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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专课室暗了下来。

教室里光线昏黄,窗帘没拉好,边角透进一道碎光。

夏油杰坐在靠墙的位置,低头摊开作业本。书页摊得很整齐,手腕压在右页角。纸下压着一本漫画,边角略翘。

他左手写字,右手偶尔翻页,动作极轻。每次眼神不会停留太久,时不时扫一眼讲台上的夜蛾老师那边。

隔着一张桌子的五条悟歪着身子,手里握着自动铅笔,一只耳机挂在耳朵上。

掉出来的那只耳机里漏出一点点音乐,是他和夏油杰最近很喜欢看的那部电影的主题曲,夏油杰经常在宿舍用录音机放。

唔……这个圈圈要下在这个位置~

一盘棋在作业本上面下完了。

五条悟一边画新的格子一边往旁边瞟。

他看见杰在偷看漫画了!

哼哼~这种事情不带他。

某人顿时不满地撅起嘴巴!手上抓着笔写了两行,停住,又转而写了一个大大的「老子在生气」几个字在页边。接着,把作业本非常不经意的挪到了桌子边缘,试图让独自偷偷干坏事的夏油杰注意到。

快点,快点看见老子不高兴,然后老老实实带他一起玩~

他撑着下巴,继续偷瞄,眼神一点也不藏。

夏油杰其实最开始就察觉到了。

他收回余光,用力憋笑,忍着没抬头。

五条悟急了。

杰怎么回事!

小猫叉开大长腿往他那边伸,晃晃脚,夏油杰回头,五条悟用嘴型悄悄说:“你背叛我。”

夏油杰又当着小猫的面翻了一页,轻轻笑了一下,勾起一边嘴角,完全就是一副“我看着你也没法认真生气”的神态。

啊!

看着好朋友的表情,五条悟更不满了。他心口好像窝了一团到处乱蹭的小奶猫一样痒,又软又痒。于是他拽下耳机,声音啪地一响,明晃晃地往前凑。

“喂,杰也太过分了,”他低声,“给老子也看看啦。”

夏油杰往边上让了让。

五条悟立刻挤过去,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他把头贴近,脸快压到书上了。

“翻快点。”他催,“上面这页我已经看完了。”

“你不是在写作业?”

“五感可以并行啦,老子可以同时干很多件事情,杰又不是不知道老子有多厉害?”

哈哈哈哈,就知道这家伙要这么说。夏油杰心里偷笑。

优等生低头继续看,手腕微动,把漫画翻过下一页。

五条悟的手已经搁到夏油桌角了,整个人几乎贴过去。两个人脑袋贴着脑袋,嘴角都擒着自以为对方不知道的笑。

有些小猫啊,刚才没人和他玩的时候吵着闹着要一起,等真的一起玩了之后,又对漫画没兴趣了。

五条悟一会儿把胳膊伸到背后玩玩夏油杰头发,一会儿捏捏夏油杰手指,又时不时把夏油杰作业本的一角卷起来抠抠。

“这个主角好欠揍。”他小声评价,“反派太惯着他了。”

夏油杰没吭声,只用指尖轻轻敲了下书页边沿,意思是:别太吵。

“杰不觉得剧情有问题吗。”五条把脸凑得更近,“你说是不——”

“咳咳!”

讲台上传来一声。

空气一顿。

夏油杰镇定自如地手一翻,漫画被书盖住,动作干脆利落。五条悟反应也快,立刻坐正,装模作样开始抄题目。

“放「帐」的方法记牢了吧?下次不可以再……”

夜蛾老师从讲台走下来,边念叨边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窗外的光线跟随着夜蛾正道一起走过去了。

“……就到这里,下课。”

树上的蝉鸣声如雨倾泻而下。

“热死啦热死啦!!”

“还不是你硬要跑那么远去买什么‘一公斤猪排饭’,还不带伞。”

“谁知道外面那么晒嘛。”

“我也好热哦,悟,你去买两瓶饮料回来。”

“要可乐还是雪碧?”

“我都行,你买你爱喝的吧。”

好哦。五条悟说完,不多时便带着两瓶冰雪碧回来了。

他们把便当盒摆在教室最后一排,窗户特地关紧。

夏天烫烫的风被隔绝在外,屋内香香的风煽起来了。

盖子揭开,一股肉香立刻扑出来。

炸猪排摞了三层,每一块都厚实到压扁了米饭。最上层那块甚至快要搭出盒沿外,一圈炸衣蓬松,像裹了一层轻轻发涨的金黄色麦穗,边角略带点焦——这是专门要炸成这样的,外酥里软。

“哇……”夏油杰已经执筷夹起最上头那片,轻轻一抖。

“嚓嚓、喀嚓”

面衣发出了鲜嫩的声音。

那些面包糠和玉米片糠和筷子尖儿摩擦,五条悟微微张嘴盯着来回看,这些厚猪排炸得极酥,夹起来的时候还能看到糠渣往下掉!太勾人了,于是,他俩不约而同大大地咬了一口!

炸衣率先裂开,随后是软热的里肉。

外酥脆,内劲道,断面透着淡淡粉色,热气往外冒。

牙齿慢慢压下去,一嚼,肉汁溢出来,咸鲜味在舌头上炸开。厚厚的猪排肉肥瘦适中,带一点淡淡的胡椒味,又混着酱油的甜香,有种藏不住的丰腴感。

“……好吃!”

五条悟立刻跟上。

第一口咬下去,发出一声清脆,像哪儿啪地断了一根线。肉在嘴里散开,汁水混着炸衣碎,浸着饭香,油润却不腻。炸衣略厚,咬起来像咬一张轻薄的焦糖片,嘴唇蹭过表面,会有一瞬轻微的黏感。

“呜哇。”刚才那块炸猪排太烫啦!小猫赶紧张嘴“呼呼呼——”地散热,一边发言:“这东西怎么这么好吃!”

肉吃到一半,酱汁洇了下来。

便当盒一角是一小袋酱油甜酱,少年们把它撕开,一整条酱线顺着猪排淋下去。唰唰唰!酱汁颜色浓得发黑,质地略稠,带着些黄芥末和黑糖味,一看就能猜到这是回锅熬过的特制酱油。

酱汁碰到炸衣,炸衣顿时吸饱,颜色由金变深,一点点沉下去,贴着肉表收紧。

五条悟把夏油杰刚才夹给他的最后一块肉又夹回给夏油杰。

热饭沾上炸猪排酱油的酱油和一点碎渣渣,裹住了香浓的油脂气,酱香扑鼻。五条悟学他也在自己那边开始拌。

他俩埋头呼噜呼噜吃。

米粒扒到底,塑料盒里什么都不剩啦!

“呼——”

两人发出满意的感叹。

教室安静下来。

夏油杰趴着,脸朝着光的方向。

五条悟也趴下了。

他的侧脸半埋在臂弯,先是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静静看着夏油。

看看杰在干什么。

六眼总会过分详细地接收对方的一切情报。

视线绕过对方的鼻梁、睫毛、锁骨,最后又重新落在那片柔软的睡颜上。阳光太暖了,像是罩了层蒸汽,让一切都变得柔和起来。

五条悟突然有点口渴。

不是想喝水的那种渴,是心底泛起的那种痒痒的、黏黏的、轻轻往上涌的东西。

呼吸贴着袖子,轻轻的,一下一下。睫毛压在眼下的阴影里,不动。鼻梁干净,嘴唇闭着,唇角略向内收。脖颈微侧,锁骨的弧线顺着衣领露了出来。

皮肤贴着布料的地方压出一道浅红。

骨节如劲竹手掌半握,指尖倒是放松的。衣袖滑了一点,手腕白净,细瘦。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有一点淡色的青筋浮出来。

呼呼……

桌面微微晃着热气,连带他肩膀那块衣料也一动一动。

杰的头发翘起来啦。

好笨哦。

黑发少年的鬓边有一缕碎发耷拉下来,蹭到他自己嘴角,那缕发丝对于自己的偏离浑然不觉,跟着主人的呼吸轻轻起伏。

五条悟看着看着,没忍住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回去。指尖碰到皮肤的那一瞬,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是烫的呢?

有一朵轻飘飘、软乎乎、又让人心里发胀的温热的云从体内飘起来了。

他手指顿时不敢动了!

五条悟眼睛也不眨,盯着夏油杰脸上那点刚被他碰过的地方。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来得很突然,五条悟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继续靠近还是该收手,也不太习惯这种感觉。

太安静,太柔软啦。

心里面藏了什么东西呀?好奇怪呀……小猫悄悄掀开一点,不敢细想,又盖回去。

他又看了一眼夏油杰。

好朋友睡得很熟。嘴角微微往下压着,一副刚吃饱喝足、没什么戒备的样子。呼吸一动一动,额角贴着布料,皮肤泛着一点点红。

可爱得过分了。

五条悟心口一紧,干脆也趴回去,把脸埋进臂弯,嘴角贴着袖子“哧哧”直乐。

笑声很轻很轻,飘到了好远的地方去。

一想到夏油杰。

只要一想到他,五条悟嘴角就总是忍不住上翘。

他尚不能说出那是什么感觉。但五条悟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想让这个画面结束。

想让杰一直睡在自己旁边。

就这样。

就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眼睛、鼻子、耳朵里莫名其妙的充斥着杰的体温、杰的呼吸。它们蛮不讲理,咚咚乱跳,让五条悟不得不捂紧了胸口,害怕它们擅自蹦出来吵醒了熟睡中的黑发少年。

只要杰在就足够了呢。

你在的话,就可以满足了。

这个念头突然清晰起来。

一直在漫无目的航行的小船找到自己的锚点了。

恍恍惚惚的微光中,五条悟看见万千芥子世界的延伸。每一个点都在分裂,每一个分裂又生出新的分支。信息在膨胀,没有尽头。

宇宙的边界在哪里?

