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朝宁九年初夏,圣上赐婚温国公千金温棠跟燕王秦逸墨,此事 最先 在宫中传开,徐贵妃听说 之后眉梢一挑,艳红色的丹唇向上勾了勾,“你说 什么,燕王要 娶温棠?”
“回 贵妃娘娘,赐婚燕王殿下跟温姑娘的圣旨已经晓谕京城。”婢女兰儿低下头。
徐贵妃五官娇媚,懒洋洋地靠在美人 榻上,表情看上去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不高兴。
她不说 话,婢女也不敢贸然开口,将头埋得更低。
殿内沉默许久,徐贵妃懒懒地闭上眼,声音娇媚动人 ,“去请贤妃妹妹过来。”
贵妃娘娘的命令,宫里谁敢违抗,不到 一炷香的时间 ,一袭藕黄色宝相花缎宫裙,青丝挽成惊鸿髻的贤妃便来到 坤宁宫,“贤妃娘娘,您里面请。”
“姐姐。”她双靥带笑,人 未进来,声音就传了进来。
“妹妹来了,坐吧。”徐贵妃抬起眼,嗓音娇娇懒懒的,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儿。
“谢姐姐。”贤妃姿态贤淑温婉,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宫里的人 每次提到 贤妃,无不称赞她不争不抢,性子很好,可只有与贤妃亲近的人 知道,贤妃娘娘根本不是不争,而是在潜伏,应该说 ,后宫之中,不管是徐贵妃,还 是贤妃,都是有野心的人 。
“一日不见,姐姐瞧起来更美了,难怪皇上一刻也离不开姐姐。”贤妃假装不知徐贵妃请她过来的意图,笑着捂唇。
“妹妹这是说 的哪里话,今日圣上不就召见了张美人 ,要 不是有张美人 的枕头风,妹妹还 不一定能得偿所愿不是。”徐贵妃一勾手 指,婢女们鱼贯而入,呈上新鲜的荔枝,今年江南进贡的荔枝有一半都送到 了坤宁宫,足见圣上对贵妃娘娘的宠爱。
看着琉璃盘里的荔枝,听着徐贵妃的话,贤妃眼里既没有艳羡,也没有慌张,而是面露无奈,“瞧姐姐这话说 的,这京城上下谁不知道温国公府的温姑娘喜欢的是曾经的小国舅,嫔妾作为人 母,肯定希望墨儿能娶一个两情相悦的女子,无奈墨儿早在多年前便对温姑娘一见钟情,非要 娶她为妻,嫔妾也没办法。”
“贤妃妹妹这是说 的哪儿话,当年本宫之所以能够入宫,全 倚仗义父,徐家对本宫的恩情,本宫一直没有忘记,有些东西,妹妹想要 ,当姐姐的定不会吝啬,只有一点 ,本宫不喜有人 算计到 本宫的头上,妹妹可明白?”
“嫔妾当初能平安生下墨儿,多年深受皇上宠爱,也是因为有姐姐在,姐姐对嫔妾的好,嫔妾一直都记得。”忆起往昔,贤妃眼都红了,边拿帕子擦拭眼角边向徐贵妃表忠心。
徐贵妃:“墨儿是本宫看着长 大的孩子,本宫自然希望他能娶一个高门贵女,但本宫丑话说 在前头,温国公府门第是高,可是她们府里教导出 来的女儿并不出 色,将来绝对不会是个好的妻室,而且她心不在墨儿身上,留在墨儿身边也是个祸害,妹妹还 是未雨绸缪,尽早为墨儿择两位家世优良、贤惠温良的侧妃才是。”
“嫔妾明白,嫔妾会留意的。”该说 不说 ,徐贵妃这一番话倒是说 到 了贤妃的心坎里,因为出 自贤妃的私心,她是想让自己 的侄女嫁给秦逸墨做燕王妃,但为了上头那个位置,她只能先 委屈自己 的侄女了。
贤妃面上柔弱,眼里却是闪过一丝狠戾。
===
书房,温国公府。
自燕王秦逸墨走后,温国公立在窗前站了许久,一句话都不说 。
小厮见状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咱还 要 去兰心苑吗?”
