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香膏 林欢见想通过自己,害死这个孩子……
日子进入五月底, 气候逐渐闷热起来,似乎是受了暑气的影响,上官溱的害喜症状也开始变得明显起来。
午膳时, 上官溱又只略动了两筷子,便让将饭菜撤下。姚喜知无奈叹一口气, 又去小厨房做了碗酪樱桃端来。
这种酸甜口的点心,或许能开开胃。
上官溱对上姚喜知满含期待的目光, 勉为其难地拿起瓷勺, 将一粒沾满乳酪的去核樱桃送入口中,却是刚入口嚼了几下, 就放下勺子, 吐了出来。
“怎会连这也觉得恶心?”姚喜知大大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坐到一旁, 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都说害喜的娘子喝些吃些酸的便好了, 怎我们修仪却是半点不见效, 昨日的冰镇酸梅汤, 也是喝了两口, 就喝不下了。”月穗也愁眉苦脸。
上官溱懒懒地靠在座椅上, 声音里带着倦意:“感觉头又晕乎乎的,先扶我去睡会儿吧。”
姚喜知上前去扶上官溱回床上歇息, 等看上官溱睡下, 姚喜知掀开帷幔走出内室,向月穗蹙眉低声道:“修仪这般情况, 当真只是寻常害喜吗?”
姚喜知原本还庆幸上官溱害喜并不严重, 可以少吃些苦头,没想到后来症状是一日重过一日。虽说太医署的人来请脉时,都说胎象安稳, 平安无事,可看着上官溱日渐憔悴的模样,她实在是担心。
月穗道:“要不,我去请陈太医再来看看?”
“这时段日圣人和冯贵妃去了兴庆宫,陈太医不是也跟着被调过去。”
“虽是辛苦陈太医他多跑一趟,可眼下自然是以修仪的身子为重。只是他在宫外,得麻烦福来去悄悄传个消息将人带进来。”
姚喜知回头望了眼帷幔后已然熟睡的身影,迟疑片刻,轻轻点头:“眼下也只好如此了。”
*
陈太医仔细给上官溱号了脉,捻了捻胡须,面上有几分为难,看得几人心下一颤。
姚喜知连忙追问:“可是有何不妥?”
陈太医犹豫着,连月穗都催促道:“有什么话便直说吧,别磨磨蹭蹭了。”
“修仪近日的膳食中,可有马齿苋、藏红花,或者山楂此类我曾提过不可食用的食物?。”
姚喜知与月穗面面相觑,困惑地对视一眼,俱是摇头。
姚喜知道:“并未。既然您提过,我们自是不会给修仪吃这种东西,平日尚食局送来的膳食,也都是由我们亲自检查过。”
陈太医面上有几分犹豫,毕竟在宫中浸淫这么多年,各种阴私腌臜手段也见过不少,抬眸看看几人,犹豫半晌,叹息一声,道:“修仪这脉象,极其像是服用了麝香或者藏红花,对有孕之人而言,这是极其伤身的毒药,重则胎儿不保,一尸两命!
“所幸分量还不多,故而只是出现一些简单的例如头晕、恶心等症状,还不至于伤及根本。”
“那孩子呢?”上官溱扶着椅背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胎儿暂时无恙,修仪放心,等我待会儿开几副药,调理调理身子便好了。”
上官溱松一口气。这时才有心思去琢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月穗挨个盘点了近日的食物和喝的一些药膳,又遣人去将刚才撤下的午膳拿回来,由陈太医一一检查过,均无异常。
陈太医又道:“那修仪日常中可有用熏香一类?麝香可能通过混在香料中,然后吸入体内。”
上官溱摇摇头:“我有孕以来,香料便用得少了。”就连从前浣洗衣物后惯常要用的熏香,也因为秋猎一事,后来不再使用。
余光不经意间瞥见站在不远处的姚喜知,却见她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上官溱试探唤了声:“小喜?”
“啊?”
姚喜知猛地回过神来,却是身上一阵阵发凉,额上渗出冷汗。
“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姚喜知嘴唇颤了颤,好半天才挪着步子到陈太医跟前,磕磕绊绊问:“那……那我身上这种香呢,可会对修仪有碍?”
陈太医扇闻着嗅了嗅,才发现屋中确实有股淡雅的幽香,香味不重,加之可能本身涂抹得并不多,此前姚喜知站得离他隔了一段距离,他都没有察觉出问题。
心里有了初步判断,却没直接答话,而是问:“这是香膏或者香粉?可否拿来让老夫一观?”
“稍等。”姚喜知匆匆应了声,提起裙角就小跑离开。
月穗还在不解,上官溱突然理解了她的意思,一下子僵住。
没多久,姚喜知拿着一个珐琅彩瓷盒回来,抿抿嘴抑制住自己内心的忐忑,将瓷盒打开,递到陈太医面前,道:“这便是我擦拭的香膏。”
陈太医问起香料时,她突然想起自己这段日子一直在用的香膏——算算时日,也差不多是从她从那个名为福全的小太监手中得到这两盒香膏起,臻臻的身体开始每况愈下。
她不敢细想,但陈太医检查了吃食皆无异样,当其他可能都被一一排除后,自己竟是成了最大的嫌疑。
一想到这,她简直就不寒而栗。
难道她用的这香膏有问题?有人要借她的手害上官溱?
是有人假冒欢见阿兄的名义赠了这两盒香膏?还是……就是他想通过自己,害死这个孩子?
陈太医用指尖挖出一小块油润的香膏,观察了色泽质地,然后放到鼻尖轻嗅,又用拇指将香膏捻散。
脸上神色越发凝重,最后抬头看向姚喜知。
“这个,这个,这个香膏,它……”
姚喜知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声音发紧:“您就直说吧。”
“它里面,应该确实是有麝香的成分。”
姚喜知脚下一软,还好月穗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姚喜知还不等站稳,就立马扑身跪倒在上官溱身前。上官溱虽自己都还震惊得回不过神,但已经下意识地扶起姚喜知,错愕道:“你这是作甚?”
