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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宫人的信息?

姚喜知愣住,首先想到的却不是那个口技人。

而是林欢。

那他呢?

他的信息也会被记录在内吗?

他从何处来,何时入的宫,真实姓名是什么?

林欢见发现姚喜知怔怔地望着自己发呆,就感觉准没好事,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姚喜知咋呼道:“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

林欢见不假思索直接回绝。

“为什么呀?这是我和臻臻的事,难道我还不能参与吗?”

“我们是晚上偷偷溜进去的,人太多不方便,而且万一被发现了也不好解释。万一出事怎么办?”

林欢见倒没能想到姚喜知是打着进去查看他档案的主意。

“不是还有你吗?”姚喜知对他有莫名的信任,吹捧着,却也是说着真心话,“就算真被人发现了,你肯定也能解决吧?”

林欢见哑口无言。

这话他没法说不。

他不想向姚喜知说他做不到。

沉默了半响,只能点头。

然后默默安慰自己,福来时常是个粗心大意的,去面对那浩如烟海的档案。带上个女娘说不定会更加细心,效率高上许多。

*

等到约好的时辰,姚喜知偷偷从后门溜出绫绮殿,也没告诉上官溱,怕让她担心。

刚打开后门,林欢见已经在这儿等着她了。

今日他没有穿打眼的绯红官服,着一袭靛蓝常服,外披一件藏青鹤氅,隐在宫墙的角落,像是与这座皇宫融为一体。

听到动静,他微微抬眼,见是姚喜知,从角落的阴影中走出,几缕月光落下,在他身上洒上一层光辉。

月亮只有半轮,光亮却不减。

姚喜知忽然抬头望向月亮,心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月光,也能是光吗?

转念间,林欢见已经到了她跟前,唤了一声“走吧”。

也没停留,径直向档案库的方向走去。

姚喜知连忙跟上,又怕在黑暗中走丢了,伸手攥住他的衣角。

林欢见垂眸看了一眼,没有拒绝。

档案库虽是由内侍省下掖庭局掌管,但位置并不在内侍省的公廨中,而是在附近不远,但环境有些偏僻的一个独立小楼阁。

两人到档案库附近时,周围空无一人,屋门紧锁。

这是林欢见特地挑选的时辰,正值巡逻的轮守换岗,守卫松懈。

林欢见在转角出探出头观察片刻,把手伸向姚喜知。

姚喜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自己的手放到他掌中,林欢见立刻合拢掌心,牢牢握住她的手。

牵着姚喜知快步走到档案库门前,林欢见从怀中掏出不知从哪儿得来的钥匙,插入锁孔中一拧,"咔嗒"一声轻响,锁扣应声而开。

林欢见推开门,姚喜知立即跟上。

里面没有点灯,只有一片漆黑。

借着窗台照进来的几缕月光,勉强才能辨认出屋内布满一排排木架。

林欢见拿出提前备好的火折子,点燃,姚喜知才终于能看清屋内。

满满的木架,上面满满的书册。

姚喜知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里面的名册也太多了吧。

要从这烟海里找出某个特定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第36章 名册 经采买入宫,净身为宦。

好在马上就听到林欢见指了方向, 压低嗓音道:“近二三十年的技艺宫人,应该是在左前方这两竖列书架中。”

林欢见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墙角的桌案旁, 点燃其上放着的油灯,小心地端了灯盏回来, 递给姚喜知。

“你从右边那列找起吧,我从左边找起。小心别把书烧着了。”

姚喜知连连点头:“一定小心!”

林欢见熄了火折子, 径直走向书架旁, 开始翻找。

姚喜知轻声问:“你不需要油灯吗?”

林欢见头也不抬,沉浸在一行刚文字中, 随口答:“以前在夜里就着月光看书看习惯了。”

姚喜知愣了愣, 端着油灯围着屋子寻了一圈,终于找到个矮木凳子。

提着小凳子放到两列书架的中间, 油灯放在上面, 道:“灯放在我们中间, 这样大家就都可以照到光啦。”

林欢见眉头皱了皱, 道:“多此一举。”

正在翻着书页的手却不着痕迹地往油灯方向靠了靠。

姚喜知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也不拆穿, 嘿嘿一笑,开始从书架上拿起册子翻找。

林欢见之前向她交代过, 那口技人姓瞿或者赵, 大概是明和九年至十二年间来的宫中,名册上会写明是有特殊拟声技艺, 需要找到他确切的姓名、籍贯, 以及他徒弟的信息。

这本没有。

这本也没有。

陆陆续续不知翻阅了多少本册子,姚喜知眼睛开始发酸,放下手中的名册, 闭眼揉了揉。

她胡乱揉眼的手忽然被按住。

有温热的指尖贴上她的眼,替代她的手,轻轻有规则地按揉眼周的穴位。

她吓了一跳,把眼睛睁开,就听林欢见道:“眼睛闭上。”

姚喜知“哦”了一声照做,耳边是林欢见喋喋不休:“早说叫你不要来,这黑灯瞎火,书册和密密麻麻的字又这么多,费眼。”

姚喜知又“嘁”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这人怎么这么唠叨。

不过看在他服侍得不错的份上,自己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他计较了。

不知是他知道些什么穴位,还是有什么特殊手法,总感觉他按揉得总比自己舒服。

姚喜知悄悄眼睛眯出一条缝打对方。

目光正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眼周,神色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有几分温柔。

一点也不像此前对自己恶语相向的,说自己满心只有利益的那个混蛋。

虽然自己已经记不得欢见阿兄的模样,但是好像、或许、可能,应该就是这样?

将记忆中的人与眼前的林欢重叠。

那日他曾矢口否认。

真的不是他吗?

若是自己猜错了,那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还是一定要自己把证据扔到他面前,他才能说出几句实话?

等林欢见手离开时,姚喜知甚至还有些不舍,险些把自己脑袋凑上去。

还好理智及时回笼。

姚喜知眨眨眼,惊叹:“眼睛真的一点不疲乏了诶。”

“以前跟一个老医师学的,等出去我可以教你,用多了眼时这样按揉一下,会好上许多。”

姚喜知点点头,林欢见也没多歇息,又拿起册子继续翻找。

只是在拿起册子之前,趁姚喜知不知在东张西望些什么时,把木凳往她的方向又移了移。

林欢见在一心找人,姚喜知此时心里却在做着别的打算。

如果这一侧是二十年前的人,那最近十年左右的太监名册,会在哪里呢?