温国公沉沉地闭上眼,一想到 那个逆女即将成为燕王妃,他就如鲠在喉,跟吞了苍蝇似的难受。
“今日先 不去了,去夫人 那里。”
“是,老爷。”
卢歆的院子在温国公府偏北方的位置,明明是初夏时节,她这院子却清冷的就跟冬日似的,连奴仆都看不到 几个,嗑瓜子磕的正起劲的李婆子跟荷花看到 温国公,吓得跟个什么似的,匍匐在地上不敢起来,身体一直在颤抖,生怕温国公会责罚她们。
国公爷几个月都不踏进夫人 的院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夫人 呢?”温国公将手 负在身后,声音沉沉的,面色不怒自威。
“回 老爷,夫人 就在里面。”
温国公深呼吸一口气,咬牙进了房,外间 竟没有看到 人 ,人 在里间 ,还 是那副要 死不活的样子,抄写着佛经,温国公忍着从胸腔涌上来的恶心,声音和缓,“我有一件事 要 与夫人 说 。”
卢歆只当没听见,继续做手 头上的事 情,一副波澜不惊的态度。
温国公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他咳嗽一声,“是关于温棠的。”
卢歆原本蘸墨的动作一顿,那双无神的眼睛刹那间有了灼人的光亮,就那么盯着温国公,温国公被她看得竟然生出一种心虚的感觉,他道:“方才燕王殿下过来寻我,说他年少之时便对温棠一见倾心,想要 娶她做正妻,若是我未猜错的话,赐婚圣旨应该很快送到 府上。”
京中不缺世家望族,各大州县亦不缺名门望族,是以这京中大家闺秀虽多,但也不是光家世好就能做皇子妃,皇子喜欢,家世,以及圣上跟皇子生母的认可三者缺一不可,燕王怎么就看上了温棠呢。
卢歆心口一窒,险些以为自己 听错了,她眼里闪过震惊之色,只觉荒谬至极。
“可棠棠不是无宴的未婚妻吗?”卢歆抬起温婉的面庞,反问一句。
“温棠跟谢无宴的婚事 是废后在世的时候定下来的,现在人 走茶凉,这桩婚事 自然不必再 提了,温棠身为你我独女,先 前被夫人 给惯坏了,性子桀骜不驯,目无尊长 ,等 她回 京之后,我会请宫里的教养嬷嬷教她规矩,教她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皇子妃。”
温国公在心里建设许久,算是想通了,反正都是他温国公的女儿,温棠做了皇子妃,那嘉嘉的身份必定跟着水涨船高,将来就算不能嫁皇子,也能嫁一个门第更高的男儿,这也足够了。
见他一副真心疼爱女儿的模样,卢歆看得几乎要 作呕,“老爷是真高兴棠棠能嫁给燕王,还 是觉得棠棠要 是做了燕王妃,你跟你心上人 的女儿就能许一个更好的人 家 ”
有些话卢歆已经憋了很久了,这次算是一次性爆发 了,她撑着桌面站起来,这一刻的温国公夫人 哪是一个要 寻死觅活,憔悴不堪的深宅妇人 ,分明是一个恨不得将温国公剥骨抽筋的疯子。
温国公还 真被她这架势给唬住了,脑袋都懵了一下,她是如何知道的,“你说 什么 ”
温国公料到 燕王会知道,但从未想过卢歆会知道。
她既知道,为何不质问他,不对,还 有温棠那个贱人 知道。
温国公粗喘着气,手 臂青筋暴起,他没有去看卢歆的脸色,而是在想温棠那个逆女实在是狡猾,当日要 不是她跟他保证为了不让她母亲伤心,她绝不将此事 告诉她母亲,他定会在当日就掐死她。
“老爷还 要 妾身说 的再 明白一些吗?你,人 前高高在上的温国公,体贴入微的好丈夫,温文儒雅的父亲,实则迎娶正妻之前变已与外头的人 生下了外室子,在跟正妻生了女儿之后为了弥补外室,又 跟外室生了个女儿,表面上冠冕堂皇,实则就是个伪君子。”卢歆就这么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如今你还 倒反天罡想让一个外室的女儿做皇子妃,难道老爷不知道燕王想要 娶棠棠,有一半是因为范阳卢氏吗?”
一个外室的女儿想拿她女儿当垫脚石,痴人 说 梦。
此刻外头守着的人 也都听见了,温国公跟卢歆的亲信肯定都知道主子间 的那些事 ,但还 是有很多人 是不知情的,所以不知情的下人 面面相觑,万万没想到 会是这样。
