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男装 这好像就是她期盼已久的生活。
林欢见看姚喜知脸色似乎不太高兴, 磕磕绊绊地解释了句:“刚才和方同海说的只是用来气他,你别放在心上。”
姚喜知想开口问,怎么就不能是夫人了, 却被林欢见扣着肩往屋里推,打断了思路。
林欢见生硬地转话题:“先进屋坐吧, 别一直在这门口站着。”
“方才我回来前,你都在做些什么?”
姚喜知不大高兴地努努嘴回答:“就从屋里找了本书看。”
林欢见只能赔笑, 见桌上翻开的书, 道:“之前内侍省各处七七八八整理出来的闲书,有喜欢看书的便领了放廨中, 闲时可以拿来放松放松。内侍省多是少时入宫的, 许多不识字,或对这些闲书无甚兴趣, 便大多来了我这儿。”
“有些我也没看过, 不过你拿这本, 我倒是翻阅过几次。”
想尽量说些话缓和气氛, 姚喜知却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转身笑得狡黠:“那这是不是能算心有灵犀?”
这么一说, 林欢见神色又僵了一下,看了眼明安, 打发他出去, 才道:“以后别说这些话了。”
“为什么呀?”
林欢见踌躇片刻,最后只道:“我在宫中始终树敌不少, 你和我走太近, 怕有心怀不轨的人祸事及你。”
这不跟用什么怕引得崔淑妃不满的的理由,不让她去找他一个性质吗?
姚喜知撇撇嘴,连找借口都不知道换点有新意的。
只是, 见林欢见似乎那副不自在模样,也没强求,毕竟,她也知道这事情来得突然,总得给彼此点时间适应。
林欢见又道:“我最近可能来这边待的少,你可能来这边也寻不到我,不如就在绫……”
“可我就是想来找你!”
姚喜知飞快打断他的话。
不能让他说完,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话!
“你不在也没关系,你忙完了总是要回来的,我常在这儿,就能随时知道你何时得空啦。臻臻如今整日在宫中看书练字的,事情也清闲,到处走走也好。”
说完再心里默默给上官溱道个歉。
等我把欢见阿兄搞定了再多回来陪你。
林欢见见她执意,又找其他理由道:“那少监厅我平日不在,你也不方便进去,何况你也看到了,有时方同海也在,怕他又说些闲话。”
“那我去你房中好了!”
“什么?”林欢见差点没反应过来,“去我房中?”
等脑袋接收到姚喜知的话,差点蹦起来。
她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姚喜知调侃:“我又不干什么,你别这么激动,只是寻个去处待着而已。之前你不还大言不惭地向高正德说我是你对食,闲来无事去你屋中,这不很正常的吗?”
其实也是想看看林欢见平日待的地方啦。
不过这话,她当然不会直说。
又分辩几句,林欢见拗不过姚喜知,只得领着她往自己住处走。
内侍省内有专门的宿舍区,距林欢见办公的少监厅不远,以林欢见的官职,自然独享一间屋舍,甚至还自带小院子,不过比少监厅要稍微小上许多。
其实在宫外林欢见也置有房产,只是到底出入不太方便,故基本都还是住在内侍省中。
林欢见开了门,姚喜知一进屋,眼睛就到处乱扫,一点也不客气。
外间风格和少监厅的差不多,处处整洁有序,每样物件都摆放得规规矩矩,桌上摊开了本看了一半的书,旁边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
姚喜知没好意思往内室张望,只在外间逛了一圈。
很好,看起来没有些什么不该用的东西。
角落茶案边放着一个躺椅,姚喜知便自觉带着从方才顺手顺回来的杂书躺了上去。
林欢见有还有些不自在地站着,她倒是反客为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呀。”
“不了,我待会儿还得去枢密院一趟,晚点再回来。”
“那你晚点回来一起用膳吗?”
一起用膳?
这是林欢见没想过的。
姚喜知的眼中满是期盼,让林欢见说不出一个“不”字,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正好明安端了果盘和茶水来,林欢见从他手中接过,又给姚喜知放旁边的案几上,帮她盛满茶。
一边道:“这茶是前些日子圣人赏的顾渚紫笋,茶香浓醇,隐有兰花香,但回味微涩,也不知你喝不喝得惯,最近听说宫外时兴什么果茶,下次给你有机会给你带些回来。”
“你若是有其他想吃的糕点,也可以跟我说一声。”
姚喜知笑眯眯地看着林欢见念叨,等他说完,才回:“你随意挑选就好,你给的我都喜欢。”
林欢见呼吸一滞。
不过姚喜知没继续逗他,方才他提起的,有件事她倒还挺感兴趣。
“你可以常去宫外?”
“是,毕竟我们不比你们女眷,有事办差去宫外是常有的事,有时若是事情多,还可以宫外歇上几日。”
“那你下次出宫可以带上我吗?”
“这……”
姚喜知朝他眨巴眨巴圆滚的眼睛。
林欢见偏开头,许久才闷声道:“若是你想出宫,那我看什么时候有合适的时机吧。”
姚喜知目的达成,听他说还有公务要忙,才痛快地放他走了。
晚上林欢见如约回来一起用膳。
单独与及冠的异性同桌而食似乎是一件私密的事,姚喜知也是头一回,但一想着幼时两人也没少一起用膳,分食胡饼、同饮甜汤是常有的事,那点不自在也就烟消云散了。
反倒是林欢见紧张得像是无从下筷的模样,只一口接一口地扒拉着米饭。
姚喜知主动和他聊起分别这些年中的一些记忆深刻的趣事,多说了些,林欢见也会提起自己。
姚喜知嘴里喋喋不休,林欢见时不时点头附和,又偶尔被姚喜知逗笑,脸上难得浮现起毫无郁色的真心笑意。
桌上的菜色不知是否林欢见特意吩咐过,都是姚喜知喜欢的口味,耳边回荡着林欢见低低的笑声。
窗外春日和煦,温暖又不灼人,窗台边一株绿植抽出新芽,其间似乎隐隐可见一朵的花苞。
一缕金灿灿的斜阳落在桌上,似乎把林欢见也染得灿烂。
姚喜知突然想。
这好像就是她期盼已久的生活。
*
林欢见此前虽是答应说寻机会带她一起出宫,但姚喜知也没太放在心上,谁知没等几日,一次又与林欢见一起用膳时,便听他提起说后日会出宫去。
姚喜知正夹起一个糯米丸子的动作瞬间停住,惊讶地望着他。
不等姚喜知询问,林欢见又接着道:“那个口技人的事,有眉目了。”
姚喜知顿时再没了用膳的闲情,立马放下手中的筷子,追问:“可是找到他了,他现下在何处?你出宫是去找他吗?”