姚喜知做出一副好奇心高涨的模样,打探道:“那我们的名册也都在这里面吗?”

“在。小到宫女太监,大至重臣皇妃,所有人的名册都会留一份在这里存档,外臣的档案在阁楼二楼。”

“哇,那我真想瞧瞧我的信息上都写了什么。”

林欢见失笑:“还能有什么,无非是姓名、籍贯、职务、特长、入宫时间罢了,这些难道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就是单纯好奇嘛……所以我的名册大概会在那一列呀?”

见姚喜知一直追问,林欢见架不住,指了个方向:“这地儿我不常来,但按理应该是那一带。”

姚喜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欲动身,林欢见叮嘱:“把油灯带上。”

“不用,我随便看看就回来!”

急匆匆到书架旁拿着其中一本翻了翻,果然是太启十年,也就是她进宫那年的宫人名册。

姚喜知看向满目排列整齐的书架。

那时间再往前呢?

目光从一排排书架上扫过,在心中默数着顺序,忽然在某处停下,试探地抽出一本看了看。

太启二年!

她和林欢见分别是在十一年前,也就是太启一年,如果他真是欢见阿兄,入宫便不会早于这个时辰。

此前和其他宫人闲聊时曾听提起过,林欢是很早就跟着林富春了,那按太启一年或者太启二年的时间开始找,应该不会错。

心里有了计较,姚喜知立马就开始行动。

但翻了几本之后,才发觉自己把这是也想得太简单了。

不能直接明着找林欢见问他入宫年份,要找他的档案,比寻信息一概不知的口技人也轻松不到哪儿去。

林欢见已经又快速翻阅完一本,按了按眉心,抬眼下意识去看姚喜知。

才发现人已经不在他之前指向的位置,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虽然不知姚喜知用意,但林欢见心头直觉有些不妙。

端起油灯走过去:“你不是说你要找你自己的名册吗?怎么走到这边来了。”

姚喜知刚好找到一本太启二年进宫的太监名册,正聚精会神地仔细搜寻上面有无林欢见的名字,也没注意到脚步声。

忽然就听一片寂静中冷不丁响起林欢见的声音,姚喜知浑身一震,做贼心虚地慌乱后退两步。

“砰”的一声,结结实实撞上身后的书架。

姚喜知立马扔下手中的册子扶住木架,但还是晚了一步,书架轻晃,连带着上面的名册接连掉了好几本下来。

“哗啦啦啦”的,在夜晚显得格外响亮。

视野突然一黑。

姚喜知才发现林欢见已经飞快吹灭了手中的油灯。

困惑地望过去,林欢见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她安静。

姚喜知点点头,将嘴闭紧,又轻手轻脚将书架扶正。

两人屏息凝神等了一会儿,外面依然是寂静无声,毫无动静,林欢见才松一口气,重新取出火折子将油灯点亮。

姚喜知见他点了灯,悬着的心才跟着松下来,小声嘀咕抱怨:“我还以为你听到有巡查的人来了呢,疑神疑鬼的,吓我大跳!”

林欢见轻哼一声,忍不住反唇相讥:“你搞出这么大动静,想听不到都难,谁知道他们还真是一群聋子。”

姚喜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有时候你说话可真不讨喜!自从那回我来寻你。暴露了真面目,你就装都懒得装了是吧!”

“还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说话温温和和的林少监吗?”

林欢见自知有时情难自控,自己确实是显得反复无常了些,只撇撇嘴,没应话。

将油灯放到一边,蹲下准备将地上掉落的书本捡起。

姚喜知才想起来地上还有不少散落的书册,跟着一起收拾。

林欢见起身将手中的几本书按顺序一本本放回书架,身旁姚喜知还蹲着捡起剩下几本。

正要捡起最后一本的书册时,姚喜知目光突然凝住。

翻开的书页上,其中一列正好写着“林欢”两个字。

而林欢两个字下,还有一团被浓墨涂抹的痕迹。

林欢见刚好把手上的书都放回原位,低头看向地上,目光也同样顿住。

瞳孔骤缩,面无血色,满脸恐慌。

急忙蹲下伸手想要将之捡起,但姚喜知的动作比他更快。

还差一点就要碰到册子,姚喜知却已经抢先一步将它捡起来。

林欢见失声尖锐的一声“别看”在姚喜知耳畔炸响,但她已经顾不上其他所有,只一心将名册凑到眼前,眯着眼,仔细辨认。

辨认斑驳的墨渍下,那个被涂掉的字。

对着油灯,才隐隐约约可见。

一个“见”字。

所以这三个字连起来,是林欢……见?

姚喜知突然生出一种做梦般飘飘然的不真实感。

明明已经早有预料,但当切切实实的证据摆在她面前时,反而有些不敢相信。

毕竟,她找了这么多年。

好像这么多年的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天。

为了这一刻的重逢。

本以为茫茫看不到尽头的路眨眼间就抵达了终点,这份惊喜来得太突然,让她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如梦境般消失破碎。

林欢见想过来抢,但姚喜知以从未有过的敏捷身手躲过了他的手。

身躯在止不住地颤抖。

“你为什么不让我看?你害怕我看到什么?怕我看到那个名字吗?林欢……见的名字?”

声音很轻,却像风雨欲来前渗人的平静。

林欢见的动作瞬间僵住。

姚喜知看到林欢见脸上惊惧的表情,眼眶开始涌出泪水。

又垂眸继续看向书册。

——林欢见,宋州单父县人,太启二年,年十一,经采买入宫,净身为宦。

一滴泪滴落到书页上,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一片水痕。

喃喃唤了一声:“欢见阿兄,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其实也不需要林欢见回答。

陈旧书页上一笔一划的黑色墨字,铁证如山。

林欢见无法说出否认的话。即使再做辩白,在名册面前也会显得苍白无力。

见林欢见哑口无言,目光躲闪、不敢看她的模样,姚喜知胸口突然窜起一股无名火。

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哗啦地流成一片,出口的声音满是哽咽的哭腔,但仍然竭力清晰地吐出一字一句:“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在那天晚上我问你之前,你就已经知道了,所以你才会一点都不惊讶。”

“可你为什么要否认呢?难道你不想见到我吗?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我日日夜夜都在渴望着能与你重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进宫来,卖身入宫又是什么意思……”

姚喜知每说一句就往前进一步,却是她每前进一步,林欢见就后退一步。

姚喜知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欢见后退疏远的步伐。

“你在躲我什么呀?难道你忘了我们的从前吗?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我们甚至还有……”

还有婚约。

“够了!”林欢见突然厉声呵斥,打断她的话。

姚喜知吓了一跳。

林欢见不想从她耳中听到婚约两个字。

太可笑了,他拿什么去和姚喜知说婚姻?

