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贵妃有一瞬间的讶异,“什 么 ”
秦逸寒扯唇笑了下,朝秦贵妃说了两个字,秦贵妃笑容逐渐消失,身体慢慢靠在了雪白雪白的狐狸毛毯上 ,秦逸寒说的是——
巫蛊。
===
朝宁十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天降大雪,更深露重,寒风朔朔,太傅府的大门早早就落了锁,屋外只留两个守门的下人。
“叩叩——”
“谁啊 ”下人一边开门,一边问。
来人一袭明黄色五爪蟒袍,阴柔的脸庞上 是和煦的笑容,“是孤。”
“太子殿下。”下人瞌睡一下子被吓醒了,手中的汤婆子也跟着掉到地上 。
秦逸寒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孤要见 太傅。”
太傅在书房接见 秦逸寒,给他 倒了杯上 好的毛尖,秦逸寒喝了口茶,直接开门见 山,“想 必太傅已经听到了朝中的种种传言,太傅是孤的老 师,也是五弟的老 师,想 来在太傅心里,五弟肯定比孤更重要。”
“微臣不懂太子殿下的意思。”太傅亲和一笑,斟酌着太子的来意。
“此次父皇龙体大愈,京中时疫之所以得到控制,全是五弟的功劳,相信不日父皇临朝,朝堂上 就有大臣提出放五弟出东宫,难道这不是太傅想 看 到的吗 ”秦逸寒冷冷地瞥了他 一眼 ,“徐大人,念在你曾经教导过孤的份上 ,孤就不妨直言了,孤钦佩你前 半生 殚精竭虑,为 父皇、为 江山社稷分 忧,若你此番愿意向着孤,孤可以保你一生 富贵无双,徐氏一族中小辈世世代代享你庇荫,孰轻孰重,孤相信徐大人会明白。”
秦逸寒微微眯了眯眼 ,唇角笑容肆意,就差把“为 了一个废太子,将一生 的富贵荣华都赔上 去,值得吗”给说出来了。
太傅听出了秦逸寒的意思了,这是要帮他 阻挠圣上 给废太子解禁。
徐太傅为 官近二十年,从七品官员坐到当朝太傅,对朝中之事,他 何尝不知道如今徐贵妃跟太子殿下如日中天,深受圣上 宠幸,但在为 官之前 ,他 是个活生 生 的人,做人就要讲良心,太子萧逸尘被废,何尝不是因为 受先皇后娘娘牵连,遭人陷害,朝宁七年,尚只有十二岁的太子殿下何其无辜,国舅府一族又何其无辜。
徐太傅咬住自己的舌头,忍住了波涛汹涌的情绪,“太子殿下想 让微臣做什 么 ”
徐太傅如此识相,让秦逸寒非常满意,秦逸寒从宽大的袖口掏出两个木偶,上 面是人的生 辰八字跟银针,徐太傅瞳孔一缩,头皮发麻,整个人一动不动,偏偏秦逸寒还在说:“只要太傅明日入宫跟父皇说这两个布偶是在徐三姑娘闺房里搜到的,其他 的太傅都可以不用管,孤可以跟太傅保证,待孤登基,太傅府一族必定富贵无双,徐家必定有一姑娘可以入宫为 妃。”
“微臣不明白太子殿下的用意。”
这是还向着秦逸尘呢……
秦逸寒懒洋洋地转动着手中的玉扳指,“人人都知道徐三姑娘心仪废太子,所以在废太子圈禁时不惜与自己的父亲断绝关系也要自请去东宫照顾废太子,结果有一天她突然被废太子赶出了东宫,难道不是因为 她手握了废太子什 么秘密,废太子才会赶他 走的吗,至于 徐三姑娘因感染风寒坏了脑子,会不会是因为 有人想 要杀徐三姑娘灭口呢?”
徐太傅:“那这布偶 ”
秦逸寒:“这布偶自然是徐三姑娘从东宫离拿出来的,只是还没来得及交给太傅,交给父皇,就被人害成了三岁痴儿,而 下人也是无意间从徐三姑娘屋子里找出了这个,所以着急忙慌地给太傅,太傅看 这上 面的生 辰八字不对,就入宫求见 圣上 了。”
这是打算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了,徐太傅有些想 笑,但笑不出来:“太子殿下心思缜密,微臣佩服。”
要不怎么说徐贵妃跟太子是亲母子呢,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秦逸寒朗声一笑:“这么说,徐太傅是答应了?”
徐太傅扯唇笑了下,单膝下跪,抱拳道:“微臣还有一个请求,太子殿下,事成之后,微臣希望太子殿下能 花重金请来为 微臣的小女 儿医治身体的神医。”
“这是自然,只要太傅明日入宫跟父皇说明这布偶的来由,太傅所求,孤都答应。”
“多谢太子殿下。”徐太傅深深地看 了秦逸寒一眼 ,再次对着秦逸寒行了个大礼。
秦逸寒大笑一声,亲自扶徐太傅起来,于 夜色之中出了太傅府。
皓月当空,星星点点,徐太傅负手站在窗前 ,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边上 最亮的那颗星星,徐太傅永远忘不了小太子萧逸尘拜师那日先皇后娘娘跟他 说出的话,“一日为 师便 终身为 父,太子就交托给太傅大人了。”
先皇后娘娘跟太傅说,她什 么都不求,只求太子殿下日后能 成为 一个有理想 抱负、能 救天下百姓于 水火之中的盛世明君,这些太傅其实都知道,也都明白。
可是事与愿违。
不是太子殿下做不了这个盛世明君,而 是因为 这世上 邪崇太多,阻挠了太子殿下成为 一代明君,也是他 无用,救不了太子殿下,也救不了这乱世。
帝王昏聩,奸臣当道,他 又为 何要逆天而 行,为 了生 前 的荣华富贵,背负后世的骂名真的值得吗。
徐太傅紧紧地拽着手中的两个木偶,任由那木偶上 的银针插进他 的手心,鲜血淋漓,他 想 到他 刚做太子太傅时,小太子秦逸尘还只有三岁,格外贪玩,进学的时候总是盯着上 书房外面的御花园,下学之后太傅跟小太子说:“太子殿下,您乃一国储君,您不能 这样贪玩。”
彼时的小太子还没有徐太傅腿高,一脸的稚嫩,奶声奶气开口:“老 师,那我还只有三岁,要是当了太子就不能 贪玩,那我就不要当这个太子了。”
徐太傅忍不住笑了笑,小太子这还是孩子心性,后来先皇后娘娘跟小国舅跟小太子讲了很长时间的道理,小太子这专心进学。
再后来便 是朝宁七年,谢家被抄家流放,太子被幽禁在东宫,徐太傅偷偷去看 过他 一次,小太子小小年纪已见 傲骨,他 是这样与太傅说的,“老 师,孤已经十二了,这些事,孤都可一力承担。”
但太傅却没有那样的傲骨,因为 他 做了缩头乌龟。
徐太傅这一辈唯一的遗憾大抵是朝宁七年做了缩头乌龟,及时地撇清了与谢家的干系,没能 救到先皇后,也没能 救到小太子,甚至要把自己最小的女 儿,最疼爱的女 儿给赶出府,害得他 小女 儿成了一个三岁孩童,人不人、鬼不鬼的,徐太傅心脏一阵接一阵的疼痛,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落,他 抬手抹了把眼 泪,抹着抹着太傅就笑了。
他 想 ,他 已经做好决定了。
他 这辈子愧对妻女 ,愧对太子殿下,若有来世,他 想 做个好臣子,辅佐君王成为 盛世明君,做个好丈夫,与妻子恩恩爱爱到白头,做个好父亲,看 着儿女 日子圆圆满满。
***
翌日,是个大晴天,暖阳的升起融化了屋檐上 、树梢上 、地面上 的雪,鸟儿叽叽喳喳立于 枝头,墨羽叩了叩门,压低声音道:“公子,大事不好了。”
谢无宴睡眠浅,一下子睁开眼 ,正要起身便 看 到同样睁开眼 的妻子,她睡眼 惺忪,狐狸眼 中有几分 茫然,谢无宴面容温和,摸了摸温棠的脸颊,“吵到你了?”
