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现在,没有旁人的时候,他不自觉地释放着令人退避三尺的冰冻气息,分明是久居上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掌权者。
这个阿七,真名萧霈,估计是萧家上不得台面的庶子,但他应该在萧家军里有一定的位置。
时夕思忖间,开始解身上的嫁衣。
阿七一怔,转身便朝外走。
隔着屏风,时夕喊他,“阿七,我感觉今天好像一直有人跟踪我,你能留在这里保护我吗?”
阿七背对着她,死板地回应,“没人敢来侯府惹事。”
隐隐有水声传来,她似乎已经坐到浴桶里。
时夕第一时间把脸上的脏东西洗掉,嘴里含糊说道,“肯定有不怕死的人,你看看,刚才还有人扔我臭鸡蛋呢。”
阿七:“雇人来扔鸡蛋和菜叶的女子,名叫苏婉,大理寺卿的女儿,也是你的相好。”
时夕:“咳咳咳……”
苏婉其实跟原主的待遇差不多,是庶出。
她也是时夕需要化解恨意值的对象。
这对时夕来说,还挺新鲜的。
但如今保命比较重要,任务往后推推。
她抹一把脸,郑重保证,“我发誓,我是喜欢男人的。”
屏风外没有回应。
她趴在浴桶上,隔着轻纱般的屏风,还能看到他的挺拔的身形。
他这身材够绝的。
“你喜欢……侯爷?”
阿七忽然发问。
时夕揣摩他问这话的含义时,他又补充一句,“你刚才说的。”
时夕想起来了,她的确是随口说过。
萧霁肯定是不相信的,但阿七信了?
这么纯爱?
时夕犹豫半晌,才说,“其实,我有点怕他,但是你别跟他说。”
阿七:“你乖乖听他的话,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时夕吐一口气,嗓音软下来,“嗯嗯,那他会喜欢我吗?”
阿七沉默。
时夕接着说,“不过说来奇怪,你在一旁的时候,我又没那么害怕……”
她说话的声音到后面几乎是如同蚊吶。
阿七耳力好,将话听全,也察觉到她的异样。
“晏时夕?”
他转身回到屏风前。
里面没有回应,也没有水声。
他几乎没有犹豫,绕过屏风,果然只看到浴桶里荡开的水纹,几缕头□□浮,水下的身影像女鬼一样。
他几步过去,手臂陷入水中,揪住她脖颈,像是拎起一只猫似的,将她从水里提起来。
但人终究不是猫,而且此时她还是□□。
扯来屏风上的衣衫,囫囵将她卷在里头,他将人扛在肩上,走向床边。
她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任由他摆布。
将她放倒后,他拨开她湿漉漉的挡在脸上的头发。
远山黛眉,琼鼻樱唇,白皙的皮肤却透着不正常的潮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
哪怕是见多了宫中美人,视线也会不自觉为之停留。
他手指探过她鼻息,又很快收回。
桌上的合卺酒,她一个人喝完了,醉倒也是正常的。
第215章 嫂嫂开门02 双子
夜色如墨, 侵染着整座镇北侯府。
狼首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呜咽。
祠堂里,供案上数十盏白烛齐齐燃烧,青铜香炉里的沉香在密闭的空间里生成令人窒息的雾气。
列祖牌位森然矗立。
戴着面具的男人跪在萧老夫人面前, 背脊如同长剑般挺立。
他摘下丑陋的玄铁面具,露出本来的模样。
萧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简直是荒唐!堂堂镇北侯竟然遮起脸面去当护卫?萧霈他怎么敢这样对你!”
“是我提议的。”
“所以才荒唐!”
“镇北侯, 谁来当都一样, 阿七也是。”
“混账!你是萧霁,镇北侯萧霁!”老夫人重复提醒他。
“祖母。”萧霁表情异常平静, 似乎已经接受命运的安排,“虽然我伤势已好转,但再也无法留后,不能为萧家延续香火,阿霈才是萧家的希望。”
“我已派人前去寻找神医玄林, 你且等着便是,但你不能再戴那面具当什么暗卫。”
“阿七能当暗卫这么多年, 我也可以。”
“好个兄弟情深。”老夫人手中的鸠杖戳着地面,苍老的嗓音混着痰音, “阿霁,我看你是打定主意要让位,可你莫要忘了祖训,侯府和萧家军交到他手里,不会有好结果。”
萧家世代背负阴阳劫诅咒。
兄承阳魄, 主善, 弟纳阴魂,主煞。双子不可同存,否则必有灭族祸乱。
周氏诞下双子时, 隐瞒了弟弟萧霈的存在,并且一直养在暗处。
等老夫人发现时,两个孩子已经七岁。
萧霈那孩子,自小就性情狠辣,行事冲动,还患有狂症,发病时失去理智,状如野兽,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是萧霁在刀口救下萧霈。
自那以后,两兄弟一个在明,是镇北侯。
一个在暗,是暗卫阿七。
上个月,萧霁被刺杀,腹部受伤,军医诊断他阳事不振。
眼看着婚期临近,萧霁提议让萧霈代为娶妻。
而现在,他明显是打算和萧霈从此互换身份,让萧霈来当镇北侯。
萧霁沉声说,“阿霈也姓萧,他知道该怎么做。”
“那你就觉得,他愿意一直顶着你的名字?”
“这只是权宜之计。”
“无需再多言。”老夫人言辞十分坚决,“他已经替你代行婚仪,今晚的洞房也由他来圆,但是,镇北侯只能是你,萧霁。”
萧霁闻言,却凛然道,“洞房的事急不得。”
“怎么不急?妻子娶回来光晾在一旁,她就自己能生孩子?萧霈呢,把他喊过来。”
老夫人话音刚落,门就被人推开。
寒风呼啸卷进来,却冷不过男人带来的寒意。
萧霈瞥一眼地上跪着的人,“老夫人找我?”
“跪下。”
老夫人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萧霈,翡翠镯子在腕间叮当作响。
两人本是双生子,面容和身材上几乎没有太大的区别,就算是让她来辨认,也难以区分。
但他们给人的感觉相差甚远。
她也多是靠着这一点辨别二者。
萧霈对上她浑浊眼珠子里的迸发的精光,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满室的牌位好似在火光中扭曲,延伸出无数的黑色锁链,朝他缠过来。
祠堂外的树木被夜风刮得簌簌作响。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朱漆大门。
柳菲儿为自保曾经练过一点功夫,绣鞋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声响。
门缝里泄露出一点烛光,老夫人嘶哑变调的声音里显露她激昂的情绪。
“今晚若不见红,你们兄弟,就一起跪到列祖列宗面前谢罪吧。”
兄弟?
萧霁还有兄弟?
柳菲儿心头一跳,哪怕有些害怕,还是忍不住继续上前。
男人回应的声音很低沉,在夜枭的啼叫声中,很难分辨出他在说什么。
但那语气是十分冰冷的,没有半点对萧老夫人的尊敬。
“孽障!你要弑祖不成!”
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萧老夫人的声音忽然拔高。
缝隙里透出的光影骤然晃动,一道黑影蓦地投在雕花木格的糊纸上,如同择人而噬的恶鬼。
柳菲儿下意识后退,想要躲到柱子后。
然而她已经晚了。
两扇门板轰然洞开,玄色身影逆光袭来。
她看不清他表情,只觉得那双眼眸赤红如血。
寒气直逼过来,黑影转瞬已经锁定她。
热气喷薄而出,她看到漫天红色的星星,也终于看清镇北侯那冰冷的面貌。
皇帝曾收到密报,镇北侯有狂症,发作时六亲不认。
是真的。
——
时夕是被大脑中紧急的系统警示声惊醒的。
系统:“有刺客!”
时夕蓦地坐起身,看到床榻旁,她的陪嫁侍女倒在地上,胸口中了一剑,满地鲜血。
屏风已经被击碎,屋内所有东西七零八落,一名武婢正在跟黑衣人缠斗。
什么情况!