所以夫人 终日礼佛,是因为已经对国公爷失望了。
众人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 的耳朵,在姑娘离京之前,国公爷跟夫人 在人 前是何等 的琴瑟和鸣啊。
“皇室择选皇子妃,最看重的是品行才学,嘉嘉性子比温棠柔顺,对待长 辈比温棠孝顺,品行也不比温棠差,有我这个父亲在,她如何不能嫁个好人 家。”在卢歆刚开始质问的时候,温国公心里还 生出 一丝愧疚,但转瞬一想,他又 有什么错呢,素娘可是他的心爱之人 ,他跟他的心上人 诞下孩子,难道还 违背天条不成,“既然夫人 已经知道灵儿跟嘉嘉的存在了,那改日挑个日子让灵儿进府吧,承儿还 是继续养在灵儿膝下,嘉嘉就记在夫人 名下,教导还 是由她亲娘来。”
让她教导女儿,她就将自己 女儿养成那样顽固不化、目中无人 的性子,温国公肯定不放心将嘉嘉送到 她身边教养,另外也是担心卢歆会对小女儿不利,所以还 是将小女儿记在她名下,但不需要 她教导为好。
这个想法一冒出 ,温国公腰板都挺直了,眼睛里的兴奋不加掩饰。
卢歆冷笑一声,掩在袖子里的手 都在抖,她在红宝石锦匣里取出 一张纸,递给温国公,“妾身知道老爷对你的外室一片真心,情深意浓,妾身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 ,老爷将这个签字画押吧。”
什么签字画押……
温国公以为她是要 耍什么手 段不让自己 将灵儿她们接回 府,眼露讥诮,正要 讽刺两句,就看到 那纸上大大的三个字——
“和离书。”
这个贱人 ,竟然敢威胁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温国公出 声质问,语气有些冲,甚至带着几分怨怪。
“就是老爷所看到 的意思,老爷要 是想将外头的女人 跟孩子接入府中,那就签下这份和离书,交给官府盖章,否则,妾身断然不能容忍外头的女人 跟孩子进府。”
“你——”温国公扬起手 ,但到 底是存了一丝冷静,将手 掌放下来,怒斥一声,“不可理喻。”
说 罢,温国公直接甩袖离去。
===
边关的初夏,池中的莲花亭亭玉立,可供观赏,莲蓬开得最好,可做零嘴儿。
一到 夏天,谢禾蓁就多了一个兴趣,那就是剥莲蓬,但是她最喜欢的还 是给温姐姐跟周大公子剥,而不喜欢给谢时予剥,为此,谢时予还 吃醋谢禾蓁怎么不喜欢给他剥莲蓬,而因为谢禾蓁喜欢剥莲蓬,谢时予也爱上了剥莲蓬,但他只喜欢给谢禾蓁剥莲蓬。
连翘还 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往温棠的住处跑,在其他人 眼里,便是温棠跟周二公子救回 来的孤女走得极近,但实则不然。
而近日,北翼蠢蠢欲动,谢无宴在军营每次一待就是数日,边关城中的百姓听说 此事 ,纷纷去粮仓籴粮。
边关连日暗沉的天色跟笼罩的乌云好像也在昭示着“风雨欲来”。
军营里的事 情,周衡没有插手 太多,他还 在继续抓害死启云镇张秀才跟他娘子,以及在边关四处散播谣言的年轻男人 ,可说 来也巧,那个人 好像一夕之间 在边关凭空消失了一样,根本找不到 任何踪迹。
这日,温棠跟谢禾蓁面对面的下棋,谢禾蓁皱了皱眉,主动跟温棠提起了这事 ,“温姐姐,此人 必定是狡猾之人 。”
谢禾蓁最害怕的就是这人 故技重施,他害死张小娘子不就是因为冒充了张小娘子的丈夫,上次启云镇的事 情已经闹得人 心惶惶,谢禾蓁还 真担心再 出 一桩这样的事 ,若是再 出 一桩这样的事 ,先 别说 边关城外了,边关城内就要 先 乱了。
“该妹妹落棋了。”温棠今日着一袭素色藕荷罗裙,云髻用一支海棠步摇轻挽着,气质清丽脱俗,她轻声提醒谢禾蓁。
谢禾蓁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连忙落下一子,可她这子一落下,她完全 输了,谢禾蓁面露苦恼。
温棠笑问:“妹妹还 要 再 来一局吗?”
