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卧病 十八年来她过得最凄凉的一个新岁……

姚喜知帮忙布菜的动作顿住, 猛地看向她。

月穗这话是什么意思?

姚喜知试探道:“……会不会是看错了?”

“我瞧仔细了,的确是她。”

姚喜知脸色有些难看,却还在替翠樨想理由, 看向上官溱,嘴角扯出勉强的笑:“可是修仪吩咐了她去找崔淑妃办什么事?”

上官溱眉头皱起, 缓缓摇头。

姚喜知表情彻底僵住。

上官溱握住她的手,有些冰凉。

“臻臻, 这, 一定不是我想的那样,对吧?”

月穗没有再继续, 话点到即止。

上官溱蹙眉扶额, 眼中也浮现几分疑惑,没有回答。

朝月穗挥挥手:“你先退下吧。”

月穗应声退下。

等屋中就剩姚喜知和上官溱二人, 上官溱看了眼寒酸的饭菜, 也再没心思用, 拉着姚喜知坐下。

相顾无言。

许久, 姚喜知才艰难地开口:“所以……背叛了我们的, 不是月穗, 而是翠樨?”

上官溱抿抿唇,迟疑道:“谁知月穗说的是真是假, 且先等翠樨回来了再瞧瞧。”

翠樨还有不少东西留在屋中, 总要回来取的。

或许是早有心理准备,当翠樨一日未归, 第二日才回来拿遗留的物品, 说崔淑妃底下缺人手,将她拨到了崔淑妃那儿的时候,姚喜知竟然已经不觉得多难过。

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愤怒。

堵在寝舍门口不准她离开, 质问道:“是不是你向崔淑妃通风报信,出卖我们的!”

翠樨目光躲闪,自是不肯承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只是现下娘子这儿已经不需要这么多人手了,正好崔淑妃那边缺人,我去填个职缺罢了。”

姚喜知咬牙切齿怒道:“你还在装傻!你不给我说清楚不准走!”

翠樨木着脸不再看她,想绕过她离开。

姚喜知不依不饶,死死堵住门口,两人就这么在门口推搡了起来。

上官溱突然叫住姚喜知:“让她走吧。”

姚喜知满脸不忿,上官溱走过来,牵了姚喜知的手,没好气道:“你这小身板,拉拉扯扯的,伤了你怎么办。”

见上官溱来,翠樨更不敢看她,只低声唤了声:“见过上官修仪。”

上官溱转头看向她,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啪”一声,翠樨都没反应过来,左脸突然传来火辣辣地疼。

立刻伸手捂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上官溱。

“看我干什么?你既然还知道唤我修仪,我就还是主子。主子心情不好了想打个奴才,你也敢有意见?”

见上官溱面若冰霜的模样,翠樨知她是真动了怒。

咬牙挤出几个字:“奴婢不敢。”

“我们主仆之情到此为止,这一巴掌权当临别赠礼,你可以滚了。”

翠樨憋着股气,侧着身子从她身边挤过,脚步匆匆离去。

突然又听到身后的上官溱道:“你最好祈祷我不要有澄清这件事复宠的一天。”

翠樨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有走远的步子显得更加仓促。

姚喜知还想追上去说什么,但被上官溱拦下。

和上官溱埋怨了几句就这么轻易放过她的话,看着翠樨远去的身影,又看看空荡下来的院子,愤怒中生出一股悲凉之感。

人去楼空,不外乎如此。

*

事发时还是秋末冬初的时节,天气有些转凉,却还不太显。

等再多些日子,天亮的时辰一日比一日晚,如墨夜色一夜长过一夜,才越发觉得这冷宫凄清荒凉的日子难捱。

月穗从小厨房出来,顶着风雪端着一晚刚熬好的药快步走向主屋,推开门一个侧身快速进了屋子,然后腾出一只手把门关好,把凉意隔绝在外面。

快步走到床畔,姚喜知正坐着矮凳守在上官溱床前。

见月穗端了药过来,姚喜知伸手从她手中接过碗。

“辛苦你了。”姚喜知的嗓音透着几分沙哑,嘴唇发白,脸颊却透着不正常的绯红。

将碗递到姚喜知手中时,触碰到她的指尖,月穗吓了一跳。

“你的手怎么这么烫?”

“啊?”姚喜知愣了一下,没太在意,回答:“没事,我天生身子骨热,冬天也不怕冷,所以手也是热的吧。”

还勾了勾嘴角,对月穗做出一个安然无恙的浅笑。

转头看向面色憔悴,昏沉睡着的上官溱,轻唤:“臻臻,醒醒,该喝药了。”

一边对月穗道:“你先下去歇着吧,怕病气传染了你。”

上官溱病的这段时间,姚喜知都自告奋勇由她来贴身照料。

一是怕月穗照顾得不如她尽心,二也是怕月穗跟着被染了病。

当初内鬼的事错怪了月穗,已经让她心里过意不去,又连累她跟着臻臻和自己一起待在这冷宫,姚喜知只得抢着多干些活儿,借此减轻几分愧疚。

月穗退了几步,却没走远,留在屋中另一边的侧厅,注意这边的动静。

上官溱没动静,姚喜知又连唤了几声,上官溱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艰难地支起身子靠在床头,眉眼无力地耷拉着,一头青丝凌乱地披散开,发丝已经有些枯燥,显然久未细心打理过。

姚喜知将汤药凑到她嘴边,一勺一勺喂给她服下。

待药碗见底,姚喜知起身准备将碗放好。

身子晃了一下,有些没站稳。

但姚喜知顾不得太多,几步将碗放到一旁的案几上,又打开案几上的一个小盒子——里面空空如也。

姚喜知才懊恼地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昨个儿吃药时梅子糖就已经用完了。”

一旁的上官溱声若蚊蝇:“没关系的,这段时间天天吃药,我都习惯这苦味儿了,不必吃糖去味。”

姚喜知双唇紧紧抿成一线,满脸心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先过去扶着上官溱睡下继续歇息。

守在上官溱身边,看她呼吸变得绵长,应当是睡着了,姚喜知又仔细地将上官溱被角掖紧,才起身离开。

走到外间,才发现月穗还在屋中。

“阿姊怎没先下去歇着?修仪现下整日里昏睡的时辰多,屋中也没什么差事和吩咐,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月穗想动身过来,身子刚动了一下,又停住步子。

只隔得远远儿的,道:“我瞧着你的面色似乎也不太好,要不我去也帮你煎一幅药,你用了然后去歇着?”