“是,也不是。”
姚喜知愣住。
“我本来明日便出宫有事要办,正巧今日刚传来那翟留良的消息,说就在长安城中的一间客栈中,打算趁着出宫办事去看看。”
“明日?那这一日中他跑了怎么办,不如现在就去?”
“我已经安排了人在暗中跟踪着,你放心,定然是跑不掉,若是他与其他人有什么往来的动静,也会第一时间向我禀报。”
姚喜知这才放下心来,随即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一张巴掌圆脸凑到林欢见眼前,挤出甜腻的笑,软声央求道:“那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林欢见早有预料,若是跟姚喜知提起此事,她必然是想跟上,自己之前也答应过她,故也没多拒绝。
只偏开脸,叮嘱:“明日只是去先探探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顺道也带你去宫外透透气。只是届时出了宫,你一定要跟紧在我身边,不得擅自行动。”
姚喜知自是无所不应,连忙乖巧点头。
翌日从醒来时,姚喜知就翘首以盼着林欢见的到来,直到快到晌午,才终于盼到福来来传话。
到了林欢见屋中,却见林欢见递给她一套男装便服。
“这不会是给我穿的吧?”
“我不方便直接带宫女出宫,要暂且委屈你,只能和福来一起扮做是我身边的随从。”
姚喜知丝毫不介意这些,从托盘中拿起衣物在自己身前试了试,又举到林欢见身前做了对比。
反而惊喜道:“除了颜色和细纹不同,整体款式倒是有几分相似。”
“我还没穿过男装呢!我去试试!”
说完兴致勃勃准备动身,却转头看了看周围,不知该去哪儿。
林欢见咳了一声,道:“那你在内室中先更衣吧,我去外面等你。”
说完脚步生风,飞快地出了房间。
姚喜知抿嘴偷笑了下,轻手轻脚走进内室——也是林欢见平时的寝居。
角落里立着屏风,想必是更衣沐浴之处。她端着木托盘走到屏风后,脱下宫女服饰,拿起这套男装,才发现最下面还有条白色束带。
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做什么用的。
看了看自己胸前不算太过于丰满,却也起伏明显的线条,姚喜知将胸衣解开,和外衣一起都放到屏风上,指尖勾起束带,小心翼翼地开始往胸前缠绕。
余光忽然瞥见一旁还有林欢见的衣物,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是在他的房中做这样的私密事,后知后觉,脸颊飞起绯红。
第42章 出宫 像面对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林欢见在外面等了许久, 房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打开。
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年从里边走出。
姚喜知局促地看向林欢见,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林欢见嘴角微扬, 轻笑道:“倒是个福气相的小郎君模样。”
上前两步过去,帮她把幞头戴正, 双手绕至她脑后,重新系紧束带。
这幞头她之前并未戴过, 这还是头一次, 只照着记忆中郎君们的模样照猫画虎地往头上套。
两人面对面,隔着咫尺的距离, 林欢见的鼻息似乎都能落到她的前额, 姚喜知脸上好不容易才褪去的红晕又腾地烧了起来。
也不知林欢见是何时收回了手拉开距离,道:“走吧。”
姚喜知才回过神来, 快步跟上。
姚喜知和跟在林欢见身后, 一路上守门的侍卫见是林欢见, 半分不敢拦, 一路畅通无阻地从宫城到皇城, 最后从丹凤门侧门走出。
出了丹凤门, 姚喜知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回望这座有十几丈高的朱红城门许久。
直到林欢见催促, 她才收回视线。
“怎么了?”
姚喜知轻轻摇头, 语气中带着几分落寞,喃喃道:“我曾经以为, 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走出这道门了。”
宫门一入深如海, 从此萧郎是路人。
宫女放归不易,葬送了多少女子的大好年华。
她从决定陪上官溱入宫起,就没真指望过能恢复良籍平安出宫, 这无非是她给自己留下的一道美好幻想罢了。
却没想,她竟然能如此机缘巧合地在皇宫中能找到自己等待多年的人,甚至还有机会和他一起走出皇城大门。
是因为她过去的十几年遭遇了太多不幸,所以上天给她的一点仁慈吗?
情不自禁地牵住林欢见的手,林欢见低头看她一眼,指尖动了动,还是任由姚喜知就这般与他十指相扣。
又反手握得更紧。
牵着手一路往前走,路上行人见两个男子亲密地紧牵着手,忍不住频频侧目,姚喜知才想起来她穿的还是男装,低下头,脸上有些许窘迫,林欢见却浑然不觉似的,牵着她大步往前。
见林欢见毫不在意那些目光,姚喜知也被他感染,昂首挺胸起来,有心思开始注意到周围。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画坊茶楼,街摊酒馆,还有珠宝绸缎铺子流光溢彩,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又有稚童缠着阿娘伸手指向路边红艳艳的糖葫芦。
姚喜知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这样的烟火气。
不禁多留意了几眼,就发现林欢见已经放慢了脚步,转身朝那小摊走去。
几句话间,便付了银子,小贩递过一串糖葫芦到她手中,还笑道:“小兄弟这个年纪也还爱吃这些零嘴呢,你阿兄也乐得给你买,对你可真不错。”
原是把他们当一对兄弟了。
姚喜知也没解释,嘿嘿一笑,从他手中接过。
从宋城来到长安时,因为忙着入宫的事宜,又心事重重,完全无暇好好领略这京都的繁华景象,而进了宫后,就更与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市坊无缘。
唯一一次随驾秋猎,已经算是去得最远的地方了。
宫里自然不会有例如冰糖葫芦此类“低廉”的吃食,她也就更没有机会吃得这些小零嘴。
她向来喜欢糖葫芦的滋味,表面的糖衣化在嘴里甜滋滋的,山楂的酸中和了甜味,也不会显得腻人。
眯眼享受着嘴里的酸甜,又顺手将手里的山楂串递到林欢见嘴前。
林欢见犹豫着没动,面前的山楂串又晃了晃,似乎是在催促他快些。
林欢见目光在周围扫过,只好趁没人注意连忙咬下一颗。
姚喜知笑吟吟地看着他,直到看林欢见被酸得眉头紧皱,才露出一个坏事得逞的笑。
虽是中和了甜腻,但这山楂也着实太酸了些。
她还算能吃酸,倒还好,至于林欢见嘛……
嘻嘻。
林欢见眉头虽是皱着,眼里却是盛着笑意,目光始终没离开姚喜知。
将口中酸涩无比的糖葫芦咽下,林欢见看姚喜知还在吃得津津有味,道:“这么酸,不如别吃了。”
“我不觉得酸呀,而且这可是你买给我的。”
就会觉得很甜。
林欢见默了默,道:“别吃太多,差不多该用午膳了。”
“那正好吃些酸的开胃。”姚喜知嬉笑着堵住林欢见的话头,又问:“咱们去哪儿用膳呀?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的酒楼吗?”