谢禾蓁疯狂摇了摇头,兴致缺缺,反正她也赢不过温姐姐,再 下还 是输。
温棠没有跟谢禾蓁说 下一局她让他三个字,而是让她看桌子上的棋盘,谢禾蓁十分好奇地看向桌子,然后她发 现了,温姐姐好像是提前预判到 了她会落子的位置,所以她每一次落子都是在给她设计陷阱,而她还 傻乎乎的按照温姐姐预判的去下,以为自己 会赢,结果自己 输的一败涂地。
谢禾蓁盯着棋盘,蓦然想到 刚刚温姐姐打断她的话,难道周大人 已经查到 启云镇害死张秀才跟张小娘子的人 是谁了,还 是因为背后之人 预判到 了周大人 的动作,所以每一次都让他逃掉了。
而就在这时,周府派来小福子,小福子一脸的行色匆匆,“温姑娘,周大人 请您过去一趟。”
“燕王殿下过来了?”温棠抬起潋滟如水的狐狸眼,问。
“姑娘去过就知道了。”这话小福子也不敢接,他挠了挠头,小声道。
谢禾蓁最不喜欢有人 说 话吞吞吐吐,但周府的人 她又 不好指手 画脚,她索性一把拉起温棠,“走吧,温姐姐,我陪你一起去。”
温棠跟谢禾蓁之间 ,明显是谢禾蓁与周府走得更为亲近,周衡夫妇也特别喜欢谢禾蓁,所以她去还 能给温姐姐撑一下场子呢,当然,她也很好奇,周大人 这个时候请温姐姐过去是所谓何事 。
等 温棠跟谢禾蓁去了周府才知,比燕王殿下先 过来的是一道赐婚圣旨,被赐婚的人 是温棠跟燕王秦逸墨。
在派人 去请温棠的同时,周衡也派人 去军营请了谢无宴过来。
第24章
营帐里面,谢无 宴,林青,以及一众副将正对着地图研究,这时,一个身穿铠甲腰配长刀的士兵在外求见,“谢郎君,周大 人身边的小福子说有要事 求见。”
“让他 进来。”谢无 宴温润如清泉的嗓音传了出去,士兵帮小福子掀开帘子,小福子看到营帐里这么多人,大 气都不 敢出,作 揖,“奴才见过 谢郎君。”
“何事 ”谢无 宴偏头看了小福子一眼,小福子表情犹犹豫豫的,似乎想开口,又似乎不 敢开口。
林青看他 这副模样,微微挑了挑眉,“小福子,你有什 么话就直说吧,大 家都是自己人。”
犹犹豫豫的做什 么。
“回谢郎君,林小公子,京城有圣旨传来……”小福子在众人“锐利”的视线中,磕磕绊绊的开口,说到最后连头都完全低了下去,“圣旨的内容是赐婚温姑娘跟燕王殿下。”
“你说什 么 ”林青眼里难掩错愕,下意识去看谢无 宴的脸色,只见年轻郎君宛如墨画的眉目像是染了一层风霜,深沉而不 见底。
其 他 副将也是面面相 觑,毕竟这边关城谁不 知道温姑娘是谢郎君的未婚妻,温姑娘当初便是为了谢郎君才来的边关。
圣上就算赐婚也该是赐婚温姑娘跟谢郎君,怎会赐婚温姑娘跟燕王殿下,这不 都乱套了吗。
正想着,一贯在人前温文 尔雅的谢郎君已经掀开帘子出去,林青被他 吓了一跳,急忙追了上去,“喂,谢无 宴,你要去哪儿 ”
只见谢无 宴上了一匹红棕色骏马,一扯缰绳,马蹄扬起 ,年轻男子清隽风华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林青面前,林青拍了拍脑袋,担心会出事 ,他 随手牵走一匹马儿,一夹马腹,“吁。”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温国公府千金温棠出身名门,柔顺温嘉,才情出众,堪担大 任,仰承皇太后慈谕,特赐为燕王之正妃,望尔夫妇和 睦,琴瑟和 鸣,钦此。”
此刻周府正堂的人脸色各异,周衡是万万没有想到宫里会有这么一道旨意传来,但是转而一想,天家择人,哪能由 得 你喜欢谁就选谁,至于云淑,她心思 玲珑,看什 么事 情都比周衡要看得 明白些,温姑娘是去年来的边关,若圣上早已属意她为燕王妃,那在去年温姑娘离京之前,圣上就会赐婚温姑娘跟燕王殿下,何以会等到今日,这桩圣旨是谁求来的,不 言而喻。
温姑娘看似成了尊贵的燕王妃,其 实就是一枚棋子,一枚被燕王母子拿来巩固地位的棋子,当今贵妃娘娘只是丞相 府义女,结果宠冠六宫,唯一的儿子被立为太子,那作 为丞相 府嫡女的贤妃娘娘难道就不 会心生不 平,做母亲的,哪个不 盼着自己孩子好,一个义女的孩子都能做太子,那她嫡女的孩子怎么就不 能做太子了,所以燕王母子需要借助外力帮燕王殿下巩固地位,刚好温姑娘就成了这份外力。
坐在素舆上的周清风有些担忧的看了温棠一眼,表情严峻,周知晗则是紧紧皱着眉,唇瓣张了张,想说些宽慰的话,又不 知从何开口,因为她跟温姑娘认识许久,她觉得 温姑娘根本就不 在意那些荣华富贵跟虚名,她若在乎,那她还来边关作 甚,就在京城当她的千金大 小姐不 就好了,可是天家赐婚,她们也不 能公然 抗旨。
堂中情绪最激动的莫过 于谢禾蓁,因为她深知燕王殿下根本就不 是因为喜欢温姐姐才想娶温姐姐为妻,而是看中了温姐姐背后的家族权势,年少因为长姐的缘故,谢禾蓁经常宿在太极宫,宫里的几位跟温姐姐年纪相 仿的皇子有事 没事 的时候就向温姐姐献殷勤,谢禾蓁还因为这事 在长姐面前提过 一嘴,皇后长姐听后无 奈地摇了摇头,“你啊,天下不 定,藩国分裂,则世 家势大 ,你温姐姐出身名门望族,难免惹人觊觎,不 过 不 是觊觎她这个人罢了。”
当年的谢禾蓁听得 懵懵懂懂,不 太明白长姐话里的意思 ,但后来的谢禾蓁明白了。
相 反,正堂之中最镇定的人就是温棠了,她当着众人的面将圣旨收拢,递给翠兰。
周衡跟云淑作 为长辈,倒是想规劝一番,只是这话却不 知从何说起 。
一来吧,古往今来,能成为皇子正妻的女子本就是容貌才情样样不 俗,当朝燕王出身贵胄,生母位分又高,若真论 起 来,这桩婚事 不 失为一桩好婚事 ,只是因为温姑娘喜欢的人是谢郎君罢了,这二来,是因为温姑娘表现得 极为平静,倒是让周衡跟云淑不 知道说些什 么好了。
好在谢无宴已经来了。
周府门口,林青匆匆跳下马,气喘吁吁、不管不顾地拦下谢无宴,“谢无 宴,你冷静点。”
别看此刻这人面色沉静,跟个没事 人似的,但以林青对他 的了解,他 是想发疯,只是他 是人人敬仰的谢郎君,是受规矩礼仪熏陶的名门子弟,他 不 能也做不 出来那等有背他 身份的事 情,作 为他 的好友,林青也不 希望事 情到最后演变成无 法收拾的地步,更何况眼下只是圣上赐婚,又不 是明日温姑娘就要跟燕王殿下成婚了,事 情肯定还是有转机的。
“林二公子放心,无 宴自然 有分寸。”谢无宴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他 凤眸微垂,慢条斯理道。
林青有些狐疑的看他一眼,只见年轻男人眸光清明,很是平和 ,林青这才稍稍安下心,方才这人突然掀开帘子离开真是吓死他 了,认识这么久,他 还从未见谢无 宴如此冲动过 ,林青撇了撇嘴,选择退一步,“你可要说到做到。”
“自然 。”谢无 宴微微笑了笑。
只是这抹笑让林青觉得 有些不 太寻常,分明就不 是出自真心。
“谢郎君,林小公子,你们这边请。”门口周衡已经派管家在等着了,一见二人的身影,管家连忙过 来迎接。
谢无 宴到正堂之后,第一眼看的人便是温棠,少女温柔但坚定的眸光也恰好在这个时候看过 来,谢无 宴将手负在身后,眸光没有躲闪,他 对周衡道:“周大 人,无 宴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温姑娘说,不 知我们可否先走一步?”
