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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角噙笑,一根根掰开翠樨攥着自己裙角的手指。

等上官溱起身,旁边候着的侍卫立马来将翠樨拉走。

翠樨嘴里不停哭喊着饶命,一会儿又求着皇帝,直到发现上官溱嘴角那看好戏的笑,才突然顿悟,她从始至终根本没打算过救自己。

面容一下变得扭曲,求饶变成了尖锐的咒骂:“我根本没错,凭什么惩罚我!人往高处走,我给自己谋求更好的出路,我做错什么了!”

“都怪你偏心姚喜知,同样是丫鬟,明明我资历更深,做事更得力,哪点比不上她!可你有什么好处,全都只顾着她,我在你身边,根本没有熬出头的那一日,错的明明都是你们!是你们!”

姚喜知心头一颤。

一直以为翠樨是受了银钱的诱惑,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竟然还是因自己而起。

不由遍体生寒,难道是她害了翠樨吗?

却突然感觉耳边有一股热意。

林欢见靠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做错事情的人永远不会承认是自食了恶果,他们总有千万种理由将过错推到他人身上,只有她贪婪不满,就算没有你,世上也会有赵喜知、钱喜知、孙喜知,成为她犯错的借口。”

姚喜知怔愣间,上官溱回答了翠樨:“哪点比不上她?你哪点都比不上她!起码她有一颗纯稚的真心,绝做不出背主之事来!”

话音未落,又柔和了神色,缓缓而郑重道:“更何况,她从不是丫鬟,而是我的家人。”

姚喜知眼眶蓦地酸涩。

连皇帝听这话,都忍不住侧目看向姚喜知,瞧瞧是怎样一个宫女。

上官溱注意到皇帝视线,不动声色挪了步子,将姚喜知挡在身后。

皇帝不甚在意,笑道:“你与这宫女感情倒是不错,是叫,姚……喜知?”

“是,是妾入宫时从家中随我一起来长安的,情分自是比旁人深厚不少。”

“这丫头也算有福气,能遇到你这么一个好主子。”

姚喜知垂眸掩住眼底湿润。

在心里接话。

她也觉得,能遇到臻臻,是她的幸运。

又看向身侧的林欢见,绽开个明晃晃的笑容。

她真是个幸运的人啊。

皇帝和上官溱没有把时间更多分给这些闲杂人,翠樨只是毫不起眼、连饭后茶语的笑谈都称不上的小插曲。

两人一路沿着花园走到自雨亭附近散步,姚喜知和林欢见就隔着几个身位的距离,在他们身后窃窃私语。

“臻臻的事多亏你了,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何时这件事才能真相大白。”

“她是于你极为重要之人,我自然会倾力相助。”林欢见目光温软。

姚喜知踮脚凑近他眼前,不慎满意道:“你这话说得,难道没有我,你就要袖手旁观无辜之人蒙受这不白之冤啦?”

如若上官溱不是姚喜知挚友,他自然没这个闲工夫管这些闲事。

甚至如果她们只是普通嫔妃与宫女之间的关系,他还乐得见上官溱在那冷宫带着,远离人群,也连带着姚喜知少被卷入纷争中。

不过也没必要和姚喜知说得如此清楚明白,只浅笑蒙混过去。

姚喜知也没要他答,又说起宫中的杂事:“臻臻如今复宠,宫中应该会新安排些宫人过来,你还是让月穗留在我们这儿吗?”

“你介意吗?”

“我为什么要介意呀?”

“我怕你觉得身边有我的人不自在。”

“不会呀,像你给我和臻臻找了个月穗如此好的帮手来,我感激都还来不及呢。”

林欢见看姚喜知满脸率真,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是真对此毫无芥蒂,才放下心来。

“不过等臻臻这边恢复往常,手底下有人要安排差事,时常在宫中走动来往,事情也会多一些,我就没法像之前那样天天来找你了。”

“我偶尔也会忙,本来便抽不出多少空闲时间,倒也不急,来日方长。”

姚喜知点点头,眼里有几分憧憬:“也是,这宫里后面时日还多着,好几十年的呢。”

林欢见依然只嘴角含笑,没有接话。

没有几十年,离姚喜知二十五岁,还有七年。

*

等上官溱复宠的消息一传出去,祝美人、杜昭仪等一些关系还算融洽的妃子纷纷来道贺。

如今崔淑妃被贬入掖庭宫,绫绮殿没了主位,便暂时由杜明静先主持着殿中的事务。

杜明静来找上官溱闲聊时还说起,当时误以为圣人是来寻她的,上官溱脸上笑意一滞,还好杜明静并不在意这些是非,反而只把这事情当说笑的一笔带过。

李善容倒是又能来自由地探望上官溱,在座上哭哭啼啼了好一会儿。

一会儿哭着怪自己无用没有早点帮到她,一会儿斥骂崔淑妃诡计多端,还念着可惜自己的七弟已经先一步出发去了封地,不然说不定还可以继续留在京中。

上官溱宽慰了好一会儿,说不怪她,李善容的泪水才止了下来。

宫中又重新安排了新的杂役宫女太监过来,似乎生活又恢复到了往常。

等晚上睡下前,姚喜知才有时间与上官溱细说起今日发生的种种。

“你是不知,当时那崔淑妃痛哭流涕的模样,真是大快人心,她也有这般的一日,可惜你是没瞧见。”说完,又笑成一团:“我怎觉得我跟个得志的小人一般了。”

上官溱冷哼一声:“她这分明是叫恶有恶报!”

“你长得美,你说得对。”姚喜知嬉笑道。

又问起:“今个儿后边尚宫局又分了不少杂役宫女太监来,怎没瞧见再安排个贴身侍女来。”

“是我叫她们不必安排了,经翠樨一事,我也真是怕了这些身边人,有你和月穗,再加些杂役的宫人,便足够了。”

“不知为何,我总想起今日翠樨的话。当时回话回得痛快,但其实后头想来,似乎她说得也不无道理,此前虽是没直说,可我确实未真心把她当过自己人,她莫不是感受到了我的疏离,才会这般……”

姚喜知又想起下午林欢见与他说的话,轻声道:“恶人总有千万种理由为自己的错误开脱,这是今日欢……林欢告诉我的。”

上官溱不由侧目,惊讶道:“你与他如今关系是越发好了。”

姚喜知脸上不由浮现羞赧,只道:“觉得投缘吧。”

姚喜知这反应让上官溱顿时警觉:“什么投缘,我可不许!我可提醒你,他可是个阉人,而且你宫外,不是还有个什么欢见阿兄在等着你。”

虽然上官溱也不太好看她和那传闻中的林欢见,但再怎么也总强过一个太监!

