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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面的林欢见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眸中还含着笑意。

姚喜知反应过来,脸颊飞起红意,惊呼:“呀!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林欢见也回过神,敛容垂眸。

在心里回答,没有说多。他很想听这分离的十年中她的事情。

但最终只沉默一笑。

姚喜知想起正事,连忙起身给他拿了东西来,依然是用一个木匣子备着的。

林欢见接过,道了谢就准备转身离开。

姚喜知叫住他:“你不打开看看吗?”

林欢见本也没准备真收她的东西,日后若是有机会再还回来,但听她这么说,还是打开看了看。

匣中如往常一般是些金银珠宝,以及皇上赏赐的一些名贵珍品。

出乎他意料的是,竟然还有一个画轴。

他将木匣放在桌上,取出画轴打开,竟然是一副荷花的画卷。

“这是……边大家的《鹭下莲塘图》?”

姚喜知抿嘴笑着,连连点头。

“怎会想到送我幅画?”

“此前在少监内侍省的公廨中曾看到挂有《芙蓉喜鹊》一画,猜想少监或许是对边大家的画作有几分欣赏。后来在九曲宫时,少监连对着一池有些枯败的荷花都能看得出神,相必是爱莲之人了。”

“少监帮我们如此大忙,那些金银俗物倒显得浅薄了,倒不如投您所好,送些你喜欢的。我去向修仪提了议,正好有边大家这画作的下落,便特地寻来赠您。”

林欢见愣住,不知该作何反应,拿着这幅画僵立良久,才道:“多谢。”

“所以少监你可喜欢?”

林欢见心里说出不是什么滋味。

其实他对边大家和所谓清廉高洁的荷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也许从前他确实向往惊叹过这些文人酸气的作品,但如今在已经被深宫熬得腐朽的他眼中看来,甚至远不如她口中的“金银俗物”来得实在。

甚至那日晚上一直盯着莲池,也只是想为了躲避她的目光。

但见姚喜知看看画,又看看他,满眼期待的模样,实在说不出什么否认的话。

这等名家画作向来是有价无市,一画难求。

林欢见叹息一声,不知是在叹息什么。

或许,无论是耗费心思去寻这幅画,还是姚喜知注意到他的一举一动、身边的一事一物的心意,都足以让他回答——

“喜欢。”

*

“小喜娘子,你又来找少监呀。”

姚喜知笑着点点头,问:“林少监可在廨中?”

“在呢,刚回来不久。”

那日随口与翠樨说是要给林欢见送糕点,没想到后来翠樨还真记住了——这样,她也好顺便蹭些点心吃。

翠樨问起她怎么还没做,倒让她不得不来送东西,却发现,自那日赠画之后,林少监似乎又变回了最开始那种温温和和,恭谦有礼的模样。

既不会再让人拦着推三阻四寻各种理由闭门不见客,等见着了人,他也是时常含着浅淡笑意的模样。

虽然她对此摸不清头脑,但她当然是更喜欢如今这样的林少监。

只能猜测,可能那幅画真是送到了他心坎上?

林欢见态度回缓,姚喜知念着自己一直多受了他的恩惠,自然也投桃报李,没事儿常来帮忙整理整理书架,送些零嘴来。

倒是与守门的小太监都混了个眼熟。

今日门口的又是此前见过好几次的一个小太监,也是数月前林欢见拒不见客,帮忙向福来通报那个。

姚喜知来得多,又与林少监走得近,这底下的人也不乐意做恶人,也没拦着通报,就直接放她进了。

姚喜知提着食盒,手拿银鱼袋,一路往之前去过的那个院落走去——昨日林欢见又陪着圣人来院中待了好一会儿,不小心把鱼袋落下了。

说来新搬到绫绮殿,除了崔雪枝这个邻里不太友好以外,其他确实方便得多。

院中多的是空房间,她再不用去和翠樨挤一间屋子,小厨房也是独立的,使用宽限了许多。

像上官溱这种最近圣人身边得宠的妃子,开口说需要些什么,尚食局能通融的都尽量照顾了。

现下不仅可以做些更复杂的点心,只要自己悄悄的不张扬,一些简单的小菜也都是可以的。

今天上官溱那边无事空闲下来,姚喜知便又做了点心送来,顺道将林欢见落下的东西一并捎给他捎过来。

这段时间从绫绮殿到内侍省的路她都要走惯了,也大致将林欢见的日常行程摸了个大概。

在圣人身边日常伺候的是他和方同海,两个人轮换着来,一般会陪同圣人一起觐见大臣,协理机务,等圣人忙完了政事,只需留个底下人伺候杂事起居,他便可以先离开了。

不过圣上最近对他有几分偏爱,也会时常让他过去陪着晚间散散心。

无需陪伴圣人的时候,他便多是在公廨少监厅处理一些公务,或者看看书。

现下正是圣人午间小憩的时辰,林欢见多是在屋中的。

姚喜知还为进屋,就隐约听到房中有人在交谈。

走近才听清,是一人在吩咐另一人什么。不断奉承应好的那道声音是林欢见。

至于另一人,仔细听了听,才发现似乎不是传闻中与林富春林欢这对义父义子交好的全起元。

而是全起元的死对头高正德。

那嗓音本就尖利,又因贪婪和阴毒显得更加刺耳:“这是我们对付全起元最好的机会,你可得给我抓牢了!”

他们在密谋什么?

姚喜知骇然。

却不是震惊于他们有什么计划。

而是万万没想到林欢会帮着高正德对付全起元?

林欢……是高正德的人?

第27章 对食 我早与此宫女互生好感。

可高正德不是冯贵妃的人吗?

林欢又怎会帮我们对付冯贵妃?

姚喜知脑子已经成了一团乱麻。

要走吗?还是先听听他们在说什么?或许是自己误会了呢?