周衡正愁不 知道说什 么,谢郎君这话正合他 心意,周衡点了点头。
周府门前,谢无 宴率先上马,然 后一把将温棠捞了上来,骏马如箭般疾驰,来到了边关城的燕山关,与城中景色不 同,此处犹如世 外桃源,映入眼帘的是葱翠绿色,苍茫一片,花草散发着清香,让人感到无 比惬意。
这是温棠第二次来这里,第一次来这里是她第一次踏进边关城,谢无 宴带她过 来,也是在这里,谢无 宴问温棠为何要跟来,温棠清婉一笑,告诉他 她想要讨一个公道,想要盛世 清明。
而这次,是她第二次来这里,似乎能猜到谢无 宴要问什 么,温棠开口:“谢……”
刚好,谢无 宴也开了口:“棠……”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最后还是谢无 宴选择退一步,他 盯着她如山的眉梢,清润而笑,“温姑娘先说吧。”
只见容颜清丽,狐狸眼微微上翘的少女缓缓开口,嗓音坚定而有力,“谢无 宴,我不 会负你。”
温棠就是这样的性子,她敢爱敢恨,性子坚定,连她的外祖父都曾笑话她,小姑娘看起 来柔柔弱弱的,但凡决定的事 情九头牛都拉不 回来,可她的外祖父也曾遗憾温棠只是个姑娘家,她若是个男儿,定能延续范阳卢氏清流之风,既能做谋臣,也能做上阵杀敌的将军。
谢无 宴掩在广袖里的手指蜷缩了下,就那么定定地望着她,温棠眸中神色比吹过 的细风还要婉柔,一双狐狸眼盈盈动人,她接着说:“温棠心仪谢无 宴良久。”
所以这桩婚事 ,她会自己去解决,她的父亲此刻只怕要恨死她了,恨为何这桩“好”婚事 落到了她的头上,她不 想成为别人的棋子,所以她不 会做这燕王妃。
若说少时在京中待字闺中的温棠像一株玉兰,那么现在的她更像蜀葵,既是一个容颜清丽的少女,又是一个对世 事 、并不 逊于男儿的女郎。
他 的未婚妻真的很厉害……
谢无 宴在心里喟叹一声,上前将温棠拥入怀中,温香软玉在怀,年轻郎君微微阖上眸,温棠也没有反抗,不 知过 去了多久,谢无 宴才缓慢出声:“卿之心,亦无 宴之意,此生此世 ,谢无 宴都不 会辜负温棠。”
不 止今生今世 ,永生永世 ,谢无 宴都不 会辜负温棠。
这桩婚事 ,她不 想,谁也不 能勉强她。
微风拂过 ,将少女及腰的青丝跟男人半束的墨发缠绕到了一起 。
“老爷,你说温姑娘跟谢郎君不 会就此疏远了吧?”正房里面,云淑还兀自担心着,看了周衡一眼。
在云淑看来,温姑娘跟谢郎君是两 情相 悦,她们本就应该在一起 ,谁知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还是宫里的皇子,任凭她们有天大 的本事 ,那也不 能跟皇家斗啊,那岂不 是谋反。
可要是她们两 个真要因此而疏远,云淑也觉得 可惜,毕竟温姑娘跟谢郎君真的很般配。
“不 管疏不 疏远,那都是温姑娘跟谢郎君的选择,何况燕王殿下不 日到访边关,圣上的赐婚圣旨都已经到了边关,温姑娘跟谢郎君若是在燕王殿下面前表现得 太过 亲近怕是也不 成。”周衡叹了口气,要比云淑看得 开。
至少在明面上,现下温姑娘已经是燕王殿下的未婚妻,就算边关没有京城规矩那么多,她与谢郎君走得 太近怕是也要引起 燕王殿下的不 满,至于谢郎君,国舅府一族本就是流放,要是谢郎君再落个“觊觎皇子妃”的罪名,那岂不 就罪加一等了。
云淑叹了口气,她是真的跟喜欢温姑娘,所以不 想她成为一颗被别人利用的棋子,但一旦牵扯到皇家争斗中,尤其 是储君之争,就算不 想那也得 被迫牵涉其 中去。
因着是宫里圣旨,温姑娘成了燕王妃的消息很快传遍了边关城,卢范自然 听说了,他 脸色微变,抄起 桌上的折扇便出了门。
看到温棠跟谢无 宴,谢时予还有谢禾蓁都在,卢范吊儿郎当的笑容一收,直接开门见山,“都说长兄如父,今日我卢范做主,你二位不 如先成婚吧。”
要是成了婚,那赐婚圣旨岂不 是就作 废了,一切都迎刃而解。
第25章
谢禾蓁被 他这话给 吓了一跳,先成婚……
其实要是赐婚圣旨没到边关,哥哥跟温姐姐先成婚肯定能成,可现在的问 题是赐婚圣旨都已经送到了边关,卢家表哥的主意肯定是不成了。
眼下哥哥跟温姐姐要是举办婚事,那不明晃晃地是在跟天家作对吗,除非他们不要命了。
卢范何尝不知道他这个 想法太过冲动,可他就是觉得憋屈,他的妹妹都不喜欢燕王殿下,为 何圣上还要逼着她嫁给 燕王殿下。
卢范这个 人吧,平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有时候说 出的话也不怎么好听,但他很在乎他的家人,尤其是嫁到京城的姑姑,因为 卢歆的缘故,他对温棠这个 表妹其实十分关心,温棠刚来边关那会儿,他对温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不为 别的,只 是他不想他的妹妹受苦。
但他更不希望他的妹妹嫁一个 自己根本就不喜欢,对方还满腹心机的人吧,徐贵妃一党的人能有什么好东西。
想到这里,卢范一脸的不高兴,手 中价值千金的扇子都要被 他给 折断了。
谢无宴看了卢范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她还未及笄。”
他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让卢范更来气了,他都怀疑那晚除夕这人跟他说 的那一番推心置腹的话是不是都是醉话,他若真在乎他妹妹,此 刻只 怕恨不得要跟人拼命,他竟然 这般镇定。
卢范气呼呼地盯着谢无宴,情绪都写在脸上了,温棠见状有些无奈,她体态轻盈地起了身,嗓音很柔和,“表哥,借一步说 话。”
卢范后知后觉,那就是他妹妹好像也很镇定。
她仅仅只 是一句话,卢范便 猜到她肯定是要为 谢无宴说 话了,兄妹两人来到后山的竹苑,温棠亲自给 卢范斟了一杯茶,递给 他,卢范看着她手 中的茶,不由轻哼一声,“妹妹别以为 一杯茶就可以将 我给 打发了,你就说 谢无宴这个 男人靠不靠得住,圣上赐婚你跟燕王,他明明知道你不愿,也明明知道你心悦于他,结果 呢,他表现得这么淡定。”
他都要为 他妹妹感到不值得了。
“那表哥觉得他要如何做呢?带我私奔,还是公然 造反,告诉天下人为 了我温棠,他愿意当个 乱臣贼子?”温棠不由笑了一声,弯头反问 卢范一句。
卢范被 她这句话噎得说 不出话来,他腹诽一声,“那他也不能表现得这般从容吧。”
他都没看出对方对他妹妹的在意。
“表哥,我们都只 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所以在乎情爱,可人活在这世间,也不是只 有情爱,先皇后娘娘蒙冤而死,废太子被 圈禁,朝容公主和亲北翼,北翼蠢蠢欲动,待公主也不好,谢家如今已如一盘散沙,行事稍有不慎,便 会被 人一网打尽,赶尽杀绝。”