姚喜知眼眶中的泪水即刻决堤,上气不接下气颤着声音道:“我,我当真不知道这香膏有问题,我绝对不可能害你的!我怎么可能害你呢,我宁可受伤害的是我自己……”
上官溱神色尚还恍惚,但还是伸出手,轻轻替姚喜知擦拭去脸上的泪水,轻声道:“别哭了,我自然是相信你的,若是连你都不能信,我都不知道我在皇宫里,还能相信谁了。”
又看向陈太医:“你确定没有判断错,这香膏中有麝香?”
“确凿无疑。”
上官溱拉着姚喜知到身边坐下,握紧了姚喜知冰凉的手,眼神逐渐凌厉,冷声道:“那如此,便是有人要借小喜之手害我腹中孩儿,若是被发现,还能正好借此机会离间我们二人。好一个一箭双雕!”
姚喜知嘴唇嗫嚅几下。
上官溱却就此停了话头,月穗也没有开口。
屋子中就这么突然静了下来。
姚喜知是不敢面对,上官溱和月穗是不知从何说起。
姚喜知所用的这香膏她们是知晓的,此前她涂抹的第一日,便已经从姚喜知口中得知这香膏是林欢见所赠,从远在边塞的新城不远千里托人带回来。
上官溱没有多心,而月穗只想着林欢见给相好的带些礼品也实属正常,也没有多问,谁知如今却出了这样的问题。
终于还是上官溱打破沉默,朝月穗一抬首,吩咐:“先送陈太医回去吧,也劳烦陈太医帮忙开服调养身子的安胎药。”
等陈太医和月穗退下,上官溱转头向姚喜知,却垂下眼眸,没有看她,低声道:“你觉得此事……”
声音越来越轻,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话未尽,姚喜知却知道她想说什么,带着哭腔的声音还在帮林欢见辩驳:“臻臻,我相信,这件事不是欢见阿兄做的。”
泛红的眼眶里满是乞求:“你既然相信我,便也信他一回,好不好?”
上官溱来了些怒气:“你还向着那个阉人!”
猛地站起,却一阵头晕眼花。
姚喜知见她面色不对,慌忙起身扶着她坐下:“你千万别动怒!身子要紧!”眼中又要淌出泪来。
上官溱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呵斥:“不准哭!”
姚喜知扁着嘴,伸手擦擦泪水。
上官溱无奈,叹气一声:“说说吧,你觉得既然不是林欢见,那是如何回事?”
姚喜知回忆着此前的情况,试图寻找着异样之处作为线索。
突然心里一惊。
倒是有一个人……
抿着唇,一边在心中理着思绪,缓缓道:“我记得,此前,给我送来这香膏来的,是个自称名为福全小太监,却是面生,并非福来或者此前我在欢见阿兄身边见到熟识的人。”
“我只想着他穿着内侍省的装束,名字和福来相似,又对我和欢见阿兄的情况颇为了解,便没有多想,如今看来,或许他根本不是欢见阿兄身边的人!”
上官溱皱着眉,眼中的怒意渐渐化为深思。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人未至,声先到:“哎呀实在是最近忙,刚才带了陈太医进宫来,有其他事急着处理,便没有一起来探望上官修仪,上官修仪勿怪。”
福来笑眯眯地踏进屋,才发现屋里气氛不对,既无陈太医,也无月穗,仅剩姚喜知和上官溱两人,俱是脸色沉沉地看向自己。
第52章 回礼 虚张声势的落魄纸老虎,有何可惧……
“我这是来迟了, 陈太医已经诊完脉了?情况不好吗?怎都这般看着我?”
福来被两人吓了一跳,摸摸自己脸,又转身看向身后。
姚喜知看了上官溱一眼, 见她没动静,还是决定与福来直话直说:“你可知, 月初时,林少监赠了我两盒香膏, 说是他从新城寻来的稀罕物, 特意托人捎回来让我试试。”
福来愣住。
“我怎不知有这么回事?”满脸错愕,还有点受伤。
林少监居然有别的心腹帮忙联络消息娘子了吗。
姚喜知脸色不太好看, 继续问:“那你可知晓, 内侍省中有一个叫福全的小太监?”
又描述了一下外貌身形。
福来挠挠脑袋:“没有吧,名字跟我这么像, 要是有, 我肯定能记得。”
将姚喜知前后的问题联系起来, 福来哎呦一声:“您该不会是说是给您送东西的, 是一个叫福来的太监吧?不对劲, 绝对有问题!”
“整个内侍省我不敢说, 起码林少监身边,我确定绝对是没有这号人的!您该不会是被骗了吧!”
姚喜知低下头, 有些无地自容, 咬着唇,悄悄抬眼去瞧上官溱的脸色。
轻声道:“我相信福来说的。”
“若真是林少监做的, 我想陈太医也不会来帮忙诊脉, 并如实相告。还有月穗……”
毕竟月穗也是林欢见安排过来的人,如果林欢见真有不轨之心,那与她们形影不离的月穗, 无疑也是个十足的隐患。
上官溱终于被说动,叹息一声:“好吧,既然你相信他们,那我也只好……且信他们一回。”
一旁的福来福来听得云里雾里,插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陈太医说什么了?上官修仪身子可有大碍?”
“千万别出什么事了,可要去禀报圣人?”
既然选择相信林欢见,姚喜知便三言两语简单与福来说了来龙去脉,福来听得嘴越张越大,等姚喜知说完,直接一拍大腿:“哎呀,您怎能如此大意呢!他他他,这个人分明是冒用少监的名号行事,甚至还模仿我的名字!”
姚喜知羞愧地低下头不说话。
上官溱却不乐意福来这么说,反驳:“得怪你们怎么连有其他人顶着林欢见的名号招摇撞骗都不知道!今日是给小喜送有问题的香膏,谁知道下次是什么,说不定就骗到圣人跟前了!”
瞧上官溱这护崽子的模样,姚喜知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
听见姚喜知“噗嗤”的一声,福来只好苦着脸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拦。
姚喜知问:“那现下,我们该如何是好?”
“我先想想法子看能不能找到那个说是叫福全的人吧。”福来琢磨,又道,“这事是何人所为,你们可有猜测?”