姚喜知笑道:“劳烦挂心,我自己的身体我自是有……”

“莫说自己有数的话了,我刚才看你指尖滚烫,根本不是常人的体温。”

姚喜知话被月穗打断,无措地站在原地。

月穗又劝说:“如今娘子身边只有我们两人,平日有什么事,人手已经是不大够了,若是你再病倒,娘子身边哪里有人照顾?”

听月穗这么说,姚喜知才迟疑地点了下头,却道:“新煎幅药就不必了,想来方才修仪那碗药的药渣还留着,我去掺些水再熬一遍就是,我病得不重,用不着这么重的药性。”

“如今库中的钱财基本都给大郎君那边打点去了,本就不富裕,修仪这病又一直不见起色。上回都是塞了好些银子,太医署那边的人才肯来一个瞧瞧,后面药材的费用也不少,能省一些便是一些。”

月穗嘴上应着好,手上却是强硬地把姚喜知赶回屋歇着。

又去小厨房,对着熬药的陶锅犹豫了会儿,还是将药渣倒掉,重新拆了副配好的药材开始熬煮。

姚喜知摇摇晃晃地小跑回屋,反手掩了屋门,外衣都还没来得及脱,就一下上了床榻将自己缩在被褥里,捂得严严实实。

上官溱屋中有所剩不多的炭火,但怕互相传染,更加重了病情,姚喜知还是不方便长久地留在她屋中,只好回了自己的房间,抱着被潮气冻得冰冷的被褥。

本以为秋天已经很冷了。

没想到这个冬天还能更冷。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桩接一桩的不顺心事。

先是即使花了大价钱四处打点,但大郎君最后还是没能澄清罪名。

大郎君自己也不记得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只说是当时醉得糊涂。

当事人没能拿出有力的辩驳,各方却都能拿出不利的证据。

那日同席的官员都亲耳听闻上官涿大放厥词,宫人们也都见得上官溱与七皇子时常来往。

皇帝知晓上官溱与上官涿确实有过会面,从上官涿屋中搜出那大额钱财也是真。

李忖毕竟是皇子,皇帝也没忍心多罚上官溱,只好把所有罪名都往上官涿身上扣。

老爷亲自赶到京城长跪请罪,皇帝看在他多年清廉忠君的份上,才免除大郎君一死,不过依然是削去官职,流放岭南。

而老爷虽是来了宫中,却隔着个宫墙,父女不得相见。

上官溱先是知晓父兄如此境况而心思郁结,整日茶饭不思,偏又遇上气温骤然变凉,宫里过冬的炭火被褥却迟迟未送来,终是病来如山倒。

宫中见风使舵的宫人对她的病情却是置之不理——

上官涿被流放,既然未治上官溱的罪,按理事情也当就如此了结了才对,圣人却一直未解禁足,底下所有人皆以为这上官修仪怕是彻底被皇帝厌弃,甚至遗忘。

遗忘比厌弃还要可怕。

只要心里还有感情,皇帝记得有这么个人,就还有复宠的机会。

而一旦遗忘,那便彻底沦为后宫无数无名枯骨中的一具,直到被岁月化为尘沙。

一个复宠无望的妃嫔,自然是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

她和月穗去了好几次太医署,塞了不少银子,才请了一个医正回来,却也不知是医术不精还是确实病得太过厉害,久久不见好转。

大郎君流放岭南的艰辛只会多不会少,又是其妻儿一同上路,上官溱实在放心不下,将自己的私房贴补了大半。

如今宫中的用度被克扣了不少,偏偏正值隆冬各处开支骤增,账上虽还有些银子,老爷来京时也塞了些银钱给上官溱,但如今这般坐吃山空,不知还能撑多久。

姚喜知在被褥中蜷成一团,心想,省着些总是没错的。

昏昏沉沉快要睡去,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月穗见没人应答,推开半掩的门进来,将药端过来。

姚喜知听见动静,又晕乎乎地起身,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耳边是月穗的叹息:“瞧你这脸烧得通红,还说病得不重呢。”

姚喜知擦擦嘴,脑子已经不大清醒,还是强撑着扯出笑容:“不打紧,我没事的,阿姊也快回屋歇着吧。”

月穗没多留,接过碗叮嘱几句便离开。

等姚喜知睡下,月穗却又悄悄进了屋,将点了薪炭的燎炉放在姚喜知的房间。

等估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又悄无声息进屋将燎炉端走。

*

再过不久,就到了新岁。

这是姚喜知自认为十八年来她过得最凄凉的一个新岁。

上官溱的病虽然没有病得更厉害,却一直没能彻底好起来,她也同样,两个病躯便这么一直拖着,拖了小半个冬天,从冬日一直熬到新岁。

这几日都可以听到崔淑妃那边院子里热闹的声响,她们这边却是一直冷冷清清,只有杜昭仪杜明静和七公主李善容来探望了一面。

两人都没有久留。

杜明静见上官溱病着,留了些养身子的药材,问了两句情况就走了。

不过倒是听她提起,崔淑妃本想来欣赏欣赏上官溱落魄的模样,但听说连身边的丫头都被传染病了,嫌晦气,便懒得搭理她。

姚喜知望着院中的积雪,还有心思苦中作乐地想,是不是也该感谢这个病,帮她们躲过了崔淑妃,不然不知她还要来找什么茬。

李善容终于被秦德妃解了禁足,却仍不许她来找上官溱,是李善容趁着过节对她的看管松懈了些,才偷偷跑来的。

给上官溱捎来些银两,又送了两件狐裘大氅,但怕被秦德妃发现,不敢留太久。

李善容也同样带来了些消息,一是太医都不愿来帮上官溱治病,是受了上头人的吩咐。

这个姚喜知心中倒早有猜想,不然她们大把大把银子地塞,哪儿会有那么多人和银子过不去的。

而上头人,无非就是冯贵妃或者崔淑妃了。

另一个消息是,这件事皇帝虽没有治七皇子的罪,但他也或多或少受了些影响,被皇帝打发去了个偏僻又荒芜的封地,年后就要出发。

这让姚喜知心头说不出什么滋味。

秋日还好好一起闲谈嬉娱的人,如今上官溱卧病在床,七公主禁足宫中,七皇子远赴封地。

才短短一个冬日,一切都大变了样。

送走李善容,姚喜知又回到上官溱床边。

也不知是不是见了人,今日上官溱精气神还算不错,姚喜知又坐在她床边陪她说说话。

三人中仅剩月穗一直康健,两人也就平日都把她打发得远远儿的,生怕将这病传了她。

剩一对难姐难妹相依为命。

姚喜知望着窗外,今日没有再下雪,一些融化的雪水时不时从檐上滴落。

或是由于到了新岁,隐约还可以看到云间透出几缕淡金色的日光,映在雪地上折射出细碎的闪光。

姚喜知喃喃:“春日要到了呢。”

上官溱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脸上并无喜色,良久才开口,反问道:“春天,还会来吗?”