林欢见早有安排:“平日出宫办事,会在这附近用膳,有几家口味还算不错,其中一家的厨子会做河南的菜品,口味还算地道。你离乡许久,不如去尝尝?”
一切都在依计而行,林欢见要了间二楼的清静雅间,吃到一半,却突然来了个人,一身灰扑扑不起眼的衣裳,一进屋,就径直走向林欢见身边,俯身贴耳低语。
等人禀报完,林欢见迟疑地看向姚喜知。姚喜知正在与一只螃蟹斗智斗勇,有人进来寻林欢见,她也没停下手头的动作。
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才抬眼疑惑地看过去。
林欢见轻声道:“我有事要先离开一会儿,不会太久,你继续用膳便是,我去去就回。”
“是和翟留良有关吗?”
“并非,我这次出宫本有要务在身,有点急事需要先去出路,待会儿再一起去寻那翟留良。”
听他说是公务,姚喜知也不好缠着同去,乖巧地点点头又挥挥手:“那我在这儿等你,你可别把我落在这儿了!”
林欢见忍不住想揉一揉她发顶,但今日的姚喜知戴着个幞头,把脑袋遮得个严严实实,他指尖微动,终究还是没伸出手。
又叮嘱了几句别乱跑,门口给她留了人的话,林欢见才跟着刚才那人匆匆离去。
等走到房间外,脚下步履不停,林欢见一下收了脸上的温和,声音森冷:“全起元贪污的账册都找到了?”
*
姚喜知将桌上的每道菜都尝了个遍,不得不承认林欢见对食物品味还是不错的,样样都甚合姚喜知心意,甚至还想再多加几道菜。
可惜眼睛装得下,肚子吃不下,只能遗憾作罢。
摸摸圆滚滚的肚子,姚喜知有些难为情地想,还好林欢见不在,不然见她这模样,多不好意思。
起身想走几步消消食。
走到窗边探头张望,这雅间视野宽阔,将街景一览无余。忽然发现街对面不远处,似乎有家书肆,姚喜知瞬间来了兴致。
自己总算找着机会好好新买些话本回去了,也不是这段时间有没有出些新的有趣故事,还可以顺便给上官溱带几本她喜欢的游记。
又朝门口看了眼。
虽然林欢见叮嘱让她不要乱走,不过眼看过了这么久他也没回来,也不差这点时间吧?
等他买完东西就回来,应该不碍事儿。
头脑中的小人讨论了半晌,姚喜知终于还是开门出去。
门外突然冒出个人来,把姚喜知下了大跳,仔细一瞧,装束与刚才进来给林欢见报信那个还有些相似。
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林欢见说在门口她留了人。
那人见姚喜知出来,连忙弯腰行礼,问道:“娘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咦,他看出来我是女娘了?
姚喜知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道:“我准备去对面的书店逛逛,你要跟我一起吗?”
“可少监不是吩咐……”
“就在对面又不远,买完东西我马上就回来,无事儿的!这么点小要求,你肯定不舍得拒绝吧,你这么贴心善解人意,等欢见阿兄回来,我帮你说好话!”
那随从还没反省过来,姚喜知已经话跟倒豆子似的说完一大堆,迈着欢快的步子向楼下跑去,他只能赶紧跟上,在后面当个小尾巴。
等林欢见回来时,见到的便是空无一人的包间。
林欢见霎时脸色变得无比难看,转身厉声喝令身后跟着的几个人:“快找!”又立刻喊住旁边路过的一个小厮,打听姚喜知的动向。
小厮皱着眉回忆半晌,才指着大门的方向道:“刚才看他貌似出去了,身后还跟着个郎君一道。”
林欢见高声唤了随从,立马就往门外的方向疾步而去。
一路目光从一个又一个路人身上扫过,林欢见的脸色越来越沉,额角甚至渗出了冷汗。
突然眼睛一亮,飞快跑过去扳过一个背影极相似的女子肩头,待看清面容,才想起来今日姚喜知穿了男装。
竟是已经慌乱得脑子都混乱了。
草草道了声“得罪”,也顾不得身后女子的斥骂,林欢见又脚步匆匆往前走去。
突然听到一声呼喊:“少监!”
林欢见循声望去,正是方才留在姚喜知身边的侍卫,正朝他高挥着手臂示意。
林欢见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侍卫身前。
目光匆匆扫过——衣衫齐整没有伤痕,神色如常不见惊惶,应当是没有遇到什么打斗等危险的事。
林欢见快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终于稍稍回落,却见他身旁不见姚喜知,怒火和担忧又瞬间冲上头脑,厉声责问:“不是让你跟着她吗?她人呢!”
侍卫没想到林欢见反应如此激烈,畏惧的后退小步才指了指店铺:“娘子在里面。”
林欢见这才发现这是一家书肆。
刚想进去,就见姚喜知满载而归地出来,林欢见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紧张与忐忑,像面对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大步迈过去一把将姚喜知抱在怀里。
声音全然是颤抖不停:“不是叫你不要到处走吗?万一你又走丢了,我怎么办!”
第43章 将计 没想到这一趟还有意外之喜。……
姚喜知有些茫然的感受着林欢见的拥抱。
离开了很久吗?也没有离开很久吧, 至于这么激动的模样吗?
愣愣老实交代道:“我吃积食了,想下来散散步,顺便买点东西来着。”
“下次你可以等我回来一起!”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喘息, “长安不必宫中,万一你出了事, 我找不到你,来不及赶到你身边怎么办!”