他甚至畏惧那两个字。

明明不忍心看姚喜知惊惶的眼神,却控制不住的说出伤人伤己的话:“你要说婚约是吧?你知道我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现在是个太监,太监,太监!”

第37章 阴差 命运弄人,一切都阴差阳错得刚好……

“所以, 你是因此才不敢和我相认吗?”

姚喜知却不关心他说的什么太监不太监的话,她只在意这个。

早在姚喜知第一次脑海中开始猜测林欢就是林欢见时,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太监又如何?

只要是他就好。

她只怕此生再不能与他重逢。

姚喜知一个箭步冲到林欢见怀里, 双臂紧紧环住林欢见的腰身,脑袋埋进他的胸膛:“没关系, 不管你是太监还是什么,你都是我的欢见阿兄啊, 我们还是可以像小时候一样……”

林欢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姚喜知抱住。

浑身颤抖, 想要推开她,又不舍真将她推远, 双手悬在半空中, 却不甘放下。

只能厉声叱喝:“谁要和你谈从前!”

姚喜知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林欢见那冷戾的神色有些吓到她。

却见林欢见忽然笑了, 但笑起来反而比刚才更令她心慌。

“如果当初不是你耶娘袖手旁观, 见死不救, 我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姚喜知错愕:“什么意思?”

她耶娘知道这个事?怎么可能?

林欢见忆起从前, 目光又变得冷漠。

擒住姚喜知环着他的双臂, 用力拨开, 后退一步,嘴角勾起讥诮的笑。

“当初我被林庆良那个畜生卖入宫之前, 我写了那么多封信给项琼思和姚伯山, 他们一封信都没回,一封都没回!”

“我耶娘在时, 他们便是亲热地唤着什么贤侄, 等我双亲故去,再寻他们帮忙,他们便坐视不理, 翻脸无情。简直虚伪,可笑!”

“我恨林庆良,我也恨你们,我恨这天底下所有人!”

给阿耶阿娘写信,但是他们不理会?

怎么可能,她竟是一点不知?

不,不对。

姚喜知努力回忆,当时,是怎么个情景呢?

欢见阿兄被他伯父带走后,最初他还会写信寄过来,自己也回了他不少信,但是是从什么时候起彻底断了往来呢?

“你,最后向我们写求助的信,是在什么时候?”

林欢见冷笑:“太启二年,从夏到秋,从我发现林庆良有些不对劲到我被卖进宫,我给你们一共写了四封信,从我第一封提起说希望能找你们借些盘缠,或者来接我走起,就再也没有接到过一封回信!”

太启二年夏……

听到这个时间,姚喜知仿佛被拽回了那段噩梦中。

她明白了,她什么都明白了。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上官溱的丫鬟吗?”

林欢见一怔。

他有奇怪过这个问题。

但他并未去查证。

自从他自认是被姚家抛弃之后,他就早决定过不再和姚家人有什么来往。

一次一次违背自己决定地靠近姚喜知,已经是他竭力克制仍无法自控,对自己行为最后的放纵了。

姚喜知看起来与上官溱关系匪浅,绝非寻常主仆。

是姚伯山是贪慕富贵,把自己女儿送去巴结刺史千金,还是送姚喜知入宫采选未果,最后落得个这般境况,都与自己无关。

在姚喜知落魄之时扶她一把,自己已经足够仁至义尽。

故姚喜知问起时,他只能皱了皱眉,如实回答:“不知。”

姚喜知流着泪,笑得苦涩:“那你又可知太启二年的秋天,我在何处?”

林欢见不知她是何意,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有眉头皱得更深。

姚喜知声泪涕下:“太启二年的夏天,圣朝出了惊动全国的辰王谋逆案,而我阿耶正牵扯其中。”

林欢见兀地抬头,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姚喜知。

“你应该没想到吧,你在你大伯家给我们写信的时候,我们全家已经被牵扯进这桩惊天大案,难逃死罪。”

姚喜知又哭又笑,泪水混着苦笑在脸上肆意交错。

不知是该泣泪,他们这天各一方的两人,竟然在同一个时间,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不幸,还是该自嘲命运弄人,一切都阴差阳错得刚好,把他们这般玩弄于鼓掌。

这个答案像一记闷雷砸向林欢见。

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答案。

嘴唇颤抖,浑身发冷。

见姚喜知沉浸在那段悲伤的回忆中,林欢见艰难发问:“那,然后呢?”

姚喜知抬眼看向他,擦一擦已经被眼泪模糊的双眼。

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阿耶下狱被判死罪,阿娘上吊自尽,所幸我当时年幼,朝廷留我一命,却贬为贱籍。”

“如果不是臻臻,我可能都没有办法活到现在,平安与你重逢。”

“她救了你?”

姚喜知转头望向窗外绫绮殿的方向,回忆起与上官溱的过往:“上官刺史虽居宋城,但祖籍本是虞城人。在你双亲去世被伯父接走后不久,正巧臻臻回虞城探亲,后长住了一段时间,而在那近一年中,我与她成为好友。”

“阿耶事发出事时,正好上官刺史正虞城,准备接臻臻回宋州。臻臻见我幼年失怙,不忍心我被带入宫为奴,在臻臻的极力劝说下,上官刺史怜我年幼,才同意将我以丫鬟之名带回他们家。”

“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近十年,臻臻被要求入宫,我还是避不开来到这皇宫中。”

姚喜知甚至还有心情苦中作乐的想着,若是当年她直接被带入宫为奴,是不是可以更早与林欢见重逢?

又看向林欢见:“你说我们是故意抛弃你,可事发之时,耶娘自身都难保,根本无暇顾及其他。等事情尘埃落地之时,已经是年末,我远在宋城,却记不清你的地址。等我后来因为机缘巧合回到虞城,再去驿站时,亦已经寻不得你的信件。”

“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哪一天停止过盼望着能与你重逢,而你现在却告诉我,你恨我们?”说完,又忍不住泪水淌了满眼。

林欢见头脑一片空白,耳朵在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怎么可能是这样?

他和姚喜知吃过的苦比起来算什么?

那他的恨又算什么?