太启十二年的立春,正好是元宵。

而也正好的是,就在不久前,河北终于结束了长达数月的战事。

第32章 春日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欺瞒的感觉。……

“药方我已经开好了, 待会儿回太医署,会叫人捡好药送来。”

姚喜知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道谢:“多谢陈太医。”

陈太医叮嘱了几点要注意的, 便不多留。

等月穗送了陈太医回来,姚喜知用手帕掩住口, 好奇问:“你怎请到了陈太医,他不是一直说有事忙来不了吗?”

备的药已经所剩无几, 但她和上官溱身子总不见大好, 便让月穗再去太医署请一道人。

此前她和月穗去太医署时,那些太医不是推说忙, 就是敷衍了事, 好不容易请来一个医正,开的药方吃了这么久也没能根治。

陈太医在太医署里面都能算是医术顶尖的了, 这次竟然愿意来?

陈太医帮上官溱诊完脉, 甚至颇有耐心地也帮姚喜知把了脉, 让她跟着沾了光。

月穗轻笑道:“这新年佳节有菩萨庇佑, 百病不侵, 大家都无病无灾, 少了病人,这些太医自然就能得闲来为修仪瞧瞧了。”

“我说的分明不是这个。”

七公主不说了是上头有人特地吩咐的, 哪里是太医们忙不忙的缘故。

“谁知道那些个主子怎么想的, 或许是松了口。能来便是好事,你何必去追根究底的, 都病着了, 就少操些心吧。”

姚喜知还想问,就被月穗推着回房间去。

“早点回房歇着,等晚膳了我再叫你。”

姚喜知只得点点头。

回屋褪下外衫搭在屏风上, 窝进暖和的被褥里,姚喜知满足地呼了口气。

这新换的被子也不知里面是塞了什么,睡起来感觉自己像是被暖炉环绕的,暖烘烘的。

那日随口一说春日将至,谁知这春色染绿了宫墙柳,也真的替她们送走了寒冬。

先是昨日月穗从六尚局领了好一些东西回来,此前拖欠的月例、日常的用度,还包括她如今身上这床暖被,一应都有人送了来。

虽是来得迟了些,但如今春寒未褪,也勉强称得上是雪中送炭。

而今日又请来了陈太医,凭陈太医的医术,必然能药到病除。

清晨起来瞧见院中几棵树的枯枝隐隐开始抽新芽,似乎一切都在好起来。

她向来不图富贵,能吃饱喝足穿暖,身边人都平安康泰,她便觉得万分心满意足了。

姚喜知本以为现下的日子已经足够令她满意,没想到接下来还有更好的光景。

先是每日的膳食从一两道半点油腥不见的小菜,换成了三四样荤素搭配的,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的名贵食材,但看菜式和口味,一看就是费了心思。

接着又是送来了不少新衣,和一些补身子的药材,甚至还有涂抹冻疮的药膏——这冬天姚喜知的手有些被冻伤了。

若只是上官溱有这些,姚喜知尚还能想着或许是圣人回心转意,暗中吩咐了底下人。

可这些吃穿,竟是几乎按上官溱的份例一模一样给她备了一份。

姚喜知终于感觉其中有些不对劲。

待又一次月穗从尚食局拿回了晚膳,食盒里面甚至还有两碗阿胶羹。

上官溱说没什么胃口,晚些再吃,只有她俩先用膳。

姚喜知没忍住问:“月穗阿姊,这阿胶羹,真是你从尚食局拿的吗?”

月穗手上布菜的动作没停,答:“那是自然。宫中不允许私下生火做饭,除了尚食局,这还能从哪儿来?”

没看姚喜知,只将那碗阿胶羹递给她。

姚喜知并不意外,果然是给她的。

后退一步,没有接,皱眉问:“我怎不知,宫中何时待遇这般好,连个冷宫中的宫女都能吃上阿胶了?”

月穗没想她不接,动作落了个空,才讪笑着承认了:“确实不是尚食局本来的安排。”

“我之前不是在尚宫局当差,在这六局中也算有不少熟人,其中有个交好的旧友在尚食局,我找她帮忙才得来这两碗阿胶羹,想着你们这大病初愈的,总得养养身子。”

姚喜知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又问:“可之前冬日修仪病得重的时候,正是需要吃点补身子的,怎那时你没有……”

“那旧友被临时调到别处帮忙,最近刚调回尚食局,我立马就去寻了她。也是趁着新岁宫中各处食材有余下的,才好留了些给我们。”

姚喜知没说话。

月穗又将手中的阿胶羹往前递了递。

姚喜知犹豫片刻,还是接过,道:“那谢谢阿姊了。”

双眼却一直是在偷瞧着月穗的神色。

见姚喜知没再追问,月穗松一口气。

她早说过太招摇会招人怀疑,那人偏不肯听,非说这些日子委屈了她,得好好养回来。

还好她回来的路上留了个心眼,提前准备好说辞,不然还真怕被姚喜知看出什么端倪。

*

姚喜知却没打算把事情就这么一笔带过。

不管月穗是出于好意也好,别有用心也罢,她实在太不喜欢这种被人欺瞒的感觉了。

会让她想起翠樨,也会想起彩云。

自从宫中人都被调走后,上官溱身边就剩了她们二个宫女。怕上官溱有什么吩咐,办事时都是出去一人,另一人留在上官溱身边。

最近上官溱身子好些,姚喜知也不用再时常守在她身边,才腾出心思,多留意了月穗的动静。

不出姚喜知所料,没过几天,便又让她看到月穗鬼鬼祟祟形迹可疑的模样。

既不是用膳的时辰需要她去取饭菜,上官溱也没有别的需要她出门办的差事,她却是四处张望小心翼翼地走向后门。

姚喜知没多犹豫,提起裙角,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月穗出了门一路往西,姚喜知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小心地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既不会跟丢,又不至于被发现。

越走姚喜知越觉得这条路眼熟——这不是去内侍省的方向吗?