姚喜知忙不迭地点头, 林欢见稍稍松开她, 姚喜知才看清林欢见此时的模样。
额头上渗出汗珠,明明现下天气还不热, 也不知刚才是跑得有多急, 眼眶有些微微发红,脸色格外严肃。
好像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姚喜知讪讪挠头, 连忙点头承诺:“我下次跟你一起出宫, 若是要做什么事, 一定等你一起, 决不乱跑!”
还举起右手到头边, 伸出三根手指并拢。
林欢见见她郑重承诺, 这才勉勉强强的放开她,松一口气。
又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此刻动作实在亲密了些, 连忙后退两步。
姚喜知却前进小步抿嘴笑着望着他, 似乎很高兴他能这般紧张自己。
林欢见偏开头去躲过她的视线,姚喜知又问:“那我们接下来去找翟留亮吗?还是你回去再吃一些?”
问起这个, 林欢见才恢复了神色, 没好气道:“不用,被你这一吓,我都要气饱了。直接去找翟留良吧。”
转身正看着方位, 指尖突然有一只软乎乎的手摸索过来,扣住他的掌心。
*
这一路距离有些远,林欢见命人备了马车,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路,但姚喜知却始终精神抖擞,掀起轿帘探出半个脑袋,欣赏着沿途的景致。
每遇着感兴趣的铺子或新鲜玩意儿,林欢见便叫停了马车,等姚喜之下车买了个尽兴,才继续赶路。
等马车在一家客栈附近停下,轿中已经堆满了姚喜知买的大包小包。
见马车停下,姚喜知望向林欢见。
林欢见道:“翟留良就住这客栈中。”
姚喜知睁大了眼,立马就想动身,急急道:“那还等什么?我们立刻冲进去把他抓住,然后审问,让他老实交代!”
林欢见却摇了摇头,先扶着姚喜知下了马,才道:“他现下不在客栈,应当是出去了。”
“那我们?”
“若贸然拿人,只怕拿不出确凿证据。底下有人说昨晚看到有人来向他递了信,正好趁现在他外出,先在他屋中搜一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姚喜知似懂非懂,但也只能都听林欢见的,依他的安排行事。
林欢见朝两个驾车的随从一颔首,两人便领着路朝客栈走去,到门口,一人留在外面,一人领着二人往二楼的客房走去。
行至二楼转角,那随从先闪进一间屋子,旋即翻窗跃至隔壁,从屋内给他们打开房门。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看得姚喜知直呼惊奇。
林欢见解释:“先前探得翟留良住在此处后,就要了隔壁的房间,好方便随时观察他的动静。另派了人跟着他,现下翟留良出门,他便也一路跟着,所以没在客栈中。”
姚喜知又连连惊叹几声,准备跟着进去。
林欢见犹豫地看了眼姚喜知:“不如你去门口守着望下风?他们做惯这些事,手脚利落,不会留下痕迹。”
姚喜知也不逞强,毕竟这种事还是专业人士来做稳妥。
向姚喜知交代了今日翟留良出门时的穿着和体貌特征,姚喜知退了两步到屋外,替他们轻轻把门掩上。
从门前的方位,正好可以看到楼下正门口出入的人,姚喜知一边紧盯着正门来往的人,一边又透过门缝查看林欢见他们的情况。
房内声响极轻,只隐约听得见衣物翻动和柜门开合的细微动静,是有刻意放轻动作。
过了半晌,姚喜知瞧见方才的车夫出现在客栈门口,直直望向他们的方向,朝她挥手示意,姚喜知立刻就懂了他的意思,立马转身轻推开门,低声道:“人来了。”
屋中诸人立马收了动作,将一应归于原位,行云流水关窗出屋锁门,然后回到隔壁房间。
姚喜知也连忙转身进了隔壁屋,追问:“怎么样?”
林欢见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递到姚喜知手中。
姚喜知展开信纸细看,越看眼睛越发不自觉睁大。
“他们将目光对准了太子殿下?”
林欢见点点头,唇边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没想到这一趟还有意外之喜。”
信上是不知谁写给翟留良的下一步安排,花朝节入宫,模仿太子李忱的声音,让他务必在这段时间得先提前练好声音,不得出任何差池。
花朝节距现在时日不多,就在十日后。
姚喜知震惊,看他这意图,分别是看在上官涿身上已经得逞,想要再次用同样的计谋去构陷太子!
“那这,我们该……”
林欢见从姚喜知手中拿过信,转头看向手下,吩咐道:“去寻个能模仿字迹的,把这封信原封不动模仿一遍,然后把仿照的信放回翟留良屋中。”
那随从接过信,立刻转身去办事。
姚喜知看向林欢见,想看看他锅里卖的什么药。
林欢见又吩咐了人继续留守,然后看向姚喜知,道:“我们先走吧。”
姚喜知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又一把牵住林欢见的手。
出门时正好见翟留良回来到屋门口,准备进屋,只一心开着房门,倒也没注意姚喜知和林欢见二人,姚喜知瞥了一眼就立马收回视线,不敢看太多,怕被发现异样。
直到跟着林欢见走出客栈,重新坐上马车回程,姚喜知才继续问:“现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之前我便觉得,若真是有人特地寻了翟留良来陷害,应当不会仅仅用来对付上官溱这么简单,特地大费周章寻来这般一个能人异士,就这么轻易不痛不痒的收了手,岂不是大材小用。”
“我便猜他们这次吃了甜头,后面定然会寻机会再故伎重施,果然不出所料。”
姚喜知适时地惊呼一声。
林欢见继续道:“若只是将他抓起来逼供,这证据的说服力始终是小了些,且崔淑妃背靠崔家望族,圣上不一定会严惩。如今他们竟然拿敢构陷太子,若我们能够抓个正着,崔淑妃定然再无翻身之机。”
“花朝节宫中会举办宫宴,他们打算在那日行动,也可以理解,如此一来,不仅能让太子更颜面扫地,圣上也难以徇私。”
“那你是准备先放任他们行事,等花朝节那天再……”
林欢见点头道:“除了递给你那封信,方才我们也找到了其他来往的信件,但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并未将之一并带出。等到花朝节宫宴时,我再提前派人去将翟留良的位置搜寻出来,到时来个人赃并获。”
*
二月十五,花朝节。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今日姚喜知依然穿的是男装,甚至还做了个小太监打扮,倒也不觉得窘迫了,甚至感觉几分新奇。