向外看,只有更多。更多世界,更多可能性,更多未知。如果一直向外追寻边界,那么人永远找不到尽头。

夏油杰的“森罗万象”在五条悟眼前展开——无数世界,无数可能,无数个“如果”在同时上演。

六眼能看清每一个分支,每一个瞬息万变的未来。信息如洪流冲刷,几乎要将他吞没!

太多了。

世界在分裂,可能性在增殖,每一个选择都衍生出千万条道路,每一条道路又延伸向新的岔口。

没有尽头,没有边界,连“五条悟”这个存在都要被稀释。

老子不会迷失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然后他听见身后平稳的呼吸声。

杰。

没有转头,但知道他在那里。在无数个变幻的世界里,唯有这个存在是确定的。无论森罗万象如何延伸,无论可能性如何分支,当他回头时,杰总是在那个位置。

——原来如此。

不是世界需要边界,是他需要边界。

不是要去定义无限,而是要在无限中确立自己的位置。

森罗万象在旋转和变动,但有一个点始终静止。

他忽然明白了无下限术式的真意。

不是去容纳整个宇宙,而是要在宇宙中划出自己的领域。不是要掌控所有信息,而是要让信息在自己的领域内臣服!!

而那个领域,就是”我“。

“我”的边界,“我”的形状。

人其实是很难看见真实自我的。人只有在和外界不断碰撞接触的过程中,才能看见自我的形状,也看见他人。什么样的存在才能勾勒出我的形状?五条悟微微偏头,余光里是夏油杰熟睡的侧脸。

——这个存在就是我的锚点。

真神奇啊。

无论向外探索多远,只要回头看见杰,就知道自己在哪里。

杰是老子的容身之地啊。

因为六眼能看透一切,但“一切”本身没有尽头,所以没有尽头的航程是无法靠岸的。

从诞生开始,五条悟就经常体会到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感觉:明明他站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上,却好像是被抛进了一片虚无的海洋,没有岸。

——那么,自我在哪里?

我是谁?我在哪里?

他曾经以为只要足够强就能触及世界的边界,只要探索的够深远就一定可以找到自我,找到“五条悟”是谁的答案。可“边界”本身是假的,无限就是无限,无限是没有终点的。这个世界上的信息无穷无尽,因为世界永远在无限地延展。如果他仅仅只是追求向外走,只会越走越远、越走越空。

——所以,不该向外找了。

他闭了闭眼。

——该向内定。

信息是无限的,但“我”不是。

世界没有形状,但“我”有。

无限的空无需要一个容器,一个能装下它的“处”。

我不要扩张,而要收束!

我需要一个边界。

不是世界的边界,而是“我”的边界,五条悟的边界。

不是无限延伸的空,而是有形的领域。

无量……空处?

这个名字浮现的瞬间,他理解了。

他真正该做的不是去填满无限,而是让无限在“我”的框架内流动。

领域不是扩张,而是一种收束。不是向外吞噬,而是向内确立形状。信息洪流依旧向六眼奔涌而来,但在他的领域里,它们有了归处。

这就是五条悟渴望的束缚。

他微微动了动嘴角。

原来如此。

无量空处不是“空”的领域,而是“空”的容器。而那个容器,就是他自己。

他盯着地面——那里有一粒芥子。芥子裂开了,里面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地面上,又有一粒芥子。再裂开。再延伸。

无限嵌套。

他的六眼能看穿每一层,但穿不透“无限”本身。信息像雪崩一样砸来,世界的结构在眼前分解又重组。没有实体,只有流动的“现象”。

——诸法无我。

原来没有永恒的“我”,只有与我有关的现象。

——缘起性空。

原来万物皆由条件构成,本质都是“空”。

——识无边处。

原来人的意识可以无限延伸,但延伸的尽头仍是虚无。

五条悟忽然笑了。

原来答案一直在这里。

他已经不害怕去对抗那种虚无感了,他要给自己找一个绝对牢靠的锚点成为他“五条悟”的中枢。

我有了自己的锚点,五条悟心想。

有了这个锚点,我可以肆意大笑,可以毫无顾忌的说出心里话,不用小心翼翼克制自己的脾气。遇到问题时,他会第一时间站到我旁边边想办法边支持我的决定。在他眼里,没有什么事是五条悟“应该”做的,但所有事都是夏油杰“愿意”陪五条悟做的。

老子的锚点是世界上最最好的存在,他不审判“五条悟”,不要求“五条悟”,不左右“五条悟”,只是陪着“五条悟”。

真好啊……他找到答案了。

五条悟抬起手指,并起指尖。

“诸法无我,缘起性空,识无边处……”

幻境碎裂。

无量光芒迸发。

“——无量空处!”

第54章 火辣劲爆真爱之吻!

什么都看不清。

又像什么都看得太清。

漏瑚感觉到自己的脑壳像被谁狠狠捏住一样!意识被撕开, 灌进无数感官。温度、颜色、声音、触觉,像一千根针戳进大脑,每一根都带着过载的信息。

他想动, 却连个完整的念头都想不出来。

他闻到了火。

不是自己的咒火,是岩浆未喷时那种潮湿又腐败的地热气味。

耳边响着孩子的哭声。再远些,是人类的脚步, 山林崩塌的闷响, 火舌舔上木头的噼啪声。

漏瑚强撑着睁开眼,终于看清了。

“花御?”

“啊。”

对方的声音像是从根里长出来的,不知从哪传来, 也不知对谁说。

“我们…完了吗?”

“大概是吧。”

“没想到是这种死法, 被压得动不了,脑子像是被掏了。”漏瑚咧开了一个僵硬又畅快的笑。

败在这样的强者手中也不算冤枉,它认了。

属于诅咒的两道身影并肩浮在灼灼炽光之间,像人的影子。枯萎的枝叶从花御肩头垂落,漏瑚的半边脸已经裂成灰烬,只有眼睛还是活的,亮得吓人。

花御没回答。她看着前方, 一朵玫瑰花在燃烧,慢慢变成灰。

“其实, ”花御低声, “我们不会真正死吧。”

“是啊。”

是啊,咒灵不会真正消失。只要这个地球上还存在人类,还在生产恐惧、厌恶、否定……诅咒就会源源不断诞生。

“明明我们这样灵魂上永生的存在才配称得上是真正的人类啊!”

“你说的对。漏瑚。”

片刻, 花御又轻轻开口:“可惜了。”

可惜下一次我们再诞生于世,应该就不是同样的我们了。

“哈哈哈……太蠢了。”漏瑚低下头,又喘气一样笑了两声。“不过能和你们一起死, 也挺好。”

“嗯。”

“花御……”

“漏瑚……”

“花御。下次见面,说不定我就不记得你了。但我希望你还记得我,然后提醒我。”

等再次诞生时我们已不再是我们,但我由衷地希望与你们再次重逢的那天。

花御非常悲伤:“漏瑚。”

这句话说出口,四周的空间突然被什么搅动了。

火熄了一点,水升起来了。

一个瘦长身影站在水边,披着神幡。

“山姥?”

花御看见自己的朋友,想起来刚刚她为了和咒灵操使战斗而做出的事,有点羞愧的低下头。

“对不起,山姥。”

树枝头咒灵的声音很轻。

“我原谅你了,花御。”山姥那双像雾一般的眼倒映出两人的残影。

花御沉默了一会儿。

那双布满藤蔓裂痕的眼睛垂了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说完这句,另一个身影浮现水中,拖着海的腥气走过来。

“陀艮……”花御眼睛一眨没眨,她想在这个最后的时间将所有朋友的样子刻进自己灵魂里,永远都不要忘记。

“不必这么悲观,大家也不一定要以死亡为终结。”陀艮沉声问二灵,“你们有考虑过成为夏油大人的式神吗?”

“在他的世界里,我们可以成为崭新的自己,彻底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也不必担心会和大家分开。”

“夏油大人的式神……福利待遇还是不错的。”山姥也点头赞成,甚至扯开了一个漏瑚和花御都没怎么见过的轻松的笑。

一道声音从光后传来。

“你们愿意来的话,等下就可以马上以崭新的姿态和好朋友重逢了。”

夏油杰走进来,神色温和。

漏瑚和花御对视了一眼。

它们最后没有没拒绝。

光一寸寸褪去。

无量空处,崩解!

咒力剧烈回缩,带着光屑碎片从高处垂落,像一场裹住全身的暴雨突然间撤回了一样,所有人都从幻觉中抽身。

夏油杰站在原地,掌心还有余热。

手中,是两颗尚未凝固的咒力核心。一截焦黄树根,一撮深红辣粉。

“那么,我就收下了。”他有些疲惫地说。

他脸上的泪痕已经风干很久了,那片皮肤稍微有点绷紧,而五条悟还保持着刚才战斗时与他相拥着的姿势。夏油杰松开手,拍拍好友:“悟。”

咚!!

——五条悟倒在地上,脸朝下,动作毫无防备。

夏油杰愣住了一秒,跪地将人翻过来。

“悟?”

他拍了拍五条悟的脸颊,对方没有睁眼。

“……五条悟?!”

声音陡然拔高。

对方眉心紧蹙,唇边失了血色,肩窝处的衣服上还带着他哭过时落下的水痕。这张平时总挂着吊儿郎当笑容的脸,现在却安静得像是彻底沉睡了一样。

夏油杰的心脏像是漏了一拍。

他咬了咬牙,翻出手机。

屏幕一亮——信号格满满的。

太好了!这说明藏王山恢复了常态…这下可以打电话了…他要联系夜蛾老师和硝子来支援……求求了,快一些,快一些来救救他的悟!!