心里在纠结, 但是身体已经做了选择。

收了前迈的步子,悄悄挪了挪身子,与墙面贴得更紧, 一边竖起耳朵探听。

“如今全起元被派到安南去巡察审计市舶司的账目,河北那边却传来成德节度使扣押使臣, 意图谋反的消息,圣上多次劝谕仍不不见成效。”

“我已向圣人提议由你率神策军, 派兵前去镇压讨伐。如今全起元身为左神策军中尉却无暇抽身, 正是你这个中护去干一番实绩的好时机。”

“神策军的几个将领,其中乔邈这些忠心于皇帝的, 尽力拉拢过来, 他们若是冥顽不化,也先放着, 后面腾出手来再收拾他们。重点关照那些全起元的党羽, 能策反便策反, 若是不能, 就在战事中寻个时机送他们上路, 底下挑个聪明的提拔上来。”

“全起元如今对你尚还算信任, 这些事交给你去做是最好不过,到时等他回来大局已定, 你再随便寻个由头敷衍过去就是。”

“林欢, 只要你办妥了,左神策军中尉这个位置, 迟早是你的, 明白吗?”

“定不负大监所托!”

姚喜知越听越心惊。

林欢竟然真的是高正德的人,而且听这意思,似乎还是个内鬼?表面效忠全起元, 实则早已投靠高正德,打算里应外合一起把全起元拉下来?

可他为什么要背叛全起元,他义父林富春不也是全起元的人吗?

她正兀自出神,陷在混乱思绪中,没听清高正德与林欢见又商量了什么。

等反应过来时,高正德已经与林欢见结束谈话,脚步声朝门口靠近。

姚喜知下意识要躲起来,但回头看了眼空旷的院落以及她离院门的距离,现在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一下子浑身生出寒意,心几乎都要提到嗓子眼!

虽然林少监温温和和,或许不会和她计较太多,可高正德这种在后宫朝堂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若是知晓她偷听了这般机密,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再者……

林少监能滴水不漏地潜伏在全起元手下做高正德的爪牙,这般深藏不露的心机,他真能是表面看上去那般谦谦君子吗?

甚至比明刀明枪的恶人更让人毛骨悚然。

姚喜知头皮发麻,但是此时已经别无他法,咬咬牙,终是低头就直直向高正德迎面走去,装作是一副刚刚经过的模样。

眼看要与正抬步准备迈出屋子的高正德迎面撞上,姚喜知才装作是刚注意到有人,慌忙刹住脚步。

高正德被这急冲冲差点撞上来的人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两步。

呵斥一声:“哪儿来的婢子如此没有规矩!”

姚喜知慌慌张张行礼:“奴婢见过高内侍,求高内侍恕罪!”一边将头埋低,又稍微挪了挪身子,将门口的路腾出。

但脚步声没有再响起。高正德没有动身。

姚喜知垂首屈膝,看不到眼前人的表情,视线中只有高正德的乌皮六合靴停在她前方不远处,给地面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如有实质、满含压迫的目光压在她头顶,姚喜知额头渗出冷汗,弯曲的膝盖几乎要支不住身子,才听高正德开口:“你是哪个宫的宫女?”

“奴婢是……绫绮殿的,有事来寻林少监。”

林欢见已经听到这边的动静,正往门口走来。

还没走近,就听到姚喜知的声音,还提到了他。

林欢见眉头一下拧紧,快步走过去,就见到高正德的背影,以及在高正德跟前正瑟瑟发抖的姚喜知。

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脸上迅速调整了表情,笑着迎过去,与姚喜知并排,故作轻松问道:“不知这是出了什么事?”

高正德脸色有些沉:“这丫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

话没说很明白,但姚喜知知晓他的未尽之语。

连忙趁机表明清白:“奴婢原来给林少监送东西,想着待会儿手上事情还多着,就走得急了些,没想到刚急冲冲走到这儿,就险些冲撞了高内侍,是奴婢失仪,求高内侍开恩莫怪!”

姚喜知应话时,头稍微抬起来了写,高正德一下就认出来:“上官修仪身边的宫女?”

又看向林欢见:“她说是来找你的?”

林欢见有些迟疑。

姚喜知看他一眼,替他答话:“前几日林少监陪同圣人去绫绮殿寻我们修仪时,不小心落了东西,我给少监送回来。”说完悄悄抬眼,小心翼翼看向二人。

高正德没注意她,目光放在林欢见身上。

神色若有所思,理了理衣袖,话中有些意味深长:“看来你与这宫女关系不错呀?”

“我竟是不知道,何时你与上官溱走得这般近了?”

林欢见不慌不忙,轻笑一声回答:“大监说的哪里话,我与上官修仪,无非是点头之交。我时常替圣人奔波传话,上官修仪如今在圣人面前得脸,有些交集难免的。”

“是吗?上次那件事,我没和你计较,你可少给我动些歪心思。”

林欢见神色一凛,双手作揖道:“大监放心,我心如金石,忠心不移。”

高正德又盯着他的脸打量好一会儿,似乎想看出什么破绽。

良久之后才终于收了打量,点点头,目光掠过姚喜知,仿佛身前的是一件死物,轻飘飘地吩咐:“该怎么处理你是知道的。”

林欢见心头一紧。

高正德说的处理,他确实知道——将可能偷听了他们秘密的人随便寻个什么法子弄死,然后伪装成是意外。

这些年经他手料理的已经不知多少了,更别论是对付姚喜知这种根基尚浅的小宫女,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高正德也没打算多花心思给姚喜知,吩咐完就准备离开。

杀了她?

林欢见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余光里满是姚喜知发白的小脸,心下一横,上前半步将腰身弯得更低,道:“不敢瞒大监,实在是……”

咽了咽唾沫,艰难地继续把话说完:“宫中寂寞,无人相伴,我早与此宫女互生好感,和她结成了对食。”

话中带着点难为情的窘迫。

话音刚落,立刻两道诧异的目光投过来。

高正德离开的步子顿住,惊讶地看向他。

“她绝对是可以信任的人,大监不必为此多虑。”

“怎未曾听你提起过?”高正德眼中有些怀疑。

“也就是最近的事,她性情害羞,不愿张扬,加之本也是上不得什么台面的,这等腌臜私事,不敢拿来污了大监的耳。”

高正德看向姚喜知,姚喜知感受到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探究的目光,急忙收起自己脸上的震惊,低眉垂目,不敢动作。

虽不知林少监是何缘故突出此言,但是……比起高正德这个摸不清底细的人,她当然是更愿意选择、此刻也只能选择相信多少有些交情的林欢。

姚喜知轻轻点头,似有羞怯地“嗯”了一声附和。

高正德皱眉:“她可是上官溱身边的人。”

“大监尽可放心,她既已与我结为对食,自是与我是一条心,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高正德也不知信没信,眯着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突然嗤笑出声,眼底带着几分戏谑:“没想到你居然也有看上个女人的一天。”

林欢见脸上浮现几分恰到好处的绯红,似少年郎情窦初开。

高正德缺话音一转,又带上几分威胁:“既如此,什么地儿不该去,什么话不该说,你可得把你自己的人看好了!”