上官溱细细盘点:“崔氏已然失势,宫中与我有怨的那便是冯贵妃,虽然我也不知道她对我到底是从何而来的怨,但无疑她是最大的嫌疑。”
“但也不能排除其他人。有子嗣的嫔妃担心我诞下皇子,或是崔氏背后的崔家人想替她报复我,悄悄将手伸进了宫中,也未尝可知?”
姚喜知斩钉截铁道:“定是冯贵妃在背后捣鬼!”
“此话怎讲?”
“你还记得秋猎时她是怎么出的阴招吗?”
“……在善容和我的衣物荷包上熏染香料。”
“她当时能想出这么隐蔽的主意,连最初尚乘局的兽医博士都没能查出问题,可见,她身边定然有精于此道的高手,所以才故技重施。”
福来点点头:“这不无道理。”
“冯秋水……”上官溱轻轻呢喃,又冷笑一声,道:“此前圣人说带我一起去兴庆宫,我还想着后妃多会随行,我且避一避她锋芒,没想到即使相隔宫墙,她仍不肯罢休。”
姚喜知建议:“我们把这件事告诉圣人吧!”
福来立刻劝阻:“我们眼下无凭无据的,若是就这么凭空说是冯贵妃在后面捣鬼,恐怕圣人不仅不会相信,反而还可能因为香膏是您的,反而怪罪到您头上。”
上官溱亦是如此想法:“圣人……现在我对他没有丝毫的信任了,若是我们不能将证据直接摆到他面前,他只会视而不见,或者随便找个顶罪的敷衍了事。”
神色冷淡,又想起了之前上官涿的案子。
“那便还是只能我尽力找着小喜娘子说的那人。小喜娘子可会作画,替我画下他的模样?”
姚喜知摇头。
作画是她和上官溱都不擅长的。
“那便只有我待会儿寻个善于画人的画师来,您把模样大致描述给他了。”
“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上官溱突然道
姚喜知不解地看过去。
“以画像寻人不易,且谁知他会不会是如同翟留良那般的宫外之人,悄悄溜进来的,若他逃去了宫外,岂不是如大海捞针?”
“与其这么干等着,中间还要小心提防着对方不知何时又动手的算计,倒不如我们主动出击,和冯秋水来个硬碰硬,看她还怎么来找我们的麻烦。”
姚喜知一惊。
“可是,她可是在宫中盛宠不衰多年的冯贵妃。我们能与之抗衡吗?”
哪怕是未进宫之时,在宫外也久闻过冯贵妃的盛名。
“可自我们进宫以来,虽然冯贵妃身居除皇后下的第一妃位,你有感受到,她有得到圣人的多少偏爱吗?”
姚喜知歪着脑袋回忆片刻,道:“说来……连去九曲宫那回,竟然都没有给她安排最好的住处,虽是住得明照苑,但也是她在门口耍泼,才安排给她的。”
上官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帝王薄情,色衰而爱驰,不过如此。我此前便觉得,冯贵妃能盛宠不衰,实在难得,现在看来,那个皇帝惯喜欢做表面功夫,装装深情罢了。”
“或许真有过几分情意,只是终究敌不过新人笑,她也自知这个道理,所以才会仓皇地拉着新入宫的妃嫔站队,才会迫不及待向我出手。”
指尖轻点着桌案,笑道:“一个虚张声势的落魄纸老虎,有何可惧?”
*
五月底时,皇帝因政事带着几位妃嫔回宫。
余从筠听说上官溱近日身体不适,回宫后便直直先来探望她。
上官溱正靠在贵妃椅上闭眼假寐,月穗对着冰块给她打扇子,姚喜知在旁边读着游记,免得她费眼。
见外面有人通传皇后来了,上官溱才睁开眼,让姚喜知和月穗停下动作,使劲揉了揉眼,让眼睛看起来红红的。
余从筠一进屋,立刻嘘寒问暖,有没有让太医来看过,吃了药可好些了,还有没有其他不适等等。
上官溱蹙眉如弱柳扶风,脸上是强撑的笑意,道:“妾无事,多谢皇后殿下关怀,怎还好劳烦殿下这般特地跑一趟。”
“圣人这两日有急事要忙,恐怕无暇顾及其他,听说你身子不好,自然要来看看,皇嗣可是事关重大。”
余从筠又在屋中坐了好一会儿,瞧见一旁的姚喜知,还夸了几句这丫头倒是贴心。
等余从筠走了,上官溱才看向姚喜知,轻声道:“明日又是初一了,备点礼去拜访皇后吧。”
一大早,上官溱就去了立政殿。
每逢初一十五的朔望,惯例是要参拜皇后的,不过自从上官溱有孕,又出现身体不适的症状,余从筠便让她多在屋中休息,不必再四处走动。
当宫女通报上官修仪来了时,余从筠正在和冯秋水聊着闲话,多是冯秋水又嫌弃宫中的花卉竟然还赶不及沉香亭的争奇斗艳,又提议何时能在宫中也修建个能与花萼相辉楼相媲美的名楼。
冯秋水并非出身名门,因此一朝飞上枝头后,便犹好奢逸,余从筠知她性子,也不计较,等她说完了,才好脾气地点头应下:“我会与圣人说一说,若是宫中还拨得闲钱,倒不失为一个主意。”
又看向走进屋来的上官溱,吩咐了身边的宫女赐座,才笑道:“你怎的来了,不是跟你说了,这段时日身子不好,就多在屋中歇息,看你这脸色白的。”
上官溱正欲行叩拜礼,被皇后止住,与上坐上的另外三妃稍稍施了礼。
起身应话:“昨日殿下一回宫就来探望妾,妾实在是不好意思失了礼数,况且,一直在屋中坐着,骨头架子都要松散了,四处走走也是好的。”
姚喜知一边搀扶着坐下,上官溱才笑着说起她们刚才的话题:“兴庆宫景致虽佳,是玄宗与杨贵妃常携手相伴之所,可杨贵妃落得个那般下场,还是显得不吉利了些。”
“一想起杨贵妃呀,我就想着,做妃嫔的,还是当劝君劳心政务,不得因一时宠爱就失了分寸,需戒骄戒躁才对,像我今日,哪怕身子再不适,也不得向殿下失了礼数。”
余从筠笑着点头:“上官修仪有心了。”
上官溱也回应一个笑,看见冯贵妃神色转冷,上官溱才突然捂住嘴:“哎呀,是妾失言了,怎能将您和杨贵妃相比,贵妃娘子心胸宽广,可别同我一般计较。”
冯贵妃挤出一声冷笑,一字一顿:“自是不会。”
上官溱这才又看向皇后,赠了一只镶金秘彩瓷手镯,感谢这段时间来皇后的关怀照顾。
皇后问了各宫情况,又着重问了上官溱的情况,或吩咐或叮嘱了一些事,大家便各自散去。
上官溱回头看姚喜知一眼,稍稍递了个眼神,姚喜知立马会意地点头,扶着上官溱快步跟上冯秋水的步子。
走到立政殿外的阶梯上,上官溱突然喊住:“冯贵妃留步。”
冯秋水转过头来,倒是勾起一起不屑的笑:“不知上官修仪又想作甚?是想说我比不得杨贵妃,还是要说我要和杨贵妃落得一般下场?”