本来林欢见不想带上她,但姚喜知坚持要去亲眼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说不定还能看到崔淑废痛哭流涕的惨状,想想就觉得解气。
只是由于大多人都认识她是上官溱身边的丫鬟,不太好明目张胆地混进宫宴里面,只能装作是林欢见手底下的随侍太监。
宫宴是在麟德殿举办的,花朝节算不得个多大的节日,宴会也并没有办得过分隆重,参加的人无非是后妃皇子公主和亲王,以及一些颇有名望或者得皇帝重用的大臣。
姚喜知亦步亦趋,跟在林欢见身后,林欢见也不敢让她自己走远,一边走一边还小声的叮嘱:“待会儿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不要擅自妄动,跟在我身后就行。”
姚喜知一个劲儿点头,想起来自己对着的是他后脑勺,又连忙应答一声“嗯”。
皇帝坐在陛阶高台上,林欢见侍立在他身侧,姚喜知悄悄躲在林欢见身后,头不敢抬半分。
还以为跟在皇帝身边的会是全起元或者高正德,她只需要在台下隐蔽的位置,跟在林欢见身侧就好了,谁知来了个这么显眼的地方。
又忍不住悄悄抬眸打量。
不愧是花朝节,整个广场全部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卉,这个时间许多花还未完全盛放,也不知是用了个什么法子,提前催开了这些花。
或许整个圣朝最早的春天便盛开在这一片了。
等宴席开始,又是惯例的歌舞升平,美酒佳肴,其间时不时有臣子皇子向皇帝献酒吹捧,皇帝俱是朗声笑着应下。
姚喜知看着皇帝笑的开怀,底下的崔淑妃冯贵妃等人也是笑意盈盈,不由的想到还在冷宫独守空房的上官溱。
不由把视线落到崔淑妃身上,一边在心里暗骂着,看你还能笑多久。
崔淑妃好像感受到姚喜知灼灼的目光突然转过头来,姚喜知连忙把头低下,林欢见又不动声色往她身前移了移,将她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
第44章 就计 一切尽在林欢见的掌握。
眼看宴会就要到尾声, 却迟迟不见动静,姚喜知眼中不禁浮现焦急。
酒宴过后,宫人推上更多载满珍花奇葩的移动花车移春槛到殿上, 花枝葳蕤,层层叠叠的移春槛几乎能把人完全遮挡住。
宫宴上众人各自吟诗作对, 虽是以花为题,但明里暗里俱是在夸赞皇帝功业——虽然当今圣上并未作出什么功绩, 但是只要昧着真心, 想吹捧什么都是可以的。
毕竟皇帝也不会嫌好话太多。
突然听一阵谄媚之词中,几架满载牡丹的移春槛后, 混入一句太子的声音:“万户千门成野草, 麟德迎春犹豪奢。昏君游乐万机轻,何人可知百姓饥。”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只悄悄朝皇帝看去。
皇帝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脸色逐渐下来。
坐在他身旁的皇后余从筠脸色唰的变白。
只有姚喜知心中一喜。
这是崔淑妃和翟留良终于开始行动了吗?
皇帝黑着张脸起身, 往传出声音的方向走去, 是在宫门角落的几架移春槛之后。
还未走到, 太子李忱却已经先一步从移春槛背后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他边走边整理着衣袍,双颊酡红, 分明是喝醉了酒, 酒意未消的模样
迎面而来的就是皇帝载满怒火的呵斥:“逆子!你刚才说了什么,有胆子再给我说一遍!”
李忱被这声呵斥吓得浑身一颤, 神情稍稍清醒了些, 只是对这番话实在是摸不清头脑:“父皇这是何意?”
“你以为你躲在这移春槛背后,朕就听不出那是你声音了?”
“儿臣的声音?这,可儿臣方才并未开口啊?”
皇帝却是盛怒更加, 伸手就指着李忱的鼻子骂:“众目睽睽之下,满殿的人都听见你那大逆不道之言,‘万户千门成野草,麟德迎春犹豪奢。昏君游乐万机轻,何人可知百姓饥。’好啊好啊,你敢说,倒是不敢承认了?”
昏君游乐万机轻?
李忱霎时浑身一个激灵,这才终于彻底清醒过来,被吓得六神无主,哐当一声就给皇帝跪下,仓皇地辩白着:“儿臣真是什么都不知啊!”
“刚才有个宫婢,斟酒时不小心把酒撒到了我身上,我刚刚回屋换了身衣裳,回来时就见如此场面,我哪里来的时间在这儿说这种话?”
又求助地看向余从筠。
他就算是喝了再多的酒,也总不至于脑子不清醒到连这种话都敢说呀!
余从筠性子虽温和,却也不可能对孩子的事情束手旁观,当即向皇帝求情:“忱儿虽算不上大才,但他性子是最纯稚不过,怎么可能说这种话呢,不如让他说个明白,说不定能还他个清白,以免被别有用心之人趁虚而入。”
皇帝不置可否,但目光沉沉看着李忱,没有言语,也算是给他个辩白的机会。
李忱疯狂回忆刚才发生的事,似乎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声道:“方才,方才,儿臣过来时,正好碰到一个太监从那移春槛角落离开,他亲眼见到儿臣是刚刚到来的,定能为我证明清白!”
皇帝满面将信疑信,林欢见适时上前一步问道,躬身问道:“可需要派人手去搜查太子所说之人?”
“去,当然去!”李忱马上接过话,生怕迟了一点,皇帝就说不用直接定他的罪。
又急忙描述着那人的身形样貌衣着,可他刚才醉着酒也没仔细看,本来就没太记明朗,加上慌乱,简直是语无伦次。
好在林欢见并不需要他的描述。
等皇帝终于点头,林欢见立马朝身后的福来挥挥手。
这对父子对话间,殿中群臣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生怕在这节骨眼上触怒龙颜。
皇帝板着脸回到御座,众人见这情形,诗会自是无法再继续下去,俱是将目光投在场上跪着的李忱身上,等待着结果。
皇帝不愿让众人围观了这场丑事,挥挥手遣散外臣。
有些话不便明说,便由林欢见温言提醒道:“还望诸位公卿莫要将今日之事宣扬,待查明真相,圣人自会裁决。”
有各怀私心的臣子各自进言了几句“太子性纯,其中定有古怪”或者“此事有违孝道,还望陛下严惩”,都很快被挥退。
不多时,场上只剩下后宫几个高位的后妃和公主皇子们,气氛显得越发压抑。
姚喜知凑到林欢见身边,用气声低声问道:“你找到翟留良了吗。”
“放心。”
假意搜寻片刻,不多时,福来就带着身后的人压着一个青年男子到了皇帝身前。
福来回禀:“方才见这人偷偷摸摸想往麟德殿外跑,我们见他形迹可疑,与殿下的描述也基本吻合。”
姚喜知连忙从林欢见背后支出脑袋去看,虽是穿着杂役太监的服饰,但那张脸分明就是几日前在客栈中见过一眼的翟留良!