林欢见再作揖:“卑职一定。”

高正德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直到他从自己身旁经过,再听不见脚步声,姚喜知才猛地松一口气,一下子把身子靠在红墙上,为已经屈膝得酸痛的双腿分担压力。

又看向林欢见。

“林少监?”

刚才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姚喜知有千万个问题想问,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林欢见侧着身,看不清表情,只缓缓道:“……方才说我们是对食,只是应付高正德的权宜之计,没有别的意思。”

必须给姚喜知安个自己人的身份,先让她在高正德面前过了这一关。后面等全起元那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再随便找个理由说散伙了便是。

说完就向屋内走去,不打算解释更多。

“等等!”

姚喜知见他都进屋径直往书桌走去,似乎打算自顾自忙其他事情了,才反应过来,急忙叫住他。

跟上去,将手中的食盒和银鱼袋随手放到一旁的案几上,然后走近他身边。

试探道:“你没有其他什么要说的吗?”

林欢见停住步子,却没有转身,也不说话,沉默着背对着她。

见林欢见不说话,姚喜知继续问:“你和高正德是一伙的?你打算帮着他对付全起元?你要去害死一些不顺从你们的将士?”

“如果你是站在高正德那边,那你为什么还要向我们透露冯贵妃的消息呢?”

以及……

“还有,高正德刚刚的意思是,叫你,杀了我?”

光是想着,她声音就已经带上颤抖。

她也不是什么都听不懂。

在皇宫,她这种下人都是命如草芥的。

“处理”能是怎么个处理?

高正德怀疑她听到了他们的秘密,不过像是见到只扰了人的虫子,随手碾死,再简单正常不过的事。

“所以我们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林欢见这才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脸色是姚喜知从未见过的阴沉。

第28章 真心 都被他那伪装的假象骗了!

“我……”

对上林欢见的目光, 姚喜知有一瞬间的怔愣。

按理说,她撞破了对方这种秘密,应当有多远躲多远,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闭口不言才对。

但不知为何, 面对林欢见,她却莫名生出一种底气。

——对方不会伤害她的底气。

“我确实听到了, 听到高正德要让你去策反全起元手底下的干将, 在神策军中换上你们的人。所以呢,你没有什么解释吗?”

林欢见被气笑。

他算是看出来了, 这丫头是一丁点儿都不怕他, 什么话都敢说,竟然还敢管他要解释?

还好面前的是他, 如果换成其他人, 她哪儿能留得下小命!

她又哪里来的底气他就一定不会动她?帮了她们几次忙, 夸了几句善人, 随便送点东西来哄一哄, 就真当他是个没有脾气无私奉献的大好人了?

“今天听到的, 你最好全部忘掉,若是你敢说出去一个字, 高正德一定有办法让你和上官溱死得更快一些, 神仙来了都保不住你们。”

林欢见明明是笑着,语气却有些阴恻恻的, 姚喜知不由瑟缩下/身子。

抿抿唇, 却是又壮着胆子质问:“那,你呢?”

他什么,难道还指望着他帮忙吗?

林欢见简直要气得发抖, 语气已经开始恼羞成怒:“我?你当我是什么能救你一次又一次的活菩萨吗?就算是菩萨,我也不过是个在这趟浑水中自身都难保的泥菩萨!”

想着当年的事情或许她也是不知情的,与她无关,他都不计前嫌地帮了她这么多次,她还想要他怎么样!

非要他把血肉都剥出来供养她和她的好主子才肯罢休吗!

姚喜知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激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想问你,你的立场,究竟是什么?”

“当初还尚可以认为,你帮我们,是希望能借我们打压冯贵妃的气焰,可你分明是替高正德办事,那你这么做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想到这些,姚喜知眼中戒备之色加重:“你替高正德潜伏在全起元手下,又背叛冯贵妃,你到底是站在哪一方?你帮我们,到底是什么居心?”

还有的话她没有说完。

他这样一个背叛了一个又一个主子,看不清真实想法的卖主之人,怎么可能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那他从前与自己说的话,展露过的温柔笑意,又能有几分真心?

姚喜知不敢细想。

她沉浸在悲伤中,孰不知此刻的林欢见也着实被气着了。

她戒备和怀疑的神色简直刺眼!

自己先是冒着开罪冯贵妃的风险悄悄向她传信,刚才又在高正德面前撒谎保下她。

这完全是将自己与她绑在了一条船上,若是她泄漏了什么风声,高正德也绝不会放过自己。她却来问自己是何居心?

好心当作驴肝肺,不外乎就是如此吧?

林欢见嗤笑:“我的居心?如你所见,如你所想!我就是这么一个见利忘义的三姓家奴!”

“帮你们打压冯贵妃无非是我需要在全起元面前讨好交差罢了,后来又看上官溱受皇帝宠爱,希望在她面前讨个好给自己多条后路。”

“我从始至终都只是谋算着怎样能有更多的利益,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吗?”

姚喜知眼睛逐渐睁大,双眼瞪得溜圆,里面满是不可置信。

嘴唇微微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她是希望林欢能说点什么,但是,绝不是如今口中毫不留情面的字字句句。

想听什么呢?

难道渴望从他嘴里听到,他对全起元和高正德都是虚与委蛇,只有帮她们才是真心的吗?

姚喜知这才突然发现,自己也太天真了。

老爷不早就提醒过宫中的太监都不是好人。

林欢见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的眼睛,免得自己又动摇了——明明自己一开始就没打算再和姚家人来往。

口中伤人伤己的话还在继续:“早叫你不要再来找我,现在你看清楚了吗?我就是这样一个恶心的人!”