温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 ,“我跟你一起出去吧。”
谢无宴应了一声“好”,夫妻两穿上 衣裳,谢无宴打开房门,问是何事,墨羽低下头,语气沉重,“公子,少夫人,刚刚太傅府传出消息,太傅在府里饮鸩身亡了。”
第96章
带着谢家标志的马车很快来到太傅外。
太傅府门口挂满了白绸带,还未进去便听 到太傅府里面哭天喊地的声 音,温棠心脏一下子被拽紧,有些不敢进去了,谢无宴捏了捏她冰凉的手心,温棠垂了垂眼 ,跟着他一起进去,下人看到二人急忙上前迎接,谢无宴说他们是来看望太傅,下人抹了下通红的眼 睛,姿态恭敬,“奴才带谢大人,谢少夫人过 去。”
正堂里已经放了牌位跟棺材,徐夫人,徐凝涵,以及徐家的下人都跪在正堂里,徐夫人哭得几近昏厥,下人上前,“夫人,谢大人跟谢少夫人来了。”
徐夫人身体先 是一僵,然后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转过 身,跪着往谢无宴跟温棠的方 向 爬,温棠俯身想要扶她,却被她一把躲过 ,她十指用力地拽紧了温棠的衣袂,肩膀颤动,哭诉道:“谢大人,谢少夫人,你们一定要为我们老爷做主啊。”
温棠与谢无宴对视一眼 ,俯身将她扶起来,语气轻柔,“徐夫人,你慢慢说。”
“采儿,将东西拿上来。”徐夫人哭了一早上,刚起身两 眼 一黑,站都站不稳,只能靠在温棠怀里,身着粉裙的采儿手脚麻利,很快就将两 个木偶拿上来,木偶的眼 睛、银针上都是血,徐夫人看着这 个木偶,又是一声 哽咽,哭花了妆,“昨晚老爷本来是在正房歇息,亥时三刻,管家忽然来报,说太子殿下来了,老爷便来了书房,一直到早上还没有从书房出去,下人便想着进去看一下,谁知老爷身体都凉透了,地上是一个药瓶跟两 个布偶,这 事若是跟太子殿下无关 ,谁敢相信呢。”
温棠拿起那两 个木偶,两 个木偶上的生辰八字是不一样 的,但细看便知一个生辰八字是太子秦逸寒的,一个生辰八字是当今圣上的。
温棠手抖了一下,已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她漆黑的瞳孔此刻没有一片光亮,秦逸寒这 是打算用巫蛊之 术栽赃陷害给秦逸尘,这 才连累了徐太傅。
历朝以来因巫蛊之 术受牵连的妃嫔皇子不少,一旦徐太傅将这 两 个木偶拿到圣上面前,那她们之 前做的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徐夫人见她们忽然不说话 了,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开口:“太子殿下肯定是听 到了京城里的风声 ,担心五皇子出来会影响到他的储君之 位,这 才匆忙来找老爷,想借老爷之 手来对付废太子,历朝君主都容不下巫蛊之 术,太子也当真是每一步都算计好了,但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老爷他一片赤子之 心,不会被他的小恩小惠所利诱,还请谢大人跟谢少夫人为我们家老爷做主啊。”
谢无宴眸底是一片寒凉,看不到一丝光亮,他神色微敛,动作温柔地将温棠手中的两 个木偶拿了过 来,他跟徐夫人保证,“徐夫人,无宴这 就入宫向 圣上禀明此事。”
“多谢大人。”徐夫人激动地叩头。
谢无宴目光重新落回到温棠身上,问她要不要先 回府,温棠轻声 道:“我就在这 陪徐夫人。”谢无宴:“那我晚些来接你。”
徐夫人拉着温棠的手对她一阵千恩万谢,说之 前不该对她这 么冷淡,又说她已经知道错了,她情 绪激动,说话 颠三倒四的,温棠一边听 她说一边安慰她,良久,在温棠的开解下,徐夫人的情 绪才稍稍平静下来。
但这 也只是开始。
温棠又带着人去了徐凝芸的院子,还未进去便听 到少女 如银铃般的笑声 ,她没有记忆,所以是快乐的,温棠脚步一顿,仰头望向 天空,“我们还是回去吧。”
翠兰上前扶她,温棠走之 前又去了一次太傅府正堂,这 次她是安安静静地跪下,对着灵柩磕了三下头。
而谢无宴也已经乘坐马车来到皇宫,他在入宫之 前仔细整理了下衣裳跟袖口,养心殿一股汤药味,圣上靠在金丝枕上,张贵妃一口接一口的喂圣上喝药,好一副岁月静好的景象。
谢无宴目不斜视,躬身一礼,“微臣给皇上请安。”
圣上脸色较之 前几日好看许多,他看了谢无宴一眼 ,“谢爱卿想说的话 ,朕都知道了,朕已经传召太子跟徐贵妃,他们稍后便会过 来。”
这 是已经知道太傅身亡的事了,谢无宴见当今圣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有些想笑,他双膝下跪,拱手道:“回皇上,微臣今日想说的不是太傅身死一事。”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张贵妃跟圣上同时抬头看过去,尤其是圣上,眼 中浮现奇怪之 色,“那爱卿想说什么 ”
谢无宴将两 个带血的木偶掏出来,张贵妃被这 血淋淋的东西吓了一跳,一把栽倒圣上怀里,声 音怯怯的,“皇上。”
“爱妃莫怕。”圣上轻拍了下徐贵妃的后背,看着那带血的木偶,脸色彻底黑了下去,“这 是 ”
圣上眼 睛不瞎,不难发现那木偶上的生辰八字是谁的,脸色几乎黑成炭,恨不能将这 背后之 人大卸八块,谢无宴对上帝王黑沉沉的眼 ,不紧不慢解释,“微臣一早得知太傅饮鸩身亡的消息,因感念太傅昔年教导之 恩,便带着微臣的夫人前去太傅府吊唁,在徐太傅尸体旁边看到了这 个。”
“可这不是诅咒吗?”张贵妃这 才敢抬起眼 ,从圣上怀里退出来,嘀咕一句,“圣上龙体康健,乃江山社稷之 福,何人心肠如此歹毒。”
这 个“何人”是谁,养心殿中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昨晚太子才去太傅府,今早太傅就死了,尸体旁边还有这 两 个布偶,这 天下哪有这 么巧合的事情 ,看着那血淋淋的木偶,圣上一阵恶心,恶心之 余是深深的愤怒,他自问待徐贵妃母子不薄,他猜到太子逼死太傅一事会对太子有影响,想着解开秦逸尘的幽禁以平息朝中大臣的怒气,谁知太子是恨不得将他这 个父皇取而代 之 了,太子当真是太令他失望了,难怪他病重的这 些日子,太子来都不来养心殿,原来是他早就想取而代 之 了。
圣上怒火难掩,看向 谢无宴,“谢爱卿,你怎么看 ”
谢无宴面如冠玉,表情 平静,“回皇上,太傅一生忠君爱国 ,乃是太子的老师,想必圣上也看过 太傅的奏章跟他写下的史卷,这 木偶上的字迹绝不是出自太傅之 手。”
这 字当然不是太傅的字,看着像是几年前秦逸尘的字,但也仅仅只是像而已。
圣上感染时疫,昏迷数日,被幽禁在东宫的五皇子心忧自己的父皇,日夜查看医书典籍,得出一个时疫的方 子,而太子秦逸寒备受君王宠幸,在自己父皇病倒在床时竟一心在朝中排除异己,甚至用巫蛊之 术来诅咒自己的父皇,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诅咒自己的父皇的,难怪圣上觉得他今年身体每况愈下,莫不是是受了太子的诅咒。
一想到这 个可能,圣上眼 里闪过 一丝狠厉。
圣上让李公公搬来一张凳子给谢无宴,一刻钟后,打扮朴素的徐贵妃跟憔悴不堪的秦逸寒来到殿中,向 圣上请安。
圣上压抑着心口的怒火,一边把玩着张贵妃的纤纤十指、一边跟话 家常似的问:“太子,听 说你昨夜去见了太傅 ”
他越表现的淡定,秦逸寒这 心里就越害怕,他用余光看了一眼 徐贵妃,见徐贵妃点头才敢小声 回答:“回父皇,儿臣昨夜是有一个书中的问题百思不得其解,这 才去太傅府请教太傅,儿臣并不知道太傅会……还请父皇明查。”
这 时,徐贵妃也拿袖子掩了掩眼 角,那双含情 的桃花眼 要哭不哭地看着圣上,“皇上,会不会是有人想鹬蚌之 争,渔翁得利[1],故意害死太傅来嫁祸给太子,太子的为人,皇上是最清楚不过 了,还请圣上莫要听 信小人之 言。”
以前,圣上只要一看到徐贵妃这 双眼 睛便会心软,但今日,圣上的眼 睛是冷漠的,徐贵妃心一跳,这 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公公将头埋得低低的,贵妃往日机灵的很,怎么今日糊涂了,这 话 不是在故意引圣上发火吗。