时夕随手捞起一件红色大氅,将自己裹住,迈腿就往外跑。
好烦人,太多神经病了,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
前厅宾客似乎仍未散去,时夕隐约听到一些喝大的将士在高唱军曲,格外振奋人心,但也遮盖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
系统:“女主死亡,世界震动……正在接管世界……主线剧情已破解,请宿主接收……”
时夕震惊了,“死了?”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女主死亡的情况。
系统也不含糊,迅速将破解的主线剧情传输给她。
柳菲儿果然是女主。
而九王爷荣恒是世界男主。
因着儿时的情谊,柳菲儿痴恋于当今皇帝荣明,并且心甘情愿当他的棋子,诱惑和监视九王爷。
九王爷野心勃勃,幕僚众多,年少时曾在北境磨炼,和镇北侯共过患难。
二十万萧家军虽然能震慑外敌,但也让皇帝寝食难安。
皇帝想要铲除九王爷势力,还想夺回军权,为此没少费功夫。
镇北侯常年在北境,未曾露出半点给人诟病的地方。
于是皇帝想到曾与镇北侯府有婚约的晏家,让这场口头上的婚事落实下来。
原主的父亲晏庆是京畿刑狱使,负责监察百官,手持獬豸令,甚至可越级弹劾武将。
晏家估计也知道女儿嫁过去凶多吉少,所以才会不顾非议,将原主寻回,让她出嫁。
反正当初也没定好是哪个女儿。
萧家一直清楚皇帝的猜忌和忌惮,也调查过原主,知道她只是一枚棋子。
他们接受原主,是顺应天命,不得已而为之。
今晚来杀时夕的,就是皇帝的死士。
柳菲儿故意跑到后院,是想要给九王爷增加嫌疑,挑拨他和镇北侯的关系。
然而在主线剧情里,原主迷迷糊糊去了祠堂,柳菲儿正好撞见她被镇北侯杀死的场面。
转头柳菲儿就放出模棱两可消息,引导九王爷多次调查侯府,让他和镇北侯之间生出罅隙。
九王爷用原主的死威胁镇北侯,要萧家军辅助他夺位,被镇北侯果断拒绝,两者关系更是不可再挽回。
这期间柳菲儿多次遇险,证据都指向侯府想要杀人灭口。
九王爷偏偏是个恋爱脑,为爱发疯,通过茶马司操纵北境战马贸易,制衡萧家军。
随后皇帝暗中将原主被萧霁杀害的消息透给晏家。
晏家见机而动,以爱女的死做文章,弹劾镇北侯杀戮成性,在京城肆意残杀无辜,请求皇帝彻查此事。
萧老夫人和周氏也被当成同伙控制起来。
实际上皇帝就是以她们的生命安全来威胁镇北侯。
镇北侯最终在回京途中被害,萧老夫人受不住刺激离世,周氏也自尽身亡。
自此再无镇北侯府,二十万萧家军被编入向阳军,由皇帝直接统领。
九王爷这时候也意识到自身的处境,知晓柳菲儿是皇帝派来的内奸。
他痛彻心扉,彻底摆烂,任由柳菲儿泄露情报,将己方势力一一瓦解。
柳菲儿岂会看不出他的感情,也陷入两难之中。
她厌恶皇帝的若即若离,也讨厌他无休止的利用,在跟九王爷的朝夕相处中,她的心已经逐渐沦陷。
她爱上了九王爷。
于是,在皇帝收网,以意图谋反的罪名将九王爷控制起来时,她联系九王爷的人手,将他救走。
两人假死脱身,从此远离朝堂,过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幸福生活。
时夕大无语。
敢情她就是纯纯一个大怨种啊。
系统刚才说柳菲儿死了,按照主线剧情,她这会儿应该在祠堂外。
极有可能是被萧霁杀的。
她怎么就死了呢?
就没有一点女主光环?
不过,遇上镇北侯那个癫公,什么光环都没用吧。
他一上来就要开杀啊!
哪有人这样的,好歹让人交代点遗言吧?
时夕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真的闻到空气中隐隐的血腥味时,还是有些反胃。
萧家祠堂前,柳菲儿倒在地上,被一剑挑破喉咙,死得不能再死了。
从她身上淌出来的血液像小河一样从阶梯流下。
时夕只觉得寒意彻骨,但并不同情她。
不管怎样,柳菲儿是皇帝的人。
而皇帝,要杀她啊。
时夕微微屏住呼吸,眸光微转。
镇北侯手中握着三尺长剑,剑尖滴落的血珠在地上洇开朵朵寒梅。
他双目如浸血,额角青筋鼓起,活像一个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真的是人人敬仰的镇北侯吗?
在他身侧,阿七如同冰雕一样杵着,没有喜悲。
不过他和镇北侯的动作诡异地一致,齐刷刷转头看她的方向。
时夕差点忘记呼吸。
还是大意了,她就不该来。
他们不会要灭口吧?
视线里,镇北侯手腕微动,挑动剑尖,朝她示意,“过来。”
时夕一手抓着大氅,一手还提着从路边顺来的素纱灯笼。
火光摇曳,映着她的面容也变幻不定。
第216章 嫂嫂开门03 药浴
在转身逃跑被抹脖子和听话走过去撒娇求饶命之间, 时夕肯定选后者。
镇北侯杀人不眨眼,如果真要杀她的话,刚才她来的时候他就该动手了。
她仿佛没看到地上的尸体, 小碎步朝两人跑去。
朔风卷起残叶,大氅裹着玲珑的身段,白色毛领子上凝着夜露。
顺滑乌黑的长发没有挽起来, 如墨色的绸缎铺在她身后, 将那细细的脖颈映衬得如初雪一般。
卸下厚重的胭脂水粉,她眼尾那颗红痣愈发妖娆, 眉眼似水,潋滟动人。
许是自小被抛弃被放养的缘故,她身上有种北境女子的洒脱,偶然间眼神里闪过寒刀般的凌厉。
快到跟前时,她往身后指了指, 面容惨白如纸。
“夫君,有、有刺客, 他们在房间里打起来了……”
她披着的红色大氅如同流动的血液,比野火还要灼人, 刺激着萧霈的眼眸。
忽而一股淡淡的清凉的气息,钻入鼻间,平息体内残余的躁动。
只是眨眼间,时夕闻到一股掺杂着寒意的血腥味。
剑光一闪,利刃已经快抵到她雪白的脖颈。
萧霁的动作也很快, 迅速上前挑开萧霈的剑。
“铛铛。”
剑风带起时夕的发丝。
两人当着她的面过了几招。
“堂堂……”萧霈喑哑的嗓音微顿, 盯着萧霁的面具,似乎要将他看穿,“你竟然也会怜香惜玉了?”
萧霁停手, 面具朝着他,不发一言。
萧霈像是感觉到无趣,将手里的剑扔给他,抬起的手却向时夕伸过去。
时夕的脖子被什么扯住,控制不住靠向他。
后颈有些勒,她低头看才发现,她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着一条红绳。
被萧霈拽着的那头,是一个金色镂空小圆球,里面似乎还包裹着东西,随着摇晃的动作发出轻响。
时夕这具身体对药材味比较敏感,嗅出有几味是安心凝神的药。
这玩意是谁给她戴上的?
阿七?
她只能想到他。
这东西肯定不是给她闻的,大概是为了安抚镇北侯。
阿七算是有心了。
不过她一个眼神都没敢往他那边看,怕惹到她那敏感多疑还暴躁的癫公夫君。
这种碎片,不吃不行,吃了又梗脖子。
难办。
而且,她说有刺客啊,为什么他们这么淡定?
算了,反正死的不是她就行。
离萧霈太近,时夕能感觉到他周身涌动的暴戾和阴鸷,更别说他才刚杀完人。
在他面前,她显得更加娇小无助。
他一只手能捏死她。
“谁给的?”
他摩挲着金球挂坠,语气平静,却令人心惊胆战。
他骨节分明的手满是粗茧,手心似乎还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时夕盯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脑袋,“不知道,我好像喝太多酒,昏迷了,醒来就有刺客,我太害怕就跑出来……”
“你害怕?”