走过通往内侍省的青石板小路,一直到内侍省后门附近,月穗停下了步子。

姚喜知连忙躲到树林之后。

只探出两只眼睛,时刻注意月穗的动向。

心里还有些感慨,从前都是别人跟踪她,她如今竟是也有跟踪别人的时候了。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门终于被打开,里面走出一个人,手里还拿了个灰布包袱,看不出是装了什么。

月穗低声唤了一声,那人便直直朝月穗的方向走来。

姚喜知瞪大了眼。

竟然是福来!

距离隔得有些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似乎是福来在吩咐,月穗点头应下。

月穗是听福来的吩咐办事?那些东西是福来帮忙安排的?

可福来为何要如此劳心竭力地帮她们呢?

等福来交代完,又将手中刚才一直拿着的布包塞到月穗怀里,然后返回内侍省。

见他们交接完毕,姚喜知还在受到的震惊中没回过神来,但也不敢多留,急忙先行离开,小跑回绫绮殿。

拿了扫帚假意是在后门附近扫着尘灰,实则一直在脑海中梳理着情况,同时盯着后门动静。

没多久,月穗也回来了。

见她开门进来,姚喜知才立马舒展了皱着的眉,像是刚从忙碌中注意到她的身影,惊讶地迎上去:“呀,月穗你刚才去哪儿了,我有事寻你都没寻到。”

月穗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去瞧瞧能不能从我朋友那儿再拿点给修仪补身子的。”手中还拿着那个布包。

闻言,姚喜知好奇地看向月穗手中的包袱,问:“瞧这一大包的,可是拿了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月穗不动声色把包裹往自己身后移,笑道:“没,今日她那边在忙,说不好让我空着手回来,就给了我些养生的药材好给修仪平日里熬点补汤。”

“有什么好东西,可否……”

“我突然想起来修仪之前说想给被褥熏点香,正好我这也新拿了桂花的熏香回来,我先去忙了。”月穗见姚喜知抓住不放,立刻打断她的话,找了个托词就从她身边略过,快步离开。

“诶!”

姚喜知想叫住她,但月穗动作实在太快,话没说完,她已经闪身进了屋。

剩姚喜知一个人站在庭院中,望着月穗离去的方向,咬咬唇,思忖良久。

*

上官溱如今整日里被关在这小院子里,闲得无事,也会做些练字这种修身养性的事情了——从前她是惯没有这些耐心的。

姚喜知小跑进屋,唤了声:“臻臻!”

上官溱从宣纸上抬眼看向她,唤她过来:“你看我这幅字怎么样。”

姚喜知过去,侧首瞧了瞧,纸上写的是“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嘴角的笑意变淡。

自从上官溱被关在禁足之后,她整个精气神就像蔫了下去。

姚喜知又强打起笑意:“写得真好,就是诗意不太合了些。”

从上官溱手中接过笔,沾了墨,手腕转动间,笑道:“如今春意正浓,当是‘东风随春归,发我枝上花’才对。”

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跃然纸上,又显得有几分圆润可爱。

“大郎君那边的事老爷和张娘子不也还在查,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最近你的身子大好,尚宫局那边给的东西也宽裕了不少,说不定是有圣人的暗中授意,说不定圣人已经开始回心转意了。你是知道的,底下这些下人最会见风使舵。”

姚喜知说得似乎一切前程大好的模样,眼中亮晶晶的,好像期待着来日。

上官溱说不出扫兴的话,也跟着她一轻轻勾了勾嘴角。

不过听起姚喜知说起最近尚宫局给的东西,也有几分困惑:“最近我们这吃穿的用度,是不是突然变得太好了些?”

姚喜知一愣,原来上官溱也察觉了。

这也正是她来找上官溱的目的。

“臻臻,我总觉得月穗有些古怪,想……试上她一试。”

第33章 探望 此人对我很重要。

寂寂人定初。

空中只剩一轮蛾眉弯月悬挂着, 被乌云半遮半掩,努力散尽最后一丝光芒照亮黑夜。

入睡前,月穗给上官溱端去一碗助眠的安神汤。

“娘子喝碗安神汤好生睡一觉吧, 也别过度忧心了,小喜那儿有我照顾。”

上官溱正在床边宽衣, 闻言接过汤药,长叹一声:“也没想到好不容易看着终于情况好起来, 小喜突然又病了, 这病情似乎还来势汹汹,找了医师来看也瞧不出是什么毛病, 就一个劲嚷着头疼。”

对着安神汤出了会儿神, 还是端起一饮而尽,碗递回给月穗, 眉心微蹙, 看向她的眼难掩愁云。

“我实在是心疼, 却也无可奈何, 一个宫女也没法去专门请趟太医, 只能拜托你晚上多照顾照顾她了。”

月穗连忙应:“这是奴婢应当做的。”

伺候上官溱上/床歇下, 月穗接过碗走出内室,却也没离开, 而是到书案旁整理整理字画。

直到上官溱那边再无动静, 月穗轻手轻脚走过去,掀开床幔, 只见上官溱双眼轻阖, 呼吸绵长,果然已经沉沉睡去。

月穗这才离开了房间,快步至庭院后门, 将门打开。

昏暗中仔细瞧去,不远处的竹林浓荫下,有个小太监已经不知候了多久。

唤他过来吩咐了两句,小太监便转身离开。

没一会儿,两个人朝这边走来,一个是之前来诊过脉的陈太医。

而另一人脸上有几分阴沉,眼下还隐隐发青,却一直望向绫绮殿的方向,目光仿佛是想要穿透朱红宫墙,去见到里面的谁。

分明是林欢见。

“她怎么样了?”

“之前一直嚷着难受,已经给她吃了药睡下了。”

林欢见疲惫地点了点头,对身后人道:“劳烦陈太医进去帮忙看看了。”

陈太医点点头,月穗在前面引路。

走了两步,发觉林欢见好像没跟上,月穗转头看向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的林欢见,奇怪道:“您不进来吗?”

林欢见神色有几分纠结。

月穗又道:“您担心小喜娘子,不如自己来瞧瞧?”