这些年来,他一直带着对所有人的恨支撑着活下去,亦从来没有期待过能与姚喜知重逢的一天。

即使午夜梦回之时,偶尔会想起她,他也只会告诉自己,他与姚喜知的情谊早已一刀两断,如今世上有的,只有宫中的太监林欢。

如果他能早一点去查姚喜知的事情,如果等他在宫中稳定之后能够去打探姚家后来的情况。

姚喜知是不是不用寄人篱下做丫鬟,也可以不用进宫来?

寄人篱下的滋味有多苦,他知道得不能再清楚。

看着姚喜知泪眼朦胧望向他的眼,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不堪的猜忌是那么狼狈又丑陋,无处遁形。

整个身子像是撕裂的一般,撕裂出一个童年每日陪伴着姚喜知,不忍她吃一点点苦,受一点委屈的林欢见,在指着他的鼻子怒骂:“你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都干了些什么呢?

对姚喜知不管不问,进宫还要害她被崔淑妃杖责,即使后面发现了她得身份,依然是恶语相向,恨不得能将她赶得更远一点。

心里是揪心的疼,突然感觉到脸上有些冰冰凉凉的。

直到姚喜知伸手过来,在他的脸上触碰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晶莹,他才发现那是眼泪。

他十一岁那年入宫被净身时,是他最后一次流泪。

那一年的他恨天怨地,却在这一刻才发现,原来从来没有人抛弃过自己。

再开口时,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嗓音又尖又哑,无比刺耳,这是他讨厌的模样,但是他却无法不坦诚地在姚喜知面前展露自己的丑陋,一字一顿道:“对不起。”

踉跄着后退一步,根本无颜见她。

林欢见低着头不敢看姚喜知,却突然又有一个怀抱扑上来。

姚喜知没说话,只扑在他怀里,眼泪浸湿了衣衫。

这回林欢见没再想推开她,却也不敢回手抱住她,迷茫又无措地怔愣在原地,感受到自己胸前的衣襟湿透大片。

寂静无声的黑夜中,空无他人的档案库中,无关过去的所有恩恩怨怨,也无关现在的身份是非,好像一切尘嚣和世俗都被剥离,世间只有他们二人。

紧紧拥抱,相互取暖,从对方身上汲取着世间最后一点慰藉。

两人不知站了多久,姚喜知的抽咽逐渐停下来,额上突然有冰凉的触感。

林欢见的一滴泪悬在下颌,最终坠落,滴到她的额头上。

太冰凉,寒意直达心底。

姚喜知从他的怀抱中站直身,看向林欢见,林欢见却不敢面对她的视线,偏头躲开。

姚喜知并不强硬地要他如何。

今晚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实在太大,别说林欢见,连她自己都觉得恍如梦境,难以置信。

只是心头确实还有百般疑问,让她忍不住发声:“所以,你又为何会进宫来,还……”

还成了个太监。

林欢见双拳紧握,喉咙像堵住似的,说不出话来。

好像又有一盆凉水将他浇醒,就算过去的怨恨是一场误会又怎样?

他已经成了个太监,一个阉人,这是个不能更改的事实。

屋中本该显得暖意的昏黄烛光,却暖不了一点他的身子。

眼前人明明和他近在咫尺,却显得距离无比遥远。

“我……”

林欢见甚至恐惧说起他自己的事情。

第38章 阳错 林欢见一点都不如小时候可爱。……

姚喜知轻声问:“你伯父对你不好吗?”

听他方才提到……是被伯父林庆良卖到皇宫的?

当年林欢见的耶娘遭遇山匪去世之后, 姚家本想收留他,但谁知他还有一个远在乡下祖宅的伯父,听闻噩耗连夜赶来, 帮林氏夫妇操办了丧礼,又说要把侄儿接走。

虽然阿娘与林欢见的娘是手帕交, 两家也因此走的颇近,并定下娃娃亲, 但林庆良与林欢见到底是血亲, 做大伯的要带走自己侄子,姚家实在没有理由好阻拦。

隐约也记得, 当时尚还年幼的欢见阿兄曾经在私底下与自己说起过, 更希望等他有一番成绩了再来找自己。

毕竟当时谁又能想到,这一别就是十年, 能想到两人会命运多舛至此。

林欢见话在喉间哽住, 看着面前还等着他回答的姚喜知, 终究还是低低“嗯”了一声。

姚喜知面露疑惑, 虽是已经对当年的事情记不太清了, 但……

“他来虞城替你父母办丧事时, 我隐约记得,不也是挺和蔼的一个人吗?”

谁知林欢见嗤笑一声:“他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惯会装模作样罢了!”

姚喜知睁圆了眼, 眸中盛满了不解。

林欢见立马住了嘴,顿了顿, 又叹气一声。

既然已经开了口, 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破罐子破摔地从头道来:“其实他是个赌徒,早就欠了一屁股债。当初会这么殷勤地来帮我家料理后事,是一开始就盯上了我耶娘留下的家产!”

林父并非官场中人, 只是一个教书先生,但在那小县城中,也颇有些声望,才能教得林欢见小小年纪举手投足间就已经透出一股文人儒雅气质。

林家虽远远谈不上富裕,但这些年来林父开私塾招收学生,林母做绣娘,也算是攒了些积蓄。

“他把我带回去后,我才知家中的祖宅早已被变卖,只寻了个破烂的草屋应付度日,还瞒着我悄悄将耶娘的积蓄拿去还了赌债。等从我这边得到的钱财全部挥霍完之后,又将目光瞄准了我。”

“正巧那时宫中有派人在四处采买儿郎入宫服侍,尤其是需要十来岁左右的少年……做内侍,出手还算阔绰,那个畜生便这么把我卖给了采买的人。”

“再后来你便知晓了。我见情况不对,打算逃跑,但苦于身无分文,那畜生家中也无什么剩余的银钱,只能写信向你们求助,可惜苦等都没有得到回音。被带入京的一路上,我也尝试过逃跑,却都被抓回来,最后……便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那,你为何又改名为林欢?”