“喂,硝子,”他声音发紧,尽量稳住,“嗯,我们刚刚结束战斗。悟他昏过去了,怎么叫都不醒,咒力紊乱得很厉害……”

电话那边呼吸安静了一瞬,很快又传来家入硝子的声音:“我和夜蛾老师马上动身。”

“夏油,你撑住他先。”

夏油杰应了一声,抖着手挂断电话,握着手机的手还在微微发烫。

他又低头看看五条悟。

对方还是没有动静。

悟……夏油杰心里一阵酸楚。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伏下身,小心地把人搬起来。

肩膀一沉。

“你一天天都吃了什么,怎么长那么大块头啊……”他咬牙低语,“快点起来自己走路好不好。”

尽管嘴上吐槽,他的动作却极小心,连风都不敢惊动那张苍白的脸。

就在电话挂断后,仅穿单薄卫衣的男高中生缓缓神,这才意识到不对。

方才灼热的地气和焦灼的炽风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雪。冷得像是被什么一把扔回了现实。

他抬头,山顶漆黑,只有天边一点模糊的月亮光,雪从林缝中斜落下来,细小却狠,冷得扎脸。风一吹,脖颈便一阵冰透。夏油杰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哆嗦。

“啊嚏!”

反常的气候消失了。就在咒灵的热源、异象全数撤离后,2月初的藏王山恢复了它应有的样子。

也就是说——现在是深夜、零下、正在下大雪。

夏油杰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身上的五条悟,牙关一咬。

“你这个大笨蛋……”

他一边嘟囔,一边吃力地将人横抱起来,胳膊立刻被撑得发酸,战斗弄出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少年沿着风势费力地往地势低处走去,找了块岩石背后的避风坡地才停下。

“呼……”

脚下踩了层薄雪,干冷干冷的,蹲下来那一刻腰一阵发麻。夏油杰累得喘着粗气,没立刻将人放下,而是先朝狱门疆里摸去。

帐篷、睡袋、压缩羽绒服。

他咬着牙从袋子里拽出一件件东西,手指被冻得发僵,还硬是拽住。

“菅原,拜托你——帐篷帮我搭一下,别搭歪了。”

咒灵悄然现形,在雪夜中默默撑起支架。

山童蹿到一边点起火堆,裂口女也跟上,顺带往火里扔了一捧干松枝。

火焰一跳,终于有了点温度。

夏油杰把五条悟小心放下,在篝火边脱了他半湿的外套,换上干衣,又给他裹了厚睡袋。

然后才轮到自己。

他的动作很慢,疲惫得像是一座大山压在身上,连呼吸都开始计量着用。黑发少年给自己也套上羽绒服,手指都抖了三下才扣上拉链。

最后,他在火边坐下。

五条悟呼吸很浅,唇边结着一圈白霜。睫毛冻住了,手指也一动不动。

夏油杰蹲下身,手掌贴在他脸边。那温度像泡过冰水一样凉。

悟……

他没说话,只是一点点把五条悟裹紧,再裹紧。

指尖落在对方唇边,眼神没离开。

一会儿后,他像是咽下一句话似的,低头靠近火堆,抬手抱住膝盖。

悟,悟。

快点醒来,然后再重新用平时那种精神满满的样子看着我好不好?

既然你不说话,那就是和往常一样默认听我的决定对吧?悟。

那我就先去给我们做饭了哦,等我做好了,你就要马上醒过来吃,好不好?

好不好……

夏油杰缓缓摊开手。指节发麻,掌心发烫。

一撮深红色的干辣椒粉,质地细碎,光看颜色就辣得眼皮跳。风一吹,火光一震,那些粉末像是要自燃似的,空气瞬间灼了一层。

火山头转化出来的咒力食材果然是火爆的类型。

另一边,一截扭曲的树根横在左掌,表皮泛着金红色的木纹,根须细长,尖端不断渗出辛香气息。那些纤维密实、有油,像极了野生姜黄根。

夏油杰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盘算。

得赶紧把它们调伏。

咒灵收服方式有很多种。但对他来说,最稳妥的方式只有一种:

——做进饭里。

夏油杰叹了口气,撑着站起身,从狱门疆里翻出食材包。

牛腩三大块,松鸡腿两只,肉色鲜亮紧实。他盯着那截树根看了片刻,想了想,决定不分开处理,干脆一锅炖。他现在又饿又累身上还带着伤,什么肉都想吃!

“……就做个咖喱锅好咯,你也爱吃这个吧,悟。”

夏油杰摸了摸胃,饿得发空。稍一弯腰,肚子里就空响一声。他吸了口冷气,没理会。

现在的他,状态亏空到几乎撑不起多久术式。要补回来,只能靠咒食。

他找出一束柠檬叶、一小包白味噌、几根干香茅和胡椒粒,又指挥咒灵们支锅烧水再另架起一口专门用来煎香料和肉的铸铁锅。

山童搬来一块干净石板当临时操作台。

“啪!”

夏油杰拿起刀,稳住累得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手腕,深吸一口气把树根拍松散。

姜的纤维一般都很多,像这种根茎类的香料,必须要破坏它们的结构,狠狠拍散拍松,这样味道和汁水才能够从里头伸出来。

说来也神奇,那树根的纤维一松开,香气立刻窜了出来。辛辣、焦热、混着某种不属于任何植物的灼烧气。

牛肉和鸡腿还没下锅,他先动手把它们腌起来了。

盐、糖、油。

盐入底味,糖提香,油封肉表。腌肉的时候,夏油杰指腹按压着每一块肉,把调料揉进纤维缝里。这样一来,肉才不会炖到一半“跑味”,炖得久也不柴。

给肉上底味是很重要的。

香料的味道并不会进入肉的纤维深层,就算腌制再久。也通常只能包裹在肉浅层,渗不进去。只有盐、糖这样高渗透压的调味才能从每一个角落钻进去。

他摸了摸香料袋,又多抓了几样。

小茴香、豆蔻籽,甚至还有点孜然末。他将这些烧烤用剩的香料碾碎混进树根的辛香里,用来做咖喱底料。

咖喱不是单纯靠调味粉堆积的东西。

真正的咖喱,是多层香料复调出来的——前段是热,后段要暖,中段带点厚甜。香茅和胡椒是刺激感,柠檬叶用来提挥发气味,味噌负责接住最底处的鲜和浓!

姜黄根和辣椒粉是主角,但不能独撑场面。

不同咖喱各有脾气。日式咖喱偏甜,靠焦糖和果泥提浓;印度咖喱香料复杂,前香后辣;泰式咖喱主打椰浆和香草的融合感,香气清高,味道冲。

夏油杰要做的是传统印度咖喱,香辣为主,不过也会增加一些甜味在里面——比如苹果泥、绿豆蔻和白味噌。

今天的调料中,白味噌尤值一提:那是五条悟直接从老家后厨打包带走的一整坛京都淡味噌,毕竟是世家吃的酱料,所有的发酵用料都是好东西,他和悟平时最喜欢拿这罐白味噌来搭配有汤水的菜。

锅热起来了。

火堆挪近,锅底贴着岩石边缘支起,篝火舔着金属,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

夏油杰站在锅前,手上动作没停。

咒树根已经拍松,外皮剥去,只留下姜黄色的内芯。他把那玩意儿切成薄片,手腕一抖,直接撒进锅里。

呲啦一声,油爆开了。

香气猛地扑脸而来!像有人一把掀开盖子将火山口封住的热气全都泼到他脸上了。

“咳!咳!!咳咳咳……”

还没等他顺过气,第二波调料就赶紧飞进去了——柠檬叶、白味噌、小茴香、孜然、香茅、胡椒粒,碾磨得细细的干料泥一接触热油,香气立刻炸开!

“呲啦——”

他一边翻炒,一边又低声咳了两下。

还没结束。

夏油杰张开手掌,掌中浮现那撮干辣椒粉。

深红色,质地比沙还细,气味爆得随时能燃起来。

“……来吧。”

他手一抖,辣椒粉全数洒入锅中。

下一秒,锅里炸了!

不是声音,是味道。

咳,咳咳。

他向后一闪,差点被呛出眼泪!鼻腔里像进了火星子,整个人连着五脏六腑都被辣得一抖。

我靠、我靠,怎么这么辣!!!那个火山头是不是太不讲武德了!

眼睛被呛得差点而睁不开,但夏油杰还是死命忍住,把锅里的料飞快翻匀,不敢再炒太久。辣椒炒过头会糊,会发苦。

他瞄了一眼锅底颜色,等香味一层层叠起来,刚好逼出咒树根的辛气,不再等,马上把腌好的牛腩和松鸡腿倒进去。

肉一碰油,表面咕嘟一声起了小泡,不多时,调料立刻紧紧裹了上去。

咒树根的颜色染得肉块泛黄,辣椒红透了鸡皮边缘。其余的香料则藏在底味里,不出声,却撑住了骨架。

夏油杰用铲子翻炒,动作越来越慢。

锅里的颜色逐渐加深。

牛腩被煎出一层细脆的膜,松鸡腿边缘也变得金亮油润。

终于,他倒进事先烧好的山泉水。

水声一响,锅里的温度瞬间涨起来。

“差点忘了土豆。”他又从狱门疆里摸出两颗土豆,削皮切块扔进锅。

翻动一下,锅里的液体变得浑厚了。

颜色像火山岩浆,顺着风扇过来的味道却是热辣中带微甜,粘在衣服上都不愿散去。

夏油杰搓了搓鼻尖,坐回篝火边。

“呼——”

他靠着五条悟的睡袋坐下,身上还挂着刚才咳出的热气,眼睛红得发烫,不过被辣了这么一遭,他人倒是比刚才精神了不少!