林欢见垂首沉默片刻,在月穗一句“小喜这段日子清瘦不少”中,终是迈开步子,顺从自己心意,跟着月穗一起往姚喜知的房间走去。

姚喜知在屋中装睡,实则一直留心着外边的动静。

她又不是真的有病,月穗给的药她要么是悄悄倒了,要么是含在口中待无人时再吐掉。

听到外面似乎传来脚步声,姚喜知连忙闭好眼睛,又在床褥中蹭了蹭,寻个舒适的睡姿,假装是在药效下昏睡过去。

浅浅的“嘎吱”一声,屋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听脚步声可能是月穗。

后面跟着一个步履迟缓沉重的人,是个上了年纪的?

没多久,又有第三个人进了屋子。

有人在自己床边坐下。

脚步声交错间终于听到人开了口,轻声道:“陈太医,有劳了。”

这声音,果然是月穗。

月穗给陈太医寻了个凳子来,然后在锦被间摸索片刻,触碰到姚喜知的手,将之从被褥中轻轻牵出放到床沿。

陈太医指尖搭在姚喜知的脉搏上。

林欢见坐在陈太医身侧,看看姚喜知有些惨白的面色——涂了铅粉装的,又看看她消瘦不少的脸颊——到少年人抽条的年纪了。

不免有些心疼。

自己出发前叮嘱了福来和月穗,姚喜知若是日常有什么不便需要帮忙的,他们记得多加照拂,却没想到是出了这般的大事。

事态严重,福来他们不敢自己做主,尤其有冯贵妃和崔淑妃在上头施压,无法公然违抗,落得个进退维谷。

自己知道时,已经冬末,听到上官溱失宠,连带着姚喜知生活一落千丈,甚至久病未愈的消息,恨不得立即赶回来,但是他实在抽不开身。

战事刚刚结束,他就提前先行一步,快马加鞭回来了——虽是坐在马车里的快马加鞭,但也是连夜赶路,颠得他头晕眼花。

回来后圣上那边一堆事等着他处理,本就忙得团团转,他还得抽心思好不容易通过月穗塞了各种东西过来。

好不容易给姚喜知养好了身子,也不知怎么这才没过几天,竟然又病了。

听起来这回病得比上次还要更严重些,着实让他头疼。

林欢见眼看陈太医诊着脉眉头却逐渐紧拧,似乎遇到了颇为棘手的难题,他的心也跟着直往下沉。

林欢见连忙打住自己的念头,不敢细想太多,万分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她的病……可是……”

陈太医皱眉沉思一会儿,还是摇头,起身作揖道:“此前听说起病人发病时是头痛欲裂,浑身忽冷忽热,又进食便吐,但恕老朽无能,这脉象,我实在看不出是是何缘故。”

他不好意思直说,这脉象分明与常人无异。

但担心是自己技艺不精没能诊出病因来,不敢妄下定论。

林欢见大松一口气,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就好。

但转念间心又提起来。

凭陈太医的医术,怎么会连是何病症都找不出来?

只能将姿态再放低,也起身回了一揖,恳切道:“此人对我很重要,若是连您都治不了,我实在是不知该找谁帮忙了。劳烦再仔细瞧一瞧呢,或者再换只手诊脉?”

陈太医捻着胡须沉吟片刻,道:“那能否帮我撬开她的牙关,容我再看看她的舌象。”

林欢见下意识看向月穗。

月穗立马后退一步,离得远远儿的。

陈太医还等着,林欢见只能接过任务,走到姚喜知枕边。

一只手枕到姚喜知脑后,将她的头微微托起,一只手轻捏姚喜知下颚,小心控制着力道,既能让她口唇微启,又不至于弄疼她。

“看不太清,还需再张大些。”

林欢见不得已,又加大了手中的力道,手下细腻软弹的肌肤格外烫手,烫得他指尖发麻。

又撇开头,不敢看姚喜知唇齿间露出的一点粉色。

等陈太医终于点头说可以了,林欢见收回手,屏住的呼吸松一口气,脑海中却不自觉想起刚才指尖的触感。

不过……怎么感觉指尖好像沾了些粉质?

“再看看她眼睛。”

陈太医的话打断了林欢见的思考。

顿了两息,又试探地把手伸向姚喜知的眼。

林欢见细致控制着自己指尖的力道,怕弄伤了姚喜知。

刚轻轻扒开姚喜知的眼睑,一只黑亮黑亮的眼珠子突然与自己视线对上。

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林欢见猛地僵住。

惊吓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却突然被姚喜知一把拽住手腕。

林欢见把手往回抽了两下,竟然还没拉扯过姚喜知。

什么情况?

她没生病?

姚喜知从床上起身,腮帮子微微鼓起,双猫儿圆眼怒瞪向他,气愤道:“动手动脚的还没完了,也该够了吧!”

林欢见震惊地看着毫无病状,甚至似乎还精力十足、能活蹦乱跳的姚喜知。

满脸慌乱。

姚喜知目光扫过旁边亦是神经惊愕的陈太医和月穗,又把怒气瞄准林欢见:“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林欢见哑口无言,眼神躲闪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是什么情况?”陈太医颤巍巍地开口。

月穗也愣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惊讶道:“小喜,你……”

姚喜知这才把注意力分给月穗。

“你先别问我,我来问你!之前拿来的那些日常吃穿用度的东西,包括陈太医此前来帮修仪诊脉,都是林欢在暗中让你做的?”

月穗求助地看向林欢见,林欢见此时却已经无暇顾及她。

月穗只能低低应了一声:“是。”

姚喜知气笑,指着林欢见和月穗:“好啊,你们联合起来,在背地里悄悄当什么做好事不留名的好人呢!”

“我是不是还该感恩戴德!”

月穗把头埋低,不敢作声。

姚喜知又看向林欢见:“你,说话!”

“之前是谁跟我说什么自己就是见利忘义的三姓家奴,说什么从始至终都只是谋算着怎样能有更多的利益?那现在你是在干什么?”

月穗惊讶地看向林欢见。

忍不住腹诽,原来林少监私底下说话竟是这样的风格,如此的不讨喜?

难怪小喜生气。

林欢见感受到汇聚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又羞又怒。

但这情况下自己始终是失了底气。

只敢对月穗道:“你先带陈太医回去。”

月穗得了吩咐,大松一口气,连忙应声:“喏。”

姚喜知不情不愿地看两人一眼,却也不好意思为难老人。

等两人离开了,姚喜知抓着林欢见手腕的手还没放开。

林欢见一使劲,没站稳地后退两步。

但好歹是把手腕从姚喜知手中挣脱了。

林欢见余光看向门口,时刻关注着他动静的姚喜知瞬间猜到他的心思,一下子起身去把门关紧。

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道:“今天,你不给我交代清楚不准走!”