“表哥可知,边关有不少来自京城的眼线。”
卢范听后便 没有那么生气了,他沉默许久,其实他知道谢无宴的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不仅仅是他亲生父母的命跟他长姐的命,还有十二岁太子被 废跟圈禁以及朝容公主小小年纪就被 送去和亲的仇恨,当今圣上何其偏颇,先皇后生下的嫡出公主封号定为 “朝容”,寓意着“包容”,所以在朝堂动荡不安,他毫不犹豫的将 嫡出公主送去和亲,丝毫不顾及女儿嫁过去是不是会饱受折磨,会不会过得不好,徐贵妃生下的女儿封号便 是“朝阳”,一心向阳,一出生便 享有一品公主的封号跟食邑,千娇百宠,准许朝阳公主与 皇子们一起去尚书房进学,他妹妹当时不就被 挑中做了朝阳公主伴读,还是贵妃娘娘钦定。
谢无宴将 来是一定会回到京城的,只 有回到京城,才能报仇。
“好吧,反正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妹妹有理,那妹妹打算怎么办,真嫁给 燕王殿下吗?”卢范揉了揉额头,即便 是要为 皇后娘娘平反,让圣上解废太子的幽禁,那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他妹妹明年就要及笄了。
温棠姿态清扬婉约,她垂眸看着拇指上薄薄的茧,“表哥,这世上还有一个 人比我更不想让我嫁给 燕王。”
“是谁?”年轻男嗓有几分疑惑。
“温国公想必是最不希望我嫁到皇家的那个 人。”
“为 何?”卢范情不自禁地问 ,有时候他是真不明白这个妹妹为何表现得对姑父特别怨恨,怨恨到父亲都不想喊,可是姑姑跟姑父又那样恩爱,恩爱到十几年来只有妹妹一个女儿,因为 姑父担心姑姑再遭一次罪。
“因为 父亲在外还有一双儿女,他肯定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嫁进皇家,而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儿反而嫁得不那么好。”
“你说 什么?”卢范面色大变,拍案而起。
那日,绿影斑驳的梧桐树,温国公发现了温棠,那一刻,温国公看向温棠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情,反而有杀意。
他怀中的美娇娘都吓坏了,死死地揪着温国公的衣襟,声音都在颤抖,一副可怜见的,“国公爷。”
她们身边站着的一双儿女也用那种警惕跟愤恨的目光盯着温棠,温棠觉得荒唐,更觉得可笑,她一贯知道她的父亲不是个 好父亲,没成想不仅不是个 好父亲,更不是个 好丈夫,甚至连个 好人都算不上。
明明是个和煦的天气,温棠却觉得遍体生寒,她那日身着一袭浅紫色海棠软烟罗裙,腰束玉佩,身姿窈窕,带着暖意的阳光笼罩着她,衬得她是那样明媚清扬,若是忽略她的表情的话。
她赶在温国公出声之前开口,嗓音清清泠泠的:“我不会将 此 事告诉母亲,因为 我担心母亲会伤心,父亲……好自为 之。”
那句话是温棠用来唬住温国公的,因为 她看到了温国公眼中的杀意,在那之前,她的父亲总说 她被 惯的天高地厚,没有一点少女该有的天真浪漫,但是是他将 温棠逼成了那个 样子。
因为 温棠的这一句话,温国公放松了警惕,但不忘威胁,“你若真这么想,那为 父就放心了,你若敢将 此 事告诉你母亲,就别怪我这个 当父亲的狠心。”
只 要温棠在国公府一日,他就有无数机会下手 ,反正他早就儿女双全,这个 女儿,他不在乎。
“事实便 是如此 。”
卢范脸色涨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个 伪君子,负心汉,枉他之前还如此 敬重这个 姑父,“那姑姑可知道此 事?”
第26章
在得到温棠的肯定之后,卢范整个人坐着一动不动,既是震惊,又是生气,震惊姑姑跟姑父的举案齐眉原来只是逢场作戏,姑姑的姻缘早就 出了问题,而他们都还不知道,气是气姑父明明有一个这么温婉贤惠的妻子 跟才 貌双全的女儿,他还不知足,竟然在外面养了外室。
卢范出生那会儿,姑姑卢歆还在家待字闺中,身为范阳卢氏的大小姐,兼具才 情跟品行,及笄之后来卢家提亲的人可 谓是踏破了门槛,这里面就 有温国公,温国公在卢范的祖父跟祖母面前将话可 谓是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早闻卢家大小姐有柳絮之才 ,他钦慕许久,愿聘她为妻,若卢家愿意将女儿嫁过去,他一生都不纳妾,年轻时 候的温国公看起 来温良实 诚,说话侃侃而谈,卢范的祖父跟祖母很是欣赏,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 ,才 将姑姑嫁过去,原以为姑姑会一生顺遂圆满,谁知就 是这个下场。
至于姑姑为何不和离,自然是为了防止姑父将他的外室跟外室生下的孩子 接回温国公府,鸩占鹊巢。
初夏的风是燥热的,天边没有一丝云彩,可 卢范却尝到了清凉的感 觉,这份凉是从骨子 里沁出来的,时 至今日,他算是什么都明白 了,为何妹妹幼时 会被送到国舅府跟国舅府的子 弟一起 进学,做了朝阳公主伴读之后时 常出入皇宫,因为姑姑根本不想她继续待在家里对着一个根本不喜欢她的父亲,至少国舅府的长辈跟皇后娘娘是真心疼爱她的。
卢范也明白 了她那日为何说“可 那些难道不是错的吗”,卢范有些懊恼地揉了揉眉心,给温棠作了个揖,“让妹妹受委屈了,之前是哥哥不知情,哥哥跟你道歉。”
温棠轻轻摇了摇头,她眉眼弯了下,说卢范又没什么错,卢范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你父亲既然靠不住,不如我 传信给祖父,看看他能 有什么主意。”
卢家作为范阳第一家族,其权利还握在卢老爷子 手 上,是以家族子 弟又任何事情,都会先去跟卢老爷子 商量,圣上赐婚小表妹跟燕王殿下的事情,想必祖父已经知道了,卢范这一辈小辈中,卢老爷子 最疼爱的就 是温棠跟卢范,要是让祖父知晓表妹不想嫁给燕王殿下,祖父肯定会想办法。
温棠却是浅浅一笑,她眉似远山,一笑,极其明媚,她跟卢范卖起 了关 子 ,“表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1],我 跟表哥打个赌,燕王妃的人选最后会换人。”
“成。”卢范将手 中的折扇“啪”地一下放在桌上,笑了,“要是最后表哥输了,表哥将京中的几家铺子 都让给你。”
如今的卢范可 一点都不怀疑他小表妹的本事,所以他相信表妹最后一定会赢,他也希望她能 赢,得偿所愿。
一炷香的时 间,卢范的情绪已经从来时 的怒气冲冲慢慢平静下来,温棠提起 裙角起 了身,问卢范,“表哥要在府里用 个膳再走吗?”