咕嘟,咕嘟。

火焰轻轻舔着锅底,汤汁在里面窸窣作响,肉块浮浮沉沉,香气已经越过岩石边缘,钻进夜里的雪风里。

夏油杰和身旁的人挨得很近,几乎能听见五条悟的呼吸。

不是很稳。

他侧身趴下,贴近那人胸口,小心地听。

声音很弱,但还好有存在感!夏油杰松了口气,手落到对方额头,轻轻擦掉一层新出的冷汗。

手心微烫,指腹却是凉的。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悟这家伙平时哪有这么安静。

哪有不张嘴的时刻。

哪有不胡说八道的时间。

黑发少年的呼吸有点乱了,手指在睡袋上捏紧了又松。

“你再不醒,等下咖喱锅炖好我就自己一个人全吃掉哦。”他低声说。

没人回应。

雪停了,火苗还亮着。他坐回去,把外套裹紧,眼睛垂着,像是发呆,又像在等一段不会出现的交谈。

时间一寸寸过去,风吹动枝条。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一点都不静。

眼前浮现的是前几天五条悟还嘻嘻哈哈地和他抢锅盖的样子,说什么“杰做饭老子吃饭真是太幸福了”,然后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把高专的食堂给承包下来,他们俩一起当主厨。

夏油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心中沉沉的少年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手指无声地握住了五条悟的。对方掌心还是凉的,但手指冻得微弯,好像回握了一点。

他没说话,只是靠得更近了些。

火继续烧,锅里的香气更浓。

夜色浓黑,风静如沉水。他贴在那人身侧,悄悄把眼睛闭了一下。

笨蛋笨蛋笨蛋。

五条悟是个大笨蛋。

——他想。

火堆凶狠撩着锅,锅子发出低沉的“咕”声。

夏油杰睁开眼。

好香!这是炖好了。

他坐起身,掀开锅盖。

热气一下子扑上脸,像被热浪卷了一巴掌,第一口呼吸就吸进一整层浓香。

锅里的汤汁已经在接近两个小时的炖煮中收紧。橙红色的汤汁贴着锅边泛光,浓得几乎能挂住风。

牛腩塌陷得刚刚好。

脂肪被炖透,颜色深得像红铜。表面泛油,鼓起的肉块浮在汤面,轻轻一拨,吊着的筋腩就狠狠晃一晃!

松鸡腿沉在底下,皮紧裹着肌肉,鼓鼓胀胀的。调味料的颜色已经全部染进肉里,连骨头缝都泛着香料的金红色。

土豆块切得不大,边缘已经炖得微化,咬一口肯定就糊开。淀粉崩解后和汤汁搅在一起,让整锅东西像是浓稠的泥金,沸腾着、翻滚着,气味几乎要把人按进锅里。

夏油用勺子随便一拨,汤底被翻出来。

咒树根的片片黄纤维贴在牛肉上,辣椒的碎粒嵌进□□。

每一块肉、每一片土豆、每一口汤,表面都裹着厚厚一层亮晶晶的酱汁,稠得像熔岩,又透着香草系的辛甜。

他深吸一口气。

夏油杰坐到锅前,没先盛饭,直接用勺子在锅里挑了一块牛腩。

颜色最深的那块。

肉边泛着红铜色的油光,勺子一碰就松,连着一小截牛筋,表面黏着咖喱糊和碎辣椒粒。

他吹了下热气,没犹豫,直接送进嘴里。

第一口没嚼,先是含着。

“呼……呼!!”

好辣!!!!

酱汁铺满舌面的时候,他鼻子跟着一缩。嘶哈嘶哈!

不是那种暴烈冲顶的辣,是一层层推上来的热——辣椒粉像小刀刮过肉表,把牛腩脂肪表层烫出一股浓香,又不往深里钻。

只是咬着咬着,那股热度就从肉里渗了出来,像是藏着火星的油块在口腔里炸了。

肉很实在,是那种炖得刚刚好不碎的韧感,咬下去还能分得清纤维方向。

但关键在那一点点筋。

筋软了,油也化了。

辣椒正好贴在油脂边缘,让它一边化一边辣,一边辣一边香。少年咬得慢,舌头贴着牙龈,感觉油热和咒力混起来,一点点往喉咙下面滑。

再一尝。

树根的味道从中段冒出来了——不止纯粹的香,还带点涩。是一种轻微的灼舌感,像硬香草在口腔里扫了一圈。

但那种涩和肉的油碰到一起后,居然不冲突。

油拉着它翻滚,那点涩味变成了一点点像药材的清苦,正好卡在牛腩的尾味上,把整个咬合过程收住。

他闭着嘴嚼了好几下,被辣得眼角跳。

“……嘶!!”

第三块牛腩下肚的时候,夏油杰已经开始面目狰狞地吸鼻子了。

哎哟,男高中生整张脸都被辣得发胀,鼻腔像被火药线点着了,眼睛酸得止不住地眨。又辣又好吃,他咬着筷子赶不及说话,低头又快速夹了一块肉,往嘴里送。

香气混着蒸汽往脸上扑,一入口,辣味像刀背一样蹭过舌头,一路蹭进喉咙。整块牛腩在口腔里炸开,油脂顺着牙根往下流,热得带着些许烫,像有什么东西从鼻梁骨一路压下来。

他狠狠咬了一口,咀嚼声都带着点气音。

“……好辣。”

嘴角发麻,鼻尖全红!眼眶一热,泪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放下勺子,舌头贴住上颚,呼吸短促,眼睛一闭,热气和眼泪一起滚下来。

可恶,辣是真辣。

但好吃也是真的好吃。

他低头抹了一把眼角,又伸手去锅里翻下一块肉,连带一大块土豆。

一边吃,一边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泪水混着油汤落在碗边,他吸着鼻子,嘴里还咬着那点牛筋没嚼完。

“嘶……呜呜,好辣好辣。”

他边吃边忍不住嘟哝,声音里带着点沙哑,像刚刚哭过一样。

身边的五条悟突然动了一下。

一个极轻的动作,像是手指抽了一下。

夏油杰动作顿住,碗沿还挂在嘴边,腮帮子鼓鼓的没敢动。

“!!!”他激动转头看去。

昏迷的人依旧闭着眼,嘴唇微张,脸色白得发青,睫毛却轻轻颤了一下。

他僵着身体靠过去,轻声叫:“……悟?”

没人回应。

但五条悟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次,是在抓什么。

夏油杰一瞬间心口发紧,连忙把碗撂在一边,膝盖磕着地面凑了过去。

他扶住五条悟的肩,想把他叫醒,却听见对方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杰……”

声音像是被雪压蔫了的松针,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一股压抑的颤音。

夏油杰猛地低头,贴近五条悟的嘴边。

那人没睁眼,喃喃又说了一句:

“……不要哭……不要伤心……”

夏油杰怔住了。

他喉咙一紧,眼睛盯着那张闭着的脸看了很久。

“悟…悟?”他轻声问。

没人答。但那只原本无力的手指还在动,像在找什么人。

夏油杰俯下身捏住那只手,放进自己掌心。

“……悟,快点好起来吧。”

他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指缝说的。

“我需要你。”

话刚出口。

那双眼,睁开了。

五条悟睫毛抖了抖,眼神模糊地对上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喉咙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地挤出一句:

“杰需要老子?”

夏油杰的脑子“轰”一声炸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巴半张着,脸从下巴一路红到耳根。

“你……你刚刚不是昏着吗……”

他一口气没捋顺,直接被卡住。

“我以为你听不到的!!”

五条悟眨了眨眼,虚弱地抬起手,手指在空中晃了一下,缓缓伸向挚友的脸。

夏油杰下意识往后一躲,又停住没动。

“你…干嘛……”

他小声问,眼睛不敢直视那人。

五条悟的手落下来,撑在他脸侧,指腹拂过他眼角。

“笨笨杰。”他低声说,“不要哭了,老子都被你吵醒了。”

夏油杰咬着嘴唇,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五条悟用大拇指抹去他眼下的泪痕,慢慢贴上去,力气轻得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夏油杰抓过五条悟的手,指尖略用力捏了一下,不敢太用力,刚刚好足够传达“别得寸进尺”的信息。

“我才没有哭,”夏油杰别过头尴尬地说,“是辣椒太辣了。”

五条悟半睁着眼:“哪里来的辣椒?”

“火山头转化出来的。张嘴——”

他扶着五条悟让人慢慢坐直,舀了一勺牛腩,轻轻递到五条悟嘴边。

那块肉块大得实在,边角是被炖到微皱的牛筋,表面黏着厚酱,颜色是深得发亮的红橙,几乎像在发光。

“诶~一睡醒就有好东西吃呀。”

五条悟顺势张嘴嚼了一口。

肉刚入口时还温温的,一口咬下去,那层酱汁和油脂便同时在口腔爆开。辣感第一时间没冲上来,反倒是肉里的热把舌头先压了一下。接着,辣椒粉在牙缝间炸了。

一股热从口腔升起,顶着上颚烧,鼻腔刺得发酸。

五条悟的眼泪唰的流下来了,他嚼嚼,被辣到面无表情,片刻后才挤出一句:

“……好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油杰低头闷笑,笑到肩膀一抖。

夏油杰做的饭实在好吃。

牛腩肉,选的是肋条边上带筋带雪花的那一段。小火慢煨着,那肉里的筋络便一点点酥软,脂肪如雪消融,丝丝缕缕地渗进汤中,化作一股浑厚丰腴的底韵。牛筋同样被火慢慢煨化,夹在肉中间一条一条地断开,咬着绵、吸着香。

牛腩彻底炖透了,入口竟不费牙,舌头轻轻一抿,便化开了,留下满口的肉香与胶质的黏糯,筋上的油在舌头边一挂,辣意就顺着那道油痕一路滑下去!

咖喱酱汁本身是稠的,浓到能挂住勺子那种。辣椒粉的粉质混进土豆释放的淀粉后,没有散开,而是像软浆一样包着整块肉。

咬一口。

油脂风味、香料风味,全在里面融了。

五条悟一言不发把那口肉咽下去,舔了舔唇,接着自己撑起身从狱门疆找出碗和勺子,坐到夏油杰身边,舀了满满的一大碗肉。

“咕~!”