下一刻,圣上便将带血的两 个木偶扔到秦逸寒面前,脸上是彻骨的寒意,“那就请太子帮朕解答这 两 个木偶是怎么回事 ”
秦逸寒脸一白,气血上涌,他竟还忘了这 两 个木偶,这 太傅是不是与他命中相克,故意想害他,因为忘了这 两 个木偶的存在,秦逸寒没有事先 准备好托词,一时说不出话 来,“儿臣,儿臣……”
“解释不出来了是吧?太子,朕自问待你不薄,你竟然想要谋逆害朕。”圣上看他这 副模样 ,只觉得寒心,冷笑一声 。
“儿臣不敢,父皇明查,这 肯定是有人在故意陷害儿臣。”秦逸寒面色慌乱,对着圣上重重地叩了好几个响头。
徐贵妃姿态愈发柔顺,她竭力维持着镇定,替秦逸寒求情 ,“皇上,太子对皇上是一片孝心,天地可鉴,还望皇上不要轻信小人之 言,还太子一个公道。”
这 次,圣上只是深深地看了徐贵妃一眼 ,朗声 开口:“传朕旨意,五皇子秦逸尘天资聪颖,孝顺有加,面壁思过 期间 仍不忘为朕分 忧,解京中时疫之 困,功过 相抵,解其幽禁,暂住东宫。”
徐贵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圣上最恨的难道不是谢家人吗,他将谢家人一网打尽就是为了防止谢家功高盖主,怎么今日又会想着将秦逸尘放出来,秦逸尘解禁,那岂不是意味着带着谢家血脉的人有机会坐上皇位,圣上怎会如此。
徐贵妃担心圣上是疯了,委屈地喊了一声 ,“皇上。”
圣上看都不看徐贵妃,接着道:“另外,太子秦逸寒深受朕之 倚重,却不念及皇恩,居心叵测,陷害忠良,朕实感痛心,今剥夺太子储君之 位,在太子府面壁思过 三个月,反躬自省。”
这 道圣旨犹如晴天霹雳砸下来,秦逸寒腿一软,跌倒在地上,他不明白事情 最后怎么会变成这 样 ,不应该最后永不得翻身的人是秦逸尘吗,怎么会变成了他秦逸寒呢,他可是要做君王的啊。
至于徐贵妃,她头痛欲裂,已经一句话 也不想说了,显然这 一切都是秦逸寒的错,他太急功近利,忽略了太傅的为人以及执念,所以酿成今日之 祸,他不冤枉,但徐贵妃总觉得她们无时无刻不在被人算计,先 是张妃被晋为贵妃,与她平起平坐,再是秦逸尘幽禁被解除,可以继续暂住东宫,然后是秦逸寒的储君之 位没了,再接下来呢,接下来是什么,她这 个宠冠六宫的贵妃不会也落得个跟谢无双一样 的下场吧。
徐贵妃一阵胆寒,已经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一旁坐着的谢无宴自始至终姿态都极其淡然,没有插一句话 ,但他心里是不平静的,至于殿中的其他人,已经不敢起身了,更甚者连吸口气都不敢。
李公公在心里叹了口气,朝宁十年十一月末,这 京城的天是要彻底变了。
第97章
这一日,京城注定是不 平静的,深受帝王看 重的太子 被废黜,原来 因中宫失德被圈禁的废太子 被解禁,继续暂住东宫,那岂不 是有了可以跟太子 还有燕王分庭抗争的机会 ,遥想当初徐贵妃是何等盛宠,在后宫呼风唤雨,偏圣上予其宠爱,如今这后宫又多了一个张贵妃跟徐贵妃平起平坐,要不 怎么说帝王家无情,这恩宠啊,说没就没了。
只是太子 秦逸寒为了一己私欲,竟然害得太傅饮鸩身亡,其手段当真是令人胆寒,太傅一生忧国忧民,倾心教导宫中的皇子 跟公主,最后却落得这个下 场,这样心性的皇子 兴许真不 适合做储君乃至君王,不 然不 知道哪日就同朝宁七年的几大家族一样大难临头 都不 知道。
简言之,太子 被废是罪有应得。
宫里两道圣旨一出,徐侑又悲又喜,悲的是这一眨眼的功夫,太子 就犯了这么大的糊涂,被圣上废黜了储君之位,喜的是太子 储君之位没了,那岂不 是代表他的燕王有机会 坐上太子 之位了,为此,徐侑当日递了牌子 ,说想求见徐贵妃,他先是仔细宽慰了徐贵妃一番,说太子 此番行事实在太过鲁莽,不 然也不 会 闹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另外是这个谢无宴行事太过阴险狡诈,他怀疑宫中时疫跟谢无宴脱不 了干系,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在一番言辞恳切之后,徐侑提出要见贤妃,徐贵妃目光闪了下 ,同意了。
贤妃乍然见到父亲,还很高 兴,徐侑又何尝不 是,人心都是偏的,纵然是因为徐贵妃在圣上面 前 得脸,才有了丞相府后来 的风光,但徐贵妃终究只是他徐侑的义女,不 像贤妃跟燕王,是他的亲生女儿跟亲外孙,他当然要多问贤妃跟燕王考虑,徐侑先是问燕王近日好不 好,然后话 里话 外指示燕王这些日子 可以多带燕王妃来 宫里请安,太子 被罚在宫中禁闭三月,圣上龙体欠佳,朝政上的事情肯定还要燕王多费心。
贤妃是个笑面 虎,面 上和和气气的,实际心里也有自己的算计,徐侑将话 说到这个份上,贤妃自然没有什么不 明白的,她让徐侑放心,她心里有数。
谢府正房的院子 依山傍水,瀑布倾盘而下 ,泉水潺潺,谢无宴跟温棠,谢禾蓁与 谢时予,还有谢思琦跟秦逸尘围着一个小圆桌,今日的秦逸尘身着一袭浅青色金纹圆领袍,头 发 用 一顶玉冠束起,目若朗星,容颜清隽,唇角挂着一层笑意,明明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气度却极其稳重,他端起白釉高 足杯,声音低沉,“这杯酒,该我 敬舅舅、舅母,若非舅舅、舅母,我 也不 能有今日。”
秦逸尘被幽禁在东宫的这三年,就像一个被关在笼子 里的雀,虽有一身蛮劲但没地方使,而谢无宴跟温棠就是那个可以来 救他出笼子 的人,只是在这个笼子 跟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他们需要跨越无数艰难险阻才能救他出来 ,而边关只是他们闯关的第一步而已。
这些恩情,秦逸尘不 敢忘记。
“殿下 言重了,殿下 本就是众望所归。”谢无宴跟温棠也端起酒樽,,谢无宴眉眼微冷,淡淡道:“此番也是有些人太过急功近利。”
其实太子 秦逸寒是个什么样的人,众人心知肚明,只不 过是因为有帝王在背后纵容罢了,没了帝王纵容的秦逸寒其实什么也不 是,而这次是因为秦逸寒戳到了皇上的痛处,若不 然秦逸寒得到的又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惩罚,而其中最无辜的莫过于徐太傅了,谢无宴薄唇微抿,情绪有些淡。
秦逸尘知道他说的是谁,在他解禁的第一日,他就去了太傅府吊唁太傅,太傅为何会 死,他知道,所以他秦逸尘不 会 辜负太傅对他的一番期许,他日,他会 帮太傅讨个公道,定不 让太傅含冤负屈。
徐贵妃,秦逸寒,贤妃,秦逸墨,还有那个黑心肝的徐侑,他一个都不 会 放过,秦逸尘眼里闪过一丝厉色。
谢时予见状捏了下 谢禾蓁垂在圆桌下 的小手,拉着她起身,“我 跟妹妹也敬殿下 一杯。”
内侍连忙给秦逸尘斟了杯酒,秦逸尘笑,“以前 只知道三表哥待蓁妹妹好,没想到三表哥另有心思啊。”
谢时予笑吟吟地看 了一眼身旁的少女,“殿下 还是莫要打趣了,小姑娘脸皮薄,容易害羞。”
“谢时予。”谢禾蓁羞恼。
谢时予一摊手,马上又开 始哄她,温棠忍不 住笑了笑,秦逸尘也笑,说:“他日若有机会 ,我 给你们赐婚。”
谢时予跟谢禾蓁对视一眼,两人自然相信秦逸尘的本事,而且秦逸尘本来就该是盛朝未来 的新君,谢时予重重地点了下 头 ,一本正经抱拳,“那我跟蓁蓁就提前谢过太子殿下 了。”
不 多时,天空又飘起了稀碎的雪花,起了风,秦逸尘带着内侍回了东宫,谢时予护送谢禾蓁回她的院子,谢思琦作为宫中女官,带着丫鬟回了宫。
谢无宴则是撑伞带着妻子回屋,丫鬟们直觉地守在外面 ,屋内炕火烧得很足,跟外面 是冰火两重天,谢无宴先脱下 自己的大氅,然后帮妻子 解开 斗篷,抱着她在炕上坐下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
“张贵妃是你的人 ”温棠抬起如山的眉眼,轻声问。
这个问题温棠憋在心里很久了,从张贵妃引局让圣上去清平宫再到圣上感染时疫张贵妃没日没夜的守在圣上身边,以及当日谢无宴入宫张贵妃帮说话 ,这一切都巧合的过分,谢无宴摇了摇头 ,“不 是。”
“那她每次都这么巧合地帮上咱们 ”
谢无宴面 色温和,摸了摸妻子 莹白光滑的脸颊,“你还记得宋家吗?”
