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喜知一睁眼便看到林欢见贴近自己的脸。似乎比之前更瘦了些,明明是柔和的五官,竟也显了些棱角的凌厉,看向她的目光复杂,如梦境般不清晰。
是欢见阿兄!
姚喜知还没发现自己是在林欢见怀中,只一个劲兴奋地朝林欢见扑过去。
林欢见本就是刚刚抱起,重心未稳,怀里的姚喜知一个扑腾,他没站稳,竟是直接向后栽倒在地。
他疼得眉头直皱,但更多是羞恼,旁边还有一众随从侍卫,虽是在林欢见去抱起姚喜知的片刻,他们就已经转过身,但到底是在众人面前出这般糗,还被姚喜知死死地压在地上。
林欢见耳朵羞得绯红,手拉扯姚喜知,压着嗓音急道:“快起来,成何体统!”
姚喜知眉心一蹙,嘴巴一扁,眼看就要哭出来,林欢见还当是自己语气太凶吓着她了,正想哄,就听姚喜知一下抱住他脖颈:“我终于又见到你了,你平平安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这一下,林欢见有些手足无措,但见她满心全是关心自己的话语,又觉得心里滚烫滚烫,连耳畔鬼哭狼嚎般的嚎叫,也不觉得扰人了。
轻拍姚喜知的背,温声道:“我好着呢,一点事都没有,先起来说话吧。”
姚喜知听他发话,想起来两人现下还是何种情景,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满脸愧疚道:“对不住对不住!你摔伤没有,我有没有碰到你伤口?”
两人刚刚起身站稳脚跟,姚喜知就急不可耐地双手在他身上四处摸索检查,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受伤的地方,却并未发现有任何的异样。
困惑地“咦”了一声:“你的伤这么快就已经全部好完了吗?我听圣人提起你是受了可重可重的伤了。”
听到这话,林欢见心头一震,才终于想明白姚喜知是为何而来。只是,一股无名火仍然忍不住窜上心头,若真是他都自身难保的境地,她还到这儿来,简直是在拿性命开玩笑!
但在这牢中,到底是说什么都不方便,只能压下了火气,把人先领回去:“先跟我走吧。”
*
姚喜知抬头张望府邸四处,嘴里还不停叽叽喳喳着:“哇,你们这儿环境还挺好呀,我还以为会很穷困潦倒呢,我瞧书上写的,都说边塞寒苦清贫,连饭都吃不饱。但你这府邸,又宽阔又奢豪,连花花草草都还能精心照料得起。”
穿过前院来到主屋,又小跑进了厅堂,有仆从奉了茶水过来,姚喜知正好渴了,端起茶盏就牛饮,喝完还咂咂嘴回味。
动作逐渐放缓,若有所思地看向跟在后面走进来的林欢见:“虽然我不太懂品茶,但我也大概能尝出,这茶当是名贵的好茶吧?”
林欢见没回答,只道:“先去换身衣裳。”
姚喜知低头瞧了瞧自己,本来在路上一路奔波劳碌,就已经显得狼狈了,现在又在牢房地上蹭了一身灰,衣襟上还挂着草屑,活脱脱像个逃难的小叫花子。
正窘迫间,一名丫鬟适时上前,引着姚喜知往客房方向走去。
衣裳说是临时找林欢见同僚家的女眷借的,是未穿的新衣裳,大小还算合适。等换了衣裳出来,林欢见正在屋外等她,姚喜知面上一喜,林欢见却第一句就是:“你收拾收拾东西,我差人送你回去。”
姚喜知一怔,猛地瞪大眼睛,立刻反驳:“不要!我不走!我花那么久时间才到这儿,我当然不走!”
“你总不能一直呆在这儿吧?”
“等你回长安,我再和你一起回去!”
林欢见皱眉道:“我现下每日事务繁忙,腾不出心思来照顾你。”
“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我来这儿,自然不是为了让你再来照顾我的!”话音突然一顿,又道:“本来听闻你伤得重,想来看看,说不定我能帮忙照顾照顾你,可你看起来似乎好好的…… ”
甚至刚才在牢房中,还能抱得起她。
林欢见正想继续说话,突然外边有人来报:“林少监,耶律胡睹古来了。”
“耶律胡睹古?契丹人?”姚喜知有些奇怪。
这名一听,便不是汉人吧?
林欢见眼神一凛,那侍卫这才惊觉失言,这话是不能说给院中这个陌生面孔听的,忙缩了缩脖子,低头不敢作声。
林欢见吩咐来人:“先把他带到会客厅稍等片刻吧。”
又看向旁边的丫鬟:“把姚娘子先带下去歇息。”
姚喜知自觉不去打扰他的公务,又跟着丫鬟回房,
回了房间,一个人在屋中无所事事,将来到新城州之后所有事回想一遍,心头那股异样的感觉越发强烈。
为什么契丹人会来找他?两方不是正在开战吗?为什么欢见阿兄似乎并未受伤的模样?新城洲又为什么不许人进?
姚喜知踌躇片刻,还是从座椅上起身,走到窗户边探头看了看外面。院中空无一人,之前带着她回客房的丫鬟也已经离开。
姚喜知咬咬唇,走到屋门前,轻轻将门推开,迈出屋门。
凭记忆往主屋的方向走去,一路到偶尔遇见有来往的下人,姚喜知最初还想躲,但后来发现他们好似都知道今日林少监带回了个女娘,都规规矩矩向她行礼,不敢半分约束过问她的行踪,姚喜知便也大大方法在府中四处游走了。
一路兜兜转转,本想寻林欢见,却总找不对路。正着急时,远远瞧见方才来通报的那人领着一个高壮魁梧的中年男子往出府的方向走去。
虽然身着普通汉族人的衣裳,但面孔和气质总透出几分怪异。
这是那个契丹人?已经找欢见阿兄商议完正事,准备离开了?
琢磨片刻,姚喜知看错过了去探听的时机,只好打道回府。刚走到暂住的小院门前,恰巧撞见前来寻她的林欢见。
林欢见没想到姚喜知会从外边走回来,眉心微不可查皱了一下,诧异道:“你出去了?不是让你好好在屋中待着吗?”