说完转过身,不敢再看多她一眼。

身后许久才传来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响起小跑离开的脚步声。

等不知过了多久,林欢见再转过头去时,屋子已经只剩他空空荡荡一个人。

视线在屋中扫了一圈,看到旁边案几上放的食盒和他的银鱼袋。

眼前又闪过姚喜知泛着水光的眼。

其实这是最好的。

反正过去的林欢见早就已经不再了,不如各走各的路。

心口却莫名憋了一股气。

“砰”的一声。

林欢见猛地将食盒掀翻,里面的糕点滚落了一地。

那些精心雕琢的花样瞬间碎成一片,像是不知是谁支离破碎的心。

*

姚喜知回绫绮殿时,李善容正在屋中。

姚喜知半步刚跨过门槛进屋,就听到李善容在说着她新做的衣裙花色和款式如何如何,屋内满是张扬的笑声。

姚喜知顿住,准备收回迈出的脚步。

上官溱突然看到门口有一抹浅绿的衣角略过,连忙叫住:“小喜!”

姚喜知听上官溱叫她,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才走到两人面前行了一礼:“上官修仪,七公主。”

上官溱道:“你来了怎么不进屋一起坐。”

姚喜知依言去旁边寻了个椅子坐下,又听上官溱道:“你眼睛怎么红红的。你不是去帮林欢把他掉的东西送还给他?”

“他不会欺负你,给你气受了吧?”

姚喜知一愣,张嘴欲言又止,但看了眼旁边的李善容,最后只笑笑。

道:“怎么会,林少监这么温和的人,怎么会欺负我。”

“你说的是林欢林少监?”李善容吃着果脯,抽出点嘴的空闲时间发问。

“正是。”

“都怪林富春给我留下心理阴影太多了,现在提起林少监,我脑子里总是会先想起林富春那个死太监。”

李善容又看向上官溱:“你就别担心了,别的太监还能说是天天阴阳怪气踩低捧高,但若是林欢,他可是宫中公认的和善人,定欺负不了你家小喜。”

和善人?

怕是不少人都被他那伪装的假象骗了吧!

姚喜知手拽着衣角,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这些虚伪的伪君子,惯会骗人,若不是自己不方便说,可一定得叫大家一起来看看他的真面目!

一旁上官溱好奇地问:“林富春是个很讨厌的人吗?”

说到这个李善容可就来了劲:“你都不知道他这个人,做事抠抠搜搜的,每次差人寻他办什么事,那赏钱一点儿都不能少,接个钱袋子他还要拿在手里多颠颠,但凡不满意,马上给你甩脸子!”

姚喜知腹诽,难怪林欢收赏钱一点儿也不客气,有事也会拿在手里颠一颠。

“他说话可阴阳了,对着阿耶时,巴结谄媚的味儿都要溢出来了,你们是没瞧见那场面。”

李善容夸张地捏着嗓子学了两句,逗得上官溱捧腹大笑。

姚喜知却不太笑得出来,只能扯着嘴角也附和一下。

等笑够了,李善容又敛了笑意,撇撇嘴一副嫌弃的模样:“我看他都恨不得自己是个女人能去给阿耶侍寝了,不过一转头面对下人,他说话那是能尖酸就有多尖酸,动辄打骂,完全是两幅面孔。”

所以林欢也是学的他两幅面孔吗?

对有利可图的人便是温润的假面,而面对她这种识破他真面目又不敢声张的人,就连敷衍都懒得给。

“还有更离谱的,听说他虽说是个阉人,却还喜欢动手动脚的,甚至是男女不忌,长得好看些的宫女太监路过都得被他揩一把油,可恶心了!”

姚喜知更加嫌恶地皱了皱鼻子。

李善容简直是个一打开就停不下来的话匣子,不过说起宫中这些事,姚喜知也不觉得啰嗦厌烦,与上官溱一起时不时附和几句,屋中倒一直显得热闹。

等讲完林富春,姚喜知还是没忍住,问起林欢见:“我听大家似乎都默认林少监是全内侍手底下的人?”

“不是默认,他就是呀。”

“他义父可是全起元身边的老人了,他自己也一直跟全起元走得很近,所以全起元才敢提拔他上来补了林富春的位置,新做了他的左膀右臂。”

七公主这么说……大家果然是一点都不知道林欢见早已投靠高正德的事。

姚喜知还想继续探听着什么,突然听到外面通传的声音:“七皇子到。”

姚喜知连忙起身,一个丫鬟和主子们坐在一起实在失礼。

好在七皇子李忖进来,半点余光都没分给旁人,直直奔向李善容。

语气埋怨中还带着点撒娇:“阿姊怎还在上官修仪这儿,不是说好晚上陪母妃一起用膳。”

李善容睁大眼,愣了好半天,才“啊”一声拍了自己脑袋:“瞧我这光顾着聊天了,都忘了母妃还等着我呢,怪我怪我。”

李忖上前一步,牵着李善容的手将她从软榻上扶起:“你喜欢上官修仪,明日再来便是,那也别忘了母妃……还有我。”

李善容这才依依不舍地看向上官溱:“那我明日再来找你。”

笑着送走二人,姚喜知看着李忖一直紧牵着李善容没有放开的手,忍不住叹:“这阿姊阿弟二人关系倒是好。”

“毕竟是一母所生的,感情自然亲近。”上官溱接话。

一母所生?

不知怎么,姚喜知突然想起来在行宫时林欢见说的话。

「她是秦德妃视若珍宝的独女。」

*

林欢见手臂搭在额上,无力瘫软靠着椅背。

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要从全起元手中夺过神策军是迟早的事,但是万万没想到居然能被姚喜知知晓,也没想到当时冲动之下说了那般话。

但冷静下来想想,似乎其实这样反而也挺好。

和他这样的人,本来也没有什么过多来往的必要,没有交集才是正确的选择。

直到外面有人提醒他时辰,林欢见才揉着眉心起身。

该是去皇帝面前唱出好戏的时候了。

如今姚喜知在高正德面前留了印象,他离开太久总是会放心不下,河北那边的战事还是得速战速决才行。

径直向门口走去,经过地上碎落一地的糕点时,忽又顿住脚步。

整个人像是隐在阴霾中。

叹息一声,林欢见蹲下将食盒提起,发现里面还有几个“幸存者”。

捡起地上尚还有几分完整形状的糕点,指尖轻轻拭去表面的尘灰。

然后如拿着易碎的珍宝般,一一放回食盒。

第29章 离别 她才没有想着那个翻脸无情的太监……

姚喜知拿出丝质手绢, 替上官溱擦拭额上的汗珠,翠樨适时递上白玉盏,里面盛满了加了百花醴的葡萄浆。

上官溱就着翠樨的手一饮而尽, 等翠樨将杯盏重新添满,又从翠樨手中接过白玉盏, 凑到姚喜知唇边。

姚喜知丝毫不客气,眯着眼睛乐呵地接受上官溱的投喂, 饮尽之后, 又回味地咂咂嘴,不忘伸出舌头将沾在嘴角的甜意搜刮干净。

李善容小喘着气骑在灰驴上, 慢步过来。

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道:“果然还是上官修仪技高一筹。看来那日秋猎哪怕没有那出意外, 想来也还是你拨得头筹。”