他意味不明地挽一下嘴角。
轻轻扯动红绳,强行将她带入怀里。
他站在她身后,手臂横在她身前,如同坚硬冰冷的枷锁将她困住。
她的身子紧贴着他胸膛,他微微低头,下颌几乎是抵在她头顶。
明明是完全被他控制和摆弄的姿势,但偏偏又生出几分旖旎的气氛来。
他粗粝的虎口掐住她下巴,逼着她看向柳菲儿尸体的方向。
他说话的热气就撒在她耳侧,“我怎么不觉得,你在害怕。”
她不哭也不闹,甚至连尖叫都没有,这叫害怕吗?
“我怕啊。”
时夕手里的灯笼啪嗒掉在地上。
里面的火光瞬间熄灭。
她知道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她的眸光落在斜前方的阿七身上,媚眼生雾,欲语还休。
面具下,萧霁撇开眼眸。
他大手一挥,一件黑色披风将尸体遮掩。
萧霈抬眸看向他,掐着时夕下巴的手,微微用力,嗓音阴凉,“你想勾引他?”
时夕:“……”
他是开天眼了吗?
她只是抛个媚眼而已,他都能发现。
“……唔,夫君,你在说什么?”
她身子抖了抖,这声夫君绝对叫得人心口酥麻。
萧霈不吃这一套,但他却也……没那么厌恶。
他将怀里的人捞到手上,看着萧霁说,“阿七,你留下处理尸体,我该去,洞房了。”
萧霈留下这一句,就夹着时夕离开。
祠堂门槛内,萧老夫人紧攥着门,双目圆睁。
“真是造孽啊……”
但她看向那披风下的血色时,眼神也只剩下果决。
萧家祠堂离前厅有一段距离,这人潜进来定是不怀好意,死了也不冤。
萧家的秘辛,不能为外人道也。
时夕感觉自己像个饰品,挂在男人的臂弯。
寒风猎猎,她视线颠倒,头晕眼花。
等她眼前出现亮光时,人也被丢到地面上,她应该庆幸,没有磕磕碰碰,摔断骨头之类的。
她软绵绵趴着,好一会儿才起身。
她拍了拍大氅上的灰尘,环视一圈,一眼看到男人的光着的背影。
饱满结实的肩膀,精壮腰身蓄着无穷的力量。
腿部的肌肉也十分吓人,看着就是下盘很稳的人。
烛火的光线不明朗,时夕还是看到了蜜色皮肤上纵横交错的疤痕。
他迈进前方的正方形浴池里,背靠着池壁,像是完全忽略她的存在了。
池子里的水漫着些氤氲不散的白气,还伴随着浓重的药香。
时夕记得,萧家世代功勋卓绝,但也时常饱受伤痛的折磨,先帝便命工匠给侯府打造了一个人工温泉池。
朝国除了皇室,就只有镇北侯府才有私宅温泉。
萧霈闭目泡在池子里,周围安静得只有时夕走路的声音。
她在殿内晃了一圈,把一壶茶给喝完了。
随后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进来。
是时夕先前见过的武婢,似乎叫阿九。
时夕从屏风后探脑袋,看向她。
阿九并不像阿七那样戴面具,她面容清丽,眼神犀利,看起来就十分酷飒。
她看一眼时夕,隔着屏风汇报,“刺客两人,身份未知,已经服毒身亡,夫人的侍女阿琴中剑毙命,身上藏有慢性毒药。”
“嗯。”
浴池里的男人漫不经心地应着。
时夕张口欲言,大哥,你倒是上点心啊。
今晚死的四个人,刺客是皇帝派来的,柳菲儿是皇帝的人,侍女是晏家的,而晏家忠于皇帝。
皇帝想收兵权无可厚非,但时夕可一点都不想成为剧情里的大怨种。
阿九走后,时夕来到池边,却不敢靠男人太近。
“夫君……”
萧霈恍若未闻。
“夫君?”
时夕继续叫。
萧霈这才掀开眼皮,琥珀色的眼眸如豺狼,凶狠地盯着她,仿佛如果她放不出一个屁来,他就要掐死她。
时夕在池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说,“夫君,我是不是被人盯上了?那些刺客还会来找我吗?”
“你怎么确定,他们就是冲你来的?”
萧霈扯过她的手,噗通一声,她应声落到水里。
她会熟水性,很快就在水中稳住身形。
不过两人此时靠得极近,她一只手被他大掌扣着,一只手还摁在他胸膛前。
水是温热的,药香刺鼻。
他的声音却冷飕飕的,又是一句质问,“你的侍女,为什么会带着毒药?想给谁下?”
“她可能是想给我下,夫君,你是不知道,自从我回到晏家,就有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我总觉得有人要害我,我真的害怕……”
时夕轻咳一声,脸颊微微泛着薄红,睫毛上竟然还挂着水珠,这我见犹怜的模样……
萧霈从未见识过。
“哗啦……”
他松开她的手,用力将她一推。
把她推得远远的。
“你倒是说说是谁要害你。”
萧家的处境很不妙,皇帝的猜忌越来越重,九王爷也咄咄逼人。
这时候晏时夕嫁入侯府,明摆着就是一枚棋子。
萧老夫人终归是老了,看不懂这一点,总以为天子仁厚。
时夕摇头,自觉地贴着池边,一边拨弄着水,一边说,“总不能是皇帝吧。”
萧霈蓦地凝向她,她身子一颤,紧张地捂嘴,闷声说,“我说错话了,抱歉。”
萧霈冷哼,没必要跟她说这些。
萧霁是这时候进来的,隐约听到浴池的动静,转身又要走出去。
从前萧霁也会和萧霈互换身份,但都是为了办正事。
如今他还没有习惯阿七的身份,直接就闯进来了。
萧霈却把他喊住,“阿七,你进来。”
萧霁脚步一转,绕过屏风来到池边。
但却没看时夕的一眼。
萧霈忽然问时夕,“你是大夫?”
时夕摇头,在他微微眯起的眼眸里,她又点头解释,“是学徒,也会把脉的。”
萧霈微微倾身过来,升腾的白雾有些模糊他冷厉的五官。
他压低声音说道,“阿七在战场上受了伤,阳事不举,帮我个忙好不好?”
萧霁岂会听不见。
他身躯微微一震,僵在原地。
红色大氅就掉落在他脚边,她身上只剩下一套白色里衣。
像一只被打湿的白兔子,肩膀以下都浸泡在池子里。
听到萧霈的话,她像是愣住了,眼眸一瞬不瞬盯着他。
萧霈手掌落在她头顶。
那发丝的触感意外地柔顺。
“可以吗?”
他又轻飘飘问着。
但他眼神可没有这么和善。
好像她嘴里说出一个不字,他的手掌就会在下一瞬落在她脖子上。
时夕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我可以试试,我见过不少这样的病例。”
萧霈沉默一晌,俊脸忽然有些怪异,“你、见过?”
时夕再次点头,“嗯嗯。”
她没关注他是什么反应,抬头看向池边。
阿七只是沉默站着,像是已经习惯侯爷的变态。
时夕有些同情阿七,跟着这样的主子,心理阴影得多大。
她觉得,这两人十有八、九是兄弟,可能还长得很像,否则为什么一个要戴面具呢?
但主线剧情里,并没有提到镇北侯兄弟的事。
她现在只能靠自己摸索。
她看着面具上两个黑洞问,“可以吗?”
在她的注视下,萧霁沉重地点头,并且在池边半跪下来。
弯腰将左手递到她面前。
时夕一手托着他的手腕,一手把脉。
幸好原主为了讨生活,也有老老实实在学习的。
他的手掌微微蜷缩,周身还残留着征战沙场的肃杀和一股血腥气。
换做其他人,这会儿怕是吓得抖成筛子了。
可她此时却十分专注,好似根本不惧于触碰他。
时夕真的很在意他不举这一点,这关键到她能不能迅速完成任务,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嗯……这肾阳不是挺足的吗?怎么就不行呢?
还是说,她学艺不精?
但也就一瞬的时间,她又感觉他脉象很弱,肾气衰微。
她微微拧着眉,十分不解,“我看看舌头。”
“……”
萧霁顶着一张面具,沉默。
她视线下移,其实她应该看看这里。
萧霁察觉她目光,最终只是摇头。
他极少和女子这般接近,目光一时不知道放哪儿。
遥遥和萧霈对上一眼。
萧霈自顾自靠在池边,双手往旁边搭着,幽幽说道,“夫人,光是把脉可不够。”
萧霁知道他在想什么。
无非是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不举。
但这种话,会吓坏姑娘家。
萧霁并不擅长和女子交流,但他希望,她别被吓哭。
他正想开口,却见她有些忐忑地抬眸看来,问,“要不,你也下来池子里泡一会儿?”