“我好像看到……那个来寻你的契丹人了。”姚喜知有些不确定,“是契丹人吧?”
林欢见的眼神有点冷:“不该问的,你就别多问了。”
但林欢见这个态度,更让姚喜知确定了其中有古怪。
又听林欢见继续道:“今日天色有些晚了,你先回房歇一夜,待会儿会有人给你送晚膳来,明日我再差人送你回长安。”
姚喜知气恼:“我不是说了我不走!”
“这里随时都可能打仗打起来,万一敌人攻城,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姚喜知紧盯着他的双眼,反问:“你到底是真的如此担心我的安危,还是因为,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敢让我知晓?”
林欢见一下僵住,又很快反应过来,嘴角勾起笑,失笑摇头:“你怕不是话本看多了,我哪儿来那么多秘密可隐瞒的?”
“可你这表情,分明是心虚。”姚喜知板着张脸,一点也不被他的笑所蛊惑。
她已经发现了,每次他想说些话把她糊弄过去时,就会做出这样的表情。
脸上故作平静,嘴角是翘起的,虽是温和可亲,但眼中没有一丝真心的笑意,像是水墨画上没有魂魄的假面人。
第57章 通敌 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
林欢见嘴角抽了一下, 强撑着这僵硬的笑容。
当姚喜知再次追问起刚才那契丹人的事,终是彻底敛了笑意,沉吟半晌, 侧身让出路来,道:“进屋再说吧。”
进了屋, 姚喜知暂住的客房是临时安排的,虽不拥挤, 但也称不上宽敞, 直到在这同一屋檐下,两人相邻而坐, 姚喜知才隐约察觉到什么异样的气味。
是酒气。
“你喝酒了?”
林欢见有些意外。耶律胡睹古是个无酒不欢的, 连议事时都要一边饮酒才能痛快,他不好推辞, 只得勉强附和性地浅酌了小杯。
这么浅淡的酒气, 她竟也嗅闻出来。
不等他回答, 姚喜知已经先咋呼起来:“你不是还受了伤, 你怎能饮酒呢?”
姚喜知猛地起身, 就又想去扒拉林欢见的衣物检查, 却突然顿住。
敛了担忧的神色顿在原地,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一圈, 才满面狐疑地开口:“之前我就奇怪, 你这气色和健步如飞的模样,哪像重伤之人?你到底是伤哪儿了?还是……”
“你根本就没有受伤?”
林欢见只好道:“是传回宫的信上夸张了些, 不过是小伤, 早已经痊愈了。”
“夸张了些?”姚喜知拔高音量,“那可是呈给圣人的军报,怎能胡乱添油加醋?”
说完, 又倒吸一口凉气:“你该不会……是在有意谎报军情?”
“不可胡言!”
姚喜知却步步紧逼:“可我来新城所见的一切,都与京中的消息天差地别。你未受重伤,来的一路上,我也瞧周围环境安定,根本不是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出兵的氛围,甚至还有契丹人可以在这府邸中随时出入。”
“林欢见,你到底在隐瞒了什么?”
林欢见阴沉着脸色:“明日一早我便差人送你走。”
“你若是送我走,我便将这个事情说与臻臻听,让她一起来和我讨论讨论,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林欢见指节握得发白,看姚喜知满脸倔强的模样,偏生又对她无可奈何。
泄了气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叠搭在腿上,闭目沉思。
不知心中挣扎了多久,终于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确定要知晓?”
“那是自然。”
林欢见重重叹气,道:“我和契丹达成了盟约。”
“……什么盟约?”姚喜知茫然。
“我给他们粮食,并售给他们武器,他们以低价售给我战马。”
“你疯了?你这是通敌!赠与粮草,私售武器,不仅是养肥了敌寇,若是被圣人知晓,你这可是重罪!”
林欢见对姚喜知的反应毫不意外,不紧不慢道:“只要圣人不知,这便是是双赢的局面。”
“战争劳财劳力,一旦打起仗来,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将士前仆后继地战死沙场,百姓流离失所,横尸遍野,难道你觉得这样才一定是正确的选择吗?”
“军械、粮草,以及战后地抚恤,哪一样不是消耗巨资的无底洞,甚至和给对方的这点让步相较起来,只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这么做,既能让将士们活着回家,又能保住百姓安宁,有何不可?”
“那那些给对方的银钱和粮草呢,你从哪里来,从我们的军备粮饷?”
林欢见没有否认:“只要上报战事不停,便会有源源不断的物资往这边送,并且可以因为抚恤战死的将士和重新征兵,得到更多的军费。”
姚喜知突然想起自己出发时,在宫外曾经看到的那座宅子。
好像突然一切都有迹可循。
眼前人仿佛变成了面目可憎的模样,让她忍不住想笑。
姚喜知“呵”了一声,后退一步,跌倒坐回椅子上,难以置信问:“然后你就将朝廷给的军需,一部分拿给了契丹人,一部分中饱私囊?”
“我还不至于缺他们这点银子!”林欢见阴着脸,“你可知平日边塞的将士平日里都过的什么日子?”
“你曾说在书上看到边关贫苦,戍边将士食不饱穿不暖,确实如此。‘昏君游乐万机轻,何人可知百姓饥’,当初翟留良吟这诗,倒是一点没错。”
“唯有战时,上头需要他们卖命,才会将军需粮饷如数送至边关。如今战事虽停,但我与契丹达成协议,不时他们便会佯作进攻,只要战事不停,便能从朝中获得大量拨款,等他们退去,又能以此邀请军功。”
“那些银钱,除去给契丹的那部分,余下的我都充做了军饷,甚至还自掏腰包贴补,从未贪取过一分。”
听他说得振振有词,姚喜知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动摇。
随即又摇摇头,清醒过来,反驳:“若是你觉得朝廷亏待了将士们,当向圣人回禀,而不是自己通过其他方法来自行供养军队。”
林欢见在心底嗤笑,他正是需要让底下那些士兵明白,跟着谁才有好日子过,怎么能只当个吃力不讨好的传话人?他可没那么好心肠。
但是这话自然没和姚喜知直说,只委婉道:“若是上头听劝,自然也不会是如今这个局面。”
姚喜知愣住,声音放低了些:“那我让臻臻……”
“上官修仪才复宠不久,我听说她已经怀有身孕,还是少操心政事,毕竟后宫若是无故妄议朝政,招致圣人厌烦可就不好。”
姚喜知哑口无言,好半天,又换了个说法:“你现在向契丹人让步,若是,若是他们以后被养壮了胆子,贪得无厌,向你索取再多该如何?”