“贵妃娘子还在为刚才的事介怀呢?那臣妾再给娘子赔个不是。”
看上官溱在自己面前屈膝行礼,冯秋水晾了她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起来吧,妹妹既是有孕,就少出来走动为好。”
“妾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实在是许久未见大家,尤其是贵妃娘子你,有些想念了。”
冯贵妃上下打量上官溱一眼,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上官溱确是靠近站起身,又靠近冯秋水一步,贴在她耳边,轻声道:“毕竟娘子送了我香膏这种大礼,我怎能不回礼呢?”
第53章 反击 小惩大诫也好。
冯秋水瞳孔骤缩。
上官溱微微一笑, 放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不必惊慌,毕竟我才是受害者, 该惶恐不安的也当是我才对。”
“你在说什么香膏,我怎听不懂。”
“你是怕了我腹中的是个皇子, 和你的十皇子争夺储位?可上头还有太子呢,嫡子毕竟是嫡子, 我甚至还听说, 十皇子都五岁了,连《三字经》都还背不得。”上官溱说完, 伸手掩唇一笑。
冯贵妃面色一沉, 没忍住,几步逼近上官溱身侧, 嘴贴在她的耳边, 冷声道:“你最好祈祷你能把这个孩子顺利生下来, 再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话音未落, 却发现手腕突然被上官溱一把抓住, 紧接着就是上官溱梨花带雨的苦求:“是妾身多嘴失言, 求冯贵妃饶恕妾一回,莫要伤及我腹中骨肉。”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你在说什么!”冯贵妃一愣, 没想到上官溱会突然发难。见大家都看过来, 急忙想收回手,没想到上官溱却死死地拉住她。
用力想挣脱上官溱的手, 却突然手上拉扯的力道一松。
上官溱竟然是往后倒去——而其身后是立政殿殿前的数阶阶梯。
冯秋水下意识伸手去拉, 但上官溱已经顺着阶梯滚落,瘫倒在地上,手捂着肚子, 发出痛苦的呻吟,几声之后,人似乎昏迷了过去。
只剩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姚喜知飞奔到上官溱身边,转头怒视向她:“你为何要将我们修仪从阶梯上推下!”
又左右呼唤周围的宫人们:“都愣着作甚?快帮忙传太医呀!”
这时在周围看呆了的众人才突然反应过来。
场面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皇后出来见到已经闭着眼倒在地上的上官溱,眼前一阵发黑,强作镇定地深吸一口气,立马快速安排:“快将上官修仪带进偏殿,这个时辰正好陈太医要来例行请脉,速去宫门候着,见到人立刻带来!”
等上官溱被挪进屋中,姚喜知握着她的手,也不知她还听不听得见,依然安慰着:“没事的,陈太医马上便来了。”
话刚落,就看陈太医拎着药箱匆匆朝上官溱这边赶。
坐下,却是先环顾了周围,见殿内乌压压挤满了人,拱手对皇后道:“回禀皇后殿下,此处人多气浊,恐妨碍诊治,还请殿下先移驾,容微臣专心诊治。”
余从筠朝众人挥挥手:“都先出去吧。”
又特地看向冯秋水,声音沉了几分:“冯贵妃先随我来。”
屋内就留了一个余从筠身边的玉蓉在等着伺候,陈太医在上官溱身上扎了几针,又给上官溱吃了药丸。
没多久,上官溱悠悠转醒,伸手抚着额头,看了姚喜知和陈太医一眼。
姚喜知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玉蓉见上官溱醒了,连忙上前询问情况如何。
上官溱哑着嗓音回答:“我就有些头晕,其他都还好。”
陈太医拭了拭额间的薄汗,道:“万幸上官修仪福泽深厚,腹中胎儿也有龙气庇佑,暂且没有大碍,只是胎儿虽是保住了,此番也是动了胎气,日后须得加倍小心照料,是再经不得一回这种折腾。”
又困惑问道:“只是好好的,怎会从阶梯上滚了下去,有孕之人,怎能置于如此陷境之中?”
玉蓉垂下眼眸,不敢答话,只道:“我先去通报皇后殿下。”
玉蓉掀开帷幔出去时,还隐约可以听到外面余从筠在训斥着冯秋水。
等玉蓉离开,姚喜知才急忙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关切:“你如何了?”
上官溱笑道:“陈太医都不急,那定然是平安无事的,你急什么?”
“你这也太冒险了,我真怕你真出什么事。”姚喜知皱着眉小声埋怨。
上官溱压低着音量,小声道:“我刚才都是装的,早做着万全的准备,衣裙里藏了软垫,连摔倒的姿势和位置也是我早就试过的,陈太医也说,这段时间将身子调养了回来,不会出事的。”
说完伸手拍了拍姚喜知的手以作安抚。
姚喜知又看向陈太医,陈太医点点头:“修仪这没有摔着肚子,姚娘子便放心吧。”
得到陈太医的肯定,姚喜知心里的石头才落地。
外面传来脚步声,皇后率着众人急急朝上官溱走来,见上官溱清醒过来,问候了几句才放心下来,又看向身后的冯贵妃。
皇后正欲开口,冯贵妃先抢先一步对上官溱道:“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我还不懂你什么心思吗?”
上官溱满脸无辜:“妾不懂您在说什么?”