这水温挺高的,说不定一充血,他就举起来了呢?
萧霁微微抿着干涸的唇,面具也微微松动。
她是学医的,倒没那么注意男女大防。
萧霁摇头,“不妥。”
萧霈冷下脸,“哪里不妥?她说她是大夫。”
萧霁还想说什么,感觉手腕被人拽住,低眸便看到女人给他打了个眼色。
她似乎在担心他会触怒萧霈。
半晌,他将外袍脱去,探入池中。
灯影微晃,浴池波光粼粼。
没人看到的角度,时夕目光不经意般掠过两个男人,微微勾唇。
她夫君虽然变态,但也给她提供不少便利之处。
她可以光明正大撩阿七。
“阿七,你之前是不是受过伤?”
时夕顶着严肃的学者态度开口问。
萧霁微微挪动身躯,挺直的背脊紧紧贴着池边,颔首应,“嗯。”
“我看看伤口可以吗?”
“不妥。”
又是那两个字。
时夕闻言,侧头看向旁观的镇北侯,目光带着征询。
萧霈则面无表情地看着萧霁,像是要透过面具,将他脑袋给活剖开看清楚一样。
兄弟两人无声的对峙中,时夕掐一下大腿,泪眼朦胧看向戴面具的男人,眼底隐隐藏着不安。
萧霁很清楚,今天不让萧霈确认,这种事便还会发生。
他将上身仅剩的衣物脱下,袒露出腹部那道还是粉色的新疤痕。
像是被利器捅穿的。
第217章 嫂嫂开门04 看病
浴池里泡着滋养身体的药材, 呈现浅褐色。
水位对时夕来说有点深,但萧霁站起来后,水才到他人鱼线的位置, 粉色的伤疤也横在那儿。
这个伤在骨盆区,也不知道是不是伤到神经,才会影响勃、起功能。
时夕脑子里只有浅薄的医学知识, 而原主更多是望闻问切, 死记配方。
她微微凑近,想要观察疤痕, “这是刀伤?”
萧霁往后退,发现已经没地方再退,“是。”
“这个位置的伤,有可能伤及肠道或者神经血管……”
时夕低喃着,听到身后有水声传来。
水波微荡,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股力道猛然增大。
她感觉后腰像是被无形的手推动, 整个人朝前面栽去。
“啊。”她惊呼一声,人已经贴着萧霁, 双手都摁着他腹部。
硬邦邦的,不经意间还摸到一些突起的旧疤痕。
她一抬头,额头正好撞在他面具上,疼得她轻轻抽气,“嘶……”
“夫人看出点什么了?”
萧霈已经来到时夕身后, 一臂之远的地方。
此时她的处境很微妙。
她的身体几乎紧贴着一个男人, 后面两步还站着她的新婚夫君。
一个全光着,一个就差那条裤子了。
时夕捂住额头,心里这下总算明白了。
刚才她那一摔, 肯定有她夫君的手笔。
他哪里是想给阿七治病,分明是想试探他到底举不举。
她忍不住开始阴谋论,这俩要真是兄弟的话,该不会要来个你死我活的继承者之争吧。
萧霁抬手,虚扶在时夕胳膊处,让两人相贴的身体分离开。
他眼眸看着萧霈,罕见地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窘迫和无奈。
他这弟弟,向来行为乖张霸道,固执起来谁都无法改变他的主意。
兄弟两人目光相撞带来高压,令人窒息。
池子里的水温不低,刺激得时夕小脸红扑扑的。
偏偏她眼神还很正直、澄澈、坚定。
她以老学究的专业的态度,煞有介事地说,“我需要看看,那个地方。”
萧霁:“……”
萧霈上前一步,几乎是直逼过来,“望闻问切,是该看看。”
时夕顿时变成夹心饼干,感觉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鼻间除了药材味就是男性的荷尔蒙气息。
“侯爷。”萧霁开口,“别为难她了。”
从时夕仰视的角度,能看到他下颌动了动,脖颈处的青筋越发明显。
萧霈大掌落在时夕肩上,轻轻搭着,说话的热气似乎从她耳后扫过。
“我为难你了?”
时夕肩膀瑟缩一下,连连摇头,“没有。”
在萧霁看来,她再怎么伪装镇定,红着的眼眶还是泻露出她的慌乱和害怕。
她只是个不小心被卷入纷争的小姑娘。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为了躲身后之人带来的威逼感,她下意识往前面挪了挪,似有若无地贴上他的身躯。
萧霈惋惜地开口,“在水里也看不到,夫人直接上手吧。”
她忐忑问,“夫君,我要是那样,你……你会不会生我气?”
“不会,阿七是自己人。”
“好……”
时夕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抬眸看着面具上的两个黑洞,“阿七,有什么不舒服的你可以跟我说,知道吗?”
萧霁还能说什么。
他是男人,还是血气方刚的男人,哪怕用内力改变脉象,但身体的反应却不是他能控制的。
特别是在如今这种状况下。
时夕很快便感觉到异样,缓缓地,撑大眼眸。
银枪般的东西,正戳在她腹部下,生龙活虎。
可他都这样了,他的气息却没乱半分。
水面下,他的手掌握住她手腕,轻轻捏了一下。
就像她刚才对他做的那样。
时夕感觉,他像是在暗示什么。
阿七竟然是装作不能人道。
那她刚才把的脉是怎么回事?
不过她更震惊的是,他这……也太可怕了。
要不是时机不合适,她都想伸手丈量一下。
电光火石之间,她闲着的手顺着那个方向探去。
疼痛会激活交感神经,大兄弟动脉收缩,自然就站不起来了。
她出于好心想帮他,但没想到力道没把握精准。
大概是因为她掐的力度不够,不但没抑制大兄弟的起立,反而让它更精神。
萧霁还是像木头人一样,哪怕他的身体滚烫得能烧起来。
时夕狠了狠心,用力掐。
这回,大兄弟终于睡了。
萧霁捏着她手腕的力度蓦地加重。
时夕担心身后的人看出点什么,表情始终绷紧。
她微微往后退一步,转身时,她浸泡在水里的长发,还有身上的布料也在水中拂动。
“夫君,我才疏学浅,帮不了阿七,等我问问林大夫之前的病人,再给他看好不好?”
萧霈本来注意力都在萧霁身上,感觉身前被细软的东西扫过,很痒。
是她的衣服和散开的发丝。
他低下头,蓦地对上一张出水芙蓉般的娇嫩面容。
那双媚眼生动至极,隐隐浮现他的身影,红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睫毛,像是受到多大的委屈似的。
可一细想,他的确没对她干人事。
她是晏家送来的棋子,不管她意图为何,都不无辜。
“哗啦。”
萧霁已经离开浴池。
萧霈沉默地扫他一眼,低头对时夕说,“你可以回去了。”
“好!”
时夕点头很用力。
话音落下就转身朝池边划拉。
萧霈瞪着她后脑勺,冷不丁哼一声。
时夕脚下忽然打滑——
不过幸好,池边伸来一条胳膊将她的手拽住。
与此同时,她背后也撞上男人结实的胸膛。
萧霁和萧霈对视一眼,前者沉默地将时夕的手松开。
时夕还没站稳,感觉到后腰被什么东西顶着,还没细细体会,身后的男人就毫不留情将她推开。
萧霈冷冷说,“让阿九送她回去。”
时夕有些晕头转向,差点又要栽水里。
萧霁连忙将她拎起来,跟拎着小白兔似的。
就差没掂一下,好把身上的水份掂走。
萧霁将地上的大氅捡起来,披到她身上。
阿九走进来,见她腿软似乎要站不稳的样子,还有几分惊愕。
她略微思考,不等时夕迈步,她就将她扛在肩上,步伐走得飞快。
时夕:???