“我自是心中有计较,若是他们出尔反尔,再打不迟。”毕竟他养那些将士,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姚喜知再次摇头:“我虽对这些政事了解得不算多,但也知道,契丹一直想掠夺我朝的丰厚资源,再加之朝廷对与契丹通商贸易的打压,契丹与我们早已积怨已久,岂是一点小恩小惠就可以随意打发的。”
姚喜知越说越觉得在理,重新来了底气:“不管戍边将士的待遇如何,是被中间官员是被层层克扣,还是从源头朝廷就拨付不足,这都是我们自己的事务,哪儿能因此就忽视了外敌,甚至养虎为患的。”
“就算我是个不知什么事的小娘子,我也知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做事要分清轻重缓急的道理。”
林欢见没作声,微微垂下的眼睫掩住了情绪,不知在想什么。
姚喜知又继续道:“况且,圣人不是还许你,等契丹之事平定,便封你做内侍监,那可是能和高正德比肩的位置,你以后也不用再看他脸色行事了,你如今耗在边关,岂是长久之计?”
"难道你真觉得需不需要看别人脸色,靠的仅仅是一个职务的虚名吗?”林欢见忽然道。
姚喜知还想继续,林欢见已经不想多谈,留下一句“我心中自有决断”,便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前时,顿住脚步,回身看了姚喜知一眼:“你若铁了心要留,我也赶不走你,只是这边的事,你莫要插手了。”
看着姚喜知扁起的嘴,一整个气恼但是又敢怒不敢言的可怜巴巴模样,心头又软下来。
声音也放缓了些:“待会儿会给你指个丫头过来,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与她说,也可以直接来找我,只是我可能时常不在府中。若是在屋中待闷了,也可以四处走走,但是别走太远,这里到底不太平。”
喋喋不休地嘱咐了一大堆,姚喜知才感觉好像没了这几个月不见的疏离,他也不是方才那个冷酷无情的通敌贪官。
而是依然满心关心着她的那个欢见阿兄。
也退一步,想要缓和缓和关系,邀他一起用晚膳,正巧又有人来寻他,似乎是为公务上的事,姚喜知又咽回了话。
也不知他在忙的,到底是计划着如何讨伐敌寇,还是在盘算如何勾结外敌,从朝廷榨取更多好处呢?
自己心中那个熟读圣贤书,为人正直、清风朗月般的欢见阿兄,何时竟成了这般模样。
等丫鬟传了晚膳来,姚喜知食不知味地拿筷子戳着碗中的米饭,一些旧事才突然涌上心头。
那个说自己是只一心谋求利益,先是投靠全起元,又帮高正德反咬全起元一口的林欢。
那个帮高正德做事,但悄悄向她们透露冯贵妃动向,后来似乎又与高正德起了矛盾的林欢。
以及现在这个,被圣人委以重任,身居要职,却实则暗度陈仓,中饱私囊的林欢见。
姚喜知眼中浮现迷惑,又想起上官溱的话——他在皇宫这种泥沼地里摸爬滚打多年,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
她终于有些懂这句话的意思了。
姚喜知蹙着眉,草草胡塞几口,也没了用晚膳的心思,起身准备将残羹收拾了,旁边的丫鬟急忙上前抢着活儿,一边道:“让奴婢来就好,娘子歇着便是。”
姚喜知向来是服侍人的一个,还有些不习惯,但也没推辞,坐回椅子上,看着丫鬟手上动作不停,温声与她攀谈起来:“还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唤奴婢含莲就好。”
姚喜点点头。
说来她先是稀里糊涂地就进了牢房,后又云里雾里地直接跟着林欢见回了府,对这新城的大致情况都还不怎么知晓,正好可以含莲打听打听。
与含莲一番交谈下来,姚喜知才对知道原来她住这府邸不是林欢见的,而是新城州都督刘长宇的府邸。
林欢见本非此地常驻官员,自然没有固定府邸,而他奉圣旨前来统筹战事,在领军方面便是以林欢见为主,加之身为钦差御史,官阶不低,便暂住在刘府中,由刘长宇亲自接待。
不过刘长宇主要负责新城州的政务,军事部分是由都尉带领边军,共有将士一万余人。这都尉本就年迈,在年初的战事中身受重伤,已经卸甲,朝中一直没有定下新的都尉人选,或是因此才派了林欢见来暂时统筹协理。
都尉其下有副将周、北两名副将,周副将便是昨日她被压入牢时所见那人。
而令姚喜知关注的是,含莲说起另一名副将北覆似乎与林欢见意见有些不合,多次争吵,是他在一场战事后突然不知了去向,林欢见才能完全接手边关攻防事宜。
姚喜知琢磨着大致情况,想到北覆,对他的下落不免有些疑心。
今日林欢见虽是与她说了一大堆道理,但她仍觉得现下所行并未正道,与契丹合谋,无非与虎谋皮,不能长久。
北覆与林欢见政见不合,说不定是与她的想法一致,又是敢于直言之辈,若她想要劝说林欢见弃暗投明,说不定北覆可以称为她的助力?
第58章 牢房 竟然也有让她狐假虎威的一天。……
姚喜知用完晚膳便独自在府中四处闲逛, 熟悉熟悉府中道路。
本想去北覆的宅邸看一看,但转念间又思及,若是她这才刚来, 便急着赶去北宅,难免让林欢见起疑。二则是含莲说北将军不知去向, 估摸着去了他的府邸,也只会无功而返, 只能就此作罢。
把刘府的路大致探了个熟悉, 期间还碰到了刘长宇家的女眷,调笑着问她可是林欢见的相好, 倒把姚喜知吓了一跳。
这边关的女娘, 性子都如此直来直往吗?