小猫肚子打雷了。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呼噜呼噜地埋头吃,心中升起一股满意。

勺子下去,带起一整块松鸡腿。表皮已经炖得发亮,肉质发白但不柴,骨头缝里还透着一点点浅红色。

咬下去第一口,肉是弹的。

不像牛肉的筋香,而是带一点野味的紧实。酱汁没有压死肉的香气,反而被它挑起来,辛辣在鸡腿肉纤维里穿透之后,被油裹着缓了一下。

咬着咬着,肉汁从口腔一角挤出,混着酱、混着根的辛香,一路润下喉咙。

松鸡肉炖的块,因为它性子急些。

它虽然熟得急,却也懂得借借别人的香味——鸡腿肉块在滚烫的汤汁里翻滚几回,便吸足了红艳艳的辛香。咬开来肉丝分明,鲜嫩得很!还带着点野禽特有的鲜甜,与牛腩的醇厚相映成趣,一刚一柔。

两个少年吃得飞快。

汤汁一勺接一勺地舀,酱汁越喝越辣,但也越发上瘾。

快吃掉一小半时,五条悟停下筷子,眉头一挑。

小猫发出灵魂一问:

“之前狩叔教我们煮石狩锅的时候不是说牛奶可以解辣嘛?能不能倒点奶油进去?”

夏油杰一顿,随后反应过来,惊喜道:

“悟!!你太聪明啦!”

他蹭地站起来,从狱门疆里翻出一罐椰浆和一盒软化奶油。

奶油和椰浆厚重醇滑,倒进锅中时发出“咕”的一声,坠入酱汁,和那团橙红色搅合在一起。

白和红刚混上去时有点突兀。但搅拌几圈后,颜色立刻变了。

浓汤从岩浆般的颜色转为更柔和的奶橙色,少了刺眼的辣意,多了温润的光泽,像把一团云搅和进夕阳里。

他俩各自尝了一口。

汤变了!!

根本没被冲淡多少,反而被托住了!?

乳脂将辛辣包裹得更均匀,香料的棱角被磨掉了一些,味道更厚、更绵长。

五条悟大大喝了一口汤,又咬了一块牛肉。

这次辣感还是在,只是没有那么攻击性。

油脂的热度被奶香调和,咖喱的根味从冲撞变成绵长。咀嚼的时候,能感觉汤汁变得更滑,每一口都像被裹了一层软绸。鸡肉变得更温和。土豆也终于显出了自己的角色——那点绵糯和甜味,在加了奶油之后成了整个咖喱的缓冲区,把之前几轮“辣到魂飞”的感觉压下来,变得几乎可以贪吃。

肉不再爆辣,在胃里慢慢热起来。

咬下去不是一下子上头,而是油香在口腔停一会儿,再慢慢浮出那十几种咖喱香料的细腻味道。

不过,最突出的,其实也就是姜黄根、辣椒、豆蔻和孜然这几个角色。

身为咒力食材的姜黄和辣椒都是主角,风味的筋骨全在这。它们俩一遇到热油,那辛辣感便活泛起来,是引路的先锋。

绿豆蔻,则是咖喱中年轻又甜美的角色。它在汤里沉浮,香气丝丝缕缕渗出,炖久了,那股子凉意便融进汤里,调和着辣椒的燥热。

孜然呢?

它能驯服肉类的腥臊,尤其与牛羊肉是绝配,在咖喱里,它负责提供一种温暖的、令人踏实的底香。

这炖煮的过程,便是香料与肉的一场缓慢的“化学反应”。

油脂是绝佳的溶剂,香料中的脂溶性芳香物质在热油中尽情释放、交融,香气分子被激活,四下里乱窜。美拉德反应让肉类表面焦化,生出更深沉复杂的焦香风味。牛腩中的胶原蛋白在长时间炖煮下,温柔地水解成明胶,汤汁于是变得浓稠挂舌,泛着诱人的光泽。脂肪微滴在汤中乳化,形成稳定的乳状液,使得汤汁醇厚顺滑而非油腻。柠檬叶、豆蔻中的挥发性精油,在热力的催化下,与汤汁中的酸、醇发生微妙的酯化反应,生成新的、更柔和的芳香化合物。土豆里的淀粉糊化,默默地增稠汤体,也吸附风味,成为香料的载体。各种滋味——肉丝的鲜、脂肪的润、香料的辛香甘苦、土豆的甜糯——在时间与热力的调和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界限模糊了……最终融合成一种圆融饱满、层次跌宕的复合体!

锅底渐渐露出来了。

酱汁还剩一点点,全都贴在锅底边缘,五条悟舍不得浪费,幸好他在这时突然想起了洸姨做的牛乳面包,于是赶紧从狱门疆拿出来,他和夏油杰掰下柔软的面包,把剩下那圈浓咖喱酱刮得干干净净!

酱粘在面包底下,一层软一层粘,入口时面包是香甜的,但舌头先尝到的是咖喱的咸、油的厚、香料的尾味。牙一咬,面包吸饱的汤一下子压出来,从牙根暖到胃底。

你一口我一口,这锅火山咖喱地狱锅被吃的一点不剩啦!

五条悟靠着石头坐下,轻轻喘了口气。

嘴唇是红的,胃是热的,这俩家伙满头冒汗,简直像刚从另一场战斗里爬回来!

2006年2月2日,藏王山。

天光将启,雪地灰蓝。

一双浅杏色的雪地靴踏进了藏王山的边界,脚下积雪未化,夜蛾正道紧随家入硝子后。

他们连夜从东京赶来,此刻只盼着快些,更快些!

千万别出事!!

家入硝子和夜蛾老师刚靠近营地,就看到让她极其无语的一幕——

五条悟和夏油杰衣衫不整,嘴唇红肿,呼吸急促,满头是汗,挤在一起不知道正干什么。

硝子停住脚,沉默三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医疗箱,又看了一眼红光满面的五条悟,沉默地握紧了提手。

“……”差点直接原地掉头走掉!

忍住。

忍住忍住忍住。

她这该死的医德。

家入硝子走上前,嗓音幽幽的,像是从冷空气里飘出来:

“不是说昏迷不醒吗?怎么,五条公主被夏油王子的真爱之吻唤醒了?”

第55章 和挚友同居很正常啊

“不、不是——硝子你在说什么啊!!!”

“我们刚才吃了爆辣咖喱锅!”

哈, 爆辣?

“你们两个,哪怕只动了点脑子也该知道自己是伤号。”

夏油杰盘腿坐着,神色尴尬。五条悟躲在他背后隔一会儿偷看一下家入硝子, 脸朝内埋,呼吸带点鼻音。

“硝…硝子…你说的是我,还是悟?”夏油杰小声问。

“都有。”硝子语气平平, “五条这家伙, 脑子有问题是老早的事了,现在可好——真出毛病了。”

她伸手按上五条悟太阳穴。

“他大脑经历过超负荷的透支运转。你们到底搞了什么?”

白发少年心虚挠了下脖子,不敢作声。

“还疼吗?”家入硝子问。

五条悟撇嘴:“你戳老子当然疼。”

啧。五条这家伙……只要在夏油旁边, 就老是会自动发出一些黏黏糊糊的肉麻声音。

“你现在该担心的是脑子。”她动作不停, “这次撞大运了,竟然没出什么大问题……”

五条悟不说话,眼神往天上飘。家入硝子冷笑一声,戳了他一下。他动了动肩膀,咬着后槽牙,一声也不敢吭,也不敢躲, 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轻拍自己后背的夏油杰那边。

“恢复得倒挺快,”硝子松开手, “你这个怪物体质, 要是再给你几天估计还能长出第二颗脑袋。”

五条悟抬起一只手指,虚虚比了个“耶”。

“闭上嘴吧。”家入硝子收回手套,把废纱布塞进袋子, “你真的以为在夸你吗?”

“杰~”五条悟立刻控诉。

“你这家伙先别缠着夏油了。”

硝子又看了看夏油杰,一根根骨头按过去:“我看你才是问题比较大的那一位……全身都是擦伤、淤青,还有两道骨裂, 你没感觉的吗??”

“疼疼疼——”

“哈。”

夏油杰呲牙咧嘴想了想,“大概是战斗的时候摔过一下,撞到背了。”

真是服了。家入硝子:“真亏你能撑到现在。你的外伤比五条要重得多,换了别人绝对要去住院的。”

话是这样说,她手上动作却很轻。使用反转术式之前多少还是要消个毒才好,酒精棉擦过略深的伤口,夏油杰忍不住抖了一下。硝子看他疼成这样,又放轻了点力道。

真是的,硬撑什么呢!这两个笨蛋。

片刻后,硝子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小孩呢?不是在电话里说还有一个伤者。”

夏油杰一怔。

“祈本里香。”靠谱的同期抬眼看他,“你们俩随手救的那个小女孩。”

这几个小时内夏油杰满脑子都是五条悟,不提醒都差点忘了这回事,他赶紧答道:“你等等,还在菅原道真的结界里。”

家入硝子扶额:“赶紧的。”

那孩子还睡着。

被咒灵附身后她也才安稳不久。夏油杰盯着小朋友观察了一会儿:小小的小不点儿,抱着背包缩成一团。

啊。那几根油炸苹果条。

“硝子!她被一个很强的诅咒段时间附身过。”夏油杰低声说,“当时附身状态下,她误吞了点我的咒食料理。你觉得有没有什么影响?”

在场唯一的野生医生闻言,手掌覆上孩子的额头细细感受。

半晌,她收回手:“没发现有任何咒力残秽。”

“诶??什么?”

“她体内干净得像没碰过任何诅咒。”

“诶?!可她明明被山姥附过身欸!真的没影响吗?”

“不会有错的。”家入硝子也起了点兴趣,点头道:“但她体内完全没有咒力残留。我甚至怀疑,她会不会是那种——体质本来就有奇特抗性的人?辅助监督里不是也有这样的情况吗,能吸引脏东西但不借助结界就看不见的人。”

夏油杰没说话。

那可能不是体质,是……咒食。

悟之前提出来的“咒力食材能够吸附人体内会催生诅咒的负面能量”那个猜想,竟然有几分靠谱!!!