说道此处,林欢见眼中郁恨之色更加重了些。

“你应该知道林福春是我义父。”

姚喜知点点头。

提起林富春,林欢见明明脸上满是恨意,眼底却又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快意。

甚至还能轻笑。

道:“他是一个较之林庆良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混账。”

“林富春最爱动辄对身边人拳脚相加。他在进宫前曾有一子,名为林欢,因为犯了小错,被他亲手打死,等他进宫来断子绝孙了,他才想起那个被自己打死的儿子。当初见我与林欢年岁相近,名字又仅差一字,这才收我为义子,将我更名为林欢,假装是他那死去的儿子。”

改名为林欢,中间竟还有这些巧合。

只是,她之前还感叹,这些太监之间认个义父义子的,有点子关系路便走的顺畅,可林富春竟是这般恶人,那欢见阿兄在他手下,这么多年来怕是没少吃苦头。

她都不忍想象,当时年仅十一岁的林欢见,骤遭双亲离故,却发现唯一的亲人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紧接着是被人离弃,遭受宫刑之苦,还遇到林富春此等恶人。

那时的他,该觉得怎样的天塌地陷。

姚喜知的泪水又无声地汹涌而出。

这段过往,她闻之泣泪,不忍卒读。

正想说什么,没闭紧的窗户突然吹来一道穿堂风。

这天本就还未完全回暖,寒风吹在她布满泪水的脸上,泛起阵阵凉意,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林欢见猛地后退一步。

姚喜知情绪骤然被打断,出了个糗,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起一点红意,难为情地揉了揉鼻尖。

身上突然一热。

是林欢见将他身上的藏蓝鹤氅披到了她身上。

姚喜知不知所措,下意识将大氅往身前拢了拢。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姚喜知又准备说什么,外面却突然有谈话声传来。

林欢见神色一凛,立即吹了油灯。

从姚喜知手上拿过册子随手塞回木架上,又牵过她的手,拉着她到一个隐蔽的角落处蹲下。

姚喜知还没反应过来,头脑懵懵的,就听远远一阵脚步声传来,接着听到从门外传来几个侍卫的议论声:“刚刚这边是不是有动静,仔细搜一下。”

姚喜知简直要傻眼。

刚才他们那么大动静,都没把人吸引过来,结果她只是打了个喷嚏,就被听到了?

到底是该说他们耳朵不好呢,还是该夸他们耳力太好?

他们躲的是两层楼阁楼梯转角间的死角,完全笼在阴影中,位置不宽,两人几乎是紧贴在一起,隔着厚实的衣物,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格外滚烫。

姚喜知努力挤出一丝心神观察外面的动静。

有侍卫推开门。

好几人进了房间,分散在各处。

他们应当不会仔细搜索书架,油灯已经被欢见阿兄收起来了,除了方才她用来放油灯那个小凳子,其他应该没什么异样。

躲这个地方,瞧着也是四处有遮挡,又是楼道下的一个死角,还算隐蔽。

姚喜知正心里盘算,又听到有脚步声向他们的方向走近,不由朝林欢见的方向靠过去。

林欢见敛眸,神色晦暗,只不动声色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揽了揽。

巡逻的侍卫靠近,在周遭绕了一圈,踏着他们头上方的阶梯上了二楼,一阵来回的脚步声后,搜寻无果,也没多深究,撤退离开。

待他们终于离去时,林欢见的腿已经蹲得有些发麻。

微微动了动双脚,压低嗓音唤了声“小喜”,准备起身,才发现靠在自己肩上的圆圆脑袋一动不动。

林欢见低头看过去,姚喜知已经坐在地上,大氅当做软垫和被子,靠着他睡着了,脸蛋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今晚事情确实耽搁得久,中间还出了这样的变故,估摸怕是都已经过了子时,姚喜知骤然大喜大悲,想来也是心神俱疲。

多歇一会儿也好。

林欢见犹豫片刻,还是也坐到地上,让姚喜知好继续靠着他的肩。

左半边身子传来姚喜知紧贴着他的温热身躯,在这方寸之间的静谧里,他甚至能清晰听见两人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姚喜知身上移开,林欢见望着窗外撒进来的一点点月光暗自出神。

油灯已经熄灭,这就是如今眼中能看到的唯一一点光明。

微弱,却在这暗无天日中,让人起码能看到自己身处何方,让人至少能看到前路仍在。

出神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们是带着目的来到这儿的。

刚才那一段小插曲一打岔,直到现在还没找到那口技人的资料。

只得轻轻扶着姚喜知的身子和脑袋,将她靠到旁边的墙上,自己起身,重新用火折子点了油灯,走到书架旁,开始翻看着书卷。

眼睛看乏了,便放下名册,双手揉着眼周歇上一会儿,目光又继续从密密麻麻的小字上扫过。

不知翻过了多少页,林欢见目光突然在一行字上顿住。

翟坚,杭州钱塘县人,明和十二年奉圣召入宫,善拟声口技。

翟留良,杭州钱塘县人,随其师翟坚入宫。

是他们无误了!

在心里默记完所有信息,合上书页把名册放回原位,走回姚喜知身边。

还在睡着,但眉心不太平整,眼睫时不时轻颤,显然睡得不太安稳。

不过在这狭小的地方,又是坐靠在冰冷的地上和墙面,确实比不得睡在床上舒适。

林欢见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看姚喜知。

刚才那些人进来时虽没找着他们,但发现了门未锁,只当是负责守阁的宫人下值时忘了落锁,离开时将门给锁上了。

如今他们想要出去,唯有翻窗一条路,但还好档案库这边的窗户还算宽敞,要从窗户离开也不难。

林欢见看向还在睡梦中的姚喜知,犹豫片刻,微微俯身,一只手环过她的肩,一只手从双膝下穿过、深吸一口气,双臂猛然向上发力。

姚喜知在原地纹丝不动。

林欢见眉头拧紧,又调整了自己的站姿,咬紧牙关重新发力。

勉强将姚喜知抱起来些,却也是颤颤巍巍,别说抱着到窗前,甚至都寸步难行。

林欢见脸色彻底沉了。

又不甘心放开,承认他自己如此无用,就这么僵持着。

好在随着他的几下动作,姚喜知悠悠转醒,睡眼惺忪地看向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卧寝中,而是在林欢见怀里,被他抱着悬在半空中。

吓得双眼一下子睁大,记忆才慢慢回笼,想起来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

她找到欢见阿兄了!

只是不知为什么林欢见看起来脸色有些不太好,但这些都不能影响她心中的雀跃。

眼中刚不自觉浮现出笑意,想要伸手揽住他的颈脖,抱着自己的手一下子收了力,自己被放回地上。

林欢见咳两声清了下嗓子,板着张脸道:“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既然正好你醒了,那便自己走吧。”

姚喜知撇撇嘴。

她算是看明白了,现在的林欢见就爱装一副和她不太熟的样子。

一点都不如小时候可爱。

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灰,下意识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林欢见忙叫住她:“那个,门锁了。”

姚喜知错愕回头:“锁了?”