姚喜知刚要应声,忽然想起数月前林欢见曾说的那番话, 暗自撇了撇嘴, 道:“只是他阿妹罢了。”
那女娘轻笑:“我就说, 外面都传林少监的娘子来寻他了, 可他一个宦官, 哪儿来的娘子?”
这话说的, 姚喜知眉头一皱,本能地想要反驳, 太监又如何?
可听对方语气似乎并无恶意, 只是觉得新奇,还是暂且忍住。
毕竟自己是不请自来之人, 哪儿有挑主人家刺的道理。
况且, 太监娶亲,确实不是什么常见事儿。
那女子却好像半分看不出她的不满,又拉着她, 嘴里说着闲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她大大咧咧,姚喜知也放下芥蒂,与她攀谈起来。
一番交谈下来得知,这女子是刘长宇的女儿,名唤刘泽芩,比她还小上一岁,人倒是极其健谈,用了晚膳习惯四处散散步,才正好遇见了姚喜知。
一边拉着姚喜知闲逛,嘴上还不停:“我们边关不比你们长安繁华,没什么新鲜花样,本来还有些来往通商的商队,因最近打这仗,也都没了人影儿,我都快无聊死了,今日可算让我瞧见新人物了。”
姚喜知客套地应和:“其实我也没怎么好好看过长安的景色,我是宋州人,一到长安就进了宫,不过瞧着这新城,也别是一番苍凉壮阔的风味,是我们在京中远远难以见到的。”
“宋州?那是河南府吧?那也是中原地带了,听说河南的牡丹……”
几段闲话之后,姚喜知突然想起什么,似是不经意地提起:“不知娘子可知北覆北将军?”
刘泽芩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眼波流转间思量片刻,随即抿唇轻笑,更是来了兴致,道:“自是知晓,我们新城怕是无人不知北将军。”
“他用兵如神,运筹帷幄,屡次击退敌军,若非之前的都尉刚愎自用,总不肯听北将军的建议,也不至于屡失良机,反倒助长了对方的气焰。”
听这话,似乎还是个北覆的拥趸?
姚喜知做出满脸的崇拜,嘴上继续附和:“我在长安久闻北将军大名,如今好不容易来了新城,还想见一见呢。”
这话依然是现编的,不过是顺着刘泽芩的话说罢了。
果然,见姚喜知也是仰慕北覆之人,刘泽芩眼睛一亮,兴奋道:“我们北将军不仅有智勇双全,更是才貌出众,你若能见到,必不会叫你失望,那可是百闻不如一见!只是可惜……”
说到这儿,眼中的光又暗下来:“可惜四个月前,一场败仗过后,明明已经鸣金收兵,但北将军却反而不知所踪。有人说北将军是觉得打输了仗害怕被怪罪,所以畏罪潜逃了,但我相信,他绝对不是那种人!而且,那场仗会输,本来也不是北将军的错!”
姚喜知没心思听刘泽芩后面又说了什么,只注意着,她也是说不知所踪……
“你觉得他不会是畏罪潜逃,那他可能去了哪儿?”
闻言,刘泽芩嘴角浅浅勾起,又立刻压下,道:“我又没有通天的神通,哪能知晓他的行踪。只是,之前似乎听闻,说他可能是……被林少监关押在了牢中,就是高尔山山脚不远处的那个监牢。”
好像又自知失言,摆摆手,连忙道:“我可没有说是林少监祸害忠良的意思,只是听到有这么个传闻,随口一提罢了!”
姚喜知心里咯噔一声,高尔山山脚的牢房?不就是今日她被关的那里?
心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压下震惊,只学林欢见挂着个淡淡的浅笑:“那这估计真是外面的人谣传罢了,林少监向来敬重保家卫国的忠勇之士,怎会做这种事?”
“若是娘子再听有这般造谣的,可得令人将他们抓起来,免得以讹传讹的,污了我阿兄名声。”
刘泽芩笑容淡了些,点点头没作声。
二人又闲谈片刻,见天色已晚,便不再逗留,各自散去。
等姚喜知回了房,含莲说要服侍她洗漱歇息,但姚喜知向来不习惯这种,局促地拒绝了,等含莲退下,姚喜知一个人在房中,望着摇曳的烛火发呆,在心中默默梳理着今天的事。
这一天各种混杂的信息整理下来,简直比她往日一个月思考的还多。
姚喜知回想着刘泽芩的话。
虽然当刘泽芩说起北将军是被林欢见关了起来时,她只看似不在意地随口说是是谣传,但心里却惊骇,这说不定还真是林欢见能做出的事情。
含莲说北将军与他有过争吵,若是两人因为政见不和,林欢见为排除异己,以他如今的性子和行事风格,采用这般极端的手段,也不是不可能。
姚喜知垂眸思量,若北覆就在她今日待的那个监牢,自己说不定能去找到他。
心里有了计较,第二日一早,姚喜知就去寻了林欢见,神色慌张地说自己的玉佩可能不小心遗失在了牢房中。
林欢见有些奇怪:“我瞧你紧张那东西紧张得紧,怎会掉了都不知?”
姚喜知低下头,道:“最近意外之事太多,昨日见你,一时满心欢喜,便忘了别的,直到昨晚更衣,我才发现少了什么。想来,定然是在牢中时遗失的,可否让人带我去牢中寻一寻?”
林欢见自是不可能不允,派了名侍卫带着姚喜知去到监牢。
经昨日牢房中那么一闹,现下无人不知这是林欢见心尖上的人,又听带路的侍卫说这是林少监之妹,昨日丢了东西来寻,守卫当即恭敬放行,不敢多问半句。
姚喜知先去了昨日关押她的那间牢房,不过她此行的目的自然不是在这儿,她的玉佩可好好放在她的屋中——为了不让林欢见发现异常,她头一遭没有将荷包随身佩戴。
假模假样地在这儿巴掌大的低头来回逛荡少顷,姚喜知用余光偷瞄一旁的侍卫,低头挤眉弄眼半晌,最后摆出一副愁眉苦脸。
看向这侍卫,唉声叹气道:“唉,我这寻了许久也没瞧见我的东西,也不知会不会是被其他官兵瞧见给捡走了,可否劳烦你去帮我问一问?我自己再在这附近四处找找。”
又伸手比划了荷包的大小和模样。
侍卫领命,转身去寻其他狱卒打听,姚喜知终于彻底自由,立即动身往地牢更深处走去。
谁料那侍卫突然又回过身来叫住她:“姚娘子!”