手不自觉拽动着林欢见的衣角,林欢见轻拍她拽着自己衣角的手以作安抚,上前一步道:“太子殿下,您说的可是这人?”
林欢见和福来自是早有准备,在翟留良刚跟着杂役太监群混宫来时就盯上了他。
翟留良刚走出麟德殿,林欢见就已经安排了人及时把他拿下。
此刻福来虽装作恰巧撞见,秉公执法的模样,实则一切尽在林欢见的掌握。
太子跪着膝行数步步,凑近细看那垂首的男子,接着朝皇帝高呼:“是他,就是他!”
又转过身命令翟留良:“你快告诉父皇,你是不是刚才在宫门那几架移春槛旁见到了我,我是不是刚刚才从少阳院的方向过来!”
翟留良苦着脸,余光瞥了太子一眼,半点不知该如何是好。
哪里是像那个太监说的什么见他形迹可疑,明明是早就盯上了他,直直就过去抓住他带过来!那位郎君派了人来接他,他明明都走出麟德殿了,这群人硬是生生将他押回来,还说他什么形迹可疑!
而现下太子又问这么个问题,他简直如实回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简直叫他不知该如何办才好。
翟留良偷偷侧首想瞧崔雪枝眼色,奈何他此时的位置距离崔雪枝实在太远,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好自己结结巴巴地回了话:“奴、奴才方才看见,太子殿下一直都在移春槛后头,是他说了那番话。”
太子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翟留良。
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回答?
激动得起身来,大喊:“怎么可能!我明明就是刚刚才到!”
“父皇,他在说谎!”
又猛地冲到翟留良身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要将他整个人几乎提起来,目眦具裂:“你为什么要说谎,你是不是在有意陷害我,是谁指使你的?你说!”
翟留良满脸惊恐,五官都扭曲了,还在嘴硬:“奴才不知道啊,奴才说的都是实话,实话啊!”
“住手!堂堂太子,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林欢见见皇帝面上怒气更盛,准备要发落太子,才不紧不慢朝翟留良开口道:“你能看到太子刚才一直在移春槛后,这么说来,你当时也一直在那里了?可今日在宴会上侍奉的人员,都有经我之手安排,我怎不记得有见过你?”
皇帝正欲下令的动作一顿,看向翟留良。
翟留良万万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干笑两声想蒙混过关:“您贵人多忘事,记不清也实属正常……”
李忖却向得到了救命稻草似的,立刻抓着这点大呼:“林少监说得在理!他定然不是宫中人,我在宫中从来没有见过他,定是有人特意安排他进来,栽赃诬陷儿臣!”
“难道还能有人模仿你的声音说这般话不成!”皇帝冷笑一声,又狐疑地看了林欢见一眼。
但他向来信任林欢见,听他说来,其中似乎另有玄机,看向翟留良冷声道:“你是哪个宫的宫人?上级何属?”
翟留良一下又变得结巴。
他哪儿有什么宫属啊,甚至他连自己身上穿的是何职位的太监服侍都不知晓,支支吾吾半晌,答不出话来。
皇帝目光越来越冷,满含压迫地刺在翟留良身上,翟留良浑身发抖,甚至裆下还出现了一片带着腥臊味的水渍。
见这模样,皇帝哪还有不明白的,猛地一拍桌案,叱喝:“好啊!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混进皇宫,还潜入御宴,究竟意欲何为!”
李忱立马道:“他定然是别有用心之人安排来故意陷害儿臣的,儿臣向来敬父皇为明君慈父,此生唯愿效仿父皇圣德仁心,怎么可能说那种悖逆之言!”
林欢见适时上前一步,俯视着瘫软在地的翟留良,厉声问道:“还不从实招来!你是何人?受谁指使混入宫中?此刻坦白,说不定还能求个从轻发落!若敢有半句虚言,宫里有的是酷刑给你慢慢受的!”
翟留良丝毫不禁吓,连滚带爬地扑到林欢见脚下,连牙都在打着颤:“我是宫外人士,会,会拟声说些口技,是崔,崔淑妃,崔淑妃的弟弟崔郎君安排我进宫来的。我只是按她吩咐办事,其他一概不知啊!”
“他胡说!”
一旁立刻响起崔淑妃的尖叫声:“我从没叫过他来这宫中!他疯了在胡乱攀咬人!”
从座上起身慌忙地冲到皇帝座下,与太子和翟留良并排跪着,也顾不上管旁边太子错愕的目光,只一个劲皇帝哭诉自己是被冤枉的。
她哭得梨花带雨,偏生涕泪糊了满脸,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花,又毫无仪态地扑在地上,丝毫让人生不起怜惜之心,只觉得狼狈不堪。
可惜这个场面臻臻没能亲眼看到,不然她应该会很解气。
姚喜知心里忍不住想,不由生出几分快意。
但此时皇帝的脸色却也同样不太好看。
他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是牵扯到崔雪枝。
崔家乃名门望族,哪怕他不喜崔雪枝,但仍然是给与她尽可能高的份位和待遇,哪怕崔雪枝在宫中向来跋扈,可在一些小事上,都尽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了。
没想到今日,竟然越发得寸进尺,主意都敢打到他的太子身上来了!
这是她在打太子的主意,还是她身后的崔家在打皇位的主意?
皇帝只觉得头疼得厉害,挥挥手,正想说先把这人带下去审,今日就到此为止。
却突然听福来惊呼:“哎呀,这翟留良身上好像掉了张纸出来,上面还有字呢!”
