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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投明 前线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刘泽芩见到林欢见, 猛然冷静下来。

眨眼间,又恢复此前言笑晏晏的模样,歉意地看向姚喜知:“哎呀, 真是对不住,没有吓到姚娘子吧?方才是同你闹着玩呢, 你可别和我一般见识。”

姚喜知抿抿嘴,没回话。

“小喜胆小, 经不得刘娘子这般玩笑。”林欢见说完, 目光瞟向刘长宇院子的方向,似笑非笑, “刘娘子若是有闲心, 不如多同你阿耶说道说道,说不定能听闻一二北将军的下落呢?”

刘泽芩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欢见没再回答, 牵过姚喜知的手就离开。

姚喜知自然是乖乖跟着, 走出好长一段路, 林欢见才突然反应过来:“你是准备去哪儿?”

姚喜知歪了歪脑袋, 回答:“没有特别想去的地儿, 总不能日日待在屋中, 人都要发霉了,就打算四处随便走走。”……

“刘府往东不远有片湖, 那里景致不错, 湖畔还有赏景用的亭台,你闷了可以去散心走走, 不过也别走远, 若是出府,都来与我说一声,我好安排人陪你一起, 免得在外出了什么事端。”

姚喜知点头应下,想起刚才的事,又小声地问林欢见:“你也知道她在寻北将军?”

“你与我提起北覆后,我便立马去查了,才知道原来是她与你多说了闲话,不过她倾慕北覆的事,我也多少听说过一些。”

“你让她去寻刘都督是何意?”

姚喜知话音中带上试探:“那件事,刘都督也参与了其中?”

林欢见默了默,道:“一些事情,定然不是仅凭我一人可以决定的。”

言下之意,便是关押北覆的事刘长宇也参与了其中。

甚至其实最开始动这样心思的,便是刘长宇。他本只是想尽快将差事办完好回京复命,也免得高正德在京中搞些什么小动作,没想到却是刘长宇先一步找到他,提及与契丹的合作之意。

面对刘长宇的提议,他实在很难拒绝——尤其他底下还有神策军。

一旦尝过了执掌兵权的感觉,就再也戒不掉。

在全起元的案子中,他曾从中搜刮了不少银钱,虽然他不如何缺银子,神策军的兵力却依然有待进一步提高。

而这场交易,不仅可以从中获取更多的战马以提升兵力,还可以借补充战力征兵的名义征集更多的兵源,将这些兵源暗中转为私兵,同时逐步将边军精锐编入神策军,为神策军中替换上新鲜血液,自己便同时拥有神策军和私兵两股兵力,又与安东都护府的边军站在同一线上。

结合多方面考虑,他才答应与刘长宇,若是再往前深究,或许在此之前,刘长宇早就与契丹互通有无,所以新城州才会一直战事不止。

这几日他将边防人员全部换上全副武装的警备,也暗中有意无意试探过他的想法,但他俱是答得滴水不漏,寻不到半分转圜的余地。

见他如此,自己便也没有与他再多商议的必要,不过让他的女儿没事去烦一烦他,给他添些堵,倒也不错。

姚喜知面上浮上忧色,虽然对此心中早有预料,但听林欢见如此说,也仍然不免心头发紧。

不自觉握紧了林欢见的手,林欢见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安抚地轻拍她的手,轻声道:“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

天变得比姚喜知想象中还要快些。

姚喜知还在睡梦中,就突然被含莲叫醒,姚喜知揉了揉睡眼朦胧的眼,才发现明明是深夜,外面却亮如白昼,再仔细一看,分明是火光冲天,染红了天际。

姚喜知还没弄清是个什么情况,含莲便匆匆帮她穿好外衣,简单拿了细软,便带着她往外跑。

出了门,才发现张三正等在院中。

姚喜知看看张三,又看看含莲:“这是做什么?出什么事了?怎么会起这么大的火?”

含莲只道:“林少监就在刘府后门等您,快走吧。”

姚喜知只能踉踉跄跄跟着含莲一路往前跑,还没走多远,就听有人在大喊:“她们在那儿!”

姚喜知转头看过去,看装扮是几个刘府的家丁,但手里却是拿着棍棒刀剑,这凶神恶煞的模样,看着根本不像是来保护她的,反而像是来捉拿她们!