姚喜知吓了大跳,立马也回身面向他,睁大眼站得笔直。
本以为是对方瞧见她的小动作了,他却只道:“属下去去就回,姚娘子别走远了,尤其是别再往深处走,后面多是关押的穷凶极恶之徒,属下怕您出事。”
“一定一定!”姚喜知小鸡啄米般快速点头。
总算送走人,姚喜知往黑压压看不见底的牢狱深处看了看,略一迟疑,还是继续往前走——越是说去不得的地方,便越可能藏着意外之喜。
越走越深,姚喜知才发现里面还有一道铁门,两个狱卒守在左右,见她往这边走来,拦住:“娘子留步,关押罪犯的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姚喜知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拦她。
从进了这大牢起,众人皆知她是林欢见的妹妹,得了准许来寻丢失的贵重物品,俱是对她点头哈腰,无有不应。
姚喜知深吸一口气,壮了壮胆子,色厉内荏道:“你可知我是林少监的妹妹,我想做什么,连我阿兄都不敢阻拦,你们也敢拦我?”
“这……”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没什么底气,还是道:“只是此地确实不是寻常可儿戏的地方。”
姚喜知眼珠子骨碌一转,又道:“其实我是受我阿兄之命,前来有问题需要审讯那恶徒,你们如今可是误了林少监的正经事儿!”
“我们怎未得到吩咐?”
姚喜知回忆着在宫中从前见崔雪枝的模样,学着她趾高气昂地抬抬下巴:“自是秘密行事,难道林少监有什么要做的,还得向你们报备不成?”
狱卒见她这笃定的模样,心中开始动摇,还是继续问:“那娘子可有林少监手信可以证明?”
“凭我这身份还不够吗?你们可别忘了,昨日你们误关押了我,可是我阿兄亲自来接的我,难道我的身份还能有假?”
语气又变得严厉:“说起昨日,我可想起来,我说我是林少监故人,是特地来寻他的,你们还不信,把我关进来,害我白白吃了大半日牢狱之苦。这事我都还没找你们算账,你们还敢阻挠我办事,非要我去让阿兄好好惩治你们一番不成?”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先行退开一步,开了铁门,恭敬道:“娘子请。”
另一人虽是为难,但见同伴已经下了决定,只好照办。
姚喜知装着骄纵地冷哼一声,昂首挺胸从两人之间走过。
进了门又走了好一段距离,姚喜知心中估摸着这距离,两个狱卒已经瞧不太清她了,才兀地大松一口气,一直用着浑身劲儿挺立的脊背一下松垮下来,抬手轻拍自己胸口顺气。
天知道刚才她有多紧张害怕,都说狐假虎威,竟然也有让她当上狐狸的一天。
姚喜知心里的大石头落地,这才打量起四周。
这处牢中牢可谓是真正的暗无天日,连个可以透光的窗户都没有,牢房的铁栅栏比她先前待的那间粗上许多,挤得密密匝匝,只有几缕微弱的烛光在时不时跳动一下。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被关在这儿。
姚喜知仔细一看,才发现周围的几个牢房中竟然空空如也,没有关押犯人,空空荡荡,仿佛这片天地中只有她一个活物,不由打了个寒颤。
但想起自己的目的,也只能硬着头皮再往前走。
又复行十来步,姚喜知才终于远远瞧见尽头的一间牢房中关了一个人。
姚喜知心头一喜,加快了脚步。
随着距离拉进,却越瞧越觉得不对劲。
定睛一看,这间牢房里关押的,分明是一个女人。
第59章 劝说 错的是你,林欢见!
怎会是一个女娘?在这种地方, 哪怕不是关押北覆,也起码应当是十恶不赦之辈吧?
姚喜知看傻了眼,脚步停在原地。
但对方已经察觉到动静, 目光直直看过来,眼神却不是凶狠或者冷戾, 而是分外清明。
姚喜知脚步不受控制地走过去,才看清这女子的容貌。
凌厉, 坚韧, 有力。
这是姚喜知脑海中首先浮现的三个词。
女子的发丝简单地高束在脑后,一袭劲装利落干脆, 束紧的箭袖更显英气, 白衣上沾染了不少尘灰,却一点不能掩盖她的锋芒。
随意地屈膝靠在牢房的墙边, 手搭在膝上, 一双像鹰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这个闯入的外人。
姚喜知眨眨眼, 心中满是疑惑, 先屈膝施了个礼, 再斟酌着询问:“不知娘子是何人, 怎会独自一人,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大牢中?”
女子看了她一眼, 只道:“我叫阿芙。”声音有些沙哑, 像是久未开口说话。
姚喜知道了句“阿芙娘子安”,见她没什么反应, 又问:“娘子这是犯了什么罪被关在这儿?我瞧着娘子, 也不像大奸大恶之人。”
阿芙无声地笑了一下:“世间最不缺的便是无罪却被扣押之人。”
姚喜知愣了一下。
她是在暗指她没有做错什么,却被欢见阿兄关押起来?可若说完全无缘无故,她也不认为林欢见会无理至此, 他来新城不久,应当也不会与旁人有多大的积年旧怨才是。
难道是与北覆将军有关?
姚喜知试探:“敢问阿芙可是认识北覆将军?”
阿芙目光意味不明地从姚喜知面上扫过,回:“认识。”
姚喜知眼中刚浮上喜色,便听阿芙继续道:“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姚喜知呼吸哽了一下,大失所望,垂下眼,耳边又响起阿芙的声音:“但是我仰慕北覆将军已久,对他的事知之甚多。”
姚喜知语塞,忍不住小声嘀咕:“其实你可以一次性把话说完的。”
却听到阿芙笑了好几声,姚喜知不满地噘起嘴。
好笑的也不知是谁好吧。
阿芙笑声停下,问:“所以你是来找北覆的?”
姚喜知老实地点点头:“我听说北将军失踪了,你可知他是去了哪儿?”