“当然记得。”
宋家是武将世家,满门忠良,嫡系之中只留下 两个血脉,一个宋家长女,一个宋家幼女,为此,宋家旁系虎视眈眈,但宋家长女宋悠然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门庭,成了宋家第一个女家主,并且扬言以后她的妹妹绝不 嫁为人妇,谁要是真心喜欢她妹妹,她就花万金聘请对方来 她们家做赘婿,宋悠然性子 高 傲,自然不 喜欢与 温国公府来 往,相反跟谢家还有清阳侯府走 得近一些,也正因为走 得近,又没有人庇佑,在朝宁七年的“连坐”中,两个风华绝代的姑娘……
难不 成张贵妃是……
见她陷入沉思,眉头 拧紧,谢无宴不 紧不 慢的肯定了她的答案,“张贵妃是宋家小女宋悠卿。”
原来 当年宋家出事之前 宋悠然早就预判到朝廷会 对她们姐妹两个下 手,所以她早早地就将宋悠卿给送出去了,朝廷的人其实最了解最熟知的那个人是宋家长女宋悠然,而不 是被她姐姐娇养在闺阁之中、大门不 出二门不 迈的宋悠卿,因此再怎么有机会 ,宋悠然都逃不 走 ,但是只要有一线生机,她的妹妹是有可能逃掉的。
谢无宴:“护送宋悠卿离开 京城的人是她姐姐最信任的表兄宴沉,因为宋悠卿要入宫,故意将她丢在大街之上,宋悠卿长相柔美,生得乖巧可人,被无意路过的江州刺史接回了家,收作义女,后来 宫中大选,她代替了张家刺史小女张小妹入宫,成为美人,这些是殿下 查到的。”
温棠已然明白了,眼睫一颤,拽住谢无宴的袖口,“所以她是想替她姐姐报仇 ”
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可能。
谢无宴轻“嗯”了一声,紧紧抱着怀中的妻子 。
渐渐的,谢无宴的手就开 始不 规矩起来 。
一个时辰之后,谢无宴抱着脸颊绯红,艳若桃李的妻子 去沐浴,温棠狠狠拍了一下 他的手,嗓音还是哑的,“我 要翠兰进来 。”
谢无宴自然不 让,还冠冕堂皇地进了温泉池,与 她十指相扣,“棠棠,夫妻之间,不 必客气,为夫很愿意为棠棠效劳。”
傍晚时分,跟谢时予闹着堆雪人的谢禾蓁来 到正房,想让嫂嫂去看 她的雪人,看 翠兰等人在外面 守着,谢禾蓁连忙问:“翠兰,嫂嫂呢?”
翠兰屈了屈膝,“回五姑娘,少夫人已经歇下 了。”
这个时辰……
谢禾蓁先是一脸茫然,然后红了脸,匆忙道:“那我 改日再来 找嫂嫂说话 。”
“五姑娘慢走 。”
谢禾蓁跟一阵风似的冲出院子 ,刚出门便碰到跟着她的谢时予,谢时予扶着她的手腕,皱了眉,“怎么风风火火的,也不 怕摔着。”谢禾蓁恼怒地拍他的胸口,“都怪你,你也不 拦着我 。”
谢时予哪有不 明白的,语气带笑,“唉,刚刚也不 知道是谁,拦都拦不 住。”
谢禾蓁瞪他,谢时予马上缴械投降,“成,小姑奶奶,都是我 的错。”
***
宫外气氛有多祥和,坤宁宫气氛就有多冷滞,桂嬷嬷捧着参汤来 到徐贵妃面 前 ,“贵妃娘娘,你可要想办法啊,五皇子 现在日日去给圣上请安,百般献殷勤,这样下 去万一圣上又记起了当年废后的好,重新重用 起五皇子 ,那可如何是好 ”
“桂嬷嬷,本宫心里有数。”徐贵妃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哪还有娇媚,分明是一片冷静,跟夜间朝人吐信子 的毒蛇一样。
桂嬷嬷叹了口气,忍不 住埋怨一句,“这个贤妃娘娘平日也机灵的很,怎么事到临头 了,还不 见她帮贵妃娘娘想想办法,枉费贵妃娘娘平日对她那么好。”
贤妃这个孬货,也是靠不 住的,徐贵妃心想。
正说这话 ,圣上身边的人来 了,“贵妃娘娘,北翼跟南疆同时呈上奏章,年前 会 派使臣入朝纳贡,新年朝贺。”
徐贵妃面 色大变,“你说什么 ”
随着南疆与 北翼使臣入朝来 贺,揭开 了朝宁十一年的序幕。
第98章
在新 年的前一天,南疆使臣与北翼使臣是同 时到的京城,南疆派来的使臣是南疆王宇文相的亲王叔平湘王,北翼派来的使臣是禹王轩辕剑及王妃朝容公主,此事在京中 掀起轩然大波,朝容公主十一岁和亲北翼,至此京中 再无朝容公主的消息,时隔四年之久,朝容公主再回盛朝,众人难免好奇朝容公主如今是何模样。
早朝之上,谢无宴自请去城门迎接禹王跟朝容公主,上首的圣上面色灰白 ,眼周褶皱很深,但遮不住眼底的疲惫,他的目光在众朝臣身上转悠一圈,答应了。
谢无宴去城门之前先回了趟府,问温棠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在朝容公主和亲前,温棠与朝容公主白 日几乎是形影不离的,朝容公主和亲之后,温棠还偷偷哭了好几次,谢无宴猜妻子是想 去的,温棠一听这话,二 话不说,马上回屋重新 换了一件颜色鲜艳的袄裙,肤色看起来更加雪白 ,明媚而艳丽。
谢无宴笑 了声,牵过她的手。
因此朝容公主下 了马车之后便看到两张熟悉的脸,这让朝容公主身体一僵,忍不住潸然泪下 ,“舅舅,温姐姐。”
温棠再一次见到朝容公主,也是五味杂陈,红了眼睛。
轩辕剑是没 有见过谢无宴跟温棠的,但从朝容公主的话中 猜测出了眼前两人的身份,原本高昂的下 巴立刻低了下 来,态度变得客气,“谢大人。”
“微臣奉圣上之命出城迎接禹王跟朝容公主。”谢无宴一抬衣袖,身姿修长 挺拔,仪态温润如玉,笑 着跟他介绍,“这位是我夫人,温棠。”
“谢少夫人好,来之前本王便听说谢大人与谢少夫人喜结连理,真是可喜可贺啊。”跟仪容如玉的谢无宴不一样,轩辕剑长 相粗糙,身材粗犷,他招呼了下 身后的下 人,下 人马上捧着一个大锦盒上前,锦盒上镶着难得的红血玉,一看就价值不菲,轩辕剑道:“这是本王跟公主的一点心意。”
“温姐姐。”朝容公主已经忍不住上前握住温棠的手腕,轻声道。
温棠上下 打量着她,朝容公主的长 相偏柔婉,但不失大气,只是现在的她哪哪都瘦,脸颊没 什么肉,跟捧心西子似的,她抿了抿唇,“公主瘦了。”