李忱眼疾手快地将地上的折成一团的纸捡起来,正是一张信纸。
第45章 复宠 这也是是每个人最好的结果。
方才福来去抓人时, 便趁机将从翟留良屋中搜出的信塞进了他身上,如今随着翟留良时而跪地时而挣扎的剧烈动作,这封信就从他腰封中掉了出来。
李忱一目十行扫过信纸, 没有落款,但足以证实是确有人差使了翟留良, 立刻高举着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接过信纸,越看脸色越沉, 又思及刚才翟留良亲口招认的拟声之事, 在这般凿凿的证据面前,实在让他想假装不知道崔雪枝在背后使阴招都不行。
接下来是顺理成章的审问, 逼供。
翟留良禁不住任何的审讯, 一股脑全都交代了出来。
包括他的身份如何,崔雪枝如何派人去寻他, 安排他在京中住下, 又许诺只要他把事情办成, 便酬他以重金等等。
还当场模仿起太子的嗓音, 证实所言不虚。
皇帝一挥手, 就立刻有人动身去查翟留良的信息和近期动向, 以及将他带来京城的崔博士。
崔雪枝一直哭喊着与她无关,但皇帝完全对她的辩解置若罔闻。
林欢见又对着翟留良叱喝:“还有无其他隐瞒之事?若干藏私, 那便是罪加一等!”
翟留良被吓得直将身子瑟缩一团, 踌躇片刻,颤着嗓音继续交代:“在模仿太子前, 崔淑妃还让我模拟了一个叫上官涿的郎君的声音……”
皇帝猛地坐直身子。
竟然还和上官涿的事情有关?
“你模仿上官涿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崔淑妃要我趁那郎君醉酒, 用他的声音说,说他和七皇子交好,要拥护七皇子谋求皇位……”
这下皇帝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龙颜震怒道:“好啊崔雪枝, 你是构陷朕的嫔妃还不满足,尝了甜头,又将毒手伸向朕的皇子是吧!"
崔雪枝见翟留良什么都招了,无力再辩驳,只好又上前几步哭喊着:“是妾一时糊涂,被妒火蒙了心,才会干出这种事,但妾只是羡慕她能得到圣人您的恩宠,所做一切,皆因对圣人一片痴心啊!"
林欢见却好似帮崔淑妃说话一般:“不过,当时不也查到,确实是上官溱赠予上官涿重金,且与七皇子走得近吗?”
宴席一旁,秦筝看了眼听到提起上官溱就想冲上前去的李善容,放开了一直拽住她的手。
李善容立即一个箭步上前,重重跪在崔雪枝身侧,高声道:“父皇明鉴!儿臣有话要说!上官修仪与七弟根本无甚来往,这事全是因儿臣而起!”
“说。”
“自秋猎那日儿臣被上官修仪救下后,对她多为感激,便常去她宫中走动。七弟不过是有事来寻我,才会遇见上官修仪,两人除与我的共同交集以外,并无任何私交!”
“上官修仪日常吃穿向来俭朴,能攒下些体己贴补给兄长是再寻常不过,如此至善至纯之人,却被有心之人诬陷成了这般模样,崔淑妃难辞其咎!”
说完,还侧首狠狠剐了崔雪枝一眼。
皇帝听完李善容的证词,目光又落到崔雪枝身上。
崔雪枝无话可辩驳,没什么底气地承认:“上官溱的事,确实是是妾有不对之处……”
又立马高声道:“可,可太子的事,我是确实不知情啊!”
皇帝怒不可遏:“你还在狡辩,不知悔改!”
转头看向林欢见,厉声道:“传朕口谕,崔氏谋害嫔妃在先,构陷储君在后,心思毒辣,罪不可赦,即日褫夺淑妃封号,贬入掖庭,充作末等宫婢!”
崔雪枝在原地懵怔一瞬,几息之后才反应过来,崩溃地嘶声哭喊:“圣上!圣上,你不可以这么对我!我是没做过这些事!而且我可是崔家人,你不可以这么对我!”
见皇帝神色冷漠,没有丝毫动容,又猛然转头,过去对着翟留良歇斯底里一顿打,一边哭骂:“你这贱奴!你定是故意来害我的是不是,就跟你陷害太子一样!”
翟留良脸上被崔雪枝指甲挠出血痕,不得已伸手反抗,崔雪枝发髻衣衫被尽数扯乱,一时间竟比市井泼妇还不如。
林欢见皱眉看着这场闹剧,呵斥周围人:“还等着做什么,还不把崔淑妃,不对,还不快把崔氏带下去!”
立刻上来几个侍卫,架着崔雪枝的胳膊将她拉出麟德殿,又有人来将翟留良待下去,等待下一步发落。
出了这般闹剧,宴席自然也是不欢而散。
冯秋水上前来说了几句劝慰皇帝安心的话,皇后神色不明地打量着冯秋水一眼,转而看向李忱:“太子今日也算是平白受了些委屈,且先下去好好歇息吧。”
李忱尚还惊魂未定,只喃喃低声谢过皇帝的明察。
皇帝看了眼太子,没说什么。
他为君为父,自然不可能跟一个儿子说些什么是自己有误,错怪了他的话。
皇帝起身离开,林欢见高吟一声“起驾”,立马有人在前面开道,簇拥着皇帝一路离开,至宫门乘坐轿撵,往蓬莱殿方向去。
姚喜知脚步轻快地跟上,对今日的好戏颇为满意。
跟在林欢见身后,正盘算着寻机溜回去了,就听御辇上的皇帝迟疑着开口:“上官修仪仪那桩案子……是朕错怪他们了?”
林欢见温声劝导:“纵有疏漏,也尽是崔氏使下作手段蒙蔽圣听之故,圣上何错之有?如今您将之绳于法,当是明察秋毫、至圣至明才对。"
听得姚喜知在林欢见身后直撇嘴。
什么“圣人何错之有”,分明是他自己糊涂!
不过,圣人既生悔意,那是不是代表着,大郎君和臻臻的冤屈快要洗清了?
姚喜知正在如此琢磨,就听皇帝沉默了片刻后道:“你去传旨,即日解除上官溱禁足,让大理寺的人再去确认一下上官涿这桩案子的情况,如确为构陷,择日……”
“召其回京,官复原职吧。”
姚喜知险些惊呼出声,紧接着又听皇帝道:“罢了,臻臻那边,朕亲自走一遭。”
喜事!大喜事!