“当然是被关起来了。”
姚喜知一愣,果然和刘泽芩的说法是一样的。
急忙道:“那你可知他被关在了哪儿?”
“这个问题,你不是应该去问林欢吗?”阿芙上下打量她,“你一个看起来娇生惯养的小娘子,能只身走到这儿来,应当与林欢关系匪浅吧?”
“我方才隐约听到你与那守门的狱卒说,你是他妹妹?”
姚喜知没回答,只追问着她关心的问题:“真的是林欢将北将军暗中关押了起来吗?你可知是为何?”
阿芙满面狐疑:“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姚喜知摇摇脑袋。
阿芙嗤笑两声,声音中带上了冷意:“那我多说两句你那好阿兄的不是,小娘子应该不会翻脸骂人吧?”
“不过不管我说与不说,都不能改变他是个败类的事实。”
姚喜知瞪大了眼,衣袖下的手倏地握紧,胸口起伏两下,又把火气憋回腹中——她没有立场发脾气。
阿芙挑眉,反而是看戏般的神色:“生气了?他做的大逆不道的事可多着呢。你是一概不知,还是在装聋作哑?”
“你,你说这些话,可有什么依据和凭证?”
“他通敌叛国,对圣人的旨意阳奉阴违,私下勾结外敌,将所有反对自己的人及其部下派去执行危险任务,用以铲除异己,战场上除不掉的,就暗中扣押。”
“又联合刘长宇那个老贼垄断边关军报,蒙蔽圣人视听,自己在边塞大肆揽财,饲养私兵。这般行径,与谋逆何异?”
姚喜知浑身颤抖,嘴不断张合,却说不出一句话。
阿芙还在继续:“都说京中宦官摆弄朝政,只手遮天,我还当是夸张之词,没想到他们竟还能将手伸到边关来!”
“从圣人让宦官执掌神策军起,那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这些不男不女的阴阳人,不只是身子残缺,连心都早就已经扭曲了。”
“你住口!”姚喜知终于再也忍不住,大声呵斥。
阿芙瞧姚喜知虽然厉声呵斥着自己,自己却也眼泪汪汪的模样,不仅不恼,反而失笑:“怎么,我的话戳中你心窝子了?”
姚喜知只能怒目而视,却说不出话来。
“我瞧你还是有几分良知的模样,你若是有心,不如早些弃暗投明,将新城的情况寻个机会报给朝廷,报给圣人,说不定还能为新城百姓换取一线生机。”
“不然,等到林欢越陷越深,无论是助长了契丹势力,最终让契丹人屠戮我边城百姓也好,还是林欢在边关私囤重兵,与神策军里应外合一起直指长安也罢,后果都不堪设想。”
一语完毕,阿芙便不再理会她,起身拍拍身上的尘灰,又挪了个位置,到看不见姚喜知的角落坐下。
姚喜知心中还有千万个问题,又几步上前,手攀着铁栅栏追问:“你怎会知道这么多?你是不是其实与北覆将军相识?这些是北覆将军与你说的吗?他现下到底在哪儿?”
但面对姚喜知的诸多疑惑,阿芙一句都不再回答。
姚喜知失魂落魄地走出大牢时,正好撞见刚才带她来的侍卫在回来,满脸歉疚道:“属下去询问了众人,但荷包的下落仍一无所获。”
姚喜知轻声道:“不必找了,我方才在狱中已寻到了。”
“那太好了。”随从喜应道,见姚喜知脸色苍白,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模样,又问:“可需要现在回府?”
姚喜知木然地点点头,麻木地上了马车,等回到府中,都还觉得头脑是空白的。
刚一回府,就遇见刘泽芩又来寻她,一来便热情地凑过来,热情道:“我听说你今日去了牢中,你可是去寻北将军了?可有什么蛛丝马迹能寻到北将军的下落?”
姚喜知看着她满眼的期待,却是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我是昨日有东西掉在了牢房中,我去寻东西了,至于北将军,我并未在牢中见到他的身影。”
“我昨日不也说了,我阿兄为人正直,怎么可能私自关押北将军,你切莫听了外面有心之人的造谣。”
刘泽芩的笑立马散了,见姚喜知还看着自己,又勉强地勾出个笑:“这样呀……是我的不是了,姚娘子勿怪。”
姚喜知又说了几句自己身体不适,要先歇下的话,便与刘泽芩告了辞。
放回房,差不多是午膳的时辰,含莲传了午膳来,但姚喜知今日比昨日更加没有心思用膳,望着饭菜出神许久,一口未动,便让含莲撤下了。
整个下午,她都紧闭房门,没让含莲来伺候,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坐在床上靠着床头,双手抱膝缩成一团,一动不动想了许久。
直到斜阳透过窗户在屋内洒下一片浓墨重彩得刺眼的金黄,门被“嘎吱”一声推开,姚喜知抬眼,才发现是林欢见来了。
身后跟着含莲端着盛满饭菜的托盘,将饭菜一道道呈上桌。
林欢见亲手为她盛满饭,又将竹筷摆好,招呼着她来一起用饭:“我听含莲说你这两日胃口都不太好,昨晚便没有吃什么,今日午膳更是一口未动。但纵使饭菜不合口味,多少也该吃点,免得饿坏了身子。”
姚喜知看着站在夕阳下,也被镀上一层金辉的林欢见,犹豫片刻,缓缓从床上起了身,磨蹭地挪到桌前。
林欢见看她脸色不太好,又道:“边塞一些饮食习惯与京中不同,我这是特地命人做的你喜欢的口味,你尝尝味道如何?”
“若是是因为初来乍到水土不服身体不适,都要与我说,我请大夫来帮你瞧瞧,别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了。”
姚喜知没说话,坐下,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林欢见瞧她这副模样,心头忽地一动,喉间滚了滚,才缓缓低声道:“是心情不好吗?”