卢范方才 着急忙慌地赶过来,早就 饿了,闻言迫不及待地跟温棠一起 去了正堂,几人关 系都很熟稔,围着一个八仙桌用 膳,卢范给自己的银樽倒满酒,作势就 站了起 来,“无宴兄,这杯卢范敬你,我 卢范只你一个妹夫。”
谢无宴平日里是个不怎么沾酒的人,但卢范敬酒,谢无宴没有拒绝。
因为哥哥们在喝酒,谢禾蓁眼巴巴地瞅着,谢时 予无奈地提醒她,“小丫头不能 喝酒。”
谢禾蓁撇了撇嘴,瞪了他一眼,“哥哥讨厌。”
原本凝滞的气氛顿时 得以放松。
夏日里,蝉鸣声总是不断,混杂着窗台铃铛晃动的叮铃声,温棠睡得迷迷糊糊的时 候似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人很快便醒了,“翠兰。”
因着刚睡醒,少女嗓音还有几分沙哑,是难得的软绵,翠兰立马进来,道:“姑娘,连翘姑娘来了。”
“请她进来。”温棠眉眼轻轻眨了眨。
彩莲过来替她梳妆,简单地挽了一个发髻,若出水芙蓉,翠兰则是带连翘进来,连翘低眉顺眼,目光中带着浓浓的担忧,进来的第一句话是:“温姑娘,小女子 方才 就 听底下的人说京中有圣旨传来,赐婚温姑娘跟燕王殿下,可 温姑娘跟谢郎君不才 是未婚夫妻吗?”
温棠微微垂下眸,似是有些认命地开口:“天家择人,向来由不得人选择,我 亦如此。”
因她这句话,连翘目光闪了一下,她不由宽慰道:“温姑娘也别 太伤心了,世事无常,此一时 彼一时 ,说不定将来事情会有转圜的余地。”
温棠在她的宽慰下,“勉强”点了点头,只是那笑容要多勉强有多勉强。
连翘看着像是有些不忍,她朝窗外看了一眼,跟温棠提议,“我 看这会儿天气很好,要不小女子 陪温姑娘出去走走吧。”
“也好。”
两人一起 出了屋,沿着鹅卵石的小路走到莲花池中央的凉亭,粉色花蕊包裹着绿色的莲蓬,亭亭玉立。
温棠忽然开口:“连翘,你觉得一个四肢齐全的人无端端就在人间蒸发了,可 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
连翘还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回答:“或许是在哪里藏起 来了呢。”
“那要是将所有地方都搜罗了一遍还寻不到呢 ”
连翘脸色变了变,有些紧张地看了温棠一眼,小心翼翼问:“温姑娘是在说启云镇上害死张秀才 跟张小娘子 那个人吗?”
