怒吼!
整片焦土剧震,岩浆喷柱从地下涌起,直扑夏油杰面门!
夏油杰也不闪躲,手指一抬,山姥的术式在咒力牵引之下瞬间展开——
地势一拧!熔流偏斜了。
滚烫的岩浆擦夏油杰肩膀落入一旁地缝。
“陀艮怎么可能投靠你们!一定、一定是你们用计谋害了他!!他还那么小——”
花御不可置信地大吼,眼神惊怒。挥臂间,成片树枝朝五条悟缠绕而去。漏瑚的咒力更加暴涨,整条山脊开始震动,火焰席卷地表!
“花御,我们被人类做局了!!!!!”
第53章 杰哭得停不下来
藏王山的古树在燃烧。
咒灵和咒术师之间已过招几个来回, 爆发的冲击波将方圆数百米的树木拦腰折断。火山头咒灵喘着粗气,岩浆从头顶裂开的伤口滴落。而对面的咒术师——尤其是白发的那位,却几乎连衣角都没乱。
花御召唤出的藤蔓又一次被夏油杰的咒灵斩断, 新生的枝条还未来得及补上缺口。她看着两个咒术师背靠背的站位,每一次攻防转换都天衣无缝。
这两个人类怎么配合的比她和漏瑚还默契??他们甚至都没用嘴说话。
花御心叫不妙。
五条悟的六眼能看穿一切术式回路,夏油杰的咒灵储备深不见底。更可怕的是两人的配合——一个眼神, 一个手势就能反应过来。
花御急说:“漏瑚!要不先撤, 计划更重要!”
漏瑚的独眼充血。
不行……不行!
他想起那些被调伏的同伴,想起咒灵统治世界的宏愿。现在退缩,就永远没机会了。
“强者, 值得一战的对手……同归于尽也不错。”他盯着五条悟和夏油杰, 独眼里燃烧的已经不止是愤怒了,还有某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花御操控的植物在颤抖。
整座山的植物都在她的感知中哀鸣。她清楚——再这样下去,他们会输。
“漏瑚,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不能在这里倒下。”
“即使倒下又如何?”
即使倒下……
“只要诅咒能以人的身份傲立于世……”漏瑚嘴巴和头顶都冒着热气,“百年之后,站在荒原上放声大笑的也不必是老夫!”
漏瑚大笑:“老夫要赌一把!!!”
是吗?漏瑚, 我明白你的选择了。既然如此,我就陪你一起。
花御不再犹豫。
她的掌心刺入地面, 整座山的生命力开始倒流。古树瞬间枯萎, 草叶化作尘埃,山泉干涸。所有能量汇聚于她指尖,咒力暴涨——
“领域展开——「朵颐光海」!”
五条悟和夏油杰脚下的土地瞬间塌陷!
原始森林的幻境吞噬视野。
漏瑚站在燃烧的树影间, 岩浆滴落。
“来吧,咒术师。”漏瑚咧嘴一笑,“看看谁能活到最后。”
地表下, 山姥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肉正被一寸寸抽离。
整座山的脉搏正在减弱——花御的根须深深扎入地脉,贪婪地吮吸着千百年来积蓄的生命力。
又一次背叛……
山姥的形体在阴影中颤抖。
作为曾经的山神,它本可操纵整座山的生死轮回——岩层崩塌、溪流改道,甚至让森林在灰烬中重生。但面对花御的掠夺,它却无能为力。它们的咒力同根同源,像两棵纠缠的毒藤,彼此吞噬却无法彻底杀死对方。
“住手……”山姥的根系试图阻拦,却被花御的触须轻易贯穿,只能眼睁睁看着山脉的精华被抽离。
“花御…花御!!人类毁害我本体前,至少还曾有过敬畏……而你现在,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不留给我吗?!”
山风呜咽。
山姥的意识开始模糊,在这座山上发生过的所有记忆正在被撕扯——山民的祈祷、祭祀的篝火、暴雨中倒塌的鸟居……一切都在远去。它看向远处的夏油杰。
“咒灵操使……吾主。”
山姥的形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闪着微光的根须向夏油杰蔓延。
“拿走吧。拿走我的力量。但请保护这座山。”骄傲的山神发出了最后的恳求,“别让它……死得如此丑陋。”
“什么——”
夏油杰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丝温热的咒力涓涓流入体内。
请救救我。
黏稠、温热。
像握住一颗正在腐烂的心脏。
咒力流动的方式变了。
与以往吸收咒灵不同,这次却是咒力主动缠绕上来顺着经络爬行,接着在体内扎根。
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树木生长的脆响。
“呃、呃…”
好痛。
夏油杰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忍耐这种突如其来的爆发。
整座山的画面在血管里奔涌。
一股巨大的悲拗袭来。
“杰!”