姚喜知连忙矢口否认:“没,你想太多了,只是觉得他人还不错而已。”

轻轻拉住上官溱的衣袖,眼中微微发亮:“臻臻你别总觉得他是个宦官,就对他有偏见,他可着实是帮了我们不少忙,你或许也可以尝试着信任他,把他当自己人。”

思及林欢才刚刚如此帮了她们,上官溱也没什么底气,但心里话却不吐不快:“这件事上我确实感激他,但我可不相信天底下有这般无私奉献的人,他越是不说要什么,往往他就要得越多。”

“你可别觉得我小心眼,只是,连在身边侍奉了一整年的翠樨都如此,我实在是不知道这皇宫里还能有多少真心人了。”

叹息地握住姚喜知的手:“这深宫里,我只愿意信任你,也只能信任你了。”

*

“混账,谁允许你去查上官溱的案子的!”

内侍省中,林欢见偏着头,脸颊上有明显的掌痕,死死咬紧后槽牙,面上却还竭力垂首保持着恭敬。

高正德继续高声道:“你可是为了那个宫女?之前我便听方同海说,那丫鬟多次来内侍省寻你,怎么,如今为了个女人,连自己该办些什么事儿都不知晓了?”

林欢见跪下,道:“奴才岂敢。此事无非是我去宫外查全起元的事,恰好发现了上官溱的案子另有蹊跷,背后是崔淑妃在指使,只想着正好崔家与全起元关系更近,又向来与贵妃娘子不和,不如借此除掉她。”

“如今帮贵妃除掉了一个祸患,也让圣人对崔家心怀更多芥蒂,本当也算是一举多得的事,帮那宫女只是顺带,奴实在不明白,是哪儿做得不对惹得您生气了?”

第47章 芍药 是上巳男女用来定情的物件。……

高正德没答话, 只眼神阴鸷地盯着林欢见,冷冷道:“少擅作主张在背后搞这些把戏,若再让我知道你帮着上官溱做什么, 我定不会放过那个叫小喜的宫女。”

林欢见咬牙切齿,却还强颜欢笑:“我自然是对您忠心耿耿。”

又转了话题道:“前几日我出宫, 正是因为得到了全起元出使安南时,勾结市舶司官员贪污巨款的证据。”

“哦?”高正德收了脸上的阴冷, 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回身到椅子上坐下, 林欢见见机起身,殷勤地帮高正德重新斟上茶水。

“这倒是个好消息。先前圣人将这肥差派给他时, 我还眼红得很, 没想这厮办事如此不周全,竟还落下把柄。这一次, 也算是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高正德摩挲着茶盏, 终于又给了林欢见几分好脸色:“罪证呢?还不快给我瞧瞧。”

*

等午间上官溱歇下了, 姚喜知与月穗在耳房中一并玩着叶子戏, 月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今日尚食局的春红在给心上人亲手做鞋子, 正巧被我给瞧个正着。”

姚喜知目光立刻从叶子牌中抽离, 张大了嘴,兴致勃勃问:“情郎?谁呀?咦, 以春红的年纪, 应当离放归还早吧,她怎么和宫外人来往?”

月穗掷着骰子, 一边道:“又没说情郎一定是宫外的。”顿了顿, 压低声音道:“她和一个侍卫好上了。”

说完,又补充:“说是情郎好像也不太对,她说是两人已经是心照不宣的, 但始终差个明面上的说法。所以这不准备趁着上巳,好把事情定下吗,这样心里也安定些。毕竟宫女最早也要年满二十五才能放归呢,可得辛苦郎君多等等。”

“上巳?”

“你忘啦,过不了几日就是三月三上巳节了,所以这段日子宫里不少宫女侍卫都在春心萌动,但凡有心上人的,都盼着这日能互赠芍药定情呢。”

姚喜知愣了愣,喃喃:“我此前倒未注意这些。”

毕竟这种事从前向来都与她无缘,她心里一直都有记挂,却盼而不得的人。不过今年……

姚喜知正浮想联翩,旁边的月穗就拿她开起了玩笑:“怎的,林少监没约你?”

“什么呀!他约我做甚?”

姚喜知脸瞬间烧起来,月穗嘴上却不饶人:“你和林少监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我难道还能看不出来不成?”

姚喜知好半天才嗫嚅着嘴,轻声道:“你都知道啦……”

“林少监虽是个宦官,但我瞧着他对你,是实打实的真心,在宫里也算是各处都说得上话,除了那档子事不太行,不比一般男人差。宫里有个能体贴的相好,总好过冷冰冰一个人过日子。”

“你快别说了。”姚喜知羞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突然思及什么,又急忙道:“这事儿,你可千万别与修仪提起!”

“你不打算与修仪说?”

提到上官溱,姚喜知心情又低落下来:“她,她对宦官总有些偏见,等日后若是有合适的时机,我再把这事儿告诉她。”

月穗略一思忖,道:“你们的事我也不好掺和,我看你和修仪关系极为亲近,说不定见你喜欢,她便也都依你的想法了。若是一直瞒着,纸总包不住火。”

姚喜知犹豫地点点头:“……也在理,我会尽快寻个合适时机告诉她的。”

不过,何时是合适的时机?

说来,她与欢见阿兄的事,似乎也是如春红般一直没有明确地定下来?就算如今身份有异,成不了婚,但多多少少得有个简单的仪式吧。

不如……就等上巳?