不等含莲催促,姚喜知先一步自觉加快了脚步。

多亏她从小跟着上官溱到处疯玩打闹,追逐的戏码也没少玩,到后面,竟然还是成了她拉着含莲往前跑。

眼看距离拉进,前方不远好像又有其他刘府家丁在左顾右盼,突然有人拉住她的胳膊,夜里模糊得看不清来人面容,姚喜知吓得差点叫出来。

“是我!”是刘泽芩的声音。

姚喜知脑袋发懵。

这个时候她来寻自己是要作甚?

自己可没时间与她慢慢解释北覆的下落!

却听刘泽芩低声道:“跟我来,你是要去后门寻林欢是吧,我知道一条抄近道的小路。”

姚喜知见后有追兵前有拦路虎,没得它法,只能跟着刘泽芩走。七拐八绕间,终于被带到一处后门,恰见林欢知正欲折返,身旁侍卫已与刘府护卫在刀光剑影间战作一团。

一见到姚喜知,林欢见立马冲过人群上前,从刘泽芩手中牵过姚喜知的手:“你如何了?可有受伤?”

姚喜知摇摇头:“无事,这一路上多亏了刘娘子。”

林欢见才看向刘泽芩,拱手作揖:“多谢!”

刘泽芩没给林欢见好脸色:“我知道阿耶做错了事,可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话音一顿,又道:“可既然你们选择的路,是北将军想走的路,那我也只能选择帮你们。”

她此前只道阿耶虽算不得多清正的官,但也多少有些是非理念,可直到林欢向她透露了消息,才知她阿耶竟然已经大逆不道至此。

又看向姚喜知:“我知你那日定然是去见到了北将军,若是你们能记得我今日的情分,就请善待北将军!”

姚喜知正想解释,听到不远处隐约又有更多刘府的护卫朝这个方向逼近,刘泽芩将姚喜知往林欢见的方向推了推:“快走吧,这里我帮你们拦住他们,他们不敢对我做什么。”

“那你保重!”姚喜知话还没说完,便被林欢见拉着离开。

立马有侍卫护在他们左右护送他们离开,姚喜知从一名刘府护卫的尸体上踏过时才发现,这倒下的,分明是一个契丹人!

没走多远便瞧见一辆马车,被林欢见搀扶着上了马车,姚喜知才回过魂来,惊魂未定地抚了抚胸口,问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林欢见简单几句解释了当下的情形,姚喜知才知这场大火竟然是他让人放的,他和刘长宇的矛盾竟然已经不可调和至此。

而刘长宇得知他要与契丹断绝往来,为了除掉他,竟然放纵契丹人入府,若是得手,便伪造成林欢见是被意外混入刘府的契丹人所害的。

“那契丹那边?”

林欢见声音带着沉重:“估计……前线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姚喜知心头一惊。

“今夜他们打的主意便是若能直接将我铲除,契丹便不用再耗费兵力,若是除我不成,那两方一战便是不可避免。”

“那我们现在……”

“我先将你暂时安置在北宅,那边有大量的驻军,刘长宇不敢明着来,等将你安置好,我就直接去前线。”

姚喜知一把拉住他:“我也要去!”

“前线岂是儿戏!让你留在新城已经是我的让步了,怎可能让你再去那种生死一线的地方。”

姚喜知这回是被林欢见强硬地带回北府的。

从天黑,到天亮,再到天黑。

连张三都终于从刘府突围回来了,却一直没等到林欢见的消息。

第二个天亮之时,姚喜知已经按捺不住准备去寻林欢见,但门口的士兵将她看得死死的,不许她离开北宅大门半步。

等日头垂挂,姚喜知终于等到了林欢见归来。

姚喜知急急迎上去:“如何了?”

却看林欢见脸色不太好,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便听林欢见道:“这次敌方来势汹汹,似是准备一举破关,好在借高尔山易守难攻之势勉强防守下来,但周副将受了重伤。对方暂时撤兵,目前是暂且让我从神策军中带来的于将军在前线守着,让我能有时间回来先给你报一个平安。”

“只是我看对方随时有卷土重来之势,于将军始终对新城这样边关的战情了解不多,从兵力情况到地理舆情,不如周副将,我现在只担忧若是下一场仗再打起来,该如何是好。”

姚喜知没说话,一边扶着林欢见回屋中歇息,遣人呈上茶水饭菜,一边垂眸沉思。

林欢见本也没指望等姚喜知来出谋划策,只是告诉她一个大致情况,随便吃了些饭菜填了,准备先回房歇息歇息。

他已经几乎快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脚步刚动,却突然听姚喜知道:“为什么不让北将军来领军作战呢?”