“你自己拉着我的手假装是我推了你,自己摔了下去,想赖在我头上?”
“这腹中可是我自己的孩儿,我怎么可能……”
“荒谬!”
突然外面传来皇帝的呵斥声。
皇帝走进来时,便看上官溱正用细弱的胳膊勉强在榻上支起身子,一张小脸毫无血色,柳眉微蹙,泫然欲泣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怜。
上官溱一看是皇帝来了,立马眼中泛起希冀的光,像是看到了能替自己主持公道的救星和依靠,哽咽着轻唤一声:“陛下……”
皇帝舒展了眉头,尽量放柔了声音:“朕在,朕在,朕听说你这儿出了事,马上便赶过来了。”
坐到床榻边,让上官溱可以倚靠在自己肩上,听到冯秋水唤了他一声,又转过头去,冷冷地看着她:“朕在来的路上都听说了,上官修仪无意中说了几句你不满意的话,你就因此生恨,把她从阶梯上推了下去!”
“我没有推她,是她故意陷害我的!”冯秋水急忙反驳,目光立刻从周围一个又一个人妃嫔和宫女身上扫过。
“你看到了吗?”
“你呢?”
“你总该看到了吧”
被问到的人俱是低下头,或是将头侧开。
与她交好的郑修容嘴倒是嗫嚅几下,想帮忙作证,但当时场面混乱,只记得冯秋水突然凑近到上官溱身边,再分开时便已经拉扯起来,一阵推拉后上官溱滚下阶梯,具体如何,她也无从得知。
如今皇帝显然是更相信上官溱,而且,会有妃子能舍得拿自己的孩子去冒这种险吗?
无凭无据之下,她不敢随意开口说话,怕凭白惹了皇帝的怒火上身。
只有冯秋水的一个侍婢小声道:“奴婢见到,是上官修仪自己拉着我们贵妃的手,然后自己摔下去的。”
姚喜知立马反驳:“你是冯贵妃的侍女,自然是帮着冯贵妃说话,那我也说,我在上官修仪身边,对来龙去脉看得细致,是冯贵妃觉得上官修仪方才在殿上说的话冒犯了她,凑近威胁说要让她这个孩子生不下来,然后就,就……”
皇帝看都不看冯秋水和她身边的丫鬟一眼,只问上官溱:“可是确有此事?”
上官溱垂下眼眸,两行清泪缓缓淌下,从下巴滴落,沁到皇帝的手上,轻声道:“是妾先失言,贵妃娘子生气是应当的,只是……”
抬起头来看向冯秋水,声音凄凉:“只是我腹中胎儿无辜,还是圣人之血脉,若是有什么事,便都冲我来就好了,贵妃娘子怎能下此毒手!”
皇帝脸色发青,是要发火的前兆。
冯秋水看皇帝脸色,自知是讨不着好了,咬了咬牙,直接朝皇帝跪下,也开始示弱:“圣人与妾身十年旧情,按倒还不知我是何为人吗?我又怎可能伤害皇嗣!”
“上官修仪这段时间来身子一直有不适之症,或是已经病得不大清醒了,听岔了臣妾说的话,才突然惊惧害怕,语状失措,妾不过是看她快跌倒了想拉她一把,被误以为是臣妾推的她。”
“还望圣人明鉴我一片赤诚之心!”
听冯秋水说得诚恳,皇帝面上又有几分犹豫。
迟疑间,外面有宫女端了一碗汤药过来,是陈太医刚到立政殿,听闻上官溱摔了,就立刻吩咐人去熬上的。
陈太医接过药准备端给上官溱,皇帝先主动接过:“朕来吧,这是什么药?”
“此乃安胎固本之药。上官修仪这段时间以来本就体虚,经此一劫更是雪上加霜,胎像不稳,往后月余需日日服药调理,此情况之惊险,连微臣也实在是替上官修仪捏了一把汗。”
冯秋水心里暗骂了句这个老不死的,又像圣人提议道:“可要换个太医再来帮忙瞧一瞧?毕竟陈太医年纪大了,若有遗漏之处……”
“妾被禁足之时,也曾大病过一场,只是当时太医署那段时日正好事务繁忙,迟迟抽不出人手,臣妾一病不起,吃了许多药也不见好,只有陈太医见妾实在是可怜,才来帮妾开了药,经他手诊治,立马药到病除。”
“陈太医医者仁心,又医术高明,妾是再信任陈太医不过。”
见上官溱说起冷宫之事,皇帝心中又生起些亏欠。
赦免上官涿的罪名,解除上官溱禁足之后,他也未曾仔细询问她那段时日过得如何,毕竟他素来不喜承认和面对自己犯的错,今日还是头一次听起上官溱说起还有那么一段,实在不免有些心疼。
视线在两个爱妃中徘徊半晌,终是决定得给上官溱有个交代——毕竟她腹中还正怀着骨肉。
皇帝看向冯秋水,冷声道:“罚冯氏一年俸禄,禁足承欢殿中七月,直至上官修仪成功诞下皇嗣,需日日为上官修仪及腹中皇儿抄写佛经祈福。”
冯贵妃面色铁青,满脸屈辱,指甲都要掐进掌心。
皇后微微颔首,道:“小惩大诫也好。”
旁边的姚喜知听了这安排,却气不过,忍不住道:“就罚得这么简单吗?”
第54章 远赴 你为了林欢见,要……抛下我?……
上官溱立马叫住姚喜知:“小喜, 别说了!”
立马看向帝后,眼中含泪欠身道:“这丫头只是怜惜妾的遭遇才会失言,绝非有意冒犯, 还请不要与她计较!”
姚喜知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紧抿着唇低下头, 但仍是满脸不服气的模样。
皇后本皱了皱眉,但姚喜知一幅率真的模样, 又仍不住失笑:“我倒是知晓, 这丫头是个忠心护主的,也算情有可原。罢了, 玉蓉, 再去我库中好生挑些补身子的千年老参给上官修仪送过去吧。”
若从谋害皇嗣的罪名来说确实是罚得轻了些,但到底上官溱与腹中孩儿平安无恙, 也不好严惩, 再赏赐些东西, 当个补偿了。
皇帝见皇后点头, 也没再追究, 冯秋水还想辩驳, 皇帝不想再听,挥挥手命人将她带回去。
等晚些回绫绮殿了, 姚喜知又提起冯秋水的事, 上官溱才道:“我本就没寄希望着这么小一件事,就真多让她大伤元气。”
“那你?”