上官溱虽中途离场,但凭着猎到的那头鹿, 依然稳稳摘得女眷围猎的头名。

李善容一直为此有些不服气, 认为若非马匹出了事, 她没有更多时间去寻找新的猎物, 花落谁家还尚未可知。

遂又拉着几个贵女一起来毬场比试驴鞠, 没想最终还是上官溱成了赢家。

上官溱也不谦虚, 莞尔一笑颔首应下。

将手中空空如也的茶盏递给翠樨,抬眼望了望西沉的日头, 估摸下时辰, 道:“看天色不早,不如今日先到此为止吧。”

“也好。正好毬场离绫绮阁也近, 我顺道去你那儿蹭顿饭。”李善容挽上上官溱的手臂, 又随手招呼了不远处的李忖——

她嚷着要组局玩驴鞠,李忖自告奋勇可以给她们做教正,就一起跟来了。

上官溱自是不拒绝。

和其他贵女道了别, 几人一路往绫绮殿走去。

上官溱和李善容走在前面,姚喜知拿着东西和翠樨跟在她们后头。

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只见上官溱突然看向左后方,又朝李善容点了点头。

姚喜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李忖正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跟着她们。

似乎察觉到姚喜知的目光,李忖忽地转头,恰好撞上姚喜知打量的目光

姚喜知一愣,立马把头低下。

翠樨贴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这七皇子是要跟我们一起回绫绮殿?”

姚喜知看了眼前头的上官溱:“应当是吧?待会儿差人去传个话好了,吩咐尚食局送膳时将公主皇子的晚膳也一并送来。”

“我怎感觉这段时间七皇子总是常来我们这儿。”

姚喜知深以为然地重重点头,本想附和,话到嘴边却突然停住。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顿了顿,低声道:“不过是因为七公主来得勤,他们姊弟情深,七皇子来寻七公主罢了,与我们修仪倒没什么干系。”

*

等送走姐弟二人,又将一应杂务处理完,姚喜知熟门熟路地钻进上官溱屋中,懒散地靠在贵妃榻上。

拿着针线在一块布料上戳了又戳,歪歪扭扭绣了个“臻”字,对着烛光欣赏了一番,嘴角的笑意逐渐垮下来。

叹气道:“我这也绣得太丑了。”

将练习用的粗布扔到桌上,姚喜知又凑到旁边上官溱身边,探头看向她手中。

上官溱见姚喜知看过来,连忙将自己的绣布藏到身后,竖眉道:“不许看!”

“你不会绣得比我还丑吧。”姚喜知调笑,将桌上自己绣的字推到上官溱面前,倒是大大方法承认自己技艺差。

上官溱话中多有不服气:“这活儿本就不是我们的事,还不是你非要拉着我学,这都几日了,毫无进展。”

一边也将手中的针线放到桌上,杏黄的布料上绣着一个废好大功夫才能勉强才能辨认出的半个“喜”字。

“前几日你在紫宸殿陪圣人时,冯贵妃差人送了说是她自己亲手缝制的足袜来,圣人都直白地说了更想穿你送的,你不得有所行动??”

上官溱满脸嫌弃:“我整日里对他陪着张笑脸还不够吗,这东西哪儿还需要我亲手做?过些日子找个手艺差些的绣娘做件衣裳送过去就好了。”

又看向姚喜知,嗔道:“不过看在宫中日子无趣的份上,我也就勉为其难迁就你一回。”

“总是听善容说起秦德妃对她怎么怎么好,又亲手给她做了多少衣服鞋袜,等你日后若是有了孩子,我这个做干娘的总得意思意思。”

姚喜知笑着靠过去倚在上官溱肩上:“说什么呢!我可八字都还没半撇。要说做干娘,也是我先当上才对!”

上官溱撇撇嘴,压低了音量:“那老皇帝,还不知他的种行不行呢。”

姚喜知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她说的“种”是什么意思,伸手过去捂她的嘴:“哎呀臻臻你怎么说这种话,羞不羞!”

两人嬉闹着在软榻上滚作一团,好一会儿气喘吁吁了才停歇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水歇口气。

姚喜知放下茶盏,想起刚才上官溱说到李善容。

收了脸上笑意,有些迟疑提起:“近日七皇子和七公主来访次数颇多……”

“怎么了?”

姚喜知欲言又止,听上官溱又追问了一遍,才道:“七皇子虽是皇家子嗣,但毕竟是男子,今年也已经满了十五,是不是该讲点男女之防?”

上官溱蹙眉思索,迟疑道:“这……会有影响吗?我总归算是他的长辈,而且你们也都知道,整日里都是善容缠着我,然后七皇子喜欢跟在善容身边罢了。”

“可你没比他大上几岁,又非血亲。我们自己人当然是心里有底,但是若被外人看去了……”

“但若是他自己要来,我也不好将他拦在外头呀!”

姚喜知挠挠头,想了个主意:“那不如日后便都像今日般,多邀些人一起,总比这私下同屋同室独处的好?”

上官溱也觉得有理,点了点头:“也行。”

虽是都说清者自清,但总赖不住人泼脏水过来。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提起过不了几日便是中秋了,姚喜知问:“大郎君回乡给夫人祝寿,可是要等过了中秋再回京?”