“是。”温棠瞳孔漆黑,点了点头。
“温姑娘也知道,小女子 自幼家境贫寒,每日只知如何让自己跟弟弟不再挨饿受冻,其他的事情,小女子 一概不知,温姑娘若是实 在摸不清头绪,不如找谢郎君一起 商议。”连翘苦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可 她无意识捏紧的拳头出卖了她的紧张。
温棠眼睫微垂,随手 伸手 摘下一朵荷花,将里面的莲蓬剥出来,“正是因为商议不出来,所以想问问连翘姑娘这个局外人的意思,连翘姑娘怎么还紧张上了?难道我 会吃人。”
明明是极其犀利的语气,但配上她那副无辜温柔的表情,倒像是别 人多想了。
“温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小女子 没有紧张,只是觉得这背后之人实 在太狡猾了些,周大人都抓了那么久还没抓到。”连翘手 中的白 帕子 被她揉成一团,她笑着开口。
“是啊,周大人抓了这么久还没抓到,说不定那人就 在周大人的眼皮底下呢。”容颜清丽的少女像是被连翘这话给点醒了,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连翘蹙了蹙眉,“小女子 觉得应该不可 能 吧,一个江湖之人,何以这么大胆。”
“连翘姑娘又不认识他,怎么知道他不会?他连杀人的事情都敢做,难不成还是胆小如鼠之辈?”温棠回眸,狐狸眼微微上翘,称得她的小脸极其生动,连翘却下意识移开目光,她柔弱的面色浮现几分忏愧,“温姑娘说的是,是小女子 想岔了,只是奴婢觉得周府有这么多士兵,侍卫跟暗卫把守着,料想那人一靠近周府就 被发现了。”
“连翘姑娘的意思我 明白 ,方才 我 是在跟连翘姑娘说笑,晌午周大人派人过来告诉我 那个害死张秀才 跟张小娘子 的男人已经抓到了,正在刑狱大牢里等待会审。”短短一会儿的功夫,温棠已经将莲子 给剥好了,她温柔地往连翘手 里塞了半个莲蓬,道。
“那还真是个好消息。”连翘笑容瞬间变得极为真诚,“这下总算能 给张家还有张老夫人一个交代了。”
自从张家的儿子 跟儿媳出了事之后,周衡便将张老太太接到了周府,在边关 这等苦寒之地,张老太太能 养出一个秀才 的儿子 实 属不易,后来周衡才 查出,张老太太年轻的时 候便出自书香门第,只是身逢乱世,家道中落,才 草草嫁人生子 ,母子 相依为命。
听说温棠的盛阳书院缺夫子 跟人手 ,张老太太说她可 以去帮一下忙,周衡考虑几日之后便同意了,因为这对张老太太来说不仅是一个寄托,也是个慰藉。
***
盛夏时 节,火红的烈日晃得人睁不开眼,屋外如同蒸笼,每到这个时 候,温棠就 不爱出门,除了要去盛阳书院点卯授课,白 日里温棠都不出门。
而带着亲兵的燕王也已经平安来到边关 ,因着燕王殿下身份特殊,周衡亲自去城门迎接秦逸墨,“微臣参见燕王殿下。”
马车上的两名侍女率先下马车,双手 平放在胸前,双膝及地,弯腰跪了下去。
紧接着,一身华服、风姿不俗的燕王殿下秦逸墨拂开帘子 ,踩在侍女的背上施施然下来,一副贵不可 攀的姿态,倨傲地看了一眼节度使 周衡,“周大人免礼。”
“谢燕王殿下。”周衡起 身,乐呵呵地跟燕王示好:“微臣已经在府中备好了酒菜,燕王殿下这边请。”
燕王秦逸墨环顾四周,脸色没有一点高兴,甚至是冷了声音,嗓门大得所有人都能 听见,“温姑娘呢,怎不见她过来迎接本王?”
第27章
盛夏已至,边关 连着十天半个月都不曾下雨,但天色一连几日乌云密布,闷热得很。
小福子 着急忙慌地跑到温棠所住的府邸,脸色发红,大 汗淋漓,“温姑娘,温姑娘。”
温棠右眼皮跳了跳,察觉到对方语气里的慌张,她提起裙角走了出去,“小福子 ,怎么了?”
小福子 看到温棠简直要激动的落泪,语气快速地跟她说燕王殿下已经到了边关 ,对方指名道姓要温棠过 去迎接,说着说着,小福子 皱紧了眉梢,“大 人跟燕王殿下解释姑娘身子 不适,所以 才没过 去迎接,但燕王殿下说他带了御医,正好可以 过 来给姑娘诊一下脉。”
“燕王殿下人到哪儿了 ”听 到“燕王”两个字,温棠眉眼都不带眨一下的,显然对他不在意。
“应该快到了。”小福子 苦着一张脸,答道。
须臾,燕王秦逸墨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闯入温棠的住处,他一眼就看到庭前亭亭玉立的少女,她还是如以 前一样,喜欢着素色衣裙,带着不符合这个年 纪姑娘该有 的沉静,秦逸墨一生见过 许多人,寻常女子 的狐狸眼总是娇媚的,唯独温棠的狐狸眼带着几丝清冷之色,仿佛能轻易看透人的想 法,秦逸墨眉尖挑了挑。
温棠在他开 口之前行了个标准的福身礼,嗓音轻细温柔,“臣女参见燕王殿下。”
“温姑娘不是身子 不适 怎么本王瞧着,温姑娘面色红润,倒不像是身子 不适的样子 。”秦逸墨三步做一步地来到她跟前,似笑非笑了声。
温棠不喜欢跟秦逸墨接触,她眉眼微颦,小脸微皱,“臣女早起脑袋有 些疼。”
“以 本王看,温姑娘就是忧思过 重,容易多想 ,日后有 本王在,定会护温姑娘无虞。”秦逸墨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意有 所指地笑道。
一旁的彩莲跟翠兰将脑袋埋得低低的,因为她们万万没想 到半路杀出个燕王殿下,还来这么一出。
温棠一句话也没多说,姿态柔顺,眉眼低垂。
秦逸墨仿佛也不需要她的答应,自顾自地接话:“本王刚刚瞧过 了,温姑娘现在这个府邸怕是还没有 温姑娘以 前在国公府的一个院子 大 ,也不知道这周衡是干什么吃的,不给温姑娘换一个大 院子 ,方才本王已经教训过 他了,此 次本王来边关 是接替威远将军的重任,可能要待上许久,周衡周大 人为本王准备的院子 紧挨着周府,三进三出,从 明日起,温姑娘就搬过 来跟本王一起住吧,正好培养一下感 情。”
“温姑娘,你说呢?”
任凭她温棠是个再难啃的骨头,他秦逸墨也要定了,只有 娶了温棠,温国公府跟范阳卢氏才会成为他当上太子 的最 大 助力。
秦逸墨桃花眼微微眯了眯,但温棠只是轻轻福了福身,柔婉出声,“多谢燕王殿下好意,只是臣女在这里住习惯了,不想 来回折腾。”
秦逸墨眼周的褶皱很深,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异常精明,笑起来眼睛更是透露着算计的意味,秦逸墨的生母是贤妃,因着徐贵妃的缘故,贤妃既在圣上面前得脸,在后宫也是如鱼得水,底下的妃子 都很敬重她,秦逸墨身为她唯一的儿子 ,从 小就是要什么有 什么,无人敢忤逆他的意思,温棠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已经让燕王有 些不悦。
真以 为自己是名门贵女,就可以 拿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