等自己和欢见阿兄定下来了,就带他好生去臻臻面前认个身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心里有了决定,姚喜知这几日便几乎是数着时辰过日子。

本来期待着林欢见会不会主动约她,可惜对方跟个木头似的,难得寻了机会一起用晚膳,明里暗里暗示着把话题往上巳节上引,他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当真是气煞小喜也。

既然对方如此不解风情,便只能她主动了。

正好听上官溱说起,上巳时皇帝会在曲江亭举办曲江宴,既为犒赏群臣,同时也庆贺新科及第,届时她会随驾同行。

又暗中打听了林欢见也会去,倒也省了她不少功夫。

*

曲江宴的盛况远超她的想象。

灯火通明,笙歌不绝。

及第的新科进士们意气风发,围坐在曲池畔,流觞一饮,笔墨一洒,即兴吟诵的诗句引得满座赞叹,连在上官溱身边伺候的姚喜知都忍不住频频抬眼,偷瞄这群神采飞扬的风流才子。

但余光瞥见侍立在一旁的林欢见,又立马将欣赏的视线收回。

心里暗自告诫自己,姚喜知啊姚喜知,你可都是有欢见阿兄的人了,断不能这般三心二意。

等了许久,姚喜知才终于寻着机会,将林欢见从宴席中悄悄带离场。

姚喜知没说是做什么,只叫林欢见安心跟着她便是,一路走到离曲水亭远些的一座石桥上。

这是姚喜知提前挑好的地儿,因是仍属皇家宴席范围,平民不得入内,便只剩一些士族家的郎君娘子,但此时他们多是在曲江宴上凑热闹,便留给了他们个还算清幽的环境。

曲江之上河灯点点,四周烛火摇曳,百花的芬芳氤氲在夜色中,似乎连呼吸间都沾染着朦胧暧昧的氛围。

姚喜知站在桥上,倚着桥栏,目光虚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假装是在赏景散心。林欢见不明所以,还在笑着说一些日常的闲趣事,但她已经全然无心思听。

一心鼓起全部勇气,不停给自己打气。

深吸一口气,也不敢看直面林欢见,仍是侧着头,只默默将藏在背后的一小束芍药花递了出去。

许久才听到林欢见磕磕绊绊的一声:“芍药?”

姚喜知满脸羞红,点了点头,递着花的手却无比坚定,毫无退缩之意。

林欢见愣住。

他虽从未与人相赠过芍药,却也知“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是上巳男女用来定情的物件。

望着花出神许久,才终于有了反应。

却不是姚喜知意料中的欣喜。

甚至脸色称得上有些阴沉。

发现林欢见许久没有动静,也没有接过芍药,姚喜知略带疑惑地悄悄抬眼。

见他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花,姚喜知还当他是被自己的惊喜傻了——毕竟上巳节都是郎君们主动赠花的多。

他应该会很感动吧?

见林欢见一动不动,姚喜知终于忍不住,一把抓过他的手,强硬地将花塞到他的手里。

“你愣着干嘛呀,接着呀!”

直到花塞到林欢见手中,林欢见不置一词,只有脸色越来越沉。

“……怎么了吗?你不喜欢芍药吗?”

姚喜知终于隐约感到有些不对劲,小心试探道:“还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林欢见突然如梦初醒,动了动紧盯着芍药的眼,像是手里拿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般,立刻将它扔出去——

“噗通”一声。

有东西掉到水里的声音。

芍药花被他扔进了曲江中。

姚喜知愣住,随即气恼地跺了跺脚:“你就是不喜欢芍药,你也别这么扔啊!好歹是我一番心意!”

立马转身趴在石桥边上张望,看还有没有机会捡回来,却听林欢见问道:“你知道送芍药代表什么意思吗?”

姚喜知噘嘴看向他,道:“我当然知道啊。”

提起这个,又不免有些羞涩,声音变小了些:“今天上巳节,我当然是知道是何含义才送你的……不然我无缘无故送你花作甚?”

听完姚喜知的话,林欢见却毫无喜悦之色,反而脸色变得铁青。

“怎么?姚娘子打算和我私定终身?”

这话实在说得怪,姚喜知愣了一瞬,终也是有了些火气:“怎么能叫私定终身呢,我们两个早就有父母之言,还有玉佩为证,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

“长辈们多年前的几句玩笑话,既无媒妁之礼,我的那半边玉佩也早就不知所终,所谓儿女婚约,何证之有?”

姚喜知这才终于懂了他的意思。

这是……不想承认和自己的关系了?

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发颤:“你什么意思?”

见姚喜知煞白的小脸,林欢见心间一疼,语气不自觉软下来些,叹息着继续道:“我们这么多年没见,就算幼时有再多的情分,也早就淡了。最初在皇宫见到你时,我甚至都没认出是你来,你不也没能认出我吗,何必为一些戏言就把自己都蒙骗了?”

“蒙骗什么?”

“蒙骗自己我们真有多深的情谊,蒙骗自己这真是段什么金玉良缘了。”

林欢见不在意地笑笑:“我非良人。我想你对我也无多深的感情,若你只是为了我能在宫里多照拂你和你们修仪,大可不必做到委屈献身这种地步。”

“好歹幼年相识一场,我能帮得上忙的,都会尽量帮扶,毕竟如今上官修仪复了宠,这对我们是双赢的局面。”

姚喜知感觉双耳嗡嗡的,听不清眼前人说了些什么,只能看见他嘴唇翕动,神色疏离冷漠。

林欢见笑得凉薄,见姚喜知似乎不愿相信他的话,转身双手扶住石桥阑干,强迫自己又加重了语气:“你不会真打算和我还要履行那什么所谓的婚约吧?我可只是把你当个认识的邻家阿妹。”

好像又变回了此前那个语出伤人的林欢。

而不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的欢见阿兄。

“往后在宫中,你我仍可如旧友般互相照应,互利互惠。只是芍药这种东西,还请姚娘子莫再相赠,林某可担不起这般情意。”

“你别说笑了……”

姚喜知伸手想拉他,却被林欢见一手挥开,冷声道:“谁和你开玩笑了。”

眼神冰冷得吓人。

第48章 爱? 她怎么可能不爱林欢见呢?……

姚喜知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回到上官溱身边, 又如何行尸走肉地回到宫中。

上官溱自然也发现了她异样。

晚宴时姚喜知说有事要离开一小会儿,去时还高高兴兴的,还说晚些时候有好消息告诉她。

许久之后回来时, 却是眼眶红红,魂不守舍的模样, 这甫一回宫,更是直接就与她告了身体不适回, 要先行回屋。

上官溱在宴会上就问过情况, 但姚喜知支支吾吾不肯细说,顾及场合不便深谈, 上官溱只得暂且按下担忧, 如今回宫来,上官溱将手上的杂事处理好, 便立刻去寻姚喜知。

走到姚喜知门前, 却隐约听到呜咽声。

上官溱试探地敲了房门:“小喜?”