“没呢,怕是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昨日收到耶娘的信,说托了阿兄给我带了些亲手做的柿饼,等阿兄回京了再找人给我捎进宫来。”

“夫人做的柿饼那手艺确实是一绝,说起来我也有些馋了。”

上官溱叹息一声,道:“若是阿兄也能进宫,亲手送过来就好了,我有些想他和耶娘了。”

“其他外命妇和大臣逢年过节还能来宫中朝参,顺道与在宫中的女儿见上一面,可惜阿耶阿娘远在宋州,阿兄虽是在京中,可惜官职太小,也没个什么可以入宫的机会。”

到第二天晚上上官溱陪着皇帝在太液亭赏景时,和皇帝闲聊中无意提起了这个事。

“我来长安也有一年了,也不知现下家中如何。阿娘的信中总是说一切都好,却也不知是否只是报喜不报忧。”

皇帝正双手撑在亭栏上远眺,风轻轻抚过湖面,粼粼波光中映着的圆月也一晃一晃的。

皇帝似乎心情还不错,道:“你若是想家人了,这还不好办?朕记得你有个阿兄在国子监任职,是叫上官涿吧?”

“正是。”

“待会儿朕就吩咐下去,让你阿兄中秋进宫来参加宫宴,你们兄妹,寻个机会叙叙旧便是。”

朗声笑道:“好叫上官刺史放心,朕可没有在宫中亏待他的女儿!”

上官溱得了这意外之喜,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回头,想与侍立在不远处的姚喜知分享这喜悦。

姚喜知抿嘴忍住笑声,又朝皇帝扬扬下巴。

上官溱才反应过来,连忙向皇帝道谢,难得地说了好些阿谀的话,逗得龙颜大悦。

上官溱奉承完,皇帝心满意足地回头,下意识唤:“林欢。”

和姚喜知一起侍奉在旁边的福来上前一步:“奴才在。”

看到福来,皇帝才恍然想起什么。

不过是谁也没区别,继续吩咐:“方才朕说的话都听到了吧,明日一早就立马去传话。”

“喏。”

姚喜知这才想起,那日一番不愉快的争执后,似乎就没有再见过林欢见的踪迹。

按理,平日里她跟着上官溱四处走动,又多与圣人同行,应当能常遇到与林欢才对。

皇帝吩咐完,和上官溱说了几句“这下放心了吧”的闲话,携着上官溱走远些散步,让侯着的下人不必跟上。

姚喜知瞧了瞧旁边低着脑袋的福来,犹豫片刻,磨磨蹭蹭地凑上前去,小声问道:“最近怎没见林少监?”

——她才没有想着那个翻脸无情的太监。

她只是觉得这事儿奇怪,又担心高正德突然因为那天的事找上她罢了。

福来眼中满是诧异:“怎的,您竟然是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

“少监都离开京城去河北半个月了,他走之前不还交代……”

话到嘴边,突然噤声。

福来这么一提醒,姚喜知才想起来,此前听到他与高正德的谈话中,确实提到,要他带神策军去河北。

原来事情这么急吗?

不过福来这话却有些莫名其妙,姚喜知奇怪:“他交代什么?”

福来眼珠一转,马上反应过来,堆起笑容道:“害,还能是什么事儿,就是嘱托我啊最近上官修仪常常陪驾,他不在的时候,我可得负责把主子们都伺候好了。”

“这不才最近都是我常伺候着,没想到小喜娘子您竟是不知晓。”

就这么简单吗?

但好像托词也没什么漏洞。

姚喜知拧着眉头打量福来片刻,还是选择作罢,没有追问。

又在心里暗骂,反正林欢都那么放了狠话,他人在哪儿,是死是活,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

“郎君这边。”

姚喜知提着宫灯引路,身后一个清瘦文弱的男子跟随她在昏暗的宫巷间疾行,一路穿过巷道和回廊,从绫绮殿的后门进,正好没几步就到了上官溱的同光阁。

上官溱已经提早辞了宴席,在屋子门口等候着了。

宫宴上人多,上官涿虽是进宫,但毕竟品级太低,只在最末坐得远远的,连句话也说不上,只好吩咐姚喜知去将人引来宫中。

见来人,上官溱眼中泛起水光,起身迎上去,一把抱住他。

“阿兄。”

上官涿伸手回抱住上官溱,又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温声唤:“臻臻。”

上官溱拉着上官涿回屋中:“我们进去说。”

“好,好。”

上官溱又唤:“小喜。”

姚喜知立马应道:“你们兄妹俩尽管好好叙旧,我帮你们在外边看着。”

姚喜知满脸笑意看着团聚的兄妹二人,眼底不自觉流露出几分艳羡。

守在门口,时不时听里面传来几声欢声笑语。

许久之后,上官溱唤了她一声。

姚喜知知晓上官溱用意,去耳房将备好的一个装满金银的漆盒拿进屋,递向上官涿。

上官涿茫茫然地接过。

上官溱解释:“圣人待我赏赐极为丰厚,多的我用不上,这些是留给你做人情用的。”

“我知晓你是向来不喜欢官场上的应酬,但你若是不四处打点着,何时能熬出头,做出一番事业。”

上官涿是典型的迂腐文人性子,虽是满腹经纶,却偏也生着那半点用都无的清高,又不喜靠家中帮扶。

故哪怕是上官钺是一州刺史,也没能将他托举到更高的位置,只勉勉强强混个芝麻大小的官糊个口。

上官溱入京前曾放豪言壮志要当宠妃给皇帝多吹吹枕边风,给阿兄挣个大官当当。虽那番话只是逞个口舌之快,但希望上官涿能出人头地所有作为的心却是真的。

上官涿连连推脱,但力气还没上官溱这个做妹妹的大,硬是被上官溱把东西塞怀里给推出了房间。

“你不收我可就生气了!小喜,替我送送阿兄。”

上官溱眼中闪着泪花,挥挥手然后连忙把门关上,藏住泛红的眼眶。

这兄长虽是性子软了些,但从小却待她极好,她能是这般骄纵模样,除了耶娘,也多是被这个兄长惯的。

自从上官涿入京为官后,兄妹二人便聚少离多,如今她又进了宫。

虽是同在长安,但大明宫的城墙实在太高大,城门实在太厚重。

将他们隔断在了两片天地。

上官溱叹息,也不知,下次再有阿兄的消息,会是何时。

但姚喜知和上官溱都没能想到,再传来上官涿的音讯,却仅仅是在一月后。

是上官涿下狱的消息。

第30章 结党 晴天霹雳,砸得姚喜知头脑发懵。……

姚喜知远远等在紫宸殿外, 焦急地来回踱步。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远远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一个明黄色身影出现在宫墙转角,连忙跪下行礼。

等到仪仗从面前经过, 逐渐走远,姚喜知起身, 透过宫门望向紫宸殿门前。

面朝屋门双膝跪地的上官溱已经转了方向,抬头仰望从身后走近的皇帝。

不施粉黛, 一身素衣, 蹙眉含忧。

何曾见过上官溱这般低眉折腰的模样?