“我只是太想 你们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们呢。”两个姑娘聚在一起又哭又笑 ,倒显得旁边两个男人无所事事了,谢无宴与轩辕剑对视一眼,“圣上已经在养心殿等禹王殿下 跟公主了,禹王殿下 这边请。”
谢无宴跟禹王在前面骑马,两个姑娘牵手上了马车,朝容公主拉下 车帘子,一把握住了温棠的手,澄澈的杏眼牢牢盯着温棠,“温姐姐,你跟哥哥去年是不是去了南疆 ”
“公主怎么知道 ”温棠有些 意外 她的话,南疆与北翼离得不算远,但也不算近,她在南疆的那些 日子里,也没 见北翼的人到访南疆,是以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朝容公主错过了。
朝容公主噗嗤一笑 ,特意省略了轩辕剑为她去南疆求药的事情,说:“南疆与北翼都是依附盛朝而生存,关系自然是好,南疆王继位,北翼自然是要有人前去恭贺的,只是那个人刚好是我跟王爷而已,我跟王爷去了之后才知道温姐姐跟舅舅刚走 ,然后我们又急匆匆地 去追,追了一路没 追到。”
温棠恍然,她说她们当时去南疆是逼不得已,因为当时谢无宴已经有了官职在身,所以她们不能在南疆久留,很快就回了边关。
“我猜到也是这样。”朝容公主会心一笑 ,她的笑 容是发自肺腑的高兴,“知道温姐姐跟舅舅过得好,我就很高兴了。”
“公主,禹王待你好吗 ”马车里有热茶,温棠倒了盏热茶递到朝容公主的手上,垂眸问。
朝容公主脸上带着欢快的笑 容,还是跟以前一样,叽叽喳喳的,但温棠心思细,观人与微,她能看出朝容公主眼底似有若无的忧伤,她整个人其 实是不快乐的。
好吗……
朝容公主也在无数个夜晚问自己 这个问题,她以公主之尊和亲北翼,其 实也没 盼望夫妻琴瑟和鸣,只盼着能有一个安生日子罢了,但她名义上的夫君呢,和她的王兄同 时喜欢上一个女 子,为了这名女 子无数次置她于陷阱,每每只要她跟柳眉同 时遇到什么事,他相信的人只会是柳眉,而不会是她,他还在柳眉嫁给她王兄做王后的那一晚对她做那种事情,那个时候,朝容公主真是恨不得一死了之,但她想 到她那含冤而终的母后,还有她那些 亲人,朝容公主就不想 死了,但是她的心早就死了,结果这时,轩辕剑告诉她他喜欢的人一直是她,为了她他能做一切事情,要是她想 做王后,他就杀了他王兄跟柳眉,他唯一的条件就是她好好活着,朝容公主真不知道是她疯了,还是轩辕剑疯了。
朝容公主掀起眼皮,嘴角露出一抹笑 容,“温姐姐,你就放心吧,他对我很好。”
“等天下 太平,要是公主想 呆在盛朝殿下 定不会拒绝。”温棠有一瞬间的沉默,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声道。
这个“殿下”便是说的秦逸尘了,秦逸尘是朝容公主的亲哥哥,当然不会看着自己妹妹在外 受苦,朝容公主说了声“好”。
进城之后队伍兵分两路,谢无宴护送朝容公主跟轩辕剑回宫,温棠带着侍女 回府。
李公公老早就在养心殿外 等着朝容公主等人了,乍然看到已经嫁为人妇的朝容公主,李公公还晃了下 神,嘴皮在打哆嗦,“老奴见过公主,禹王殿下 ,谢大人,圣上已经在里面等诸位了,你们快进去吧。”
轩辕剑让朝容公主走 在前头,朝容公主一进去便噗通一声跪下 ,欲语泪先流,“女 儿见过父皇。”
朝容公主伏在府上哭得很是伤心,她不是哭她与自己 的生父多年未见,而是哭自己 和亲之后没 能陪在母后身边,不知母后会死的那样凄惨,她哭她的父皇竟狠心至此,为了一个妃子这样对她的母亲跟哥哥,不辨忠良,是非不分。
“李长 胜,快扶公主起来。”圣上愣了一下 ,按住疼痛的额头,对李公公道,李公公上前将朝容公主扶起来,圣上的目光落到朝容公主身上,随后便是一句叹息,“朝容,你长 大了。”
看着她那细长 的娥眉,圣上就不由想 起了她的母后谢无双,应该说这些 日子圣上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梦到谢无双。
谢无双的美是国色天香,惊为天人,她的一双儿女 也不差,尤其 是少时的朝容公主,当然,因为帝后不睦,圣上对这个女 儿也没 多少感情,但是在今日,圣上的目光跟态度忽然变得和蔼,说。
“女 儿还以为自己 再也见不到父皇了。”朝容公主一脸委屈,鼻尖通红,跟圣上哭诉道。
此言一出,圣上心尖跟眼神发柔软,“好孩子,你还没 见过你哥哥吧,李长 胜,你带公主跟禹王去东宫。”
“是,朝容公主、禹王殿下 ,二 位这边请。”
“公主别哭了,哭得我心尖都要化了。”一上马车,轩辕剑便用云锦做的袖子给朝容公主擦眼泪,叹了口气。
从认清自己 心意的那一刻起,轩辕剑就告诉自己 即便眼前的这个女 人一生都不会爱他,他也会一生一世待她好,因为这是他欠她的,但即便是她的父亲,她的家人,也不能让她流下 一滴眼泪,朝容公主任由他替自己 擦干眼泪,又跟个傀儡一样,一句话也不说。
轩辕剑早就司空见惯了,面上没 有一点失落,甚至更加放低了声音哄她,“知道你想 念家人,但等会去东宫见兄长 可别再哭了,哭了就不美了。”
提及哥哥,朝容公主跟葡萄一样大的杏眼才眨了下 ,点了点头,轩辕剑心尖狠狠一颤,心口溢出滚烫的欢喜。
这厢,温棠刚下 马车,春锦马上迎上来,“少夫人,公孙姑娘在屋里等你呢。”
正堂之中 ,公孙无暇正左顾右盼,打量着堂中 的布置跟院子外 的景色,温棠一出现,公孙无暇三步作两步的迎上前,“棠棠……”
“不对,该唤你一声谢少夫人了。”
温棠眉眼弯成了月牙,笑 意盈盈开口:“给公孙姑娘上茶。”
“好嘞。”
茶香袅袅,公孙无暇对着温棠抛了个媚眼,温棠无奈,轻咳一声道:“你们都退下 吧。”
“是,少夫人。”
等正堂只剩下 温棠跟公孙无暇两个人,公孙无暇立马不掩饰自己 的心思,问:“你跟谢大人这是打算收网了?”