“阿……九,我可以自己走。”
她只是有些饿,血液有些沸腾,但不影响走路的哈。
阿九却有自己的坚持,清冷的声音回复,“不用逞强。”
前两天,侯爷私下找她谈话,明确表示过,他不懂姑娘家的心思,让她以后跟着夫人,多照顾她。
夫人和侯爷的体质和体型就摆在这儿,夫人这会儿估计已经走不动道。
时夕:“……”
她感觉阿九好像误会了什么。
刚才那点时间,也不够她和镇北侯做点什么啊。
而且阿七还在呢?
但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跟阿九解释。
于是就摆烂地挂在她肩上。
也行吧,反正阿九走得快。
看着阿九扛着人离开的背影,萧霁习惯性伸手要抚额,却只摸到冰冷的面具。
他回过神,转头瞥向浴池的方向。
萧霈还泡在里面,靠着浴池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霁走回去,看着他低声说,“你把人吓坏了。”
“她哪有那么容易被吓坏?”
萧霈抬手,手里不知道弹出什么,朝萧霁的面具击过去。
萧霁侧头避开,顺手将面具摘下来,露出那张跟他如出一辙的脸。
萧霈睨着他,语气带着嘲讽,“再说,你不是挺会哄人?”
“你见我哄过?”
“那倒没有,不过你想得还挺周到,连宁神丸都给她挂着了,你就这么害怕我伤害她?”
“她毕竟是进了萧家的门。”
“也对,她可是你萧霁的夫人,你是该心疼她。”
萧霈的话落下,室内安静了一晌。
萧霁重新将面具戴上,嗓音变回沉闷,“她是……镇北侯的夫人。”
萧霈冷冷勾唇,“说得倒好听,老夫人的意思,不就是共聘妻么?”
他们两人,总要有一个人在暗处,共享着属于镇北侯的一切。
包括晏时夕。
萧霁说,“你不用把祖母的话放心上,她以后会懂的。”
萧霈目光如炬盯着他,语气隐隐有暴躁的倾向,“你戴着面具跟我说话,是在心虚什么?你有事情瞒着我。”
从萧霁变成残废,让他行婚礼开始,他就有这样的感觉。
萧霁摇头,看着他身前微微起波澜的水面,忽然问,“你身体没事吧?药浴本就滋养,你现在最好别再泡着,会越来越难受。”
他说完,就转身朝外面走。
萧霈眼皮跳了跳,神情间的阴戾退去,一抹红潮从耳根处蔓延。
“等等。”
他从浴池里起身,粗声粗气开口。
萧霁停下脚步,“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萧霈随手捞起一旁的剑就朝他射过去,“你会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萧霁扬手轻巧接住,顶着面具侧头看他,“不知道。”
萧霈咬字,“老夫人给的帕子,你自己处理。”
萧霁嘴角动了动,目光落在那方被随意扔到地面的白色帕子上。
想到祠堂里祖母强硬的态度,他微微蹙眉。
第218章 嫂嫂开门05 帕子
飞鸢阁是镇北侯的居所, 在侯府的中轴线最北端。
周围环绕着几座小型配殿,通过飞廊和主楼相连。
阿九扛着时夕在夜色中穿行,步伐还相当轻松。
不过在时夕的要求下, 她最终换成了公主抱。
回到飞鸢阁后,时夕重新叫水沐浴,要不然身上总有一种药材味。
因打斗而被破坏的屏风和桌椅, 已经重新换上新的。
地上还残留着一些水渍, 看不出曾经被鲜血浸泡过。
但时夕还是会不由自主想起那场面。
主线剧情里,这时候的九王爷和柳菲儿只是肉.体上的关系, 还没发展出太多感情来。
想必他不至于做出为爱发疯的事情,和侯府翻脸。
再说了,柳菲儿喜欢当今皇帝,从她身上开始调查的话,应该很容易发现她和皇帝的关系。
阿九见时夕盯着地面看, 拍拍胸口说,“夫人放心, 包干净的。”
毕竟她也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
时夕听出她话里的含义,“辛苦你了, 阿九,我有点饿,有没有东西吃?”
阿九点头,转身就走。
没多一会儿,一个面生的侍女端着些食物进来, 是雪蛤汤和几盘糕点。
时夕也不管那么多, 坐下来就吃。
她指着窗外,远处那灯火明亮的二层小楼问,“那是什么地方?”
阿九说:“星月楼。”
并没有多做解释。
时夕又问, “侯爷呢?”
“去见九王爷了。”
“宾客都散了吗?”
“散了。”
“刺客的消息有没有传出去?”
“……”
“是谁派来的人?”
“……”
很多时候,阿九更像个小哑巴,不管时夕问什么,她都不怎么回答。
不够叫她做事的时候,她倒是很利索。
时夕吃饱喝足后,并没有看到阿九的身影。
侍女春晓留下贴身伺候。
时夕试探了几句,才知道她曾是老妇人身边的侍女。
此时星月楼前的校场上,九王爷荣恒看着地面上摆放的四具尸体,视线最终落在柳菲儿身上。
不久前她还笑嘻嘻地挽着他的手,说羡慕镇北侯夫人,这个婚礼很气派。
那时候荣恒还起了点恻隐之心。
她当初进门时的确很仓促,他该找个机会弥补她。
可没曾想,转眼她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
被镇北侯府当成刺客杀掉。
荣恒的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白玉扳指磕在剑鞘上,发出轻响,他看向前方的身影,质问道,“萧将军,本王的爱妃只是来观礼的,你二话不说就杀了她,不该给本王一个解释?”
“王爷节哀。”萧霈轻飘飘瞥一眼地上的尸体,“但王爷府上的人,都是这般不懂规矩,擅闯他人宗祠?她与刺客同时出现,是王爷欠我侯府一个解释吧?”
荣恒瞳孔微缩,一股恼火自心口燃起。
他曾在北境待过几年,和萧霁也算得上有几分交情。
但那都是年少时候的事情。
朝堂党派的明争暗斗,萧家从不表态,也从不与哪家交好,看起来像是一心拥护新皇。
如今荣恒只觉得面前这个萧霁,比记忆中的模样还要冷血和刁钻几分。
“你杀了本王的侧妃,现在还要本王来给你解释?萧将军,你可知污蔑和诛杀皇亲是何罪?”
而且,柳菲儿虽然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但她背后可是柳相。
“我可什么都没说,王爷若是有不满,亦可禀明皇上。”
“你不怕事情闹大?”
“我侯府新妇刚过门,就遇到刺客,我要个真相也无可厚非。”
“这事要是传到御前,可没那么容易结束,你当真以为——”
荣恒声音戛然而止,他被气得差点口不择言。
今日之事,肯定会传到他皇兄耳中。
不管刺客是谁派来的,柳菲儿死在这里,跟他荣恒脱不了干系,以皇兄的性格,肯定要狠狠给他一记软刀子。
萧霈这时上前几步,意味不明地说,“王爷,你可能对自己的侧妃不太了解,你确定她当真是来观礼的?”
荣恒警觉,鹰眸倏地看向他。
他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宽阔的校场,灯火将武器架照得通亮,显然也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没一会儿,一道纤细的身影的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时夕的嫁妆准备得很仓促,当然,也没什么好东西,连衣服都没几套。
此时她披着的,只是再简单不过的石青色斗篷,几乎只露出下半张脸,白似雪。
方才时夕本来已经想躺下,但春晓面色很着急,几次提醒她是新婚夜,让她来找镇北侯。
于是时夕就来了。
见有外人在,她喊的是“侯爷”。
萧霈缓缓转头看她。
隐在阴影处的萧霁也盯向她。
宽大的斗篷,耷拉的帽檐将她眉眼遮掩,尖下巴,殷红的唇,若隐若现的美貌,令人忍不住多瞧几眼。
荣恒也是第一次见她,没想到晏家随便塞来的女人,还是个罕见的美人。
萧霈没有回应时夕,只是朝荣恒道,“夜深露重,王爷慢走。”
荣恒冷冷勾唇,“倒是忘了,今天还是萧将军的洞房花烛夜,是本王叨扰了。”
他说完招手,手底下的人上前将柳菲儿的尸体抱走。
他转身离开时,往时夕那边深深看一眼。
别人不知道,但他很清楚表面上是中立的晏家,其实一直是他皇兄的人。
谁知道晏时夕是不是皇兄留在萧霁身边的眼线呢?