家入硝子倒是没再追问,只轻轻帮小朋友盖好毯子。

她扭过身看向夏油杰。

“你们是什么打算?直接回高专上课还是要继续休息一阵?”

夏油杰张了张口,一时没答上来。

可恶!!还想玩,不想上学。

夜蛾正道一看两个学生犹豫的神色就知道他俩不想回去上课,暗觉好笑,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对了。高专上面也有指令让我带过来。”

他把那张纸随手叠起,又收进外套里。

“杰、悟,总监部要求你们尽快返回报告。你们是怎么想的?”

作为高专老师、尤其是三个特例学生的班主任,夜蛾这边只要一有点风吹草动基本就会被总监部安插在高专的眼线给反馈上报,因此这次他带着家入硝子紧急离开高专前来支援的事情,实际已经引起了咒术界高层的小小震动。

尤其是——得知数只特级咒灵不仅被二人联手打败,还成了平民咒术师的私人囊中之物这件事情。

夏油杰一屁股坐回木墩上:“老师——我们暂时不想回去!”

五条悟摇头晃脑地连连附和:“就是~就是~我们还有些事得处理呢。”

看吧,他就知道。夜蛾正道无奈。

“嗯?你们要留下也要给我个详细理由,说说吧,什么打算?”

他语气平稳,像例行询问任务执行情况。实际上心里已经开始构思怎么为学生们推掉高层们可能会提出的单独接见要求。

夏油杰反复摩挲着指尖,不多时便开口了。

“老师,我们想修复这片森林。”

“嗯?”夜蛾正道意外。

“我们之前战斗的时候……把这里破坏得有点严重。”夏油杰说,“您也看见了。那边整块山体滑了,溪谷干了,咒灵领域退掉之后,地表的根系都断了。”

“本来这片森林就不健康。”五条悟接话,“你翻过那边那个断层了吗?一大片煤渣,树根全是空的。”

“这里之前有煤矿。”夏油杰说,“被封了几年,但没彻底处理。再加上诅咒侵蚀,已经废了。”

夜蛾没吭声。他看着雪中光秃秃的枯树,和脚下那一块焦黑的山石,沉默片刻。“你们有办法?”

夏油杰点头。“我新收的咒灵能促进植物再生。它能唤醒地力,但需要时间。”

“咒灵能自己干活?”

“能。它能调动野草和藤蔓。如果咒力供得上,也能带动土壤循环。”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夜蛾问,“就你们两个驻扎?还是拉别人也来一起?”

“就我们两个。”

“你们想怎么恢复?”

“边住边修。”夏油杰说,“先把伤害过的地方处理掉,把污染隔开,再开始播种。”

“播种?打算播什么?”

“野草、蕨类、广叶木种什么的吧……反正咒灵自己对山上很熟悉,它会自己挑的。”

看来这两个孩子是认真的!难得见这两个家伙这么有计划。夜蛾正道考虑片刻,说道:“你们知不知道日本的林地是可以买卖的?”

如果费尽千辛万苦复原森林,接过曾经的开发商找上来纠纷想要走地方……到时候就会产生些不必要的麻烦。这两个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都不是会随手甩下事情不负责任的人。这样的话,由他们自己来接手是最好的,这样做什么事情也名正言顺。

话一出,五条悟坐直了。

“真的吗?”

“真的。尤其是这种开发过的残林,很多原地主根本懒得管。如果你们真的打算留下来搞修复,倒不如干脆买下来。”

“买下来就能随便改造了?”五条悟两眼发亮。

“可以申请开发权。但你们得有名义人,最好是成年,财产登记过的。”

五条悟立刻问:“用咒术师执照不行吗?”

“不行,这位未成年咒术师。”

夜蛾转而又道:“不过,如果悟告诉家里的话,五条家肯定会马上出面把这个事情给办妥。”

话音刚落,五条悟脸上的兴奋顿住了。

“……老子才不要五条家的钱。”

他低头想了一下,语气很认真。

“那是老子和杰的家,不是五条家的财产。老子不想把我们盖的地方,、登记在什么五条产业名下。”他停顿一下,“我们要一起出钱!”

夜蛾顿住:“……你们确定?”

“当然捏~!”五条悟回得利落,“老子和杰的家,得我们两个一起出钱才行!五条家的钱不能算。”

家入硝子前面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你们两个……打算要一直一起住?”

“对啊。”

“长期?”

“很长期。”

家入硝子沉默两秒:“你们不觉得哪里怪怪的吗?”

夏油杰行得正坐得端:“哪里怪了?”

“……到七八十岁也住一起吗。”

“我们两个才不会被年龄限制梦想捏~”某巨型小猫眨了一下眼睛,语气轻快,“老子和杰可是要永远一起玩的挚友捏。”

“挚友!”五条悟又强调了一遍,“挚友同居很正常吧?”

夏油杰也笑着赞同:“是啊硝子,挚友同居很正常的。”

家入硝子眼神有点空。

自己唯二两个男同学竟然要同居了。好震撼。

五条悟掰着手指开始算钱。他一边数一边念:

“老子这边所有的钱加起来有六亿左右现金,还有一些没什么用的咒具可以拿去卖掉,大概能卖个一亿多,杰你呢?”

“我那边差不多一亿八千万出头。”夏油杰说,“这次的任务酬金到手之后加在一起快一亿九千多万。”

“夜蛾~十亿以内的林地可以买多少?”

“足足够买下一座小型山峰了!”夜蛾说,“种树、住人、开发什么别的都行了,你们两个也不至于住遍整座山吧??”

五条悟盘腿坐下开始画图,拿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

“这边盖屋子,这边留给咒灵种树,这边弄个露天泡汤池——”

“停。”他忽然停住了,手指顿在原地,整个人僵了一秒。

“怎么了?”夏油杰问。

“我们钱不够。”

他掰手指,算得飞快,脸越算越黑。

“刚才我们算的只是买地的钱!没算盖房子和装修的呢!如果要做超大厨房、观景台、游戏厅、玩具室……根本不够耶。”

“怎么办!!!!杰——”

小猫蹲在地上低头发呆,蒲公英一样毛茸茸的头发也跟着心情一起耷拉下来了。

“啊啊啊——”夏油杰也嚎起来。

家入硝子颇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从外套里抽出一张卡,递过去。

“我可以借你们一亿。”

五条悟猛地抬头,“真的吗?!!”

“嗯。”家入硝子点头。

黑发男同学小心试探:“那……那利息?”

“我要其中一块山地使用权。以后假期来住。”

“谢谢硝子大人!我们会写借条的!”

啊,太真诚了,夏油这家伙,突然露出这种超级认真的眼神反而让人有点招架不住。

“随便。”家入硝子转过身,把卡往他手里一塞,“我诊金很高的,不差这点钱。”

五条悟一把抱住卡,突然开始荷包蛋眼攻击!

“呜呜呜呜呜!!硝——子——”

“呜哇啊啊啊啊硝子——”

两个人激动得上蹿下跳,就差给家入硝子五体投地了。

“啊,不用谢,帮忙装修得漂亮一点就行了。”

“一定让硝子大人满意!!”五条悟信誓旦旦。

夜蛾正道看着他们几个就这么轻飘飘的投出去了几亿日元,没忍住手抖了一下,几秒后,他才回过神说道:“那我去帮你们处理林地购置的手续,但你们得保证安全。”

唉,这群孩子。

算了,谁叫他是唯一的大人呢?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小孩子们实现梦想、快乐地生活着,就是大人的职责所在啊。

“明白!”

“悟别乱跑,杰,你看好悟,还有注意咒灵别太引人注目了。”

“明白!”

“结界要布好。”

“明白!”

“我也走咯。”家入硝子抬起包。

两个少年感动点头:“谢谢。”

夜蛾正道再度看了眼这群孩子,什么也没说。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夏油杰的肩。“我去安排手续。祈本里香我负责带回去,你们记得每天要和我联络一次。”

五条悟、夏油杰与二人作别,便开始对这片森林“大展身手”了。

“杰!!快来~哈哈哈哈哈哈——”

“等等我!等等我!”

这片山神之森的最高点,有一颗巨树。

巨树先是被叫醒,一波又一波的斧子、电锯和挖机试图帮它搬家,只不过每一次都觊觎失败;最后,它在一个矿主的手里从巨树变成了大树,失去了许多生长了百年的根——那些树根被运往各地,成为了昂贵的家具和奢侈摆件。

它又以大树的身份栖息了数十年。

然后,再次被意外叫醒了。

大树先是失去了山神的滋养,又不慎引来了‘菅原道真’劈出的雷,最后被花御大人吸干了生气。此刻,它奄奄一息地伫立在这儿等待自己的命运。

我们来了!

年轻的客人们说。

这座山来了两位新客。那棵巍峨的树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看着两个小小的人类在自己身上忙来忙去。

阳光在它的巍峨苍老的肩膀上慢慢爬,听它悄悄在心里说着对两个新客人的看法。

又有人类到你这里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你不害怕么?

害怕又能如何呢?

你独自活了万余年都没死,短短一百多年就被人类伤害成这样,你不怕么?

我怕什么呢?

你不怕命运将要终结么?

我会变成腐殖质,我会将我的所有献给这片哺育了我的大地。

还有呢?

我还会变成雨、变成风、变成任何一草一木,变成蘑菇的养分和鼹鼠的家园。

仅仅如此?

仅仅如此。

大树晃晃枝桠,发出了深深的叹息。它已经很老了,皮肤颜色深,皱纹深得像这座山的沟壑,缝隙里爬着一团团湿润的青苔,贴得紧密,像一层软软的旧毯子盖在老人的膝盖上。

它的茎干摸上去粗硬,每一块纹理都有起伏,骨节突起,掌纹粗长,它的手里藏着很多很多这片森林的秘密。

这棵树大得惊人。要二十个人,不,五十个人手拉手才绕得过它的身躯!