好半天之后, 里面才传出姚喜知闷闷的一声:“臻臻?有什么事吗?”

“你身体如何了?”

“我实在有些困, 想先睡了, 如果没有什么急事, 不如明日再谈吧。”

上官溱顿时紧皱了眉头。

姚喜知这状态不大对劲。

且不说这听着就萎靡的声音,平日里若是自己有事来找她, 她即使是困了也会马上来开门询问才对。

又敲了敲门, 撒了个谎:“我正是有急事寻你,你不妨给我先开个门?”

等了会儿, 才听到姚喜知又闷闷地应了一声。

屋中, 姚喜知慌忙用袖口擦净脸上泪痕,深吸一口气,拍拍脸强迫自己扯出个笑, 若无其事地走到门前把门闩移开。

开门才发现,上官溱神色如常地立在门外,脸上并无丝毫急迫,姚喜知疑惑地眨了眨还泛红的眼睛:“你不是有急事吗?”

上官溱伸手把门缝再推开些,强势挤进了屋子,在椅子上坐下,不满道:“我的急事就是你!给我过来!”

姚喜知一愣。

难道上官溱看出了什么吗?

上官溱见她还愣着不动,又起身把她拽到床边,按着她肩膀叫她坐下,弯着腰仔细打量姚喜知——双眼红肿成这般模样,说是没哭过谁能信?

“谁欺负你了?”

“我没……”

“你知道你眼睛有多红吗?还要否认,那就是把我当傻子哄了!可是谁给你委屈受了?我去收拾他!”

强装的镇定被拆穿,上官溱又说着维护的话,霎时姚喜知胸口无尽的酸楚汩涌汩涌往外冒。

嘴巴一扁,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止不住。

上官溱坐到姚喜知身边:“诶,怎么说着就哭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姚喜知本不愿让上官溱为她担心,但是越是有人关怀,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就越发汹涌。

先是小声抽泣,到最后甚至是抱住上官溱,直接把头埋在她肩头,再无任何克制地嚎啕大哭。

姚喜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即使是那日与林欢见的重逢,因是悄悄溜进档案库中,她都尽量控制着情绪,不敢放声痛哭。

但是今日,在自己房中,在上官溱面前。

自己最安心的地方,面对最长久相伴的挚友,姚喜知再承受不住,任由情绪决堤。

将所有的委屈、愤懑与不甘,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随着哭声倾泻而出。

上官溱反手抱住她,轻拍姚喜知颤抖的脊背。

姚喜知脸上糊满了泪水,嚎啕哭声中时不时夹杂着几句“为什么”、“要这般对待她”。

上官溱努力倾听,才辨认出她说的什么。

心里把那还不知是谁的对方骂了个遍,面上却不显声色,只默默承受着姚喜知的泪水,让她先哭个痛快。

等怀中哭声渐弱,姚喜知稍微平静下来些,上官溱才柔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姚喜知望着上官溱,虽本也打算这几日便寻机会告诉她,但如今确实这个结果,也不知还该不该说。

眼神躲闪开,犹豫许久,嘴唇几度开合,半晌,声如蚊呐地吐出几个字:“我找到欢见阿兄了。”

上官溱愣住,满脸错愕。

继而脸上又扬起一个欣喜的笑容,不由替姚喜知开心。

林欢见这个名字,她可是听姚喜知提到过不知多少次,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当初她们俩认识时,刚好是姚喜知与林欢见分离不久。这些年来只听姚喜知反复提起,自己却没机会能与她口中念念不忘的小竹马见上一面。

也不知到底是个何等人物,配不配得上自家密友。

其实,这么多年的离别下来,她虽是嘴上没说,心里多少有些觉得,天下之大,这两人怕是重逢的希望渺茫。

却没想竟是如天定的姻缘般,真能有机会再相见。

让她不免有些好奇:“他是谁,现下在哪儿?”

话一出口,还没等姚喜知回答,上官溱心里突然先生出不妙的预感。

姚喜知常居深宫,说到能接触的男子,也就只有那些太监侍卫。可一直以来,听她描述的林欢见都是文弱书生形象,说是侍卫也感觉不太像。

难道是何时机缘巧合之下碰到了外朝的臣子?

正想进一步询问,就听姚喜知轻声道:“他就是林欢林少监。”

声音微不可闻,让上官溱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却依然得到了同样的回答——“林欢就是我的欢见阿兄。”

上官溱浑身僵住,脸上一片空白茫然,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尖叫一声:“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几欲把屋顶掀翻,“他,他,他成了个太监?”

上官溱的反应完全在姚喜知意料之内。

姚喜知咬着唇微微颔首,又听上官溱按捺不住激动,继续咋呼道:“那他知道吗?他什么反应?他都这样了,你不会还打算和他在一起吧?”

“他知道了。他说……他说,说叫我不要把从前长辈的,戏言,当真。”

姚喜知话说到后面,又哽咽得断续不能成句,把头埋下,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涌出。

上官溱这下是真气得直接从床上蹦起来了。

“他一个阉人,竟然还敢拒绝你?谁给他的脸!”

又突然反应过来:“不对,怎么,如果不是他拒绝,你还真打算和他再履行婚约?”