这架势……

林欢见在心里叹气,怎么偏落到她手里了。

其实仔细回想来,她刚才的模样确实不太像是真的熟睡。

大概还是关心则乱。

竟然连装睡都没看出来。

只能无奈道:“那你想听什么?”

姚喜知皱起鼻尖,嘴噘得能挂个油瓶,没好气地看着林欢见。

人终于落在自己手上。

心里不由有些嘚瑟。

见到福来时,又隐约听外面在传林少监最近打了胜仗回来了,她便止不住地开始猜测,背后莫不是林欢见指使月穗转赠了那些东西过来。

毕竟在背后悄悄当好人这种事,一贯是他的作风。

没想到还真被她猜中,甚至林欢还亲自来了。

她就琢磨呢,怎么可能会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只是又忍不住生气和委屈,这般戏弄自己,难道是件好玩的事情吗?

怒意混着酸楚直往上涌,烧得眼眶发红。

“你不是说,不要再往来吗?”

“你刚才说的‘此人对我很重要’,又算个什么意思?”

第34章 怀疑 欢见阿兄,是你吗?

她的问题, 林欢见一个也无法回答。

这事项的发展实在超乎了他的预料。

沉默着,闭眼平复了会儿情绪,再睁眼时, 已经在心里重新斟酌了话语。

答非所问道:“我前段时间去了河北,那边战事纷乱, 还有各种战报的信件夹杂着。”

所以不是故意对这边的情况置之不理。

姚喜知满眼狐疑,应了一声。

他说这些大家都知道的事做什么?

也没打岔, 暂且看看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见姚喜知双眼紧盯着他, 林欢见微微侧开脸,继续道:“上官溱和上官涿的事我都知晓了, 我已经命人在查了。”

姚喜知愣住。

想继续审问, 但他抛出的却是自己不得不咬的钩子。

顾不得其他,连忙追问:“所以你查到什么了吗?大郎君可是被冤枉的?是那日一起吃酒的同僚说了谎?”

每说一句, 姚喜知就往前靠一分, 气息都快打到他脖子上, 林欢见只能缩着身子往后退。

摇了摇头:“有些猜测, 但还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 我不敢妄下定论。”

也怕让她白高兴一场。

姚喜知情急地一把抓住林欢见双臂, 央求:“那你若是有任何消息,可一定得告诉我!”

林欢见垂眸, 瞥了眼她抓着自己的手, 才开口应:“自然是会的。”

得到肯定的承诺,姚喜知才平复下来。

能多一个人帮忙查这件事, 臻臻和大郎君平反的机会便更多一成。

道了声谢, 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拽着人家衣服,上好的绫罗此时被自己皱巴巴揉成了一团,赶紧松开手, 讪讪地帮他将衣物抚平。

后退拉开些距离,才想起刚才自己的盘问还没出个结果。

怎么又让林欢反客为主,牵着自己鼻子走了?

眉间瞬间拧成一团。

但有求于人,姚喜知还是把情绪压下了些,嗔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别以为你说你帮我们查案子,我就会不计前嫌。”

见林欢见嘴动了动,姚喜知又连忙补充:“可别再拿什么你帮我们,是因为修仪受宠,所以结交打算给自己留条后路的话来敷衍我!”

林欢见喉间一哽,话被堵回去,与姚喜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眼神对峙片刻,终是败下阵。

肩膀泄了气般地微微松垮,语重心长道:“小喜,有的事情不是一定需要刨根问底的。我既然帮你们,这种对你们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你们好好受着便是,何必探个究竟呢?”

“我怎知道你会不会害我们?你别忘了,你可是自己承认的恶人。

“哼,还有三姓家奴呢!”

林欢见脸上的镇定差点要把持不住。

自己当时气头上随口一说,她怎么居然还能记得这么清?

这丫头怕是专门来气他的!

“你见过哪个来害人的,这么大晚上还亲自领着太医来帮忙瞧病?做人可不能不知好歹!”说到后面,不免带了些咬牙切齿。

“那你解释解释“此人对我很重要”?”说完,耳尖隐隐染上绯红。

林欢见的嘴又闭紧了。

姚喜知目光上下打量一遍,忽然恶从心生,戏弄道:“难道……你总不能是喜欢我吧?”

林欢见心跳漏了一拍。

立马嗤笑一声反驳:“小喜娘子倒也没必要这样往自己脸上贴金。”

姚喜知却突然神色一怔。

对他这讥讽的话毫无反应,反而忽地收了所有的嬉笑怒骂,只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静静盯着他。

像是要把他心底的秘密看穿。

林欢见再也忍不住,又想落荒而逃,佯作发怒,仓皇从她身边经过。

姚喜知不知为何,这回没再拦他,正好也合了他的心意

脚步刚迈出门,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欢见阿兄?”

声音很轻很轻。

却足以让林欢见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

姚喜知也不知自己怎么的,这句话就突然脱口而出了。

出口的瞬间她就开始后悔。

自己在做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见林欢见的身形竟然真的因此顿住,她心底那缕微弱的希望之火又重新燃起来。

甚至有愈燃愈烈之势。

烧得她眼睛都瞬间泛起光。

小心翼翼试探:“欢见阿兄,是你吗?”

方才很短一瞬间,她却突然想了很多。

为什么他明明是一个利益至上的人,却一次又一次地帮她们。

为什么曾经在绫绮殿她去捡起荷包后,他会有那么大反应。身体看似稍微好些了,等到她拿出玉佩,却又犯了病症?

那真的是只是身体不适吗?

为什么她只是这样一个身份卑微的小宫女,却值得他亲自带了太医来诊脉?

为什么他会说自己对他很重要?

为什么从她第一面见到他起就有别样的好感?

像突然打通任督二脉间,将所有的反常和不合理联系起来,再排除一些不可能的答案。

最终得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想。

他到底是林欢,还是……

林欢见?

光是这么想想,她都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居然能把这么两个除了名字外其他毫无任何一点相似的人联系在一起。

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脑海中突然就是冒出这样的念头。

无凭无据,凭空出现。

但一旦想到面前的人可能是自己寻觅多年的林欢见,姚喜知心脏就抑制不住地狂跳,几乎要冲破束缚,从胸膛里蹦出来。

控制不住地将心里的话喊出声。

面前人脚步停住。

他站着没有动。

他是在默认吗?