“就在刚才你睡着时,他们没找到什么也没多留就走了,但出去的时候就顺手把门锁了。”

“那我们怎么出去?”

不会要在这里待一晚上吧?

林欢见朝窗户抬了抬下巴:“走那儿。”

窗户?

姚喜知走到窗边比划比划。

窗口的大小倒还够,也没有锁,但这窗户的位置大概比她整个人还高了一个头的高度,就算再踩着根小矮凳子,这也不够呀。

为难地看向林欢见道:“我觉得我应该爬不上去……”

林欢见没作声,直直走过来,把窗户打开,在窗边蹲下,道:“你踩我肩上。”

第39章 拥抱 想要向他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啊?踩在你身上?这怎么好……”

“别废话, 快点!”

姚喜知脸上一片纠结,又轻声问道:“那我先脱个鞋?”

“都不用,你直接踩便是。”

姚喜知被他催促着, 见他都蹲了好一会儿,也不再推托, 一脚踩上他的肩膀,手扒着窗户。

林欢见微微起身把她往上托, 她吓了一大跳, 连忙往窗户另一边翻过去。

林欢见听到姚喜知在窗台上调整了许久动作,终于安全落地的声音, 松了口气。

他没说的是, 在他刚入宫还是最末流的小太监时,不知被多少人踩踏过。

踩过手, 踩过背, 踩过肩, 甚至踩过头, 这简单的一下根本不算什么。

更何况对方是她。

但是这些他必然不会说与她听, 她也不必知晓。

墙那边传来姚喜知小声的呼声:“欢见阿兄, 那你自己能过来吗?需要我拉你吗?”

“我自己可以。”

“哦,那好吧。”

姚喜知松一口气。

若是要她帮忙, 她还真怕拉不动他。

窗台边勉强可以看见一点林欢见的幞头, 接着又冒出一双手紧攀住窗边。

姚喜知踮起脚,看到泛白的指尖和青筋暴起的手背在用力支撑, 林欢见的上半身在窗前昙花一现, 又马上掉了下去。

姚喜知没忍住,噗嗤一笑。

林欢见没了动静,双手也收了回去。

姚喜知等了一会儿, 有些困惑,收了笑容唤:“欢见阿兄?”

又过了几息,两只手才重新伸到窗边,又一鼓作气,猛地起身——终于将上半边身子撑到窗台上。

姚喜知连忙上前准备拉他一把,却被林欢见没好气的一声“不用”给劝退。

林欢见扑腾着翻过窗口,纵身一跃。

虽然踉跄了一下,但也算平安落地。

林欢见黑着脸理了理衣物,目光刻意避开姚喜知,道:“走吧。”

姚喜知在心里憋笑。

他这是觉得丢脸了?

其实也不用反应这么大,她又不会嘲笑他。

嗯……最多只笑了一点点,但也绝对不是嘲笑!

确定了周围无人,姚喜知跟着林欢见往回走,到半路,姚喜知才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

一拍脑袋,大呼:“呀!怎么办!我忘了正事儿了!”

双手拽住林欢见的衣袖,急得直跺脚:“我们不是说好去找那口技人的线索吗!完了完了,我光顾着你了,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臻臻和大郎君还等着这救命呢!”

说完就急急想往回赶。

被身侧的林欢见一把拉住,传来他有些无奈的声音:“我已经找到了。”

“啊?”姚喜知有些懵懵的,“什么时候?”

“就在你睡觉那会儿。”

姚喜知脸瞬间烧起来。

她主动请缨要和林欢见一起找线索,谁知到头来她自己却呼呼大睡,留林欢见一个人忙活。

还好中间这么多波折下来,林欢见还记得正事儿,没有误了的事情。

“那情况如何了?你可有记下来?”

林欢见点了点自己的头。

示意都在脑子里记着。

“那人叫翟坚,他和他徒弟都是杭州钱塘人,正好就是崔博士前段时间去的地方。”

“他徒弟名为叫翟留良,按年岁,如果真是他们模仿了上官涿的声音,应当就是翟留良所为。如今知道了身份信息就好办,后面我会安排人去查翟留良最近的行踪和目前的地址。”

“找到他,然后揭穿他们的诡计,还我们娘子郎君的清白!”

姚喜知紧握双拳,一双杏眼在黑夜中显得锃亮,闪烁着兴奋的光,仿佛已经看到上官兄妹沉冤得雪,上官溱重获圣宠的美好盛况了。

林欢见失笑。

却见等姚喜知从对上官溱未来的美好遐想中回过神来,突然一个转身,又目光灼灼地盯向他。

他还没反应过来,姚喜知已经一头扎进自己怀里。

怀中传来她有些闷闷的声音:“我好久没有像今天这么高兴过了!臻臻的事情终于有了眉目,我也终于找到了你,我从来没有觉得来日是如此可期。”

“虽然你之前说了些很过分的话,还不愿意和我相认,但是,但是看在你是我的欢见阿兄的份上,我就暂且先原谅你。”

林欢见惶惶无措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答。

就这么被姚喜知紧紧拥着,在凛冽的夜风中彼此传递体温,互相温暖。

姚喜知额头在他胸前蹭了蹭,脸色羞红,今日前还未与男子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但她忍不住想要向林欢见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你明明是在意我的,不然也不会暗中帮我一次又一次。我们时隔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重逢,你以后不准说那些不好听的话了。”

眼睛又有点酸涩,姚喜知猛地眨眨眼睛,将泪意逼回眼中。

感觉林欢见动了动,似乎想要推开她。

姚喜知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更先一步松开手,从他怀抱里离开。

朝他挥挥手道:“很晚啦,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我再来找你!”

说完也不等林欢见回答,就自己一路往绫绮殿的方向小跑回去。

等从后门进了庭院回到房间,姚喜知轻喘着气,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身上还披着林欢见的大氅。

将大氅往自己身前拢了拢,又情不自禁地低头轻嗅,似乎上面还残留着林欢见身上常沾染的墨香。

一头扎进床上的被褥里兴奋地滚了两圈,姚喜乐得嘴角都要合不上,甚至想要连夜去敲上官溱的门,和她分享这些好消息。

但看了看时辰,上官溱肯定早就已经睡下,还是只能就此作罢。

不过……臻臻会替自己感到开心吗?

姚喜知突然愣住。

如果上官溱知道了欢见阿兄就是林欢,她会怎么想呢?