“如今宫中群狼环伺, 这只是对冯秋水的一个警告。除了禁足和俸禄的惩罚外, 重要的是此事已经在圣人和皇后面前过了眼,若我日后再出什么事,便会最先怀疑到冯秋水头上, 如此,她便难以再轻举妄动。”
“……再者,宫中此前一直由她独树一帜,她被禁足这半年,我可是可以做很多事。”
这宫里的宠妃,也该换换人来当了。
姚喜知低下头,许久才闷闷道:“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嗯?”
姚喜知叹息一声,走过去拥抱住上官溱:“不许再做出可能损伤自己身体的事了。”
上官溱失笑,回抱住姚喜知,头贴着头蹭了蹭,无奈道:“好好好,都听你的。”
*
自从冯贵妃被禁足后,这日子算是终于安宁了下来。
经过两个月的精心调养,上官溱的身子总算大好,皇帝来探望她时,见她又有了精气神光彩照人的模样,也不由更多待些时辰。两人多是闲聊些日常,偶尔也向上官溱提及些政事。
姚喜知在一旁伺候着,时不时添些点心茶水,又对着冰块扇着蒲扇,顺便也偷点凉。
便听皇帝埋怨着一处生了干旱,另一出又受了蝗灾,可称得上一句多事之夏,如今林欢见还不在他的身边,身边连个分忧的人都寻不着。
上官溱眼波流转间莞尔一笑:“陛下若有烦忧,尽管说与妾身听,只要陛下需要,妾便永远陪在您身边。”
皇帝将上官溱的手握在手中轻抚了抚,叹息一声:“何时底下这朝臣能多派上点用场,朕便能多些时间陪陪你了,尽是无用之人”
“林少监虽是远行,但陛下身边不还有高正德吗,何至于忧愁至此?”
皇帝听提起高正德,却是更加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上官溱见此,也有眼力见地没有追问,而是顺水推舟地又提起林欢见:“说来,林少监一走也有近五个月了,不知他那边战况如何,若是能早日平定战乱,边疆的百姓也就早获得安宁。”
她是知晓的,姚喜知可关心着那边的情况,总担心林欢见在边疆会出什么事,问起福来也说对具体情况不太了解,若是能从皇帝这边探得一二,姚喜知也能安心些。
果然,姚喜知一听提到了林欢见的名字,立马竖起了耳朵。
皇帝却给了个不太好的答复:“正是这事儿惹朕心烦。契丹明明已经退兵,林欢他非要下令乘胜追击,却中了敌方的埋伏,损兵折将不说,他也受了重伤,本来已经大好的局势,又僵持了下来。连穷寇莫追的道理都不明白,真是……”
上官溱快速接过话安慰道:“想来是希望能彻底将对方一举击溃罢了,毕竟安东都护府的百姓受契丹和奚族的侵扰困顿久矣,若只是简单将他们击退,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卷土重来。纷纷扰扰,何时能得安宁?”
“林少监有心报国,希望能为百姓换来长久的安宁,未必不可一试。这份对陛下舍生忘我的忠心,连我都十分动容。”
上官溱假情假意地说了几句,忽地察觉到旁边的凉风停了,不动声色微微侧头看向姚喜知。
果然,姚喜知听闻林欢见受了重伤的消息,已经整个人都僵住,连手中的的蒲扇都忘了继续摇动。
皇帝又道:“也是,何时才能彻底将他们驱逐啊……既然他有这份心,那就让他继续试试吧。”
姚喜知不自觉步子前挪一小步,眼中满是焦急担心,被上官溱一个眼神喝住。
姚喜知明白她的意思,咬咬唇,只能作罢。
等皇帝离去,姚喜知才焦急道:“不应该让他继续的,应该劝圣人召他回来,纵使圣人许了他天大的好处,哪里比得过性命重要!”
“你难道还不了解他吗?林欢见不是心急莽撞之人,他既然能做出这样的决断,必定心中是有计较的,若是这时劝圣人召他回京,岂不是无功而返,若是真受不住了,他自会向圣人告罪请返。”
上官溱虽对林欢见没什么好感,但看在姚喜知的份上,多多少少至少希望他还是能平安。
上官溱说的道理姚喜知都懂。
但纵使心中再有千万的道理和理论,终究比不过情之一字足以左右人的思绪,再难以冷静。
姚喜知低着头没说话,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上官溱以为是被劝住了,也没再多费心,又拉着她去给腹中的孩儿挑选做衣裳的料子。
第二日晨光初照时,上官溱刚懵懵醒,睡意还未散尽,却被姚喜知一句话给砸得头脑发晕。
“我要去找他!”
“找谁?”
“……林欢见。”
上官溱还在更衣,连衣服穿到一半,连衣带都顾不上系,愣愣地看着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高呼:“是你没睡醒还是我没睡醒了?”
眼神飘忽片刻,开始脱衣,一边道:“不行,我得回去睡一觉,你也回去再睡一觉。”
姚喜知拉住她,止住她的动作,没什么底气,却还是坚持道:“我没开玩笑,我打算去新城找欢见阿兄。”
“我,我实在是很担心他。”
上官溱又愣了半晌,突然笑出声来。
是被姚喜知气笑的。
“你是疯了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边塞!战场!你是能打仗还是能去出谋划策,你去看干什么!”
姚喜知低下头,被说得无地自容,嘴嗫嚅几下,才低声道:“……可那样我才能安心。”
上官溱被气得说不出话。
姚喜知看上官溱没反应,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她,撒娇:“求你了臻臻。”
上官溱咬牙道:“你能打算怎么去?”
“我昨晚悄悄向月穗打听过,福来那边和少监有在联系,几日之后会替林少监送份东西到新城去,届时我便与他们同行,对外便声称我病了,只要你不追究,我一个小宫女,也没人会注意!”