姚喜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自己一直找的人,竟然早就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唇角微微颤抖,一时间心底太多情绪翻涌,让她甚至不知是该笑还是更想要哭泣。

像是离家的孩童终于找到了亲人,渴求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脚尖刚往前挪了半步,却突然听到冷冰冰的一句——

“欢见阿兄是谁?”

姚喜知表情僵住。

迎面浇来一盆凉水,那窜火苗被浇灭,浑身沸腾的血液瞬间凉下来。

头脑一片空白,只能木然喃喃反问:“你不是,林欢见吗?”

说完,悲伤的情绪才后知后觉涌上心头,嗓音带上点点哭腔:“我是喜知,姚喜知啊!”

林欢见缓缓转过身来,面上看上去平静得可怕。

歪着脑袋看向她,眉梢轻挑,眼中只有单纯的疑问:“小喜娘子也不是第一日认识我,宫中所有人都知道我叫林欢,难道你不知道吗?”

“你口中的林欢见,姓名的确与我有几分相似,但是……”

语未尽,只摇了摇头。

表面风轻云淡,衣袖下的双手却早已经紧握成拳,青筋暴起,不住颤抖。

天知道他当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欢见阿兄”的呼喊时自己有多震惊和恐慌。

不过苍天可能真不能知晓他的惶恐——那一瞬间,天似乎都要崩塌了。

他疯狂回忆自己是哪里露了破绽会被认出来,就听到姚喜知的那一声询问。

原来只是猜测。

还好只是猜测。

眼前人眼中的光被盈满眼眶的泪水模糊得看不清晰,刺痛着他的眼,不敢再多停留一刻。

转过身,竭力放平声线呈现出漫不经心的语调:“想来是你认错人了,若是病未大好,还有不适,就早些回屋歇着。”

说完就立刻匆匆离去。

姚喜知想喊住他,但骤然的大喜大悲让她失声,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说不出一个字。

扶着一旁的屋墙,屋内的烛火和暖炭却给不了她任何一丝暖意。

只能看着林欢见的身形隐没在无尽的夜色中。

连带着一切都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

姚喜知一晚没有睡好,天色刚微微亮,就顶着乌青的一双眼去寻了上官溱,告诉了她月穗的事。

上官溱并不知她心中的算盘,此前提及月穗有异,具体如何试探,姚喜知也只说了她自己会装病,让上官溱无需担心。

而今日她也只告知了月穗是林欢的人,并未透露她那关于林欢身份的离谱猜测。

等月穗带着早膳敲开上官溱的屋门,就看到屋内两人已经严阵以待,表情严肃地看着她。

架势像是三堂会审。

看着姚喜知眼底的乌青,就知定然是整晚没睡好,她心里也生出些歉疚。

本来她都想既然都被发现了,是否直接离开更好,但昨晚送了陈太医回来时,正好遇到匆匆从绫绮殿后门快步离开的林欢。

上去询问一番,林欢却看着脸色不大好,也没给更详尽的吩咐,只说现下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人,而姚喜知这边尚还需要人照顾,让她务必继续留在姚喜知身边。

顶着两道审视的视线,月穗努力挤出一个没事人般的笑,温声道:“该用早膳了。”

两人都没有动作,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月穗顶不住这沉甸甸的视线,只好把头低埋下。

姚喜知心里叹气一声。

月穗此前对自己和臻臻还是很不错的。

但依然努力摆出自己最严肃的表情,率先发话:“昨儿个我怕光顾着去盘问林欢了,没顾得上你,我还当你会和他一起走,你居然还回来了。”

“你从一开始就是林欢派来的?这点没冤枉你吧?”

月穗目光飘忽不定,先是看看周围,一会儿又偷瞄上官溱,最后瞥向姚喜知,无奈承认:“是。”

“他让你来做什么?”

“他让我多留意你……你们的动向,有什么需要的多帮忙照顾一二,若是出了什么岔子,第一时间向他禀报。”

“他为什么要派你来注意我们的动向?”

“我只是替他办事,其他的,我也一概不知。”

上官溱询问:“那你来的这段时间,向他传了多少消息?事无巨细?”

“奴婢不敢,事无巨细地禀报,那不成监视了吗?只是说了一切安好,直到修仪您出事,我才向林少监传了具体的讯息。”

又简单说了日常一些琐碎的小事。

姚喜知和上官溱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半信半疑。

见二人似乎不信,月穗只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言辞切切道:“奴婢发誓,绝对没有泄露过什么对两位娘子有什么不利的消息。”

“除了我是受林少监之命过来以外,其他我与任何普通的丫鬟婢女并无任何两样,甚至比其他宫人伺候得还要更尽心些!”

上官溱看向姚喜知。

姚喜知抿唇思索,犹豫片刻,见月穗确实态度诚恳,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

上官溱接收到姚喜知的讯号,目光落回月穗身上,冷冷道:“这回暂且饶过你,若你以后和他再有什么来往,皆需得先经过我们同意。”

“若是被我们知道你阳奉阴违,私下又搞什么小动作,你也不必留在这儿了!”

月穗自是无所不应,忙道:“多谢修仪!”

这也是在月穗来之前,上官溱和姚喜知共同讨论的结果。

眼下她们身边无人,正是用人之际,若是再把月穗赶走,再出了什么事,便是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了。

而月穗此前在上官溱身边伺候这段时日,虽是有二心,但素来办事利落周到,待人也温和体贴,实在挑不出什么差错。

若是她态度还算诚恳,便暂且将她留下,但先留一份戒心,看她日后表现再作处置。

各怀心思的三人间也就如此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用了早膳,等月穗离开,上官溱才继续问起姚喜知:“所以昨晚你从林欢嘴中问出什么了吗?”

姚喜知在心里默默回答。

什么都没问出来,只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但是,他真的不是欢见阿兄吗?

看向还等待着她回答的上官溱,姚喜知迟疑一瞬,只道:“他什么也不肯透露,但眼下我们在宫中毫无依仗,若能有人帮衬总是好的。”

“而且我听他提起,他也在查大郎君的案子,说不定能查到些什么。”

“当真?”

姚喜知点点头,又补充:“但他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让我们等他消息。”

听这话,上官溱却不显得多高兴,上下打量她,语气带上几分探究:“我怎么感觉,你和他是不是有事什么瞒着我?”