姚喜知怯生生地抬眸偷看上官溱一眼,见上官溱紧盯着她,又连忙垂下眼。

有些委屈又有些忐忑地轻声答了句“嗯”。

“只要他还是林欢见,不管他变成太监也好,还是其他什么,我自然都不会嫌弃他。”

上官溱脸都气得发红,在屋子里疾步来回走,好半天才站定到姚喜知面前怒道:“倒算他还有些自知之明!定是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才找了理由拒绝!”

谁知姚喜知听这话,眼中反而还泛起了光,带着希冀问:“真的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听这话,上官溱怒意更甚,满眼恨铁不成钢,伸着手戳了戳姚喜知的脑袋,又不舍得太用力,只能在嘴上讨回来。

咬牙切齿道:“假的!他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你可千万别再想着他!”

“可是……”

“别给我什么可是了!你就是脑子不清醒!你别觉得他似乎在圣人面前得脸,本事还不错的模样,可那终究是个阉人,阉人!”

“如今我在圣人面前也算得宠,寻个机会二十五岁把你送出宫,找个好人家,就算攀不上高官贵爵,但嫁入个普通的书香门第绝对不是什么难事。要什么好郎君找不着,你非要在他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上官溱简直越说越来气,看着姚喜知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忍不住跺着脚怒叹几声。

“我和欢见阿兄自幼的情谊,怎是其他人可以比得上的?”

“情谊?”

上官溱动作顿住。

脸上有几分动容,却也不多。

低头将这词在口中喃喃重复两遍,又突然抬头直视姚喜知,眼中带了莫名的压迫感。

“你七岁便与林欢见分离,我不信,你对他能有多少男女之爱。”

姚喜知一下愣住。

臻臻说的,竟然和林欢见如出一辙。

“你究竟是爱如今皇宫中的太监林欢见,还是你记忆中那个早就记不清模样的小郎君?”

“甚至,这到底是对他的爱,还是只是你对那段无忧无虑童年的怀念?”

她,她当然是爱的,爱的是……

什么呢?

上官溱的话,像一计重锤,把她砸得头晕眼花,又像响钟,把她突然敲醒。

上官溱还在继续道:“哪怕你对你童年的欢见阿兄有再深的感情,如今他在皇宫这种泥沼地里摸爬滚打多年,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你又怎能凭从前那一点几乎散尽的回忆,就这样认定一个陌生的人值得托付终身呢?”

姚喜知眼中生出迷茫,又泛起雾气,泪眼婆娑地望着上官溱,整个人都在发颤。

上官溱说的话简直颠覆了她的认知。

她怎么可能不爱林欢见呢?

可……

什么是爱,又爱什么?

上官溱见姚喜知目光涣散,神色似有动摇,重新坐回她身旁,将她冰凉的手握到掌心,语重心长道:“听我的,日后,多得是好郎君供你任意挑选。”

“虽这太监我瞧不上,但是有句话说的还是挺对的,何必把童年一些早就做不得数的长辈戏言当真?”

姚喜知张了张嘴,却所有话都堵在喉间,一句辩驳都说不出来。

上官溱灼灼的目光烧得她心肝都疼,无可奈何,无计可施,终究是迟疑地点了下头。

上官溱这才满意地松一口气。

见姚喜知状态似乎好些了,又劝了几句莫为男人流泪等等的话。

上官溱也没有多留,只叮嘱她早些休息,睡一觉,便把林欢见这种不值得的人抛至脑后了。

送走上官溱,屋中又变得静悄悄的,静得让人心慌。

姚喜知默默坐回床边。却不是如上官溱说的好生歇息,而是眼神虚虚落在烛火上出着神。

许久之后,伸手向腰间的玉佩和荷包。

将玉佩拿出来捧在手心,盯着看了许久,握着玉佩的掌心合拢,垂首将之抵在额前,眼角滑下一丝泪痕。

或许臻臻说的是对的。

她可能真的分不清楚爱和怀念。

她实在……

太想要一个家了。

虽有栖身之所,但那是别人的家。

虽有慈爱长者,但那是别人的父母。

虽有知心挚友,可是连臻臻都差点独自入宫,弃她而去。

更何况,她这般贱籍,更是前路茫茫。

在档案库那一日,欢见阿兄曾说,是恨意支撑着他这么多年一路走过来。

可安知,支撑她的是寻找他的信念,以及回忆给予她慰藉。

难道,真是她用回忆欺骗了自己吗?

如果,没有那段从前的过往,她还会坚定地选择他吗?

第49章 兄长 我本也就只把小喜当亲妹妹。……

姚喜知没想到一大早便收到了林欢见的道歉。

昨晚睡得晚, 今早也起得迟了些,好在上官溱在这些琐事上向来都纵容她,多睡会儿也无碍。

刚踏出房门, 就被林欢见派人来唤了出去,引着她往绫绮殿附近的一个小树林边去。

两人相对而立, 姚喜知也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只好低着头盯着地面出神。余光里, 能瞥见林欢见指尖颤动, 手握紧又松开,似乎是局促不安的模样。

刚刚见到他时, 他眼下也隐约泛着淡淡的青色。

没睡好的不只她一个人吗?

林欢见终于打破沉默, 低低道了一声:“昨晚的事,是我失态了, 实在是对不住。”

姚喜知兀然抬头, 惊讶地看向林欢见。

林欢见尽可能让自己笑得温和而风轻云淡:“昨日话说得重了, 还望你别往心里去。这当是我的赔礼了, 你还没用早膳吧, 应当都是你喜欢的。”

说完, 将手中的食盒朝姚喜知递过去。

姚喜知接过,发现是上次出宫, 在宫外酒楼用膳时吃到的几样点心。

当时她便觉得滋味甚好, 后来回宫曾尝试自己仿制,口味却始终差了些, 和林欢见一起用膳时曾随口提起, 没想到他竟记在心上,特意又买了带来。

看这时辰,他怕是天不亮, 就赶着最早的时辰去宫外买了,又匆匆带回宫来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

姚喜知有些心花怒放。

虽然她自己也还没搞很明白这些复杂的感情,但要是林欢见愿意主动……

却还没思考完,就被浇了一盆凉水——

“但我昨晚说的话,心意是不变的。如今我们都是双亲已故,在宫中举目无亲,若你不嫌弃,可以把我当做你的亲兄长,我便,还是你的欢见阿兄。”

姚喜知倏地僵在原地。

手中的点心瞬间黯淡,变得索然无味,沉甸甸地坠在掌心。

兄长?简直让她想发笑!