没 错,此番南疆之所以会派使臣过来,是因为温棠飞鸽传书 让宇文相还当年说的那个人情,要不然南疆绝对不会入朝来贺。
温棠当然知晓公孙无暇为何会过来,她低眸看着茶盏的花纹,说:“一月之前,太子想 利用巫蛊之术陷害五皇子,却害死了太傅,圣上一怒之下 废了太子储君之位,数日前,徐贵妃就开始称病不出,想 来是不想 见到平湘王。”
徐贵妃为何不想 参加除夕国宴,还不是因为宴席上有她不想 见的人,所以提早称病。
公孙无暇轻嗤一声,“不想 见到又如何,总是有机会见到的,棠棠,你太小瞧王叔的本事了。”
“只是平湘王已经不问俗事,怎么这个时候会来盛朝 ”
温棠还记得那晚在南疆的明月第 一楼,平湘王说他已经不问俗事,她知道公孙无暇会来,但她没 有料到平湘王会来。
公孙无暇叹了口气,“这还不是因为表哥相求,表哥说他欠你跟谢公子一份情,要不是因为徐贵妃,也不会有后来的那些 事情,既然是南疆先王导致了今日的局面,那也该由我们南疆来了结这个事情,有王叔在,也算多了一重保障了。”
“那就提前谢过公孙姑娘跟平湘王可。”温棠浅浅笑 了,端着茶盏跟公孙无暇碰了个杯。
===
因着南疆使臣跟北翼使臣的到来,朝宁十一年的除夕国宴办得分外 热闹,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年宴席上没 有徐贵妃在,圣上兴致缺缺,宴会过半便带着一众内侍回宫了,圣上这一走 ,宴席上便冷清了不少。
再等南疆使臣跟北翼使臣一走 ,众大臣便陆陆续续走 了。
谢府庭前摆放着许多烟花,谢无宴跟温棠站在庭院中 央,谢禾蓁闲不住,自告奋勇要去点烟花,口中 大喊着——
“放烟花咯,放烟花咯。”
“妹妹慢点。”温棠笑 容灿烂,眉眼亮晶晶的,出声叮嘱谢禾蓁一句。
“知道了,嫂嫂。”谢禾蓁回头朝她扮了个鬼脸,在谢时予的“保护”下 点燃烟花,然后飞快跑开,捂住自己 的耳朵。
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天边炸开的那一刻,温棠想 捂住自己 的耳朵,她身旁的男人动作比她更快,带着薄茧的手掌牢牢捂住她的耳,嗓音比池中 的清泉还要温润,又带着三分笑 意,“棠棠,新 岁吉祥,新 年喜乐。”
温棠的一双眼睛比星光还要明亮,她的脸颊跟耳朵都红扑扑的,她回过头,一脸认真地 开口:“夫君新 岁快乐。”
朝宁十一年正月初一,有人在登闻鼓院前击鼓,声称丞相徐侑陷害忠良,残杀忠臣,其 罪当诛。
第99章
此事很快就在京城传开,众人哗然,圣上第一时 间召人入宫,击鼓之人正是朝宁十年就已经下葬的小将军林青,据说宫里的人在看 到林青的第一眼以为是撞到鬼,险些晕过去了 ,圣上在乾清宫单独召见了 林青,林青带着一封家书跟一个人叩见圣上,称自己父亲已经死在了 幽州,圣上若是不 信可 派人前去查探,他父亲的棺柩还在幽州,徐侑杀害了 他父亲不 够,还试图杀害他灭口,若非他父亲的麾下冒死将他带到幽州,他也不 会知 道这个惊天秘密,林青字字泣血,握着手中的家书泣不 成声,请求皇上给他做主 。
圣上脸色一片冷寒,不 动声色地看 了 林青一眼,让李公公将家书呈上来,圣上定睛去看 ,那张家书上只有 寥寥数语——
“吾儿林青,等你看 到这封信的时 候父亲可 能已经不 在了 ,徐丞相跟徐贵妃容不 下父亲,也势必容不 下你,父亲只嘱咐你,谨慎小心,万万要提防徐丞相。”
这张家书是用鲜血写的,上面还有 眼泪的痕迹,想 必是威远将军临终之前所书,圣上抓着家书的动作重了 几分,这个徐侑,当真是成事不 足的东西。
但圣上心口又 涌上几分庆幸来,只因 威远将军的那杯酒是他赐下去的。
圣上唇角绷成一条直线,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拍桌而起,怒喝道:“徐丞相好大的胆子,枉费朕对他的一番信任,传朕旨意 ,即刻将徐丞相押解大牢,带上人证、物证等待大理寺少卿文墨会审,务必给朕将真相查出来,还威远将军公道,若此事属实,朕必将严惩不 贷。”
李公公夹着尾巴退下,带人去了 丞相府,不 出半日,京城人人都知 道深得圣上看 重的徐丞相锒铛入狱,成了 阶下囚,原因 是陷害忠良,谋害忠臣,京城不 少人来到街市上看 热闹。
正房,温棠盯着桌上的棋盘目不 转睛,忽然开口:“翠兰,你觉得今日的戏精彩吗?”
徐侑从一介布衣做到丞相之位,又 因 为培养了 两个“好女儿”在朝中一家独大,忽然被打入大牢,若是朝宁七年的徐侑一定想 不 到有 今日。
翠兰冷哼一声,“徐丞相为一己私欲,在朝中胡作非为,排除异己,落得这个下场也是他罪有 应得,要是他进去之后再也不 出来就好了 。”
当然,一切的过错都来自于圣上,徐丞相要是成了 那个“替罪羊”,那徐丞相确实出不 来了 。
得知 父亲入狱的消息,贤妃感觉天都榻了 ,抹了 把脸便去坤宁宫一把鼻涕一把泪央求,“贵妃姐姐,你救救父亲啊,父亲他分明是遭人陷害,却被圣上打入牢狱之中,审案之人还是清阳侯府世子,清阳侯世子与 父亲一直不 对付,还跟谢家三姑娘是未婚夫妻,好不 容易逮住这个机会又 怎么会轻易放过父亲,臣妾求贵妃姐姐出面,向 圣上求情,圣上一向 宠爱贵妃姐姐,一定不 会对贵妃姐姐的请求视而不 见。”
这个没脑子的……
徐侑当然是无辜的,可 他是替圣上办事的,他没办好事,不 仅捅出了 威远将军已经死在幽州的消息,还让林青“诈尸”在大年初一击鼓鸣冤,闹得沸沸扬扬,这事要是没有 处理好,那岂不 是应了 那句“陷害忠良,残害忠臣”,这个节骨眼上,徐贵妃哪好开这个口。
见徐贵妃一言不 发,贤妃忽然退后半步,冷笑道:“当年贵妃姐姐入宫说自己定不 会忘却父亲大恩大德,如今父亲有 难,难道贵妃姐姐忘却当年自己说过的话了 ?”
“贤妃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姐姐这就去探探皇上的口风。”徐贵妃马上换了 一副嘴脸,心疼地拉贤妃起来。
贤妃心里的怨怼散得一干二净,哭着道:“那就好,我就知 道贵妃姐姐绝对不 会看 父亲遭罪却视而不 见了 。”
徐贵妃对着贤妃好一顿安慰之下,才乘坐轿辇大摇大摆地去了 养心殿,李公公大老远便看 到贵妃娘娘的轿辇,进去替徐贵妃禀报,出来的时 候却是垂头 丧气的,“贵妃娘娘,圣上说此事已经全权交给了 大理寺去办,相信大理寺肯定会秉公办案,贵妃娘娘还是不 要插手为好。”
徐贵妃拿着帕子掩了 掩嘴角,说那是她的义父,她怎么能视而不 见呢。
李公公叹息一声,不 明白贵妃娘娘是真不 懂还是假不 懂,他压低声音,说:“圣上还让奴才告诉贵妃娘娘句话,丞相大人万人之上,为官多年,做事竟然如此不 当心,这能怪得了 谁呢。”
徐贵妃心一沉,圣上这话已然是明晃晃的警告了。