五条悟无比焦急。
六眼的视角里——
夏油杰静立如佛龛。
他向山林敞开了观听的通道,周围的苦难和悲鸣尽数涌向那双神似佛陀的耳朵。
救救我,救救我——
夏油杰垂首跪坐,肩膀无声颤抖。
菩萨倾洒掌中的净瓶。
苦河淌过心脏,漫上喉咙,灌入狭长的眸中。数不尽的泪水划过夏油杰的脸再坠向这片大地!他咬紧牙关,仍泄出几声单薄的呜咽。
五条悟着急慌忙冲过来抱住夏油杰。这种心脏被什么东西揪起来的撕扯感还是第一次发生自己身上,胃和心脏都很难受,只要看见杰的眼泪就会痛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差点溺毙在这汪泪泉里,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以拥抱来确认夏油杰的心跳。
泪水像断了线的佛珠砸到五条悟肩膀上。
咚咚咚。
一道道咒痕向夏油杰的腕骨蔓延!好像整座山的重量突然压进了他的体内。
他看见花御的根须在颤抖——不是恐惧,是困惑。
那些刺入地脉的触须正在枯萎。
因为地脉活了。
岩石的走向、水流的脉络、腐烂的落叶层下新芽破土,全部按照他的意志重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花御的根须仍在撕扯山脉,每一道伤口都清晰反馈到夏油杰的神经。但痛觉成了重构的蓝图,他能触摸到每一缕被掠夺的生命力。山姥的绝望在他胸腔震荡,而他的咒力将这份绝望编织成了反击的脉络。
夏油杰真正接受了自己身上与生俱来的、和诅咒共生的力量源头。
原来如此……背负他人的诅咒,容纳一切,接受一切,才能理解真正属于咒灵操术的力量。
当整座山的意识与他同步时,一种奇异的喜悦涌上来。腐叶土的腥气、岩层深处的震颤、树根间流动的咒力——这一切都成了他的感官延伸。
这种“接纳”的深度远超以往。
山姥的执念在他的术式中消融了。不是直接消失,而是转化成了一种全新的形态!
它的守护意志成了他的意志。
它的山脉成了他的领域。
夏油杰看见一条新的因果链在这座山的每一寸土壤中重组。那是山神似领域又非领域的能力,「森罗万象」。
原来如此——
万象因心。
慈无量心,悲无量心。
喜无量心,舍无量心。
无上限的咒灵操使,最终要舍去“自我”的边界。
咒灵操术的锁链在体内断裂、融化。山姥的领域在他胃里舒展,森罗万象真正成了他的“万象”。
夏油杰凝视着掌心浮现的山脉纹路,指节缓缓收拢。
“哈哈哈哈……”
夏油杰仰头大笑,任由眼泪淌下。
“你的因果……”他碾碎一片落叶,碎屑随风飘向花御,“化为我的因果。”
岩层在他身后隆起,形成嶙峋的屏障。
“你的执念……”指尖划过树干上干涸的树脂,痕迹突然焕发生机,“化为我的执念。”
花御的根须痉挛着,被无形丝线拉扯转向攻击自身。夏油杰嘴角噙着笑,看藤蔓失控地绞紧它们的主人。
“你的力量……”他张开五指,地底传来根系断裂的脆响,“化为我的力量。”
整座山的阴影活了过来,缠绕上花御的身躯。
夏油杰的黑发在风中扬起。
“你的世界……”他最后说道,脚下的大地开始重新跳动,“化为我的世界。”
山风骤停。
“极之番——”
夏油杰抬起手。
“术式抽取。”
整座森林的咒力轰然倒卷!!
泪眼中,幻境扭曲。
雪化了。
龟裂的大地插着成片的枯树。
站台的风很冷。
现在要比正常的开学时间提早一点,并不是仙台车站人流量最多的时候。
夏油杰撑着木质栏杆,眼前是一片还未完全抽芽的树林。枝干裸露在阳光下,贫瘠的风穿来穿去,熬得人心里微微发干。
远处的山脊线很模糊,像未描完的画稿,淡蓝色的天静得和少年的心一样。天气还没转暖,好在他出门前穿了件深色外套,此刻抵挡了风。少年的背包扁扁的,拉链边还挂着妈妈为他系上的幸运挂饰,柔软的毛绒小熊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没有回头。
车站的喇叭声模糊地传来。
“…下一班新干线即将……”
夏油杰冥冥之中有一种剥离感。
我还没走,却也没有真正地站在原地。我要从一个既属于我、也不属于我的地方,到另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属于我的地方去了——他心想。
少年感觉心脏被安放在了一个安静的空隙里。
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偏头,望了眼手表,还有十几分钟。
他慢慢直起身子,调整了一下背包带的长度,轻轻吐出一口气。
咒术高专……会是怎么样的呢?