它的根从地里探出来,张开手指把周围的土地牢牢扣住,指缝里长出小小的花,有风经过时,那些并不漂亮的小花儿就会抖一下,轻轻打个喷嚏。

树根底部,有个拱形的洞。

洞沿往内收,很像一个天然张开的嘴巴。

啊!小小的客人们,你们要在我身上做什么呢?

五条悟和夏油杰钻进树洞里畅快地跑、比赛攀爬。

“叮叮!当当!”

森林的老者看着他们从早忙到晚,从天亮忙到天黑。自己的身上一点一点变得不一样起来。这种变化令它惊异不已!也让质问它的太阳吓得匆忙离开了山林,潜回深黑的海里。

崭新的大门就在嘴巴里。

门是整块橡木做的,高得几乎能让长颈鹿群列队走进。表面布满年轮,门上没有锁,也没有把手。它非常漂亮,只是——有“一点点”沉重!

“吱呀——”

那声音低,慢。

浓绿的老者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哈欠,树身也跟着轻轻抖了一下,好像整棵树在疑惑:“嗯?”

空气里有一点潮湿的木头味道,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地底深处的气息。

门慢慢打开,外头亮起的篝火在门口画出一个圆弧。树洞里,藏着灰绿色的光。

树的肚子很安静。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几片叶子吹进门里。叶子停在门槛上、贴着地板睡着了。

光线从门外里慢慢透进来,像水一样顺着树皮往下流。

楼梯就贴着树干长出来,一圈圈地盘上去,没有一根钉子,全是树自己长出来的样子。

踏板也是木板,表面刨得平整,还能看见年轮一圈圈往外摊开,像蛋糕上的糖纹。踩上去不会响,但脚底能感觉到它在很舒服地轻轻回弹。每走一步,树就跟着你一起动一下。

扶手是粗藤蔓编的,从树根那头爬上来,自己拧成了一条柔软的绳!

新长出来的嫩芽藏在缝隙里,摸上去有点痒,像小东西在打招呼。再小一点的藤蔓就更不安分,喜欢缠着手,有时候会勾住衣角轻轻一拉。

“啊,衣服勾住了。”

“悟不说我都没注意。”

“走吧,我们把枕头放上去。”

“嗯。”

再往上,一点风从楼梯转角那吹下来,树干在整个中段伸出几根粗得像人的大腿的枝杈,它们交错着托起了这个房间。

地板是整块大木板拼起来的。板面打磨得很平,但边缘还有些小节疤,五条悟负责把最后一块板锤进去,锤得太重,他敲歪留下了一点裂纹。五条悟本来想换掉,结果被夏油杰留了下来。床架是桦树枝搭的,还没铺东西。枝皮没剥干净,触手有点粗糙,摸上去会抓衣服。他们把床脚做得很高,冬天可以在下面塞暖水袋,也可以以后买了新的床再搬过来换掉。

靠墙角落放了个小木架,因为夏油杰睡觉前偶尔会看看时尚杂志,而五条悟半夜起来会口渴,所以这里用来放面膜、水壶和漫画。

他们给这里开了个窗子:清晨时,阳光从枝缝之间钻进来,先照在天花板,再慢慢滑下来,落在床上,落在他们身上,最后落在地板上。

这里还有悬挂香草包的地方。

风从高处灌下来,会把香喷喷的味道带到屋子另一头。

浴池靠在西北边那根最粗的横枝上。

是夏油杰先提议挖出来的。他用锯子在树皮上划了个轮廓,五条悟说太小,两个人泡不下,于是又往外拓了一圈。现在这水槽够两人并排躺进去,肩不挤,脚也能伸直。

边缘是他们混着黏土和碎石慢慢抹上去的。用的是空手抠下来的干土,捏得像在包饺子。干了之后还有他们指甲按出来的小凹坑,夏油杰说等以后有空再磨平。池底贴了一层薄石片,踩上去不滑。五条悟负责铺那块最中间的石头,那块石头颜色最浅,被他选成“正中心的屁股位”。

热水呢,当然是从上方用竹管引的。

他们试过好几根,弯曲角度调了整整一下午。最后那根是五条悟抢着安上去的,夏油杰说它长得好笑,于是它现在有了名字,叫“撒托噜管”。

树皮和树叶盖在头顶,阳光透不过来、小虫子也爬不进来。但风吹的时候,会掉一点干叶子。他们说冬天可以用帆布搭个顶棚,夏天就留着给风钻进来。

“老子想泡着澡看星星捏~”

“会被蚊子咬的。”

“让咒灵帮忙赶蚊子不行吗?”

“……我不想露天洗澡。”

“好吧。”

“再说了,我们不是要在别的地方弄个汤池吗?”

“好吧。”五条悟妥协。

浴室里当然也有凳子——树的枝条被削成平面,刚好能坐。

他们计划在这里放两个木盆,一个盛果子,一个放搓澡巾。五条悟打算夏天的时候一边泡澡一边吃雪糕。

现在这里还没有水,竹管空着,风穿过去会发出“呜——”一声,它等着今晚的第一次热气升起来。

真是像模像样呀!大树说。

厨房在肚子深处,是他们一起掏出来的。

那一段树芯原本空一点,他们站进去试了好几次,才定下现在这个形状。墙壁没有贴板,保留着树原来的纹理。灶台贴着内壁,是用三块大石头垒的,灶口不大。他们专门试过两只锅,一只太宽,一只刚好。那口“刚好的锅”现在正挂在墙上,底下垫着干草防滑。

橱柜是树干内侧挖出来的格子,边缘还留着裂口女用斧头和锯子剁出来痕迹。五条悟说这里以后要放陶罐和碗,他随手比了一个高度,夏油杰就照着那个高度做了一排架子。

那排架子歪了一点,钉子也打得不是很熟练,可是,里面有五条悟最宝贝的一套碗和勺子,所以他喜欢得不得了。

厨房角落留了一大块空地。他们没决定是放桌子还是做料理台,只说先空着。窗户在它左边,是夏油杰坚持要开的。

“这里开个窗户可以晒蘑菇呢!”

“哈?万一有小狐狸过来偷走怎么办?”

“我想要窗户,不可以吗。”

“哦、哦,”

树干偏东的位置,是他们两人一起挑出来的书房。

那段树壁原本不平,五条悟想开个圆窗,夏油杰觉得太难切,最后变成了现在这扇窄窗。窗台下装了架子,用来放笔、本子和“万一有一天会用到的小东西”。

现在的书房还空空的,不过——

这里是人类专门用来装笑声的房间!大树心想。

书房的墙角还堆着一个空竹筐,是他们提前准备的“杂物收纳站”。有一只小猫说:以后这里要放弹珠、迷宫球、十连抽贴纸,还有他现在不承认收藏过的魔法小卡。

夏油杰没拆穿他,只是又编了一层粗藤圈,把竹筐边缘围紧一点。

“完工啦。”夏油杰满意地拍拍手。

现在摸上去很结实!风也吹不翻。

门后那一面树皮被刮得很光,现在已经刻上了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身高线。

大树看着这两个小小的刻痕,“簌簌”直笑。

太小啦!

你们要长到什么时候才能和我一样大呀!

地上铺了旧棉毯,是五条悟偷偷抢来的,说软一点“摔不疼”。夏油杰没答应他打滚比赛,但也没把毯子收走。他在毯子上画了一排小圆圈,说以后可以跳格子。

温暖的火光从侧边爬进来,在毯子边上打了个滚。

落地的光像猫尾巴,顺着墙角慢慢晃进屋子,扫过木雕狐狸的脑袋,又停在软木板下。

从主树干出发,有三条走廊往外伸。

板子是杉木的,一块一块钉上去,踩上去会“咯吱”响。五条悟一开始没量准间距,有两块踩起来特别窄,每次走过都要踮脚。夏油杰说迟早有人摔下去,他自己用麻绳又绕了一圈,把那段绑得更稳一点。

绳索是用普通的软枝条拧成的,两人担心走久了会变软,于是,他们用双手拉过每一段试试弹力。

“风大的时候这里会不会像桥一样晃呢?”

“会吗?”

五条悟听了之后,特地站在最边上跳了一下。

“哇啊!你干什么!”

“老子试一下嘛~”

“真是的,悟下次要先说一声哦。”

“知道了。”

五条悟吐吐舌头。

护栏是山葡萄藤编的,还没完全干。

第一条走廊通往一间独立的小树屋——那是他们特意留给客人住的房间,门窗都比主屋小一点,门口预留了放毛巾篮的木架。以后要是有人来做客,就在那里住。第二条连着书房和游戏房,可以随时切换学习和打游戏的状态。

“可以啦,再挪就太挤了。”

“没有挤啊,刚刚好呢!”

“你再坐一下试试!”

“真的没有。”

“好吧。”

第三条走廊通向一块半开放的平台。他们准备在那边摆桌子、放椅子,晚上吃宵夜、吹吹风、看看天。夏油杰已经量好椅距,五条悟试坐了一次,觉得有点不方便和杰贴在一起,也不方便随时偷吃对方的点心,于是又把桌子往中间挪了五公分。

三条走廊在空中像展开的纸带,从主干分出去,绕着树冠爬行。走在上面,能看见下面风吹过枝桠的波浪,树叶像海浪一样仰起又低头,一层层扫过去。

风有时会钻进藤缝里吹哨,走路的人听得见,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加快脚步。

那是在树冠比较密的那一侧。

枝条自然地围成一个小窝,好像这棵树不小心捧着胳膊睡着了一样,留下了一块能坐人的凹地。所以,他们只是稍微修了一下,把几根粗枝交错卡紧,再垫了些干苔藓。

空间不大,只够一个人盘腿坐进去。坐进去的时候膝盖会碰到树壁,脑袋刚好贴着上方那一层叶子。

小小的、挤挤的。

五条悟超级超级喜欢这个地方!!