是啊,徐侑是为圣上办事,毒杀镇守边关十几年的威远将军,为了 防止事情暴露又 再次指使徐侑在林青回来的路上将其杀害,现在东窗事发,圣上只会责怪徐侑办事不 力,还要将所有 的过错全部推到他身上,要不 然怎么办,难道让圣上承认是他担心威远将军功劳过高会功高盖主 ,所以恨不 得将其除之而后快,又因怕受到天下人指责,边关军心不 稳,这才秘不 发丧,又 因 担心此事暴露了 ,所以想杀死威远将军的小儿子来将这个秘密彻底掩盖,而且事实是徐侑确实办事不 力,当日派去的那群人只回来了一个人,徐侑跟圣上禀报的是林青已经死了 ,那怎么半年之后,林青忽然诈尸了 呢,这一切还不是赖徐侑。
只是徐贵妃总觉得这一切的事情发生的太 过巧合,可 能和谢无宴还有 温棠脱不 了 干系,但她又 找不 到证据。
今日的局面让徐贵妃想 到了 朝宁七年,谢家因 中宫失德而获罪,谢无双也是想 找圣上求情,求皇上给她跟谢家一个公道,圣上根本不 见她,谢无双就是在这样有 冤无处述的情况下自缢了 ,但即便这样,圣上还是没有 放过谢家,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难道真是因 果轮回,报应不 爽[1],谢家的下场也轮到徐家头上了 。
徐贵妃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本宫知 道了 。”
李公公:“贵妃娘娘慢走。”
***
正月初二,京城的天色还是雾蒙蒙的,地面结了 一层厚厚的冰,踩在上面容易打滑,谢无宴带着温棠回温国公府给温国公夫妇拜年,他们前脚刚来,秦逸墨后脚就带着温嘉来了 ,温国公一整个注意 力都在秦逸墨跟温嘉身上了 ,先是整理了 下衣摆,然后轻咳一声,“燕王殿下,有 些话微臣知 道自己不 该说,但微臣还是不 得不 说。”
“岳丈大人请说。”
“徐丞相的事情微臣也听说了 ,微臣以为徐丞相肯定是遭人陷害,等大理寺调查清楚,圣上肯定会还丞相公道,此事燕王殿下还是不 要插手为妙。”
秦逸墨笑得意 气风发,自己外祖父是什 么样的人他是最清楚了 ,此事肯定是有 人故意 栽赃陷害,他怕什 么,“这是自然,本王也相信外祖父是被人冤枉的,外祖父一心为着圣上,为着朝廷,相信圣上最后会为外祖父讨个公道。”
说这话的时 候,秦逸墨还有 意 无意 地往温棠跟谢无宴的方向 看 了 眼,只是这一对夫妇目光完全在桌上的柑橘上,但见谢无宴剥了 个橘子,拿了 半个橘子放在温棠手心,秦逸墨在心里冷哼一声,全京城也就这对夫妻这么悠闲了 ,以前在边关还没恩爱够,到了 京城还要做出这样一副恩爱的样子来。
温国公满意 地笑了 笑,喝了 口茶,又 问:“对了 ,嘉嘉跟殿下成亲也有 大半年了 ,怎么这肚子里也没有 个动静 ”
这种事本来是不 该温国公问出口的,但目前朝堂局势诡秘,太 子被废黜,余下成年的皇子就只有 燕王一个,难保燕王他日不 会登基为帝,温国公还是希望温嘉能牢牢抓住燕王的心,若是能抢先一步生下皇室的皇长孙,这不 仅仅对燕王有 利,对温嘉自己、对温国公府也是有 好处的。
温嘉强忍着没去看 温棠跟上首的卢歆,作害羞状。
温国公看 向 温嘉的眼睛里却是掩饰不 住的慈爱,卢歆默默地翻了 个白眼,不 知 道的还以为这人有 多疼爱子女呢。
卢歆已经迫不 及待的看 这人计划全部落空的样子了 ,一定特别精彩,想 到这里,卢歆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卢歆懒得跟温国公在这周旋,听着他那假惺惺的话,直接告诉温棠她有 东西给她,温棠顿时 起身扶卢歆,她以为卢歆是找个由头 带她出来,谁知 卢歆是真有 东西给她,卢歆笑着摸了 摸她白嫩的脸,“棠棠,我让奶娘置办了 些阿胶、黄精跟海参,你带回去让翠兰她们熬给你喝。”
温棠唇瓣抿了 抿,小声道:“娘亲,子嗣的事情要靠缘分,我跟夫君还不 急。”
卢歆:“娘亲倒是不 着急,只是你之前在边关吃了 那么多苦头 ,身子肯定比一般女子要弱,这些补身子的东西吃了 又 没有 坏处。”
中午,谢无宴跟温棠在正房陪卢歆用了 个膳便离开了 ,看 妻子苦大仇深地盯着那些个补品,谢无哑然失笑,握住温棠的细腕,“岳母大人也是心疼你。”
“我知 道。”温棠只是不 太 喜欢喝这些东西,就像她从小就不 喜欢喝汤药一样,“文墨哥哥审问的怎么样了 ?”
谢无宴意 味深长地看 她一眼,哼笑一声:“徐侑自然是什 么都不 肯招,他说自己从来没有 害过威远将军跟林青,但人证物证俱在,他撑不 了 多久的。”
陷害忠良,残害忠臣,这些年徐侑手里不 知 沾了 多少人的血,他晚一日签字画押,那他做的那些事就会一件一件的被挖出来,同样,只要林青还在这个世上,有 人就不 会允许徐侑不 签字画押,徐侑不 签字画押,那再查下去,难不 成要帝王写罪已诏。
谢无宴明白的道理,温棠也明白,想 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女子就不 免心神震动,她将脑袋埋在谢无宴怀里,死死地抱着谢无宴的腰,她等这一日也太 久了 。
谢无宴面色温和地垂下眸子,有 一搭没一搭的摸着她柔顺的青丝。
他在心里说会很快的,一切都会很快结束的。
***
朝宁十一年正月初六,清阳侯世子文墨带着徐侑签字画押的字迹入宫,徐侑承认他是因 为想 为燕王争兵权,所以才想 除掉威远将军父子,圣上雷霆大怒,急召几位重臣入宫。
宫里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 过有 心之人,秦逸墨听到这个消息脑袋都是懵的,他提上裤子就要去皇宫,目眦欲裂,“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文墨那个贱人公报私仇,想 要为谢家报仇,这才试图陷害外祖父,我要去找父皇。”
这时 ,温嘉忽然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连一件衣服都没穿,匍匐在秦逸墨脚下,梨花带雨地抓住秦逸墨的腿,歇斯底里地喊,“殿下不 要。”
“嘉嘉怎么了 ?”秦逸墨被她这一番举动给镇住了 ,弯腰想 将她扶起来,可 是温嘉就跟他较上劲了 ,她泪眼汪汪地注视着秦逸墨,一字一顿道:“殿下,嘉嘉请求殿下现在就去养心殿,请求圣上按盛朝刑法重罚徐丞相。”
秦逸墨简直不 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里听到了 什 么,他脚步一个踉跄,怔然地往后退,然后一把捏住温嘉的肩膀,那力道仿佛要将她给捏死,他冲着温嘉大吼一声,“嘉嘉,你知 不 知 道你在说什 么 ”
第100章
秦逸墨一脸的 不敢置信,赤红着眼盯着温嘉,她难道 不知 道 丞相府是他、是母后的 后盾,要是丞相府没了,他跟母后还有谁能 依靠,她竟然让他入宫请求父皇重罚他的 外祖父。
温嘉不敢直视他的 双眼,因为没穿衣服,她赤裸的 身体在 发抖,颤巍巍地去扯秦逸墨腰间的 玉带,“殿下,妾身身为殿下的 妻子,如何会不盼着殿下好,可殿下要明白大理寺查案一向是大公无私,秉公办理,不然圣上也不会将此案交给大理寺,妾身也不愿相信外祖父会做这样的 事情,可外祖父已经签字画押了啊,殿下难道 就不想想外祖父为何会想着杀威远将军跟林少将军吗?”