在心里默念好几遍冷静,却是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笑道:“好啊。”

“……兄长。”

*

上官溱去紫宸殿陪侍时,高正德和林欢见也在。

见几人正在议事,上官溱脚步顿了一下,皇帝注意到门口她的身影,朝她招招手。

上官溱走过去,高正德正在说的话戛然而止。

上官溱若无旁人地行至皇帝身侧,温声问安后,拿出给皇帝准备的补汤,皇帝笑着从上官溱手中接过,浅尝一口放下,寒暄几句日常,又继续开始议事。

上官溱见皇帝没让她避,她也就站到一边给皇帝研墨。

高正德斜眼睨着上官溱,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自打这位重获圣宠后,皇帝或是出于亏欠,对她越发宽宥纵容,如今连议政的紫宸殿这种地方,都可以随意出入。

压下心头不快,躬身继续道:“那对全起元的处置,陛下可有决断?”

皇帝犹豫着,迟疑道:“不如暂时将他革职?只是这样,内侍监便空了个职缺。若让林欢接任……”

高正德突然插话:“臣认为,林欢到底年纪尚轻,而全内侍矜矜业业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一时糊涂铸下大错,但这么多年的功绩还是有的,若是此时让林欢接任,只怕难以服众。”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不若暂且让全内侍保留原职,只将其权责分与几人共掌?若他日后能戴罪立功,再行恢复实权也不迟。”

皇帝若有所思,不置可否,只看向林欢见:“那林卿以为呢?”

林欢见听高正德说他不堪重任也不恼,面上仍是浅笑,恭敬道:“奴自知资历尚浅,但报效陛下之心日月可鉴。若是圣人愿意让我一试,我必定肝脑涂地以报。当然,全内侍在内侍省确实是鞠躬尽瘁多年,圣人不忍心拂了全内侍的面子,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一旁的上官溱突然道:“陛下,妾心里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皇帝抬眼看她:"但说无妨。"

“妾不懂这朝堂之事,不敢多舌什么,但此前在宫中,也对全内侍略有些耳闻。早听说全内侍在宫中时时常欺凌弱小,宫中低等的丫鬟太监多受过他欺辱,连妾被禁足那段时日,底下的丫鬟也……”

越说声音越低,似乎是遭受了多大的委屈:“与他说起宫中的规矩,他却是一点儿也不放在眼里。”

这话自然是上官溱瞎编的。但无论真假,只要皇帝信了,便是真的。

皇帝脸色随着上官溱的话越来越沉。

等上官溱语毕,忍不住拍案怒喝:“岂有此理。”

“妾只觉得,宫中的一人一物,不管是妾这等嫔妃,还是底下的宫人,都当是陛下的人,是容不得他人无端欺辱的。”

皇帝沉着脸:“此等德行不端、欺下媚上,又贪赃枉法之徒,如何能执掌内侍省?”

高正德看了上官溱一眼,低下头,将面容隐在阴影中。

皇帝眉头紧锁,脸上有些许纠结,许久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看向林欢见道:“最近契丹又在蠢蠢欲动,他们今年来犯尤其频繁,扰得边境不得安生,安东都护府也一直没传来个准确的消息。”

“你且带上左神策军的精兵,去看看那边什么情况,若是能将情况稳定下来,便以此功绩,任命你为新的内侍监,兼领左神策军。”

“至于全起源……看在多年苦劳的份上,特许他致仕回乡养老。由林欢暂时代任左神策军中尉,内侍省的事务,让方同海和赵胜协理。”

高正德正张嘴想说什么,皇帝挥挥手:“好了,就这样办吧,”

林欢见立即接话:“多谢圣上厚爱,臣定不辱命!”

这对君臣间一唱一和间,就将此事定下。

高正德脸色有些沉,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却也只能领命:“臣遵旨。”

又交谈了几句,皇帝道:“你们先下去吧,朕与林欢单独聊聊。”

上官溱与高正德应下,没有多留,一前一后退出紫宸殿。

上官溱本不想搭理高正德,却听走在她身后的高正德突然叫住她:“上官修仪。”

上官溱回身看向他,高正德面上虽是笑着,眼底却冷得刺骨。

“臣斗胆奉劝上官修仪一句,话这种东西,是不能胡乱说的,不该多管的闲事,还是少插手为妙,免得……引祸上身。”

上官溱丝毫不惧,莞尔一笑,福了福身:“多谢高内侍赐教,那我也赠你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

高正德冷哼一声,从上官溱身边擦肩而过。

直到见高正德走远,上官溱脸上的笑意变冷,顿了一会儿,也往紫宸殿外走去。但没走远,停在了从紫宸殿回枢密院或内侍省的必经之路上——之前听姚喜知说起过,林欢见有时会去枢密院那边办公。

本来以为谈话不会很久,没想到是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见到林欢见从紫宸殿出来。

上官溱连忙叫住他。

林欢见眉梢一挑,意外于她会在此等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并不急着询问来意。上官溱既然专程等他,定会主动开口。

果然,上官溱引着他去了个无人的角落,然后开门见山道:“你可知为何方才我向圣人说那番话?”

方才?

林欢见浅笑:“哦?本来我只道是修仪与全起元有私怨,如此看来,是因为我?”

“方才听你们的对话,若是全起元被革职,你便能借机上位没错吧?怎么,不该谢我替你推了这一把么?”

林欢见才做恍然大悟模样:“原来如此,竟是上官修仪有心相助,林某不尽感激!”

说完,又鞠躬揖了一礼。

上官溱却后退侧身,不肯受他的礼,道:“我帮你,自是有我的条件。”

“愿闻其详。”

“我知道你此前帮我良多,若是你还有其他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也定会尽力相帮,但我所求只有一事。”

“我希望你日后能离小喜远些。

上官溱声音有些冷意:“……林欢见林少监。”

林欢见呼吸一滞。

他没想到,上官溱会直呼出他的本名。

但缓过神来仔细一想,也算是合情合理。

姚喜知与上官溱关系如此亲近,就正如自己常听她提起上官溱一般,上官溱应当也或多或少听她提起过自己。

不过,她这话是何意?