“啾啾、啾啾!”

偶尔有山雀飞进来,从缝隙里钻进来,一落就是“扑棱”一声。

新来的大家伙。

它们跳到木板边上,歪着脑袋盯几秒,再跳两下,然后“哧”地飞走。

这棵大树还多了个滑滑梯。

滑滑梯就藏在厨房后方的树洞里。

是他们在树干里找到的一段自然斜面,原本只是空腔,后来五条悟滑了一次,夏油杰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哧溜!”下去,没一会儿听见底下传来的笑声,也开始心痒痒起来!

“悟!!让一下让一下——”

“什么?杰你说什么?”

“啊啊啊啊啊!!!”

“嗷嗷?!”

“嘶嘶嘶、疼,哎哟……”

“杰是笨蛋吧!!”

“都叫你让一下了。”

“滑滑梯那么长,老子又没听到。”

“干嘛坐在地上赖着不走。”

“……哼。你管老子。”

那段树洞后来也被他们打磨过。木壁原本有点小刺,山童想办法磨了好一会儿,边角总算磨得发亮。整个滑道从厨房通往主干低层,刚好绕过半圈,出口落在储物间旁边。他们打算以后偷偷从这儿运点吃的下楼。

“呼——”

大树悄悄垂下茂密的枝桠看了一眼。

现在洞口干净,草垫也还新。

“呼——”

风偷偷吹进去了,它带着大树的小叶子们在滑道里畅快地跑了一圈又一圈。

大树畅快的笑了。

那是一个轻松的、充满生机的笑。

这便是我崭新的命运呀。

“簌簌!!”

古老的巨树抻开懒腰。

它为两个小小的人类,为这个森林的新主人飘下了庆祝的叶子。

老家伙焕然一新,在余的邻居面前也挺起了身板,看起来几乎高耸入云。

在最高处的树冠层,几根粗壮的枝干交错支撑着一个圆形平台,四周用柳条编织成围栏,缝隙间缠绕着常春藤。台面中央立着一架望远镜,晴天时,可以望见几十公里外的火山湖——那是漏瑚的老家,碧蓝的水面像一块碎掉的镜子闪闪发光。

一年四季,树屋自己也会变。

夏天,阳光滴在木板上,浴室周围的树枝长出阔叶,形成天然遮阳棚。夜里风穿堂而过,星光掉进大树的肚子里。

秋天,树屋会慢慢安静,露台地板铺满金黄的银杏叶,结出的银杏果可以拿来做天妇罗。

冬天最乖——小屋群的屋檐会落下厚厚的雪,可以堆一排小小的雪人。雪盖着平台打瞌睡,炉灶轻轻咕嘟,窗玻璃起雾,一切思考都会被暖气吹模糊。

春天呢?

大树问他们。

春天——

枝条会冒出新芽,藤蔓偷偷爬进窗缝,树皮上的苔藓会从打盹中醒来,楼梯扶手上会开出淡紫色的堇菜花。

是呀,所有人都要在这里迎来自己的春天,所有生命都要开始新的生活啦!

树屋上的厨房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肉处理了吗?”

“都腌好啦。”

“行,那老子先热锅。”

“别急别急,我酱还没调完呢。”

“蜂蜜是不是放太少了?”

“哪有,已经不少了。”

“杰你每次都只放一点。”

“太甜了会烤糊的。”

“好嘛。”

“刷子拿好哦,别再甩一桌。”

“好了好了~弄好了。”

“酱汁厚一点。”

“杰不说老子也知道的。”

“好,放着让它吸一下味道就行。”

“肉可以上烤炉了。”

“来来来!!夹子给老子。”

“别贴得太近、等等,可以啦!”

“香味出来了捏,杰。”

“翻面!边有点焦了。”

“那个蜜汁酱要不要再刷一层?”

“嗯,刷完收火。”

“那老子去处理蕨菜咯?”

“去吧。”

腌好的肋排慢慢吃进去底味,这时候,蜂蜜就该上场了。

蜂蜜是山姥给的野山花蜜,色泽清亮,甜而不腻,还带着淡淡的花香。蜂蜜里掺少许酱油、姜汁,调成蜜汁,待会儿刷在肉上,烤时便泛出诱人的焦糖色。

烤肋排,火候最是关键。

先得大火封住肉汁,让表面迅速结出一层焦壳,锁住里面的水分。这时候,肉里的蛋白质遇热收缩,汁水便被牢牢锁住。待表面微微焦黄,再转小火慢烤,让热量缓缓透进肉里,筋膜渐渐软化,脂肪也一点点融化,渗入肌理。

烤到五六分熟时,刷第一遍蜜汁。

蜂蜜里的糖分,遇热便发生焦糖化反应,生成金黄的色泽和浓郁的香气。这时的肋排表面已镀上一层琥珀色的甜香,混着肉香在热浪里翻滚。

再烤片刻,刷第二遍蜜汁。这一次,蜜汁渗进肉的纹理,甜味更深入,而表层的糖分继续焦化,形成微微酥脆的外壳。待肋排烤至骨肉微微分离,用筷子一戳,能轻松穿透,便是火候到了。

“杰,这个蕨菜果冻要怎么办?”

“先放水里煮,你水开了吗?”

“开了,直接丢进去。”

“我来煮吧,你去调糖水。”

“糖水里面要加什么?”

“蜂蜜、葡萄汁、一点点盐。”

“嗯~闻着不错。”

“模具摆好了吗?悟。”

“好了。”

“放雪童子头上吧,轻一点别撒了。”

“喔。”

蜜汁烤肋排的口味稍有些重,这时候就得上些清润的点心配着吃。

咒力食材可不像普通食材那样看季节,山姥为这座森林的新主人们找来了最鲜嫩的蕨菜。

蕨菜根带着山野特有的清甜。细细磨作粉浆,一放进热水便化作天然的胶质,是大自然的奇妙果冻。

至于蕨菜果冻的糖水汁,用得当然也是烤肋排的同款山花蜜——蜂蜜不像砂糖那般甜得发腻,柔柔的香味是最棒的!擓上几大勺蜜糖,加半碗山泉水,文火慢熬。等稀蜜糖浆泛起细密的气泡再挤入几滴青柠檬汁,就是清爽酸甜的糖水汁啦!

除了蜜糖蕨菜冻,他俩又拿雪梨、豆腐和奶油做了个特别的冰淇淋。

“梨子呢?都切好了?要不要帮忙。”

“已经压成泥了。”

“那豆腐拿来吧,老子去给它过筛。”

“狱门疆里面还有奶油吗?”

“有,要找找。”

“啊,没事,我已经找到了。”

“杰你是不是偷吃了一口?”

“……没有啦,我尝尝味道而已。”

“老子看你嚼得很香哦。”

“哼,悟专心干活吧。”

“装完了。还有别的吗?”

“烤肋排也好了?”

“刚起锅。香香的~鼻子都要香掉啦!”

“盘子我来拿,你去切。”

“嗯……嗯……好咯!!!”

“悟做得真棒。我们上楼吃吗?”

“走咯~走咯~~”

树屋顶的小露台上,夜色渐深。

饱餐后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并排坐在一张略显窄小的木长椅上,膝盖几乎相抵。夏油杰手里捧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雪糕,五条悟则仰着头看天,露出那双在星空下格外明亮的蓝眼睛。

五条悟突然撞了下夏油杰的肩膀。“杰,那颗超亮的——是木星吧?还是金星?啊,反正就是特别闪的那颗!”

夏油杰被他撞得雪糕差点脱手,他稳住手腕,低头看了眼缓慢融化的奶油,赶忙吃了一勺,含糊道:“嗯,应该是木星。金星不会这么晚还这么亮。”

五条悟完全没在听,继续仰着脑袋。

“杰——!杰~你看那个!”他兴奋地抬手去指,胳膊肘直接蹭到夏油杰的侧腰,夏油杰被他碰得一颤,雪糕差点又遭殃。“你老实点啦,悟。”他叹了口气,干脆把剩下的雪糕直接塞进五条悟嘴里。

“呜哇!好冰!”

五条悟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冰凉,嗷嗷抗议。

夏油杰细细看着他,被那副手舞足蹈的样子逗得忍不住发笑。五条悟的睫毛在月光下镀了一层银边,嘴角还沾着一点融化的雪糕渍,那双他最喜欢的眼睛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凉意而微微眯起,头发软乎乎、毛茸茸的,脑袋冲他一歪,有股猫儿的神气。

夜风拂过,带着草木和远处花树的淡香。五条悟的银发被吹得轻轻晃动,有几缕蹭在夏油杰的颈侧,痒痒的。

两人谁都没动,肩膀挨着肩膀。

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

雪糕融化后的甜腻气息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被风安静卷落到他们之间。

五条悟忽然安静下来,声音轻了些。“呐……杰。”

夏油杰没转头。

“嗯?”

五条悟盯着夏油杰侧脸,嘴角还带着笑。“我们以后一直这样子好不好。”

夏油杰顿住。

这话听得他心里发麻,甚至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没有回望过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几下,柔缓地“嗯”了一声。

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大树最后看了一眼两个小小的人类,轻轻的晃了晃头发,接着闭上枝桠歇息。

杰出生的立春,已经来啦。

五条悟把思绪在肚子里滚了又滚,总算在那双慈美的眸中吐露出心声。

“呐…杰。”

“嗯?”

“老子呢,一直觉得地球 online 的 bug 多到补丁完全打不过来,社会上大部分人都充满自私和短视。包括这个世界……也简直像个不可救药的超烂游戏剧本,逻辑漏洞百出,看得人火大。”他继续说,“但是——”

五条悟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但是……还是很开心出现了你这个绝无仅有的彩蛋。”

两只手牵住了。

“老子,很感谢杰来到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