萧霁才是最想弄死晏时夕的人吧?
说不定今晚的刺客,是他自导自演呢。
可怜他的侧妃了……
不过他不能跟萧霁翻脸,今日只能先打道回府。
荣恒看一眼已经死得透透的柳菲儿,心下微微一紧,但也仅仅是霎那间。
柳菲儿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思嫁给他,他还不清楚,不过总归心思也不简单。
她死了,他并没有多大的难过。
时夕视线停留在荣恒背影上,心想,这是九王爷吧,他看起来还挺理智的。
直到感觉一道目光快要把她看穿,她才转眸看向她夫君。
好俊一张脸,好吓人的表情。
好像整个人笼罩在黑气里。
“夫君,我……”她将斗篷帽子一掀,为难地看一眼春晓的方向,眼眸又泛起水光,欲言又止。
萧霈自然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
他冷着脸,朝着星月楼走去,只丢下一句,“阿九,送她回去。”
时夕一脸沮丧,身旁的春晓看着她,眼神着急,但也不敢开声说话。
老夫人是让她盯着侯爷和夫人圆房没错,但她可不敢对侯爷的行为置喙半句。
阿九悄无声息出现,“夫人,走吧。”
但她有些疑惑,这是咋了?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对。
时夕咬着红唇,微微低头。
她本来对今晚就不抱希望,但总要演戏给春晓看——我不是不努力,是你们侯爷性冷淡。
也不对,在浴池里的时候,他好像硬了。
但他依旧避她如蛇蝎……
啧,倒是一下子激起她的好胜心来呢。
时夕叹息,伸手抱住阿九的脖子,“走吧。”
阿九:“?”
但她对上时夕的眼神,忽然福至心灵,顺手便将她抱起来。
夫人好娇气啊,走这点路还要抱着。
不过……夫人好像不嫌弃她硬邦邦臭烘烘的。
阿九虽然面无表情,但是脚步欢快。
夫人香喷喷的,侯爷不亲自抱真的可惜了。
“诶,等等我……”
春晓提着裙子,使劲儿跟在后面跑。
时夕被抱着,感觉没那么冷了,自在地晃悠两下小腿。
余光注意到这一幕的萧霈,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向不作声的萧霁,两兄弟交换一个复杂的眼神。
她倒是很能适应侯府的生活。
——
时夕终于躺在香香软软的床上,却都听到春晓惊喜的声音,“侯爷,您回来了!!”
时夕蓦地起身,果然看到男人大步跨进来。
她一时有些懵。
男人的心思也太难揣摩了。
“夫君,我还以为你今晚要忙……”
“忙完了。”
男人一回应,时夕眼皮就跳了跳,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怎么回事,这个镇北侯是被鬼上身了吗?
还是说他是在想什么阴招来害她?
萧霁对上她眼神时,神情依旧淡定且冷漠。
“看什么?”
他并没有刻意让形象和阿霈贴近,反□□内的人都清楚,镇北侯阴晴不定。
萧霁拿出一方白色帕子,放到她面前。
随后他又抽出一把匕首。
寒光闪过,时夕攥紧身前的被子,往后缩了缩。
大脑中闪过原主被杀的场面。
还是有些胆寒。
萧霁看到她的反应,才后知后觉应该是吓到她了。
他掩了掩匕首,刃口快速划拉食指。
几滴血落在帕子上面,绽放成梅花的模样。
时夕没错过他的小动作,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夫君,你这是……”
萧霁说,“明天春晓会送到老夫人那儿,你知道该怎么说的。”
时夕扬起细白的脖颈,小心翼翼地问,“夫君是不想跟我圆房吗?您是嫌弃我的出身吗?”
她这副身子骨,跟战神硬碰硬是不可能的,只能来软的。
而且据她观察,他应该吃这一套。
萧霁没看她,径直收好匕首,“别想那么多,你睡你的。”
他说着,要朝着窗边的软塌走去。
似乎要在那里将就一晚。
时夕看着他背影,低喃般问,“夫君,你是不是没跟女子那样过?”
萧霁停下脚步看她,“……你想说什么?”
时夕两根手指捻着那帕子,涨红脸,轻声说,“按照书上说的,如此激烈的运动,这帕子……应该不止有血的。”
“……”萧霁喉结滚动,深琥珀色眼眸暗下去,“什么书?”
时夕从床头扒拉一下,拿出一本书,朝他的方向扔过去。
萧霁借住,正好翻开某一页,小人看似在推车,实际推的是……
他啪地合上,嗓音微重,“哪儿来的?”
时夕肩膀抖了抖,“一直放在这儿的。”
她眼神惶惶不安,脸颊却一片潮红,萧霁见了,蓦地又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
不过她说的有道理,祖母怎么会看不出帕子是真是假呢?
第219章 嫂嫂开门06 听夫君的
烛芯忽地爆出一点火花。
萧霁握着图册的手背, 青筋微凸。
时夕觑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又轻轻将锦被往上提,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狐狸眼。
“夫君, 我没骗你,这书真不是我的……”
“我知道。”
萧霁视线没再看她,而是盯着帕子上那几滴孤零零的血珠, 越发觉得他刚才的行为可笑。
没经历过的人, 还真的不知道这帕子会变成什么样。
但肯定不应该是平平整整,只带着几滴血液的样子。
萧霁开始犯难, 此事不宜为外人知晓,他也不可能真在上面留点什么。
灯火斜斜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动的光线在他脸颊切割出斑驳的暗影。
时夕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得空气中浮动的龙涎香以及不知名的花香忽然浓烈起来。
常年征战杀戮,让他体格十分壮硕, 浑身有种破坏力极强的性张力。
但此时的他,似乎又更为内敛一些。
时夕脑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但没深究。
她忽然感觉口干舌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柔和梦幻起来, 像是带着滤镜一样。
“你有办法?”
男人已经走到床前,低哑的嗓音惊得她指尖发颤。
时夕猛然回过神,但一股热意依旧笼罩着她,她搓了搓滚烫的脸蛋,问道, “夫君, 你觉不觉得,很热?”
萧霁疑惑。
她鼻子动了动,看向床边高高的烛台, 她记得那喜烛是春晓刚换上去没多久的。
里面肯定加了东西。
萧霁也在第一时间察觉什么,上前将喜烛吹灭。
室内一下子变得昏暗,只剩下外边桌子上的烛火,她的身影变得朦朦胧胧,有种说不清的美感。
“药性应该不强烈,你在这里呆得久,才会被影响。”
萧霁如是说。
时夕点头,指着外头的方向示意,还有人在盯着呢。
萧霁微微弯腰,高大身躯投下的暗影将她笼罩住。
他抬手将她身上的被子扯落。
隔着门,春晓将耳朵贴在门后倾听。
“啊。”
一声惊呼传出来。
春晓脸颊涨红,但还是得继续听。
“嘶,好疼~”
侯夫人又软又媚的声音越发清晰,春晓这些不好意思再听了,连忙小跑着离开。
屋里,萧霁坐在床边,时夕跨坐在他身上,身体离他极近。
“人走了。”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鬓发,满是茧子的手掌捏着她的腕骨。
刚才她发出的声音,就是因为他将她捏疼了。
又或者,是她故意叫疼的。
春晓是走了,但萧霁也没主动松开她。
“你确定你没事?”
时夕摇头,“没事。”
萧霁:“……”
那为什么她的眼神跟拉丝一样,一条胳膊也牢牢攀在他肩上。
她明显就被药效影响,身不由己。
那混杂在喜烛里的催.情香,当然没有那么大的效果,时夕是清醒的,只是因为体温高而香汗淋漓,面色红润。
鼻尖萦绕着一股寒气,她恍惚间看见他滚动的喉结。
上面悬着的汗珠,正沿着喉结突起的弧度落下。
她的脑袋刚凑过去,就被他一只手按住额头。
“夫君?”