见林欢见没反应,上官溱又继续道:“虽然想来成为宦官也不是你的本意,但是事已至此,你应该清楚和你小喜身份有别,就算儿时有什么婚约,按如今的情况看,也已经是不能作数了才对。”

“我说话直,如果说得不好听,还望见谅。小喜的脑子有些不清醒,但我相信林少监是明白人。”

林欢见衣袖下的双手死死攥紧,紧握到指尖都泛白。

上官溱这番话,像是光天化日之下把他扒得赤/裸裸,将自己所有不堪都数落得干干净净,让他无地自容。

但是他没法反驳。

甚至和姚喜知的关系如何,也是他本就决定好的。

纵使心中如何波涛起伏,嘴角只能勾起浅笑,温声道:“我还以为上官修仪是要与我交易何事,原来是这点小事而已。”

“我本也就只把小喜当亲妹妹,没有旁的心思,上官修仪多虑了。当然,我这个做兄长的,也感激这么多年来修仪对她的照顾和费心。”

听林欢见回忆肯定的答复,上官溱脸上才浮现真心实意的笑与感激,屈膝行礼以答:“那便多谢林少监的谅解。”

*

自那日一别后,姚喜知便少有见到林欢见。

她也未曾再主动去内侍省去寻他,实在是不知该以何态度相见。

等再与林欢见说上话时,便是得知他又要远赴边境的消息。

临走前,林欢见特地来寻姚喜知,嘱咐她若是有什么事便去寻福来,福来解决不了的便给他写信。

姚喜知纵是依依不舍,但也知这是立功道德机会,只好笑着说自己会保重,叫他一切安心。

日子仿佛又回到从前,没事便看看话本子消遣,或者与上官溱、月穗,以及偶尔来探望的李善容一起玩叶子戏的游戏。

却没想,没过多久,上官溱却出了一件大事——大喜事!

第50章 怀孕 已经有孕近两个月了!……

从日子进入四月, 上官溱就时常犯懒。

清晨总也睡不醒,午觉一躺便是大半日,夜里又早早歇下, 偶尔姚喜知在她屋中和她一同看着书,便瞧见上官溱手里尚还捧着书卷, 不知不觉就斜倚在榻上睡着了。

本来以为是进入春日后普通的春困,直到四月下旬一日, 上官溱吃着她素日喜爱的红羊枝仗, 肥瘦得宜的羊肉经过炙烤,油脂散发独有的醇厚香味, 与各种食材香料交融, 是上官溱百吃不厌的一道菜。

正将片好的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品尝,忽然脸色一变, 捂着嘴干呕起来。

姚喜知猛地吓一大跳, 忙帮她拍了拍背, 又端来清茶让她好漱口。

等上官溱缓过气来, 姚喜知正想出声询问, 却听一旁月穗迟疑道:“修仪这症状……我记得没错的话, 这个月,似乎修仪的月事迟迟未至?”

姚喜知还没反应过来, 上官溱先惊讶地回答了:“确实没来, 你是怀疑……我有了?”

姚喜知才恍然大悟,惊讶大呼:“臻臻你怀孕啦!!!”

话都还没说完, 整个人就直接激动得跳了起来, 嘴里爆发出抑制不住的欢呼。

“小喜你小点声儿!事情还不一定呢!”上官溱窘迫地伸手拉住姚喜知衣角,“万一让别人听到传出去,最后发现是场误会, 那多尴尬。”

姚喜知连忙双手捂住嘴,但眼中的喜色是丝毫藏不住。

小声地用气音道:“那我们现下如何?”

“先去请陈太医来看看吧,确定一下情况,若是属实,再报给圣人。”月穗利落地安排完,姚喜知立马动身。

如今上官溱的身份不同被禁足那几月,在皇帝面前重获了荣宠,陈太医又与林欢见有故,姚喜知请他去给上官溱诊脉,他自是没有不应的。

没一会儿,姚喜知便带着陈太医回了绫绮殿。

上官溱简单说了近段时间来的一些症状,陈太医点点头,搭了手巾在上官溱腕上,指尖轻放,不多时便收回了手,立刻从座上起身跪地行礼,高声贺道:“恭喜上官修仪!这确实是喜脉!已经有孕近两个月了!”

立马响起姚喜知雀跃的高呼:“臻臻!你肚子里真的有小皇子小公主了!”

上官溱也面露笑意,道:“多谢陈太医。”看向身边二人:“还不快扶陈太医起来。”

月穗连忙上前扶起陈太医,又动身去将喜讯报给皇帝皇后。

姚喜知拿出赏银塞到陈太医手中:“如今我们修仪有了身子,以后,还要劳烦陈太医多加照拂啦!”

“这是自然,都是臣分内之事。”陈太医道了谢,又叮嘱了些孕期需注意的饮食宜忌和起居习惯。

姚喜知心里止不住的欢喜,又有些担忧,怕自己有什么没注意的疏漏了,甚至还拿了纸笔来,一边询问一边用笔墨记下。

趴在桌上啰啰嗦嗦问了一大堆,又不厌其烦地记了一大堆,纸都写满了好几张,连上官溱都开始嫌姚喜知问得太细。

姚喜知没好气地反驳:“这可是大事,你别嫌我啰嗦,而且我听说,女子头一胎都艰难,万一你出了个好歹可怎么办!”

陈太医听着姚喜知的话,也忍不住抚须而笑,道:“女子头胎艰难之说,多是指生产之时。我看上官修仪体格康健,又正直双十年华,正是年轻体壮,娘子且放宽心,上官修仪定能平平安安诞下皇嗣。”

姚喜知暗自撇了撇嘴,心里腹诽着倒是说得轻巧,这不是你家女儿,你自是不心疼,若是臻臻有个什么闪失,她可心疼着呢。

但面上仍是笑嘻嘻的,正准备答谢,便听外面传来一声男子的笑声:“说得好,赏!”