姚喜知躺在床上,侧头看向一旁燃着的烛光,微微出神。

她虽然没有提,但她心里大抵是有数的。

她知道林欢见在介意什么。

太监。

受尽讥笑和嫌恶,世人眼中不男不女、都算不得是个男人的东西。

当她知道这样一个结果的时候,在巨大的喜悦之后,其实也有一丝意外和茫然。

若要说姚喜知从来没有畅想过自己未来的生活,自是不可能的。

女子的一生应当是怎样的呢?其实她也不知道。

但看故事话本里,女娘们最好的结局都莫过于嫁一个如意郎君,婚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然后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直至儿孙满堂,享天伦之乐。

自己还算幸运,在很小的时候阿耶阿娘就已经为自己挑好了郎君,自己也格外满意,算得上是一桩金玉良缘。

虽然中间略有波折,但只要最后能在一起,那便是圆满的。

只是,若这郎君成了个太监,那这未来的生活岂不是在生儿育女这一步就直接断掉了?

姚喜知不由攥紧了身上的大氅,又摸向自己腰间装着玉佩的荷包。

两种思绪在斗争,忽地眼中又恢复清明。

他是林欢见呀。

自己畅想的每一种未来,都有他参与其中的林欢见。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是什么身份,他都是自己的欢见阿兄。

这是不能更改,也无法更改的事实。

有这就足够了。

……

吗?

*

“那我立刻就写信给阿耶,让他派人一起搜捕翟留良的踪迹。”

“翟留良应该就在京城,林少监已在安排人去寻他了。老爷远在宋州,对这边的事多少有些鞭长莫及,还是不必劳烦他再去操这心。”

上官溱犹豫一下,道:“那也好,我也不想再让阿耶为我们的事操心,只是这样,此事就要多麻烦林少监了。”

“这事儿交给他,你就放心吧。”

姚喜知笑嘻嘻地又为上官溱盛了碗粥。

上官溱接过碗,有些狐疑地盯着姚喜知:“我怎感觉今儿个一早起,你就怪怪的,嘴角的笑那是压都压不下来,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姚喜知连忙敛了笑意,紧抿的唇却还是困不住笑容,只好道:“这不是我瞧见大郎君的案子终于有了点眉目,为你们高兴吗?”

上官溱又打量她两眼,没再追问,道:“只愿林少监能真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早日找到那人。只是这样,我们欠的恩情可就大了。”

“之前还担心他暗地里打着什么坏主意,没想到最后却全是倚仗他。最近还得劳烦你多走动着,若是他有什么要求,可尽管向我提,能满足的我定不推脱。”

姚喜知不在意道:“他之前好歹收了我们这么多银子呢,可欠不了他什么。”

心里暗忖,毕竟他现在可是自己人了。

想到这儿,又忍不住窃喜偷笑。

“你这一路和他打交道下来,他就没有提出想要我们回报些什么?”

姚喜知眼珠子溜溜一转,笑道:“好像没有,那我去找他打听打听?”

这下便又有理由去找他了。

免得让臻臻知道自己总主动去找他,起了什么疑心。

昨晚姚喜知琢磨了许久,最后还是打定主意先不把这件事情告诉上官溱。

怕以她那听风就是雨的火急火燎性子,知道了欢见阿兄成了个太监,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来。

用完早膳,姚喜知就迫不及待地又去了内侍省。

第40章 夫人 少监和夫人感情真好。

“今日少监不在。如今少监受圣人赏识, 应是会常去枢密院那边办差,怕是让你白跑一趟了。”

枢密院?

姚喜知朝东南方的方向望去。

她没去过,但知道这地儿, 离紫宸殿不远,紧挨着延英殿。

曾听老爷提起过, 如今宦官势力膨胀,一方面源于神策军的兵权, 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枢密院作为文书传达的中枢, 让这些宦官扼住了朝政上奏的命脉。

果然又听小太监继续道:“那边可是军政要地,您可能不方便去。”

姚喜知挠了挠头:“那我先进去等他?绫绮殿离内省也不近, 每次来回一趟得走好一会儿, 我便不多花这功夫。”

小太监犹豫,上次没经过通报, 就擅自放了姚喜知进去, 他可被责骂了一顿, 这次林少监又不在……

姚喜知见小太监似乎不乐意放行, 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

正好遇到福来回来拿东西, 见姚喜知竟被堵在门口, 快步过来,呵斥:“不长眼的东西, 小喜娘子的路你也敢拦!”

福来常在林欢见身边, 可是自认为对他们这情况算是了如指掌。

之前不知两个人怎么好像闹了些矛盾,最近又跟旧情复燃似的。

要说旧情复燃好像也不太对, 但总之就是两个人好像又好的不得了——捧着小喜娘子总是没错的。

姚喜知吓了一跳, 连忙摆手:“无事无事,我也是刚到一会儿,本来想来寻林少监, 可他说林少监不在。”

“是,少监最近可能得常待枢密院那边了,我这回来取样东西,待会儿还要继续去圣人那儿伺候着,瞧这,都分不出手来招呼您。”

“那我先进去等他吧,他晚些会回来吧,我自己坐坐看看书就好。”

福来应:“那也好,我待会儿顺道给少监说一声,让他早些回来。”

有福来领着,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只是到了少监厅在的院子,福来却是领着她去了旁边那个侧屋。

没等姚喜知发问,福来先一步解释:“现下少监不在,房中有些资料文书的,不太方便进,您不介意的话就先在这边歇着。平日里我们要在旁边候着,等少监随时有什么吩咐,便是在这间屋子。”

“少监偶尔也会来这边歇息,这个书架上的书,好多都是少监看过的,您可以挑几本拿来打发打发时间,待会儿少监回来了,我再来知会您。”

姚喜知道了谢,等福来离开,随意从书架中抽出本书。

当初随上官溱入宫时,她带来了好些话本子,后来偶尔也会托出宫采买的小太监帮忙带些,但自从上官溱失了宠,她便再没这个闲心和闲钱去买话本。

上官溱屋中倒是有不少游记,她也大多拿来翻过一些,但却不怎么喜欢,更喜欢看些讲故事事迹的,从前来时并见这屋中藏书不少,早早盯上了林欢见的书。

拿出来的是一本《酉阳杂俎》,虽不如情爱的故事来得有趣,但里面的鬼神志异也算能让人看得津津有味。

姚喜也不知何时屋外来了个小太监守着,问起才说是福来让他在这边伺候,若她有什么需要可随时吩咐,又沏了茶水来。

姚喜知有些受宠若惊,心里不由感叹,这就是背靠林欢见这棵大树好乘凉吗?