“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啊。”
萧霁掌心有些濡湿,也不知道是她额头的汗,还是他手心的。
“夫君,你流了好多汗。”
时夕随手抓起那方白帕子,囫囵往他脖颈上擦拭,看着他蜿蜒的青筋更为鼓胀,浑身肌肉都绷得像石块一样。
他将她这只乱动的手也掐住,眼底浮现暗涌。
他满腹算计,却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个她……让他有种随时会失控的危机感。
萧霁将身上的人拎起,放回床上。
声音像是浸泡过冰水的铁器,冷冷的,带着疏离和坚决,“早些歇着吧。”
也不等她说话,他就强势地将她塞到锦被里。
时夕索性躺好,乖乖点头,“好……”
萧霁起身,高高在上地俯视过来,压迫感难以形容。
她双手攥着被子,一点点将自己的脑袋也盖住,仿佛这样就能抵挡住他可怕的气势。
萧霁本来冷肃的脸,在看到她的小动作后,不自觉地柔和几分。
惯常绷紧的唇线,也上扬细微的弧度。
他拿着帕子,身影从窗边消失。
时夕探头看一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晨光穿透窗棂,时夕悠悠转醒,感觉眼睛酸涩,喉咙也十分干涸。
可能是因为香烛里的药效一直持续影响,她一晚上都在做奇怪的梦。
她朝软塌的方向看去。
男人正坐那边擦拭着佩剑,玄色劲装包裹着健壮的腰身,依旧是那个冷面煞神。
也不知道他昨晚是什么时辰回来的。
时夕支起身子坐起来,懒洋洋地打招呼,“夫君,早呀。”
萧霈侧目看她一眼,“醒了就起来。”
时夕颔首。
看到床边那帕子,便低头凑过去观察。
这帕子皱巴巴的,有血还混合着其他东西,反正都已经干涸,看起来……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但她好像闻到了蜂蜜的味道。
她估计,这帕子还是要穿帮的。
她懒得提。
萧霈起身看向拔步床的女人,“还在磨蹭什么?”
末了,也盯着那帕子瞧。
昨夜他那兄长拿着帕子在星月楼研究了一个时辰,又是磨朱砂,又是弄蜂蜜的,还把兽园里那只老玄龟给抓来,刮下不少黏液。
认真得快要赶上他上阵杀敌的模样了。
萧霈甚至想,早知道他这么费劲儿,还不如直接和她——
那个想法一闪而过。
萧霈拧了拧眉,神色看起来越发冷凝。
时夕一骨碌从床上起来,恰好春晓扣响房门。
“进来。”
春晓端着铜盆进来,没有马上进内室,毕竟侯爷还在呢,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昨夜侯爷叫过一次水,应当是成了的吧。
那她就可以跟老夫人交代了。
时夕刚站稳,萧霈就忽然靠近。
她踉跄着撞上他胸膛,他那玄色锦缎下肌肉骤然紧绷。
她鼻尖撞得生疼,抬眼时正看进那琥珀色的瞳仁,“怎、怎么了?”
萧霈俯身,滚烫的气息擦过她耳际,“待会儿在老夫人面前,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她连连点头,“知道的,我都听夫君的。”
不就是老夫人逼着他圆房,他不愿意吗?
甚至还发癫杀了人。
如果不是因为她那会儿喝趴了,她说不定还得死一次。
见萧霈退开,时夕连忙跑出去。
萧霈凝着她背影,眉头皱得更加明显。
铜盆里的热水腾起袅袅白雾,时夕看着水面发了一会儿呆。
不是她的错觉,这镇北侯的脾气古怪也就算了,他的眼神怎么也能变得如此彻底?
太难琢磨。
洗漱更衣后,时夕独自前往给萧老夫人请安。
阿七也出现了,不远不近跟着她。
她昨晚问过阿九,关于阿七的事情。
不过阿九只说过,阿七不跟他们一起训练,他自小就跟在侯爷身边。
“阿七,侯爷去哪儿了?”
萧霁回道,“城外的校场。”
他本来今天也要过去,但祖母那边勒令他留下来。
很快两人就走到静安堂。
老夫人放下手里的账本,看向走进来的两人。
周氏也马上端坐着,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檀香袅袅中,时夕敬完茶,目光扫到桌面上那方帕子。
虽然知道是假的,但帕子这么被人围观,她还是有些窘迫。
“听说昨夜叫了一次水?”老夫人像是不经意般扯着话题。
时夕颔首,不多说什么,耳尖瞬间染红。
然而,老夫人却将那托盘上的帕子,直接扫落。
“哐当”一声,托盘砸到地面,帕子也扬起,掉在时夕面前。
时夕抿着唇,眼神无措。
阿七快速上前几步,来到她身侧。
别人或许看不出,但对于老夫人和周氏而言,她们一眼就发现,萧霁这个举动里透出的些微急切。
老夫人抬眼看阿七的方向,冷冷哼一声,语气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帕子,怕是花不少心思吧。”
萧霁此时作为阿七,自然不会回答她。
周氏已经起身来到时夕面前,拉着她的手安慰道,“夕儿莫慌,老夫人不是生你的气。”
老夫人语气微重,自顾自地说着,“有些人呐,跟木头似的,以前是光顾着打仗,现在呢,依旧倔,既然娶了媳妇,就得好好过日子……”
然而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这帕子,不可能是萧霈弄的,能干这事的就只有萧霁了。
她看着萧霁的面具,重重叹息一声,“算了,你们想做什么,我这身老骨头也拦不住。”
她挥挥手,示意萧霁将时夕带离。
周氏低声又安抚时夕几句,随后对萧霁说,“转告阿霁,让他闲着就多陪陪妻儿,而不是研究……帕子。”
帕子的落红再真也没用,叫水也不代表什么。
瞒不住她们这些过来人。
毕竟阿霁不行,阿霈从不是怜香惜玉的人,要是他真的碰了夕儿,她这一大早的,必定不能如此精神奕奕,走路带风,一点儿事没有。
萧霁:“……”
时夕眉目低垂,但却没错过老夫人和周氏的表情,她们好像在暗示什么。
退出静安堂时,时夕深呼一口气,双腿发软,差点栽倒。
不过如她所料,萧霁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他掌心贴着她的腰肢,隔着衣服都能让她感觉到那股热意。
她抓着他手臂,可怜兮兮地开口,“阿七,吓死人了……幸好有你陪着我。”
刚才那一出,也在萧霁的意料之外。
他以为,那帕子足以过关的。
他低眸看着身子虚软的女人,忽然想通了。
她能蹦蹦跳跳,准时去请安,这就是个问题。
第220章 嫂嫂开门07 太监了?
“阿七, 你怎么还把帕子给带出来了?”
萧霁闻言,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那方帕子,而且还搂着小姑娘的腰。
他缩回手, 正想将帕子扔到一旁,却听到时夕说,“老夫人说得对, 这帕子侯爷估计花费不少心思, 不如给他留着吧。”
萧霁:“……”
倒也没费多大功夫。
一个多时辰罢了。
他总想把一件事做得完美,他甚至连水都叫了一回, 谁曾想,偏偏遗漏掉她的因素。
方才在静安堂里,不管是老夫人还是他娘亲,她们那些话不仅针对他,还有阿霈。
她们已经习惯阿霈当他的影子。
她们深信那所谓的阴阳诅咒, 本质上害怕阿霈,害怕他不受控的模样。
她们不希望阿霈取代他成为镇北侯。
萧霁将帕子扔掉, 说道,“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时夕也无所谓, 留着帕子纯粹就想嘲笑镇北侯而已。
“阿七,你带我熟悉熟悉侯府吧?”
萧霁摇头,“我还有事。”
“你去哪儿?”
“……”
侯府里的人就这点好,不想回答的时候就保持沉默,绝对不会撒谎搪塞。
时夕诚恳地说:“我有事要跟侯爷说, 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面具下, 萧霁表情有些严肃,“你可以跟我说,我给你带话。”
时夕:“我之前一直在仁善堂当学徒, 我想继续跟着林大夫学医术。”
萧霁:“你已经是镇北侯夫人,无需再像从前那般劳心劳力。”
时夕:“我就是想学医。”
她就是想找个能随时出府的理由。
萧霁自然知道她没老实说话。
她在仁善堂学不了什么医术,倒是挺能倒腾什么玉容膏,还到处留情。
想到这个,萧霁看她的眼神凌冽几分。
时夕没等他嘴里嘣出字眼,顿了顿又说,“阿七,你原名叫什么?”