上官溱嗤笑一声:“你倒是准备做得全。”
姚喜知挠挠头,只当这话是夸她的。
就看上官溱脸上笑意一收,脸板起来:“我不允许!”
“臻臻……”
上官溱捂住耳朵,不想再听她说半句,一边用手肘将她往外赶。
姚喜知被赶出屋子,有些无奈地站在门外看向紧闭的屋门,眼睛溜溜一转,又朝内侍省的方向去。
后面的接连数日,便是姚喜知见缝插针地不断有意无意提起此事。上官溱唯一的应对方法便是装聋作哑,每每看姚喜知有又要说起此时的苗头,便立即寻个借口先行遁逃。
这般躲躲藏藏下来,这几日二人相见次数逐渐减少,这么多年来,上官溱还是头一回都不知姚喜知近况如何了。
还是月穗好心提醒,要不要去瞧瞧姚喜知,她才终于发现这几日姚喜知竟然也不主动来寻她了。
是生了气?
用完晚膳,依然是不见姚喜知的人,去她房前瞧,才发现姚喜知屋中燃着油灯。
上官溱轻手轻脚推门进去,只见姚喜知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闻声有人进来的动静,立刻慌张地将纸笔收起,想要藏至身后。
而在她一旁的椅子上,还有一个收拾好的鼓鼓囊囊的包袱。
上官溱直觉不对劲,冷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姚喜知脸上全是慌乱。
不敢看她,更不敢回答。
上官溱走到姚喜知身旁,伸出手从她手中夺过那种写满字的信纸。
越看脸色越沉,到最后已经拿不住信纸。
信纸轻飘飘落到地上,上官溱的手亦无力垂下,看向姚喜知,满眼受伤:“你要抛下我?为了林欢见,要……抛下我?”
第55章 新城 时隔近半年,她终于又能见到他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只是去瞧瞧他是否安好, 等确定他平安,我就回来!你也不用担心我的安危,这件事福来都帮我安排妥当了, 正巧明日有人会去新城州寻阿兄,可以捎上我一程!”
上官溱肩膀陡然垮下, 仰面抬手抵住前额,久久未言。
许久之后, 像失去了所有力气, 认命般道:“你去吧。如果你铁了心要走,我还能把你关起来不成。”
说完还自嘲一笑。
上官溱又看向地上的信纸, 道:“这也正好, 信你也不用写了,我都知晓了, 明天你收拾好东西便走吧。”
也不再看姚喜知, 转身离开。
姚喜知一个箭步过去, 拉住她的手。
言辞诚恳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我总不可能这一生都躲在你身后, 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答应你, 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平平安安和欢见阿兄一起回来,我们不是还说好了, 等你孩子出世, 就认为我为姨母,我可还要看我小侄子平安长大呢!”
用袖口胡乱抹了把眼角, 姚喜知强撑出笑意, 将上官溱身子掰正转过来,伸出右手小拇指凑到上官溱眼前:“我们拉勾,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见你的!”
上官溱将头偏开不看她, 姚喜知又将脑袋和手都挪过去,挤到她的视线里,哄小孩般的语气念着:“我们不生气了好不好。”
上官溱左右偏偏头,见躲不过,才没好气道:“姚喜知你真的要气死我才罢休!”
“我刚才简直想说,你要是敢去,你就别回来了!”
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但是我舍不得,也不敢说,我怕你真不回来了。”
姚喜知靠过去,抱住她:“不是答应了你,我永远,永远,都会陪着你。”
*
第二日,姚喜知便换了一身男装,跟着福来悄悄溜出了宫。
上次出宫还是满怀期待,隐隐还有些刺激,今日却只剩忧心忡忡和忐忑不安。
出了丹凤门便一路步行,最终停在一个看着还算富贵的宅子旁,不过看着不像官员的府邸,可能是一个富商的落脚处。
姚喜知左右打量,周围有些冷清,离市集有好一些距离,但富贵人家出行皆有车马随行,也不会嫌这点距离多,反而落个清净。
一名男子正拉着辆马车停在正门的阶梯下,想来便是要与她同行之人,看身姿矫健的模样,却不太像宫中的太监,更像个军队的侍卫或者看家护院的护卫。
福来未与她提起过对方是做什么的,福来与他叮嘱了几句,然后看向姚喜知:“娘子可是确定了,这一路光是路程就少说也要半个来月,更别说新城那边具体情况如何也不知,你可要想好了!”
“多谢提醒,但我心意已决,只是宫里上官修仪那边,还要劳烦您多多留心照拂。”
昨晚后来她又叮嘱了上官溱好一些话,虽然上官溱比她大一岁,总自认为自己是阿姐,比她更懂事稳重,但姚喜知心里有数,上官溱平日还好,一冲动起来可是劝都劝不住。
虽然宫中暂时少了冯贵妃挑事,但自己此行前去,仍然是难以完全放心下上官溱,只盼两边都能好好的。
福来应下,看着姚喜知有些紧张却强作镇定的小脸,也满是无奈。
当时姚喜知来找他,他当然第一反应是在胡闹,可姚喜知就天天跟着他念叨,求他帮忙,他又不敢得罪,实在拗不过,只能妥协。
起码他知道,林少监那边,并非是像表面那样,具体如何,怎么向姚喜知这个麻烦交代,就留给他自己处理吧。
等福来离开,姚喜知看向那人,有些局促道:“妾姚氏,还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姓张,家中排行三,叫我张三就好。”
姚喜知点点头,唤了一声“张三郎君”,又听张三道:“您的情况杨谒监都与我说过了,放心,我自是会将您平安送达。”
姚喜知连到了几声谢,才反应过过来,福来原来姓杨。
又犹豫着,有些好奇这人的身份,本来以为是内侍省林欢见的属下,这般模样,却是不太像了。
这次行程跋山涉水的,若是心中对对方一点底细都不知……
迟疑地问出口,没想对方倒是答得爽快:“我是林少监私宅这边的护卫,会些拳脚功夫,在他身边待了许多年,这正巧是受林少监命令,将他这宅中一些东西给他过去,只是这样一路行程会赶得快些,娘子可能要受些累了。”
林欢见的私宅?