但做惯了下人的,让别人这般在旁边站着伺候也不太习惯,招呼着他坐下。

“不知小使怎么称呼?”

那小太监连忙局促应道:“叫我明安就好。”

姚喜知点点头,略一思量,先寒暄了两句,然后开始笑眯眯地切入正题:“你平时有在林少监身边服侍吗?”

“不多,福来谒监在忙时,我偶尔也会给少监打打下手。”

“那你跟在少监身边时,有没有见他和什么女娘走得近呀?”

“您说笑了,我们毕竟是这种身份……”明安神色讪讪,不知该如何接话。

姚喜知大概懂了他的意思,还算满意的点点头。

又打听了林欢见平时一些口味、喜好和习惯,有的明安说不是很清楚,有的知晓一二的,倒是和小时候倒没有太大的变化。

虽然很多她都知晓,但是从别人口中听到提起林欢见的点点滴滴,似乎也参与了他那些她无缘见得的过往,也能让她心情愉悦。

突然听院中好像有人走进来的声音,姚喜知眼睛一亮,起身小跑出屋子迎接,却见来人,不是林欢见。

一样是绯红色的官服,腰佩银鱼袋,戴着个黑色幞头,年岁比林欢见更大一些,却由于微微佝偻的背和阴郁的神色,看着远不如林欢见让人看着顺眼,脸上雪白雪白的,也不知是涂了多少脂粉。

是内侍省两个少监中的另外一个,方同海。

他看见姚喜知颇为惊讶,先一步夹着嗓子开口:“你不是上官溱身边那个宫女吗,谁准你进来的?”

一双手还翘个兰花指指着她。

姚喜知忍不住偏头多打量了他一下,他似乎是喜欢在脸上涂抹些什么,今日脸上涂的粉又厚重了些,光瞧着惨白一张脸,把五官都盖住了,嘴又涂了个血红,她险些没有认出来。

“看什么看呢!”方同海呵斥一声,又看见从姚喜知身后从屋中走出的明安,立马唤住他:“把这宫女给我赶出去!”

“这……”明安为难地左右看看,磕磕绊绊开口:“小喜娘子是林少监的客人……”

“哦?”方同海这才收了手,目光从姚喜知身上一寸寸扫过。

姚喜知昂首抬了抬下巴。

方同海哼笑一声,道:“我想起来了,之前听大监说起,林欢见找了个对食,不会就是你吧?”

对食。

是之前林欢见为了应付高正德的随口一说,但姚喜知想起这个称呼,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方同海见她的反应,语气一下变得恶劣:“哟,我说林欢见能找个什么样的女人呢,结果就这样,看着又呆又蠢的,也不知他是个什么眼光。

“怎么,瞧着你们家主子失了宠被关在冷宫前途无望,就换个人巴结了?林欢见这人怕是不好伺候吧,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我可是知道,他也就光会装表面功夫,实际人又阴又毒,心里扭曲着呢,指不定爱怎么折腾……”

姚喜知脸上一下添了怒气:“不准你这么说他!”

方同海见姚喜知被惹恼,反而说得更欢:“哟,你还护上了,别到时候被人耍了都不知道……”

突然传来笑着的一声打断他的话:“哟,今日方少监的口脂颜色倒是别致,看来是不糊嘴了,听您这口若悬河的架势,不去给圣上说几个笑话解解闷,真是可惜。”

方同海却是立马住了口,又拿手擦擦嘴。

姚喜知循声看去,果然是林欢见,正嘴角噙着波澜不惊的浅笑在门口,这神色,仿佛是在说友好问候之语。

姚喜知高兴地碎步小跑过去,小声唤了声:“欢见阿兄。”

见方同海神色郁郁,又忍不住问:“为什么说他嘴巴被口脂糊住呀?”

“他这浓妆艳抹的,嘴上不知涂了多少唇脂,红得仿若血盆大口,上次被圣人当众训斥,说他抹的口脂厚得都要张不开嘴了。”

“也就是今日他不去圣人身边伺候,才敢涂抹成这个样子。”

姚喜知忍不住噗嗤一笑,嘴里还重复着“把嘴糊住了”。

两人说话一点没压着嗓音避讳着方同海,方同海简直气急败坏,扯着嗓子道:“咱家的兴致也就只是摆弄摆弄自己的脸罢了,不像你,和这些宫女纠缠不休的。”

林欢见依然是笑着,嘴里的话却一点没留情面:“我怎记得有的人之前给皇后身边的玉蓉姑姑献了不少殷勤,结果被人家毫不留情面地拒绝,还奉劝说要有些自知之明,最后只敢自己下来悄悄在背地里说着腌臜话?”

见方同海脸色越来越难看,又一拍脑袋道:“哟,想起来了,是方少监您啊。怪我!自己成双成对就罢了,还来勾起您的伤心事,还不小心把事情说给旁人听了。”

方同海嘴唇抽搐半晌,看到姚喜知和明安看好戏的眼神,最终只冷哼一声拂袖往屋中走去。

姚喜知见方同海灰溜溜的背影,又忍不住笑了好几声,转头望向林欢见:“你从枢密院忙完啦?”

林欢见对姚喜知的亲近还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后退,又怕惹她不高兴,只能僵着身子站在原地。

“并未,只是听福来说起你来寻我,我来瞧瞧你这边的情况。”

姚喜知不吭声,也无动作,就这么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笑盈盈地看着他,林欢见一下浑身生出不自在。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就觉得开心而已。”

“开心什么?”

“能见到你,就觉得很开心啦。”

姚喜知这么直白的话打了林欢见个猝不及防。

姚喜知见他窘迫的模样,笑得眼睛弯成一线:“不过你不是惯喜欢装老好人,怎不在他面前做做样子?”

“我和他没少过龃龉,不在乎这一句两句的。”

“你这损人的样子,居然还怪可爱的。”

林欢见正在心里计较,这算是夸他呢还是损他呢,就听旁边明安“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一个眼刀扫过去,明安立马讪讪双手捂住嘴巴,看到旁边乐呵呵的姚喜知,又突然灵机一动道:“我只是觉得少监和夫人感情真好。”

本来还奇怪这小喜娘子是个什么来头,刚才听方少监提起才知道,竟然是林少监的对食!

称呼“夫人”总是没错的吧?

却看林欢见的脸色转冷:“什么夫人不夫人的,再让我听到你胡言乱语,定饶不了你!”

姚喜知一愣,脸上的笑意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