萧霁微楞,依旧没吭声。
时夕好奇地盯着他的面具,“你为什么要欺骗侯爷,说自己不举?”
萧霁高大的身躯不自觉往后退半步。
在浴池里的时候,她可是生生挑起他的欲.望,又让他痛得差点真的不举。
但她最后还是大胆地帮他隐瞒下来了。
见萧霁没有要告诉她名字的意思,她微微挑眉,语气带上点威胁的意味,“你不告诉我你的真名,我就要把你的事情爆给侯爷啦。”
萧霁抿唇,周身气息骤然转冷,一股危险的气息笼罩着她。
这一刻时夕便知道,“萧霈”这个名字肯定是萧家的禁忌。
但萧霁最终还是吐出了一个名字,“萧霈。”
当今世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没有几个。
但萧霁想,这个名字也该渐渐地公诸于众。
从她开始就再合适不过。
时夕收敛那一丝惊愕,“你也姓萧啊,那以后私下我可以喊你这个名字吗?”
萧霁想了想,点头。
时夕追问,“那侯爷什么时候回来?”
萧霁:“不知道。”
时夕:“我想见他怎么办?”
萧霁:“等着。”
两人的对话以时夕肚子里传来咕咕声而停止。
萧霁将她送回飞鸢阁后,人也消失了。
时夕用过早膳,又跟着春晓,将侯府大部分区域都熟悉一遍。
萧家世代镇守在北境,那边民风开放,侯府内也没有那么多规矩。
这对时夕比较友好,因为不管是原主还是她,都是没有接受过太多繁琐礼仪熏陶的人。
在星月楼前,她见到了似乎刚从外面回来的镇北侯。
她不知道的是,实际上,这还是萧霁。
萧霈这时候不可能赶回来,萧霁只能换回镇北侯的身份见她,免得她一直在问。
时夕一见到他,果然提出要回到仁善堂的要求。
她眸光盈盈,殷切地看着他,央求道,“夫君,可以吗?我多学点医术,还能给阿七看病呢。”
萧霁便想起不久前她要挟他的模样。
她明知道“阿七”身体无恙,还能这么镇定自若提要求,一点撒谎痕迹都没有,演得可真好。
换做阿霈,估计也看不出来吧。
萧霁沉声说,“嗯,带上阿九和春晓。”
“太好了。”她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那腰肢都扭成春天的杨柳枝了,声音也甜腻腻的,“夫君你对我真好~”
“……”萧霁默默抽回袖子。
时夕又揪住,“那夫君今晚回不回来?”
萧霁抽走:“不回。”
时夕揪住:“什么时候回?”
萧霁抽走,并且后退两步:“不知道。”
时夕追上去,再次揪住他袖子,“……那好吧。”
这语气忽然就变得委屈起来。
萧霁这回没有马上甩开她的手。
他比她大上十来岁,自诩能将她的小心思都看穿,但事实上,从昨天开始,他就感觉自己没将她看清楚过。
她昨天还说她喜欢侯爷,怕也是她信口拈来的。
毕竟,她分得清楚谁是她喜欢的那个侯爷吗?
他说,“有什么事可以让阿九转告。”
“那阿七呢?”
“他忙。”
“哦哦。”
时夕自然没细问。
萧霁见她不再作声,才说,“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先走了。”
时夕点头,“好啊,我送你。”
萧霁冷漠拒绝,“不用。”
时夕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萧家军不得入城,一直是在城外驻扎的,镇北侯来回也需要时间吧。
怎么这么迅速?而且他看起来也没有半点奔波的痕迹。
她心里那个猜想越发清晰起来。
萧霁和萧霈,身形本就很相似,他们该不会是双生子吧?
找个机会测试一下才行。
这天他们果然没回来。
时夕也呆不住,第二天便让春晓准备一套合身的男装,回到之前原主呆的仁善堂。
林大夫看到她身影出现时,还有些惊愕。
“小夕?”
林大夫已经年近六旬,白胡子抖得像风中蒲草,表情生动极了。
当初年仅十岁的原主离开花楼,在街边流浪时,林大夫一眼看出她是个丫头,就把她带回药铺。
丫头的骨相极佳,是个美人胚子,这八年来,她一直以男装打扮,他也从来不拆穿她,还教她调配姜黄膏,掩盖本来的面目。
谁想到前些日子来了一伙人,强行将她给带走。
后面还有一些人来仁善堂闹事,乌泱泱的。
时夕这回没有在脸上伪装,精致的五官不加修饰,跟从前只有几分相似,但无疑更加惊艳出尘。
“师傅,我回来了。”
林大夫绕过柜台走出来,“还想来我这儿当学徒?”
“当然啊。”
林大夫摇摇头,“你就是没苦硬吃,赶紧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镇北侯大婚的时候,他也去看了,还认出那个跑着躲鸡蛋的新嫁娘就是他药铺里的小学徒。
他为此感慨过,却没想到她还会回药铺来。
时夕跨进药铺,闻着空气中的苦艾草气息,感觉人都精神了。
“师傅你别赶我,我闲着也是闲着嘛。”
不过她在看到地上堆着的乱七八糟的药材和被砸坏的椅子时,神情变了变,“这是怎么了?”
原主一直很感激林大夫心善,当初救了她一把,他本来是不收徒弟的,但原主一直死皮赖脸喊他师傅,他才答应下来。
“没什么,打算清理掉这些东西罢了。”
林大夫说得云淡风轻,但时夕却觉得还有隐情。
原主以前女扮男装,的确有些肆意妄为了些,经常惹麻烦。
她猜测道,“是苏家?”
本来她回仁善堂,也是想解决一下原主留下的烂摊子。
林大夫点头,正想说些什么,目光看向门口的方向时,却忽然伸手将时夕拉到了身后去。
门口传来一道阴森的嗓音,“你竟然还敢回来?”
时夕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门外立着一名年轻男子,绛红色圆领袍衬得他肤色如玉,面容俊美至极,然而那眼神过于阴狠。
他攥着描金折扇,一字一字咬出那个名字,“时、小、夕。”
“时小夕”是原主曾经用的名字,回到晏家后,她便改名晏时夕。
时夕也认出这个人,苏青昀,苏婉的兄长。
苏婉因为脸上常年长痘痘,人很自卑,原主卖给她的玉容膏倒是能改善她的情况。
加上原主能说会道,哄得苏婉团团转,没少赚她的钱。
苏婉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不出意外就喜欢上原主了。
苏青昀呢,是苏婉的亲哥,作为苏家唯一的男丁,虽然是庶出却也备受宠爱。
苏青昀因为苏婉的事,没少找原主麻烦,恨不得弄死她的那种。
原主也特别讨厌他那高高在上的模样,更别说他还动辄找人揍她。
以前苏婉在中间调剂,苏青昀不会找仁善堂麻烦。
但如今,原主女人的身份曝光,苏婉讨厌她,肯定不会再阻止苏青昀针对仁善堂。
时夕没想到的是,她才刚回来,苏青昀就找上门了。
苏婉都知道她是晏家的人,如今已嫁作镇北侯夫人,那苏青昀大概也清楚吧,他还敢明着针对她不成?
时夕上前两步,毫不客气地开口,“苏青昀,你搞什么呢?”
她今天虽然是男装,但没有刻意压低嗓音。
苏青昀蓦地一怔,随后折扇啪地拍在掌心,他大步跨进门槛,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厮也气势汹汹也挤了进来。
林大夫吓得拽着时夕的连连后退,小声说,“别跟他硬碰硬,这药铺我不要也罢。”
苏青昀靠近后,目不转睛盯着她就算了,折扇也抵在她脸上,“你变成太监了?”
比以前白了,声音也阴柔得像女人一样。
时夕疑惑地眨眼,粗鲁地将折扇拂开,“你才是太监。”
什么情况,他竟然还不知道她是女人??
她的话显然触怒了苏青昀,他以扇子作武器,狠狠拍向她的脸颊,“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对本公子这种态度?信不信本公子动动手指头都能弄死你,你以为婉儿还会护着你?”
时夕仰头避开那扇子,但随即就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一左一右控制住。
苏青昀斜斜勾起嘴角,眼里不含一丝笑意,“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