姚喜知一惊,这竟是林欢见的在宫外的住处,朝屋檐上看去,可是其上并无题字的牌匾,又在心中估摸了占地的大小,光是前院,就是个不小的面积。
在长安这样临近皇城寸土寸金的地段,这宅子怕是价值不菲,他常日待在宫中,还能置这样的大价钱买宅子,是该说他不知节制,还是他的积蓄远超自己想象?
直到张三唤了她一声,说该上路了,姚喜知才回过神来。
上了马车,才发现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还有些灰扑扑的轿舆,里面竟然另有乾坤。
坐垫和轿内的布料用的是名贵罗纱,丝滑柔软,触及生凉,即便盛夏也不觉闷热,座下不知用什么填充成软垫,既柔软又有韧性,久坐也不会颠簸得难受。
将轿帘合上,听到外面传来张三赶马的声音,这段行程便算是正式开始了。
姚喜知不认识路,偶尔从轿窗探出头去,也不知身在何处,只能听到疾驰的马蹄一路“哒哒哒”和车轱辘在各种崎岖不平的道路上磕磕撞撞的声音。
夏日昼长夜短,赶路的时辰多,好在张三一般都是走的官道,每日又算准了时辰,快日落时都能赶到驿站酒馆歇脚,稍微能解一解浑身的疲乏。
一路走了十几天之后,等姚喜知再从窗口探出头,去看外面的景色时,发现周围变得人烟稀少,起伏的山岭换成了郁郁葱葱的平野,只是野草长势凌乱,反而更显出荒凉之感。
“张三郎君,我们这是快到了吗?”姚喜知出发前特地从上官溱的游记中寻了本山川风物志品读,似乎安东都护府便多是平野而少丘陵。
隔着轿帘传来张三的回答:“对,前面的往前再走上小半日就能到南木城,过了南木城,便是新城州的地界了,林少监是在新城州的新城,不出意外,明晚便能到。”
姚喜知大松一口气,胸口开始激动地怦怦跳。
时隔近半年,她终于又能见到他了。
也不知他的伤有没有好些,这虽是临近秋日,但气候一点也没凉下来,伤口容易化脓发热,万一圣上那边更给他施加了压力,催促进兵,他急着要强撑起来主理事务,没照顾好自己怎么办。
越想着这些,姚喜知皱眉皱得越深,手不自觉攥紧衣裙。
晚上是在南木城外的一间客栈住下,店家引着他们去往住房时,见他们一男一女似乎是朝新城州的方向赶路,不免有些好奇:“您们二位是去新城州?”
姚喜知点头,眉眼弯弯着露出乖巧的笑,打探道:“不知店家可知进来新城州的消息,战事可有平定些?”
谁知,这店家却一脸古怪地看着他们:“新城州不是已经封锁了吗?”
“什么意思?”
“新城州之前将一批难民转移之后,早就不准人出入了,你们怎能进得去?”
姚喜知满脸茫然,看向张三。
店家继续道:“我看你们八成是进不去的,更何况那便还在打仗,乱着呢,我多嘴一句,奉劝二位啊,不如早日打道回府。”
第56章 再逢 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等店家转身去忙店中的其他杂事, 姚喜知立即拽着张三的衣袖,打探:“你可知新城州不许进,是个什么情况?”
张三却是也一无所知:“我也是头一回听说。”
“你应当有他的手令信物一类物件吧?”
“是有一封林少监的亲笔信, 只有落款,没有印信。奇怪, 若真有什么特殊情况,信上也该提及才是, 难道说, 这来回二十几日间,新城出了如此大的变故?”
姚喜知喃喃道:“能有一封亲笔信, 那或许还好办, 先拿着信暂且试一试,只要能见着他, 便什么都好解决。”
若是进不了, 也无非是被拦在外面, 再想想别的法子便是。
姚喜知的想象是美好的, 但实际的发展往往都不如人意。
当她被几个官兵粗鲁地压着关入牢房时, 仍茫然睁大双眼, 不理解事情发展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倒是隔壁房间的张三还在挣扎:“我真的是受林欢林少监之命来的!”
官兵将锁落上,答:“周副将说了, 是有人要给林少监送东西来, 但只有一人,你这非要进城不说, 身边还跟个形迹可疑的女人, 谁知道你是不是什么假冒的,借着名义想混进来。”
“在周副将来审问明白前,你们就先在这儿好好呆着吧!”
姚喜知才反应过来, 人凑过去,双手抓着铁围栏,将脑袋硬塞进两根栏杆之间,拼命想往外挤,大声喊着:“你跟林少监说是姚喜知来找他了!你只要跟他说,他就一定会叫你们放我出去!”
官兵没理他们,姚喜知脑袋也没成功挤出去。
姚喜知揉揉额角,余光看向隔壁牢房的张三,小脸巴巴皱成一块儿,问道:“那个官兵走的时候都没理我们,他不会忘了传话吧?我们现下该如何是好?”
见张三沉默不语,脸上只剩苦笑,姚喜知讪讪地挠挠头,自知是自己拖累了他。
在牢房中转悠一圈,说是转悠,也只差不多是原地踱步走了个来回,房中除了角落有几团枯草其他什么都没有,姚喜知叹气:“那就只能在这儿先等等了。”
在枯草上坐下,靠着墙,还好天气还热,除了这地面和墙硬了点,有些硌得慌,也不会凉,勉强能凑合。
次日晌午过后,林欢见匆匆赶到时,看到的便是缩成一团靠在牢房墙角的姚喜知,旁边还有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碗,脸上不知在哪儿蹭得灰扑扑的,双眼闭合,竟睡得正酣。
听周副将说起有可疑之人时,他还没放在心上,直到又听周副将说,那女子名为姚喜知,他顿时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他如何也想不出姚喜知为何会出现在这,但是事情容不得他再多想,只怕慢了一刻,姚喜知就在牢中多吃了苦头。
没想到她倒是心大,在牢里还睡得香甜。
朝张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挥挥手让人先把他带出去。
底下人把姚喜知的牢门打开,林欢见放轻脚步走进去,直到姚喜知面前,她还沉浸在睡梦中。
林欢见叹息一声,蹲下/身,手臂小心翼翼从姚喜知身/下穿过,将她打横抱起,没想到刚刚抱起她,还未来得及志气要,怀中人忽地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