姚喜知依然是只直勾勾盯着他,直到要把林欢见都看得不自在,才垂下眼,吩咐含莲:“你先下去吧。”
等含莲退下,姚喜知看着桌上的饭菜,心里不断挣扎着,双手松开又握紧,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欢见阿兄。”
“你……收手吧。”
林欢见没想到她又提起这茬,愣了一下,没接话,只拿起公筷夹了块葫芦鸡到姚喜知碗里,道:“先用膳吧,这道菜不错。”
姚喜知蓦然抬眼看向他,目光灼灼:“你收手吧!我已经知道了,那个守护边关、退敌无数的北覆北将军,不是失踪,而是被你私自关押起来了!”
林欢见没有反驳,只皱眉道:“你听谁说的。”
姚喜知浑身一凉。
她还在抱有万分之一的期待——万一阿芙和刘娘子都是在骗她呢?
这既是质问,也是询问。
但是林欢见没有否认,也没有任何解释。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再这般联合外敌,反过来残害忠良了!”
“我还记得,此前便听闻高正德要你在战事中寻机除掉全起元的党羽,好重新在神策军中安□□们的人手,我尚还可以欺瞒自己,他们既然能投靠全起元,或许也不是什么好人,党争败者赴死,是难免的事。”
“可,可北将军呢,他只是想守护边关,维护新城安定,还大唐一个太平罢了,他做错了什么?不,他根本就没有错,错的是你!错的是你,林欢见!”
姚喜知掌心冒汗,心跳如鼓,却字字铿锵,毫不退缩。
耳边又响起阿芙那句——你若是有心,不如早点弃暗投明,将新城的事情找机会报给朝廷,报给圣人,说不定还能为新城百姓换取一线生机。
这句话重不及千斤担,却足够彻底压垮她在昨日听林欢见的所做作为后本就摇摇欲坠的信念。
姚喜知咬着牙,见林欢见仍然无动于衷,放下最后的狠话:“你若是执意一错到底,我便将此事报给圣人!”
第60章 弃暗 他永远会向她妥协。
林欢见瞳孔骤缩, 难以置信地望向姚喜知。
他以为会从始至终都坚定不移站在他这一方的姚喜知,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可知若是让圣人知晓此事,我会是何等下场!”激动到声音都带上几分尖利。
姚喜知抖了一下, 眼中浮现一层水光,雾蒙蒙的, 目光涣散开。
等重新聚起神采时,眼底却已经已经攀上了坚定。
声音轻而有力:“若你被削职, 无论你是手握大权的权臣, 还是一个寂寂无名的落魄小宦,你都永远是我的欢见阿兄, 我都会不离不弃, 陪你左右。”
“若你被治罪下狱,我会求臻臻向陛下替你说情, 若圣心垂怜, 或能留你一命, 若是圣人不允……我当一同请罪, 与你共赴九泉。”
林欢见几乎被气笑。
想要讥笑, 但看到姚喜知眼中的决然, 却一点笑不出来,甚至整个人如同被钉住, 无法动弹丝毫。
“不管是怎样的结局, 我也不能看你一错再错却袖手旁观,让有朝一日契丹吃着我们百姓给将士的粮饷, 饮尽保家卫国忠义之士的热血, 眼睁睁看着他们的铁骑踏破边塞!”
明明是无比柔和的面容,无比温顺的性子,此时嘴中吐出的字句却如铁如刀, 要刺进他骨血。
林欢见的心在鼓动。
不知是为姚喜知竟这般忤逆自己,置自己前程于不顾的行为。
还是为这样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姚喜知。
他从没见过姚喜知身上出现过这样锐利的锋芒。
记忆中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只会哭着要吃甜甜的饴糖和糕点,哪怕是多年后在宫中重逢,也依然是软软糯糯,任由人揉搓的乖巧模样。
原来,原来在自己不曾留意、无法知晓的岁月里,这株幼苗早就悄然肆意生长,长出自己的筋骨,有自己坚定不移的方向。
但是,前提是,她坚定不移的方向,不是与自己相悖。
林欢见死死盯着姚喜知,眼中有怒火,姚喜知也不甘示弱地回望,脊梁挺得笔直,不容一丝一毫的曲折。
屋中寂然无声,只有夕阳将两人落在地上的身影拉长、拉长,直至消散,两人就这么对峙,姚喜知没有再开口,林欢见也沉默没有应答。
或许他此时应当表面答应,然后实际将姚喜知扣押,断绝她与外界的一切书信往来。
但他不知该如何欺瞒姚喜知,也不敢想象自己拘束着自己心中应当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鸟儿,在她总盈满笑意的眼中看见受伤的神色。
或许他心中在赌,姚喜知嘴上虽是说着狠话,但实际不可能真做出可能会让自己被圣人重责之事。
但当他看向姚喜知满目的坚毅和视死如归,又意识到,自己不能、也不当这般轻视她的决心,把她看做是可以随意敷衍打发之人。
终是林欢见败下阵来,垮下肩膀,先行移开视线:“容我仔细想想,再给你答复。”
“三天。”
“什么?”
“三天后,若是你不能给我个确定的答复,我就会写信给臻臻,并且启程回京。”
“你就这么一丝情分都不顾吗?”林欢见咬牙切齿,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正式因为我顾着你我的情分,我才会这样选择。”她不能让他成为千古的罪人。
最终这顿饭自是不欢而散。
林欢见一口没用便离去,姚喜知怔怔看着碗中的那块葫芦鸡,凉透了,又被含莲重新热了端上来,她依然是怔怔望着出神。
最后直到含莲再次提醒饭菜凉了,姚喜知才动了动已经僵直的身子,往自己嘴里食不知味地胡乱塞着。
第一天,林欢见没有给出任何答复,也没有来见她。
第二天,林欢见依然没有给出任何答复,没有来见她。
第三天姚喜知刚醒来,便听到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注定了一整天都会被笼上阴霾。
她倚在窗边看着雨连绵不绝,偶尔有风路过,将几丝冰凉的细雨带到她的脸上,又给了她一片混沌的大脑几分清明。
快到午膳的时辰,姚喜知突然唤含莲过来,将一个荷包递给她,让她去交给林欢见。
林欢见在书房听闻人通传说姚娘子身边的含莲来了,还当姚喜知来催他给答复,胸口顿时涌上一阵烦闷,却还是挥挥手示意放人进来。
本来都准备好听含莲转达姚喜知的话,含莲却只将一个荷包递到他手中。
林欢见认得,是姚喜知时刻不离身、装着那块已经有些裂缝的玉佩的荷包。
没有一字一句。
林欢见将荷包打开,里面依然只有那块玉佩。
望着玉佩出神良久,看着其上的裂纹,他突然想到一句话。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
雨下个没完,甚至有越演越烈之势。
姚喜知提起裙角,撑着伞准备出门。
含莲回来时只说林少监把东西收下了,其余什么话也没说。
如若林欢见始终不肯退步,她也没有把握自己还能否自由行动——毕竟,那便代表着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林欢见,而仅是一个已经深陷泥沼,自己也无法看清其真实面目的宦官林欢了。
自己如今只身一人,孤立无援,只能去找刘泽芩,告诉她北覆的下落。她若是知道北覆真是被林欢见关押起来,想必会想办法营救。
自己此前向她否认自己在狱中探听到北覆的下落,是想护住林欢见的名声,但若他执迷不悟,自己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刚走到院门口,就见不远处,林欢见也撑着油伞,在雨中缓缓向她走来。
细碎的雨珠接连不停,给世间所有覆上一层朦胧的虚影,仿佛只有眼前人是真切的。
姚喜知心脏怦怦跳,不知是在期待,还是在畏惧。
转眼间,林欢见已经行至她身前,皱眉看着她,语气中有几分无奈:“下着这么大的雨,你出来做什么?”