第35章 口技 人不来就她,她便去就人。……

姚喜知立马反驳:“怎么会?”

上官溱并不被她简单一句否认糊弄过去, 道:“一直都是你在和他打交道,他那边到底是如何个情况,我并不是很清楚。”

“之前你只说他是希望能与嫔妃讨个好, 这些太监向来是处事圆滑的墙头草,想给自己留后路, 我也可以理解。可如今我已然失宠,若只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 他能付出至此?”

姚喜知语塞, 目光闪躲。

上官溱语气又加重几分:“我心里总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可你却好像一直很信任他, 后来你和他来往越来越多, 越走越近,我也都不插手置喙。”

“自从你给他送了银鱼袋回来后, 你对他态度变得冷淡, 这关系看起来时好时坏的, 但你不想说, 我也不多追问。”

“可如今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 你心头若有什么事, 总不要瞒着我。我与他实在是没什么交情,他还能如此帮我们, 我只能想到是冲着你来的。

上官清顿住, 突然有了大胆的猜测,怀疑道:“莫非, 该不会……”

姚喜知心里咯噔一声。

难道臻臻也觉得林欢可能就是林欢见?

就听上官溱神色恼怒:“该不会是他看上你了吧!他一个阉人, 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我可不许!”

双手叉腰,柳眉倒竖,似乎已经想到了姚喜知和一个太监牵扯上关系的画面。

“你这说些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话呢!林少监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你可别暗自揣度了!”

姚喜知在心里松一口气。

果然这事太离谱,也只有她会把两人联想到一起吧。

过去挽着上官溱胳膊撒了几句娇,勉强把事情糊弄过去。

虽是嘴上和上官溱说无事发生,但姚喜知却没死心。

昨晚确实是她太冲动,如果他真是林欢见,想来是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身份,而他既然没选择告知自己,那定也不会因为自己简单一个询问就承认了。

还是得找实际的证据才好。

总想着等什么时候再借着查大郎君案子的功夫,寻个机会试探一下,但林欢见一直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人不来就她,她便去就人。

一连去内侍省寻了几次人,终于得到一个算不算多好的好消息。

*

“口技?那是什么?”

林欢见饮了口茶,慢悠悠解释:“我也是曾听人提起,并未亲眼见过。说是二十年前皇城中曾有一个善于模仿各种声音的口技艺人,无论是溪流的潺潺声、风吹林曳的沙沙响,还是飞禽走兽的嘶鸣啼叫,甚至是不同人说话的嗓音,皆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姚喜知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么新奇的玩意儿,不由睁大了眼睛,坐着的身子往林欢见的方向倾。

“当时在位的还是先帝,觉得其甚是有趣,曾经将人唤来常驻宫中为他表演口技。后来今上即位,不好此道,加之那口技人上了些年龄,嗓音不复从前,圣人就将他遣出宫去了。”

姚喜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了句“然后呢”,又歪着脑袋,困惑地嘟囔:“那这口技人和我们大郎君有什么关系?”

突然想到什么,喃喃道:“能模仿不同人说话的嗓音?难道你怀疑,是他模仿大郎君的声音去说了那番大逆不道的话?”

说完自己都忍不住被吓了一跳。

却是一番自言自语下来,姚喜知越发觉得这逻辑在理。

林欢见便见她表情变幻不定,时而皱眉,时而震惊,一会儿迷茫,一会儿双眼发亮,最后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

“那口技人只需要提前进入酒馆躲着,等大郎君喝醉了酒昏睡过去,说不出话,口技人串通一二人装作交谈,或者直接状似梦话自言自语,只要隔着个屏风做遮挡,其他一起吃酒的官僚便只会当时大郎君在说话。”

“故他们并没有撒谎,确实是亲耳所闻,但却不是亲眼所见!那时听到的,实际上是模仿了大郎君声音的口技人说的话!”

“我猜的对吗?”姚喜知眼睛一下亮的惊人,仰起脸眼巴巴地望向林欢见,等待他的肯定。

林欢见不由失笑,姚喜知看着呆呆的,倒是一点就通。

点头“嗯”了一声,姚喜知立马喜笑颜开。

坐着都不安分,往林欢见的方向挪两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火急火燎道:“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去找他!”

林欢见却摇了摇头。

“这一切只是我的猜测而已。而且你忘了其中一点,那个口技艺人为先帝献艺,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是否还在世都尚未可知,就算还在世,十几年前他就嗓音有损,更别论如今。”

“啊?那,可,你不是说……”

“但是我知道他有个徒弟。听说那个口技人原是江南人士,他离宫后便带着他的徒弟回了家乡。”

“我会想到他们,是因为从当日其中一人口中得知,听到那番话时,他们都在屋外,仅有上官涿与国子监的崔博士在隔间对酒高歌。而就在上官涿出事前不久,这崔博士曾经去过一趟钱塘。”

“崔博士?”

“崔博士不仅是上官涿的同僚,更是崔淑妃的远房堂弟。”

怎么又出来一个口技人的徒弟?

还牵扯到崔淑妃的堂弟?

一会儿是一会儿不是的,姚喜知反而更迷糊了。

林欢见继续道:“时间太久远,那对善于口技的师徒早已不知去向,只能通过他们姓名和籍贯去当地搜查,但我目前连他们姓甚名谁都不知,所以无法下绝对的定论。”

无奈看向姚喜知:“本是打算等再有更多的眉目了再告诉你,可你非要急着来问。”

姚喜知神色讪讪摸了摸鼻子,眼珠子溜溜一转:“这不是怕你们人手不够忙不过来,万一我可以帮得上你忙什么呢?”

“那你接下来该如何,可有什么调查方向?”

“有。”

那就好办!

姚喜知美滋滋等着他下文,林欢见却慢条斯理端起了茶盏,轻吹茶汤,再浅饮一口,竟是开始悠哉品起了茶。

姚喜知撇嘴,毫不客气地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杯盏:“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别卖关子了!”

林欢见手上突然一空。

等反应过来,不由气笑。

……这丫头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却只能将桌上的果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明明有她最喜欢的蜜饯荔枝肉,姚喜知却瞧也不瞧一眼,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林欢见踌躇半响,但姚喜知灼灼的目光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终是妥协道:“掖庭局的档案库中,有记录宫中过往所有宫人信息的名册,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个口技人和他徒弟。不过掖庭局的局令是高正德手底下的人,白日里不方便直接去查看,我正打算带上福来今晚偷偷潜进去。”

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