秦逸墨痛苦地闭上眼,喉咙一阵干涩,是啊,外祖父这些 年手中不知 道 沾了多少鲜血,去年外祖父举荐他代替威远将军驻守边关,便是希望他能 从父皇那里拿到 四分之一的 兵权,可惜那个时候南疆来犯,竟让谢无宴跟林青出尽了风头,他自然什 么也没有拿到 ,外祖父为何想杀威远将军跟林青,他明白,因为外祖父要给他铺路。
可也正因为如此,让他入宫请求父皇重罚他的 外祖父,他又于心何忍,他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外祖父在 朝中呼风唤雨二 十几年,父皇倚重,世人敬仰,怎么说倒就倒了呢,温嘉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掉落,“殿下,妾身想外祖父此时此刻一定希望殿下能 够珍重自身,殿下现在 入宫请求父皇重罚额外祖父,父皇兴许还会弥补殿下跟母妃,殿下此刻要是去跟父皇请求,父皇不仅不会饶恕外祖父,甚至可能 会对殿下跟母妃不满,殿下跟母妃是母子,一损俱损,妾身请求殿下以大局为重。”
秦逸墨深深地吸了口气,那双阴沉的 瑞风眼忽然变得柔和,他弯腰将温嘉扶起来,抬手抹掉她眼角挂着的 泪珠,“嘉嘉,你的 心意我明白,刚刚是我错怪你了。”
他没有看错人,眼前这个女人是真的 在 一心一意为他着想,父皇是个什 么样的 人,他最清楚不过,要是他刚刚真去求情了,那他肯定要被迁怒的 。
他给温嘉披上衣裳,说他现在 就入宫,因为火急火燎地出门,所以秦逸墨没有看到 温嘉在 听 到 他要出门时眼里闪过的 一抹畅快笑意。
燕王入宫径直去了乾清宫,圣上自然没打算见他,而秦逸墨直接撩开衣袍跪了下去,朗声请求圣上按盛朝刑法重罚丞相徐侑,以儆效尤。
当时在 殿外候着的 李公公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度以为燕王是被鬼附体了,谁也没有想到 第 一个请求圣上重罚徐侑的 人是徐侑的 亲外孙。
因为燕王的 这句话,圣上召见了燕王,也是在 召见燕王之后,圣上下了徐侑三日后斩杀午门外的 圣旨。
宫里是最早得到 消息的 ,贤妃听 到 这个消息差点没晕过去,她死死地抓着进 来禀报的 侍女的 手腕,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圆,那目光,仿佛要吃人,“你说什 么,是燕王去求的 皇上,请求圣上重罚父亲 ”
“是。”侍女已经被吓哭了,腿一软,跌倒在 地上。
贤妃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她脸色一身青一阵白,指着宫门口怒喝,“你去把燕王给本宫找来。”
秦逸墨很快就入了宫,当然,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边站着的 人是温嘉,二 人同时给贤妃问安,“儿臣参见母妃。”
看着这两张淡然的 脸,贤妃简直痛心疾首,她拿中指指着秦逸墨,冷笑道 :“你还有脸来见本宫,你的 外祖父在 朝中步步为营,一心为你打算,盼着你有朝一日能 成大器,结果你就是这么对你外祖父的 ,你个狼心狗肺的 东西,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温嘉被这句话说的 抬不起头来,紧紧低着头,秦逸墨面色涨成了猪肝色,他下意识地想要逃避,但温嘉的 话重新在 他脑海中盘旋,他背一下子挺直了,说话也有底气了,“儿臣想问母妃一句,在 母妃心里,究竟是儿臣重要还是外祖父重要,母妃明明知 道 父皇下的 决定不会轻易更改,母妃却还是想让儿臣去给外祖父求情,难道 母妃就不担心儿臣会因为失去父皇的 欢心,再 也坐不上那个位置吗 ”
“你说什 么 你难道 没知 道 没了你外祖父,我们母子以后日子会过得又多艰难 ”贤妃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嘴唇气得一直在 打哆嗦,重重地推了秦逸墨一把,余光看到一脸镇定的温嘉,贤妃更是气血上涌,跟个疯子一样在 殿中又哭又闹,“这话是谁教你的 是不是温嘉这个贱人,你为什 么这么识人不清,为什 么要这么听温嘉这个贱人的话啊 ”
秦逸墨一脸的 正义凛然,将温嘉护在 身后,“儿臣与 温嘉夫妇一体,是携手共度一生的 人,没有哪个妻子不盼着自己丈夫好,倒是母妃,一心一意为外祖父着想,却不体谅儿臣的 处境,明明是外祖父做错了事情,母妃却在 这里对儿臣大加指责,母妃可有真正为儿臣考虑过 ”
贤妃心尖一阵抽痛,脸色发白,她狠狠地扑上前,捶了秦逸墨好几下,“你给本宫滚。”
然后她将目光移到 温嘉身上,若说贤妃看秦逸墨眼里还有几分温情,那她看温嘉就是一点温情也没有了,全是厌恶跟恨意,“还有你这个贱人,你们都给本宫滚。”
贤妃对秦逸墨失望,秦逸墨心里又何尝好过,他直接带着温嘉走了,宫门口的 马车前,秦逸墨忽然将温嘉拥入怀中,“嘉嘉,本王现在 只有你了。”
不知 为何,他总觉得他好像一直在失去什 么。
温嘉双眼盈盈含泪,紧紧握住秦逸墨的 轴,“殿下放心,妾身会一直陪在 殿下身边,不管什 么时候,妾身都会在 。”
直到 送你上黄泉。
温嘉笑意温软,身子如弱柳迎风般地靠在 秦逸墨怀里。
徐侑被推到 午门外斩首的 那一天 ,京城下了一场好大的 雪,温棠站在 品味楼三楼的 雅间窗牖边,眸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公孙无暇见她看得这么认真,走上前来,“前几日你一直恹恹的 呆在 府里不出来,今日心情应该好多了吧?”
三日前圣上就下了圣旨要斩杀徐侑,公孙无暇以为她会很高兴,所以邀请她出来赏梅,但温棠没有出来,公孙无暇便又去谢府看她,结果她每日窝在 房里不出门,公孙无暇这才 后知 后觉察觉到 她这是担心圣上会收回成命,好在 帝王没有放过徐侑。
温棠肤色莹白如雪,一双眼睛像泉水一样清澈,她有些 遗憾地垂了垂眼,“就是有点太晚了。”
“什 么太晚了 ”公孙无暇一脸的 不解,没太跟上她的 思路。
只见温棠浅浅一笑,语气轻柔,“要是徐侑死在 去年的 深秋就好了。”
公孙无暇瞬间明白她这话的 意思,因为朝宁七年的 深秋,盛朝没了一个贤后,许多世家受牵连,那个时候午门外的 地面怕是没有干净的 时候吧。
即便是公孙无暇,也很心疼那个女人还有那些 受无妄之灾的 人,因为她们 真的 是无辜的 。
公孙无暇目光看向窗外,街市两边的 百姓已经开始在 骚动,押解徐侑的 车队马上就要从品味楼路过了,公孙无暇说:“打蛇打七寸,徐贵妃之所以能 够在 盛朝皇宫这么风光,其中有一部分原因不就是徐侑在 帮着她为虎作伥,没了徐侑,徐贵妃不就少了一部分依仗。”
当然,这仅剩的 一部分依仗恐怕很快也没了。
徐侑在 朝堂排除异己,坏事做尽,徐侑的 儿子在 民间胡作非为,强抢民女,父子二 人所作所为早已让京城百姓深恶痛绝,更不用说徐贵妃在 宫里为虎作伥,迷的 圣上不理朝政,不顾江山社稷,看到 徐侑落得这个下场,百姓们 可谓是拍掌叫好,那臭鸡蛋、烂叶子跟不要钱似地往囚车里砸,徐侑想躲,但是他的 双手被戴着手铐,想躲也躲不了,只能 一脸仇视的 盯着这群人。
而不知 是不是心灵感应,徐侑忽然抬头,身影狼狈的 他跟品味楼上那个明媚清丽的 女子双目相汇,虽然隔得远,但是他能 透过他的 眼睛看出她是在 用看死人的 目光看着他。
这一瞬间,徐侑觉得胆寒,他甚至觉得他所遭受的 这一切都跟眼前的 女子脱不了干系,他是被人算计了,可是怎么可能 呢,一个养在 深闺里,看起来柔婉大方的 女子怎么会这么冷血,这么会算计,不对,还有谢无宴,他会落得这个下场是不是因为这对夫妻狼狈为奸,公然算计陷害他。
想通了这点,徐侑心里那叫一个悔恨啊,但已经于事无补了,因为他已经签字画押了。
押解的 车队消失在 道 路尽头,温棠也收回视线,给公孙无暇倒了盏茶,公孙无暇问:“怎么今日没看到 谢郎君 ”
往日这对夫妻可是形影不离,公孙无暇甚至觉得有时候她跟眼前的 女子走的 近一些 ,她的 夫君在 吃醋。
温棠垂下眼,“他在 午门外。”
若说温棠对徐侑是深恶痛绝,那谢无宴对徐侑是恨之入骨,只有亲眼看到 徐侑是怎么死的 ,才 能 稍稍平复谢无宴心中的 恨意,也只有这样,才 能 不辜负谢皇后还有谢家那些 无辜之人在 天 之灵。
午时三刻,谢无宴来品味楼接温棠回府,他脸色阴鸷低沉,在 看到 温棠的 那一刻变得温润随和,他大步走到 温棠面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鼻尖紧挨着她的 耳垂,在 她耳边轻声呢喃一句,“下一个便是徐贵妃了。”
===
徐侑之死在 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狡兔死走狗烹[1],随着徐侑的 离世,丞相府被抄家,那些 曾经跟徐侑交好的 官员生怕有一天 这祸事会降临到 他们 头上,不少官员选择了告老 还乡,圣上有的 应允了,有的 没有应允。
上元灯节的 第 二 日,平湘王入宫觐见,圣上在 御花园见了他,平湘王陪着圣上说了几句话之后突然道 :“早问盛朝贵妃娘娘蕙质兰心、知 书达理,深得圣上喜爱,不知 本王今日有没有这个福气见一见贵国贵妃娘娘 ”
圣上对徐贵妃到 底是有几分喜爱,他私心里认为平湘王是因为垂涎徐贵妃的 美色才 要见她,极为不悦,“贵妃她年前便身子不适,一直卧病在 床,今日肯定是不能 来了。”
这话倒是不急,徐侑死了之后,徐贵妃精气神便有些 不好了,担心徐贵妃是郁闷于心,御医日日都去坤宁宫请平安脉,为徐贵妃调理身体。
平湘王丝毫都不介意,甚至慢条斯理地笑了笑:“那还真是不巧了,本王想给圣上看一幅画像,顺便给圣上讲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