话落,牵过她的手,往房间走去。
姚喜知感觉自己如同一个不知方向、只能任由林欢见牵引着的人偶一般,走向他选择的前程。
无论是极乐世界,或者无间地狱。
回屋中,林欢见指了指桌椅示意姚喜知坐下,等姚喜知入了座,也坐到她的身旁,提起桌上的茶壶想给姚喜知斟上茶水,却发现倒出来的茶水早已凉透了。
林欢见皱了皱眉,唤了声“含莲”,含莲小跑着从房间过来,推门进来,
林欢见想呵斥,姚喜知先一步拦住他的话头:“是我没这些闲心思,让含莲自行去歇着的。”
又看向含莲:“你先下去吧。”
含莲点头应下,离开时,还细心地替他们轻轻阖上门,将密密麻麻的雨声隔绝在外。
世界终于重归寂静。
只是不知这份宁静,是长久的安宁,还是暴风雨来前的平静。
林欢见垂着眸子,手摩挲着茶盏,不知在想些什么。
姚喜知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气,主动打破沉默:“你当有话对我说才对。”
林欢见这才看向姚喜知,情绪复杂地看着她的双眼,像是要透过这双水灵灵的眼睛探清她的内心:“你真是一点情分都不肯留吗?”
姚喜知也直直半分不肯屈服地回望他。
他在其中看到了一个倔强的灵魂。
林欢见叹息一声,慢吞吞从怀中拿出姚喜知的荷包,牵起姚喜知的手,将荷包珍而重之地放回到她手中。
“我答应你。”语气中满是无奈和妥协。
还有一分如释重负。
姚喜知愣了几息,才突然反应过来,睁大了眼。屏住的呼吸一泄,如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喘息着,嘴唇微微发抖,眼睛又有些酸涩。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
从前总是她不懂事,他便会板起脸训斥,但又永远会向她妥协纵容。
如今他做错了事,没关系,她会指出来教他改正,而他也依然永远会向她妥协。
无论如何时过境迁,身份如何变化,他依然还是她的欢见阿兄!
没忍住,一下子起身扑过去,扑到林欢见怀中抱了个满怀。
林欢见被姚喜知突然的动作吓了一大跳,手悬在半空,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姚喜知发间,指尖触到两个圆啾啾的双丫髻,看着分外喜人。
没忍住拽了拽,怀中便传来姚喜知闷闷的一声:“别扯我头发。”
林欢见失笑,胸膛也震动起来。
紧密的拥抱之间,也不知是谁的心跳在如擂鼓般怦怦作响。
*
林欢见虽答应得轻巧,但事情办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
林欢见告诉姚喜知需要给他一点时间处理,姚喜知用力地点点头:“我相信你。”
满心托付全部信任的模样,让人都不忍辜负,林欢见忍不住自嘲,自己栽在她手中,也是应当的吧。
得到林欢见的应答,姚喜知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稍稍落下些,却仍坠在半空。她知此事牵涉甚广,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差池,便会将林欢知置于危墙之下。
林欢见虽然没有与她细说具体准备如何,但是姚喜知这几日已经从日常的氛围中感受到了沉重压抑。
似乎成了她想象中边塞将士随时整装待发的氛围,压得她心慌,连碰着刘泽芩时,她脸上都没了往日轻快的笑意。
“林欢和我阿耶最近好像起了矛盾,你可知是为何?”刘泽芩正站在离她客房的院子不远处的花丛边赏花,姚喜知却莫名有种直觉,她是在等自己。
姚喜知突然想起阿芙说,林欢见是与都督刘长宇相联手的,才能做到将新城的消息完全垄断。
心下一沉,姚喜知却是满脸天真地回望刘泽芩:“这我怎会知晓,他们那些朝政和战场上的事,我也不太懂。”
既然林欢见已经给了她答复,她也没必要再将林欢见的所作所为四处宣扬。多一个人知晓,林欢见便多一分危险。
刘泽芩望着她,脸上挂着浅笑,却笑得有些发冷:“是不是你向林欢说了些什么?你那日去牢中是不是见到了北将军?”
“没有。我一个小女娘,怎会去插手郎君们的事?”
“你休要瞒我!你一定是见到了北将军!”刘泽芩神色一下子变得激动,几步逼近她身前“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我说了我不知道!”姚喜知没说谎,她在狱中也只见到了阿芙,从她口中知晓了一些内情,确实没见到北覆。
但是刘泽芩并不相信,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中:“我不信,你告诉我,你快点告诉我!”
姚喜知被她摇晃得脑袋都要晕乎过去,忽然一道身影横插进来,一把将刘泽芩拉开。
“你做什么!”
姚喜知踉跄着后退几步站稳,才发现是林欢见将她护在了身后。
“欢见阿兄?”
林欢见冷冷地看向刘泽芩:“你若是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便是了,何必为难小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