姚喜知忙扯了扯林欢见的手,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便立即寻机离开。
从皇帝仪仗的人群中离开,姚喜知立马快步跑回绫绮殿。
绫绮殿中,上官溱已翘首以盼许久,月穗虽陪在她身边,说着安抚的话,却难消她眉间焦灼。
见姚喜知的身影,上官溱立马迎上去:“如何了?”
“恭喜臻臻,贺喜臻臻,圣人说已经吩咐下去,要解除你的禁足,让大郎君官复原职了!”
“当真?”
姚喜知嘴角几乎要合不拢,又道:“圣人此时应当是正往这边赶呢,说要来看看你,之前让你提前准备的,现下如何?”
上官溱满心只有对上官涿官复原职的喜悦,听姚喜知提起自己,有些不大情愿地应了一声:“琴已经备好了。”
*
皇帝走进绫绮殿的宫殿时,里面的人都还不知今日宴会上发生了这般大事。
殿中的崔雪枝和谢莹都参见宴席尚未归来,只有杜明静今日身体不适,并未参加。
见圣人竟然来了这绫绮殿,杜明静身边的宫女还以为是来探望她的,喜不自胜地回去通报,杜明静匆匆出来准备迎接,却见圣人是朝了上官溱的同光阁去。
宫人们顿时一片窃窃私语。
林欢见扫视众人,没好气道:“圣人挂念上官修仪花朝节独居宫中,特来探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都杵着作甚?”
众人立刻住嘴安静下来,心中却俱是掀起惊涛骇浪——上官溱这是要复宠了?
而其中最为震惊的便是翠樨。
今日她未跟随崔雪枝一同去宫宴,只能留守在这宫中。
虽然此前崔雪枝曾向她答应得好好的,等她帮忙办成了事,便将她要过去做一等大宫女,但实际崔雪枝虽是给了她贴身侍女的名头,却大多让她去办些杂役做的琐事,自然也不会再这等宴会上让她陪同。
她如今已经是和上官溱结了仇,只能指望着崔雪枝能把上官溱打压得狠狠地,怎会让她复了宠?
但无论翠樨现下心中是如何不安,也阻挡不了皇帝去寻上官溱的脚步。
皇帝还没见到上官溱,就先听到一阵琴声。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哀婉凄凉,又满含相思。
往琴声方向走去,只见明明是众人都穿红戴绿,与花争艳的花朝节,上官溱却一身素衣,头不簪花,面未敷粉,神色郁郁,只一心对着满丛尚未盛开的菖蒲弹奏着《长门怨》。
许久未见上官溱,都不知她何时清减至此,亦从未见过向来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她,面上出现如此郁郁寡欢的神色。
驻足停在她不远处,默默听她弹奏,一如当初他们在太液池旁自雨亭的初遇一般。
侍立在旁边的月穗见到皇帝,正想出声行礼,就见皇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立刻住了嘴,后退几步,怕惊扰了上官溱,打扰皇帝欣赏琴声。
上官溱其实早就察觉皇帝的靠近,却佯作不知,只手上动作不停,一心拨动着琴弦。
待一曲完毕,上官溱抬眸,才像是突然瞧见皇帝般,惊呼一声,连忙起身行礼:“圣上,您,您怎么来了?”
“手把菖蒲花,君王唤不来。”皇帝伸手扶住上官溱,叹息一声:“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等姚喜知换好衣物,从屋中出来时,见到的便是上官溱与皇帝携手低语的画面,又见上官溱突然泣泪,垂首靠在皇帝怀中。
虽然不是上官溱的真心,但这无疑是她最好的选择、她最好的结果。
不自觉看向此时正伴随在皇帝身后的林欢见,恰巧林欢见也看过来,眼中似有笑意。
恶人得到了惩罚,蒙冤之人能得还清白,她也与自己所爱之人重逢携手。
姚喜知在心里又默默补上一句。
这也是是每个人最好的结果。
只是……
她有些奇怪。
崔淑妃向来与上官溱不合,从上官涿入手对付上官溱尚可理解,七皇子只是偶然牵扯其中。但是崔淑妃无子,也未曾听说过她有站队支持的皇子,争储之事与她尚无太大的干系。
她为何,会突然将目标对向太子殿下呢?
第46章 对错 别总觉得他是宦官,就对他有偏见……
皇帝又提起上官溱在宫中困顿良久, 不妨出去散步散散心。
姚喜知随即跟上。
路过主殿时,却发现此处正一阵喧哗,一些侍卫和太监正押着几名宫女, 准备将之带走。
上官溱脚步顿住,似是一无所知, 问道:“这是怎么了?”
林欢见上前盘问几句,回来禀报:“这是崔氏身边那些为虎作伥的丫鬟, 崔氏都把罪行老实交代了, 她们自是都拉下去一并处置。”
皇帝不在意地挥挥手:“就这么几个宫女,尽快处理干净。”
突然一个丫鬟挣脱押着她的侍卫的手, 猛地从角落冲出来, 扑到上官溱跟前跪下,拉住她的衣角。
“修仪救救我, 救救我, 我知错了, 我不想死啊!”
姚喜知被吓了一跳, 拉着上官溱后退一步。
定睛一看, 分明是翠樨。
“放肆!”皇帝厉声呵斥, 又看向那群太监侍卫,“你们连个宫女都拉不住吗?”
上官溱拉住皇帝的衣袖, 轻声道:“这宫女我认识, 是之前我身边的贴身侍婢,我出事后, 便被调到了崔淑妃身边。主仆情分一场, 且听听她要同我说什么吧。”
蹲下/身,温柔含笑地看向翠樨:“你不是已经去跟着崔雪枝了,又非我跟前的人, 我能怎么帮你呢?”
“上官修仪,我知错了,当初都是崔雪枝威胁我叫我这么做的,我也是被逼无奈,求您给我个机会,我一定结草衔环,好好侍奉您,再无二心!”
翠樨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紧紧拽住上官溱的衣角,舍不得放开。
“那她都逼迫你做了些什么呀?”
“她叫我暗中注意你的动静,包括与所有人的交际、银钱的来往,都事无巨细禀报给她,但她得了这些消息,具体要如何做,我也并不知情!”
上官溱状似犹豫,身边的皇帝冷声开口:“你还是太心善了,此等背主的丫鬟,切不可留。”
上官溱只好无奈“啧啧”两声,无奈道:“圣人都如此发话了,那我也实在是做不了主。不过圣人说得也在理,你做错了事,总要受些惩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