姚喜知连忙起身行礼,上官溱唇角微扬,起身迎接:“陛下。”

才发现皇帝身边,竟是余从筠也来了,又忙行礼:“参见皇后殿下。”

余从筠笑着扶起她:“上官修仪不必多礼,如今你是有身子的人,就不用做这些虚礼了,好好养胎最重要。”

又含笑看了眼皇帝,柔声道:“方才来报时圣人正在我宫中,我便同圣人一起来了,倒省去了来回通传的工夫。上官修仪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便是,宫中定是都以你为先。”

皇帝见这后宫和睦的场面,欣慰地颔首道:“要辛苦皇后多费些心思了,如此,爱妃定然能为朕平平安安诞下皇子!”

*

不出半日,上官溱怀孕的消息便快速传遍了整个皇宫,同光阁又是络绎不绝的道贺。皇后又吩咐给上官溱再拨些人手过来,但被上官溱回绝了。

现在宫中的人手已经够用,与其再增加人手,让不知底细的人有机会可以浑水摸鱼进来,不如就留些知根知底的来得安心。

上官溱又送走一批来问候道贺的人,屋中终于是清净下来。

姚喜知过去扶上官溱坐下,给她松松肩膀。

上官溱抱怨:“不都说怀孕了要多歇息,怎就我还这么多应酬的,我今日可脸都要笑僵了。”

“这前几日来道贺的人肯定会多,过些时日自然就清静了,到时候你可得老老实实在屋里养着,别到处乱跑。我还担心你这性子,在屋里待不住呢。”

上官溱不满意地哼哼两声,却也没否认拒绝。

皇帝年事已高,这个孩子已算来之不易的意外之喜,她自是不得不多小心些对待。

上官溱轻抚了下尚还平坦的腹部,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这个孩子能平安生下来的吧?”

姚喜知握住她的手,斩钉截铁地答道:“定然是能的。”

上官溱眼中既是期盼又是紧张,问:“你觉得这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只要是你的孩子,男孩儿女孩儿我都喜欢。”姚喜知说完,心里却突然冒出个声音。

她甩了甩脑袋,努力把一些混乱的思维甩出脑海。

上官溱失笑:“你这是作甚。”

“无事……那你呢?你想要个儿子,还是女儿?”

“若能生出个像你这般可爱的小女娘,我当然也欢喜。”上官溱眼中有些期待,却是突然话音一转,“不过,我更希望是个皇子。”

姚喜知心里一惊。

“你不会……”

上官溱摇摇头:“无关皇位。只是翻看史书,历朝历代,公主多是和亲或是联姻的下场,我不愿……她也像我这般被束缚着。”

*

姚喜知之前总听说怀孕的女子是如何如何难熬,但还好上官溱身上的害喜症状并不严重,除了嗜睡和偶尔孕吐,整日里精神依然是挺好,胃口也不错,让她放心不少。

于她们底下人而言,这差事确实添了不少担子,每样入口的吃食都要先尝过试毒,需时刻不断有人在上官溱身边伺候,尤其是增加守夜的人手。

姚喜知倒不觉得这些琐事烦累,反而乐在其中。不过她体恤下人们辛苦,又自掏腰包多加了月钱和赏银——这段日子以来,同时有上官溱和林欢见的帮衬,她的小金库还是攒了好些银两。

——这也是要姚喜知时常在心里偷笑之处,林欢见那张嘴虽总爱说些不中听的话,但却从没少往她这儿送过东西。

一日,姚喜知从尚宫局办完差事往回赶时,又被一个小太监给叫住,说有东西给她。

是个脸生的小太监,穿着内侍省的服饰,姚喜知不认识,但对方却好似对她很熟悉的模样。

“这些是林少监托人捎回来的,他去新城州,瞧见了不少长安没有的新鲜玩意儿,心里可是记挂着您呢,就特意带给您瞧瞧。”

“我还正想去绫绮殿找您,谁知就正巧在这儿碰着了,这东西呀也正好能早些送到您手里。”

小太监生得如姚喜知一般白白净净的圆脸,嘴里又说着讨喜的话,姚喜知忍不住眉开眼笑,从他手里接过木盒。

林欢见又给她送了什么?

姚喜知好奇,没忍住当即拆开看了看。

是两个巴掌大的圆珐琅彩瓷盒,盒面上绘着繁复精美的花卉纹,仅看看这精致绚烂的外观,便觉得定不是凡品。

姚喜知新奇地拿起打量,一边问:“他可还让人捎了什么话没?”

“旁的倒是没说,只说这几盒香膏是长安极其罕见的,里面的香粉都是用当地才有的几种稀缺香料混合制成的,只需在手腕、耳后擦拭一点,即可一整日浑身带香,是他花了好些功夫才买到的呢。”

原来是香膏。

姚喜知轻轻掀开其中一盒香膏的盒盖,一股清雅的幽香立刻扑面而来,既不浓艳呛人,也不过分招摇,正适合她这样的宫女日常使用。

欢喜地收下,向小太监道谢:“这事儿可真是麻烦你啦,多谢小使特地跑一趟。”

“嗐,多大点事,在林少监手底下办差,这是我应当做的。”

说起在林欢见手下办差,姚喜知才想起来问:“还不知小使叫什么呢,以前好像都未曾在内侍省见过你?”

“小的叫福全,内侍省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您记不清实属正常,哪日您都能记得全了,那可称得上是一个过目不忘的神仙了。”一边还竖起大拇指,啧啧称奇。

姚喜知被他夸张的动作和语气逗笑。

这名字,倒是和福来相似。

“怎最近都没瞧见福来,往日不都是他或者明安来寻我?”

“福来他最近可忙着呢,林少监不在,许多事情就都交给他处理了,这种跑腿的小事,便让我我来了。”

姚喜知眉眼弯弯地应了,又问了近况寒暄几句,这才抱着锦盒喜滋滋地回了绫绮殿,满眼是掩盖不住的欢喜。

倒没想到,前几日还在惦记他何时归来,没想到今日就收到了礼物。

看着不解风情,实际倒是个有心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