不知为什么,即将前往东京咒术高专的那股期待感好像没有前段时间那么强烈了,他独自站在这里,好像和这个普通的小站台格格不入——心里只有一种薄薄的空荡感。
难道是天空太大,自己被放得太小了吗。
还是因为我要出发了?
我要出发前往一个新的世界了。
我要变得很强,保护很多人。我要……我会去试着成为那个“能让世界好一点的人”。
他注定会踏上那趟列车。
列车平稳地驶向东京。
家入硝子摘下耳机。
“我饿了。”她开口,“你们打算吃什么?”
夏油杰正翻着杂志,没抬头:“便当车好像下站才来。”
“干嘛吃列车便当啊?列车便当好难吃~我想吃上次杰带我们去的那家奶油汤拉面啦~~”五条悟敞腿坐着,胳膊肩膀全紧紧挨着好友,时不时就用大腿碰一碰、贴一贴。
“你上课的时候不是还悄悄跟我说想吃新干线上面卖的鳗鱼饭……?”
“五分钟更新一个愿望不可以吗?”
家入硝子望天:“不要任性了,五条。”
夏油杰合上册子,把头靠上窗:“反正你们都不提前确定,等到了新宿又要纠结。”
五条悟侧身趴在他椅背上:“你不是会选嘛~我们负责吃。”
他靠太近了,呼吸热热的。夏油杰偏头,眼角瞥他一眼。
然后笑了一下。
“……小学生出游吗你。”
“欸,那杰是带队老师咯?”
“那依我看,你就是那个开错别人便当的笨学生。”硝子靠着椅背,闭眼,语气平淡。
“杰~杰~你看,她攻击我了。”五条悟往夏油杰那边缩,“杰~救我。”
“哈哈哈哈……”
“杰一直在看什么东西呢?给老子看看啦——”
“啊?你不是在那里练习弹吉他吗。”夏油杰无奈道,“说好要认真表演给我和硝子的哦。”
屋内光线温暖,窗帘半敞着。
一缕阳光斜斜照进来,把木地板烫得微微发亮。
夏油杰坐在书桌边,正翻看一本厚书。页边有他用笔勾过的注解,字迹工整。
五条悟坐在课室角落的矮柜上,腿晃晃荡荡地抬起一只,抱着一把心血来潮买的吉他——不怎么准的音,混着他乱七八糟哼唱的歌词在空气里游荡。
“喔niangniang~”
“有一只小猫,它不想写作业~所以就把作业本藏到了苏咕噜床底~niang~niangniang~”
某六眼男同学一边弹,一边用夸张语调嗷嗷乱唱着完全没有谱的调子。
“……你是不是真的把什么东西放我床底了啊。”夏油杰听得好笑,笑着抱怨一句。
五条悟的动静让人不得分神,他合上书页,转头看那边一脸得意的好朋友。
“嘻嘻,上次夜蛾要我们交的报告书,老子说搞不见了。”
“……真拿你没办法。”
夏油杰在心里默默数着自己“莫名其妙”不见的东西:校服钮扣、扎头发的皮筋、自动铅笔、封面模特和五条悟有三分像的时尚杂志……
这家伙怎么老是到处藏东西。
真是像个小孩子一样。
夏油杰软软地叹了口气。
五条悟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老子知道杰想说可爱,没关系的,就直说吧!”
“喂,你们两个,别逼我把你们和吉他一起丢出阳台。”
在外面撑着栏杆看风景的家入硝子吐了个烟圈,回头鄙视道。
“哈哈哈哈哈……”
“硝子,你也别站在外面了嘛,快进来听老子唱歌啊!”
“这种苦让夏油一个人承受就行了。”
“喂——!干嘛!”
“啊,抱歉硝子,我帮你关个门。”
“谢了哟。”
五条悟抗议:“什么啊!什么啊~杰是笨蛋笨蛋笨蛋!”
夏油杰没管坏猫无意义的嗷嗷嚎,径直走过去关上了课室阳台走廊的门,接着又拉上窗帘。
“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