姚喜知心头难受得慌,眼睛有些发酸, 又强迫自己将泪水逼回眼中。

今日正在用早膳, 就听人传来消息,说在昨晚上官涿被下狱, 也不知是个什么由头, 只知道圣人发了好大的火。

上官溱粥都没喝完, 立刻把碗往桌上一放, 让姚喜知和翠樨给她换了衣物出门, 直奔紫宸殿求见圣人。

姚喜知本想要和上官溱一起跪, 但上官溱却拦住她,只让她在宫门外边等着。

距离太远, 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 只能看到没多久,皇帝似乎被激怒, 不再看上官溱, 从她身边经过,拂袖而去。

上官溱却不甘心,猛地向前趴跪伸手拽住他的龙袍。

皇帝毫不留情将上官溱的手挥开, 又冷着脸向身边随侍的太监吩咐了什么——今天福来也不在,跟在皇帝身边的是方同海。

方才见上官溱跪在地上时,还满脸幸灾乐祸的笑。

上官溱被那一挥手推倒在地,等支起身子抬眼望去时,皇帝已经只留给她一个远去的背影。

周围还有来往的宫人,路过时都忍不住悄悄用余光看向这个几个月来最风头无两的宠妃,跪坐在殿门前的狼狈模样。

姚喜知匆匆赶过去将她扶起。

“臻臻你怎么样?圣人说什么了?

扶着她的肩,仔细检查上官溱刚才有没有摔着,忿忿不平道:“圣人,圣人他怎么能如此待你!”

上官溱搭着姚喜知的手起身,跪久了的双腿还在发颤,脸色惨白,贝齿紧咬着唇,说不清是在压抑悲恸,还是在强忍怒气。

没有回答姚喜知的话,声音沙哑道:“我们回去吧。”

姚喜知又追问:“那大郎君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可有回转的余地?”

上官溱紧抿着唇,低埋着头,声音带上乞求:“我们先回去吧。”

臻臻似乎情绪很不对劲。

姚喜知心里又揪起来,满心的疑问,却只能先住了嘴,扶着上官溱回宫。

两人前脚刚进屋,后脚就有小太监来传旨了。

——修仪上官氏,德行不修,妄议朝政,结党营私,即刻起禁足绫绮殿,非诏不得踏出宫中一步。

晴天霹雳,砸得姚喜知头脑发懵。

连忙看向上官溱,上官溱却只垂着眉眼,一丝意外错愕的神色也无。

“臻臻?”

来传旨的太监也不管她们是什么反应,在院中召了所有服侍上官溱的宫人,一一清点道:“你、你、你、你们,都跟我走吧,

姚喜知连忙呵住他:“敢问小使这是何意?”

太监哼笑一声:“现在上官修仪可是得闭门静思,怕人多了扰了清净。”

说的是好听,可也不能一个伺候的下人都不留啊!

“你这分明是将所有人都带走了!圣人只是将修仪禁足,又不是贬黜,可还是个实实在在的主子!”

“谁知道这主子还能当多久了,说不定明天就不是了。”

太监阴阳怪气的声音惹恼了姚喜知,想上去将他拦下,却被其他小太监一把推开,连连后退几步。

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月穗连忙扶住她,姚喜知这才稳住身子。

身后传来上官溱的声音:“小喜,让他们走吧。”

姚喜知回头望向上官溱,上官溱静静立在屋门口,满脸心灰意冷。

姚喜知气愤地狠狠跺了下脚。

但上官溱都如此发话,她也不好再做什么。

见所有人都尽数被带走,姚喜知又连忙奔向屋前扶门而立,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的上官溱,担心地过去扶着她。

月穗忧心地询问:“修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人回屋中坐下,上官溱看看月穗,又看看姚喜知,才终于道来:“有人弹劾我兄长。说他经我授意,结党营私……妄议储位!”

说完,一滴清泪从眼角划下。

姚喜知错愕:“怎会?”

上官溱将今日从皇帝那里得知的消息一一道明:“前日我阿兄与人一同吃酒,谁知酒后闲聊的浑话间,竟然口出狂言。”

“他声称当今太子李忱庸碌无为,难当大任,迟早会被挤下这个位置。而我与七皇子私交甚笃,早与七皇子结成同盟,如今我圣眷正浓,等来日我多向皇帝进言,又有秦德妃秦家的势力相助,太子位定然是七皇子囊中之物。”

“又说我给了他不少钱财,让他好去在官场上帮忙打点笼络其他大臣。低位嫔妃哪里来这么多银子,其实都是七皇子给的。”

“等日后七皇子登上皇位,他便是肱股之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姚喜知愣住。

七皇子确实常来宫中,前段时间,臻臻也确实和大郎君见了面,给了他不少财物。

若是在不知情的人眼中,似乎这话说得也的确有理有据。

可她跟在上官溱身边,自是清楚,从未有什么“与七皇子私交甚笃”,更别论替七皇子为皇帝进言,简直是无稽之谈!

姚喜知霍然起身,高声道:“这分明是有人在造谣!且不说事情本就是莫须有的,就算真有什么,以大郎君的性子,也不可能外在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但圣人说,那日一起吃酒的官员不在少数,全都是亲耳听到这番话,我,我……”上官溱说话的声音开始哽咽。

“我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我求圣人让我见阿兄一面,其中定有误会,他却说他都还没来治我的罪,我竟然还敢对他提要求,简直无法无天。”

“前几日还在说什么就喜欢我这般率直性子的人,转眼间就翻了脸,帝王恩宠,原来竟是薄幸至此!”

姚喜知看着上官溱泪如雨下,嘴唇微颤,却找不到话可以安慰。

或许皇帝对上官溱真有几分喜爱,可是在皇帝心中,妃子哪里能比得上皇位,又怎能允许后宫前朝勾结,去谋图他的位置?

甚至,皇帝能只是将她禁足,已经算得上开恩了。

只能抱住她,让她可以靠在自己怀里。

“我现在都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阿兄喝酒喝太多把脑子喝糊涂了,做了什么春秋大梦,竟说出这般胡言乱语!”

多名官员都亲耳所闻……

姚喜知也想不明白大郎君那边到底是如何个情况了,圣人也没同意让臻臻去亲口问一问。

但她总觉得,应该有些蹊跷。

一边替上官溱拭泪,一边迟疑道:“别人不清楚,难道你还不清楚大郎君是何等性子吗?他做事向来都是谨小慎微的,在家中时喝醉了也都安安静静自己睡着便是,从未听说还有说醉酒话的情况。”

“那你认为,其中是有人作怪?”

姚喜知点点头,顿了顿,又为难地摇摇头:“我觉得或许是有心人设的局来对付你,但具体是如何,我也实在想不明白。”

又问:“不知大郎君现下如何了?”

“圣人只说是停了他的官职,将他押进了牢中,待事情调查清楚,再行定夺。”

“调查清楚?可,如今的情况,怕是对我们不利。”

臻臻给大郎君送了财物是真的,最近与七公主和七皇子走得颇近也是真的。

此前只想着莫要私下独处坏了男女之防,多些人一起,也少些闲话,但如此,反而人多眼杂,让更多人瞧见几人间是时常往来。

“老爷和夫人可知道了这个情况?有无什么主意?”

“想来嫂嫂应该已经遣人回宋州给阿耶他们送信了,不过宋州路远,他们或许还未得到消息。但……”

说着,上官溱眼眶又开始泛起泪花:“竟是让耶娘一把年纪,还要如此为我们操心!”

姚喜知固然难过,此时却容不得悲春伤秋,又换了思考方向,问:“七公主和七皇子有什么反应吗?可否让他们帮忙澄清?”

上官溱摇头:“他们那边如何,这个我暂且还不知。但就算他们作证,也不知圣人会否听信,怕是反而更认为我们是串通好的一丘之貉了。”

月穗道:“那要不奴婢先出去打听一下他们的那边的情况?圣人只说让您别出宫中,但我和小喜还是无碍的。”

姚喜知和上官溱齐齐看向她。

上官溱迟疑点了下头:“也好。”

姚喜知没说话。

月穗立马行动。

两人目送月穗起身离开,直到身影消失,姚喜知收回视线,突然靠近上官溱。

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臻臻,你觉不觉得,我们这边可能有人,做了内鬼?”

上官溱错愕地看着她。

姚喜知眼睫颤了颤,觉得这样怀疑猜忌同伴着实不该。

但如今上官溱兄妹到如此境遇,实在容不得她不多想。

“若是这件事真是遭人设计陷害,买通了那日同席的官员谣传也好,或者是趁大郎君醉了酒使了什么法子引诱他说了这番胡话,对方想来都是有备而来。”

“如此,他便既知道你与七皇子常有来往的事情,也知道你那日私下见了大郎君,还知晓你赠与了大郎君财物……”

“对方能知晓如此之多,总该有人给对方传信。”

“……那你觉得是谁?”

姚喜知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脸上全是为难。

良久后才缓慢道:“我总觉得,月穗,有些可疑。”

又猛地摇了摇头,似乎不愿说这种猜忌的话。

但月穗是新来的,作为贴身侍女又比旁人知道得更多,包括她们贴补大郎君银钱也是知晓的。

况且,当初她来时,尚宫局的宫人可是特地提了一句——“特地指来的。”

安知是不是背后别有用心之人,安插过来的眼线?

等姚喜知一一说完,上官溱一言不发,暗自沉吟。

思索良久,上官溱道:“但是目前眼下我们没有证据,只能先按住不发,多注意她的动向,若是有机会,能抓她个正着便是最好的。”

月穗回来时,却带回来一个更不好的消息。

“你说七公主和七皇子也被禁足了?”上官溱震惊。

“七皇子是圣人下的命令,虽没有像您一样要求连院子都寸步出不得,但也平日动向全由人监视着。”

“而七公主也没有待在公主院,直接被秦德妃带回还周殿由她亲自看管了。”

“秦德妃有说什么吗?”

“当时七公主见到我,哭得是稀里哗啦的,说知道这件事您和您兄长一定是被陷害的,直说对不起您,若不是她,您也不会被和七皇子牵扯到一起。”

“至于秦德妃……她却只说最近各方的目光都聚焦在您身上,还是稍微避讳些好,等过段时间风头过了,再商议看有没有机会帮您向圣人求情。”

“过段时间,过段时间!”

上官溱无力跌坐在软椅上,叹息:“我倒是不怪善容什么,她也是无心,这件事也算是连累了他们姐弟。”

“只是秦德妃那边选择先避风头自保,那我阿兄可如何是好?”

姚喜知只能握着她的手安慰:“别急,我们总会有办法的,之前我常去内侍省那边,也在内府局有几个熟识的负责出宫采买的小太监。”

“我去托他们帮忙传传信,看张娘子在宫外能不能寻到机会,去探探那日所谓‘亲耳所闻’的官僚们的虚实。”

张娘子就是上官溱的嫂嫂。

上官溱点点头,猛地一拳砸在茶案上。

却不足以发泄心中的憋屈烦闷分毫。

月穗提醒:“已经过了用膳的时辰了。望修仪以身体为重,先吃些东西吧。”

“回来时我顺道去尚食局取了午膳回来,才听尚食局的说起,后面修仪的饭菜都由我们自己去取,他们不再送了。”

上官溱忍不住自嘲:“这就是墙倒众人推吗?”

“没事的臻臻,我们未来日子还长着呢,等我们查清了这件事情,圣人自是会知道是委屈了你,我们再慢慢收拾他们!”

姚喜知说完,又看向月穗:“快,先把饭菜拿上来吧。”

呈上来的饭菜变差在上官溱意料之中。

盯着桌上掺着糠麸的粟米饭、冷硬的胡饼和发黄的菜叶看了一会儿,闭眼深呼吸一口气,还是拿起竹箸。

准备用膳了,上官溱才突然想起平日多伺候膳食的人,问起:“今日怎的都没瞧见翠樨?”

姚喜知也说早上出事后便一直没见到她。

在二人的困惑中,月穗犹豫了一下,道:“方才回来时,我看到……她跟在了崔淑妃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