第62章 女将 或许也是……爱人吧。

林欢见回屋的脚步一顿, 回头惊讶地看向姚喜知,像是她问了个多天真的问题:“你又不是不知,她和我有怨, 此人迂腐顽固,若是放她出来, 等战事结束,必然会与我重算旧账, 向圣人参我一本。”

“说不定他见你回心转意, 大公无私一心抗敌,就放下芥蒂了呢?”

“‘说不定’?我如何敢去赌。”

姚喜知倒不觉得这是个多大的难题:“那便让他答应我们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我们再放他出来不就行了。”

林欢见没有直接回答, 神色间流露出几分沉吟。

最终是林欢见点头同意说可以一试,但他与北覆话不投机, 姚喜知便自告奋勇前去找北覆“谈和”。

一路往关押的地牢走去, 姚喜知却发现路越发眼熟。

直到走到一扇铁门附近, 姚喜知惊讶, 这里面关押的, 不是只有阿芙吗?

守门的两个侍卫已经更换过了, 见林欢见来,立刻开了门。

姚喜知站住没动, 转头看向林欢见, 结结巴巴道:“怎会是来此处,不是说好去找北覆将军吗?”

“她就在此处。”

姚喜知更加惊愕:“此处关押的, 不是只有一个叫阿芙的女娘吗?”

“她便是北覆, 只是对外宣称这里关押的是北覆的阿妹罢了。”

北将军,是个女子?

一个女子,也可以领兵打仗?

姚喜知惊得说不出话, 又听林欢见道:“我在这里等你,若是她好言好语不听,口出恶言,你也不必和她多费唇舌。”

姚喜知还没有从阿芙就是北覆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也没听清林欢见说了什么,只木楞地点点头,迈着步子往前走。

走近尽头最角落的那间牢房,见到里面大喇喇岔开腿跨坐着的阿芙时,姚喜知才猛地回过神来。

喉头动了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语言,向北覆标准地行了个叉手礼,北覆轻轻一颔首应下:“怎的又是你?能与你说的,我上次不是已经都告知你了。”

姚喜知双手紧握,挪着步子靠近她,挤出个乖巧讨好的表情:“见过北将军。”

北覆挑眉:“林欢都告诉你了?”

姚喜知老实点点头:“怎上次来,你不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不管是北覆还是阿芙,不都是阶下囚,有何差别?”

姚喜知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想起今日她来肩上的任务,挺直腰背,认真道:“你上次说的,我回去后认真思量过,也劝了欢见阿兄,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决心痛改前非了。”

“哦?”北覆从鼻尖挤出一声哼笑。

姚喜知咽一口唾沫,继续道:“我这不是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已经和刘长宇彻底决裂,前线重起战火,激战两天两夜,连周将军都负了伤。”

北覆这才抬眸,来了几分兴致:“难怪这几日我隐约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太平,连守门的狱卒都是唉声叹气。”

又上下打量姚喜知一番:“我那日果然没看错你,不过你竟然真能说动他,我倒是小瞧了你。”

“他只是一时被奸人蒙蔽,只要有人能引导他改邪归正,他是能分清是非的。”姚喜知想起上次北覆说的话,又忍不住辩驳,“才不是你说的什么心理都扭曲了。”

北覆甩了个白眼,但也没再出言相讥。

“欢知阿兄深知愧对于你,所以我此次来,是来放将军自由,也是希望你能不计前嫌,以大局为重,共抗契丹。”

北覆却并不感恩戴德:“我看,你们是打契丹打不过,需要我去卖命,才会想起来把我放出去吧?周明那个人,不过草包一个。”

姚喜知小脸一板,义正言辞道:“北将军此言差矣,怎么能说是让你去卖命,难道将军和我们的目的不是一致的吗?这当称是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合作,并肩而战才是。”

北覆这才饶有兴味地看她一眼。

眼前这个小娘子,上次看着还是眼泪汪汪的模样,今日竟是大道理一套一套,还能有胆子来反驳自己。

不过守护边关,本就是她的责任,她也不可能推辞,掸了掸衣袍站起身:“放行吧。”

姚喜知却道:“等等。我们……还希望北将军能答应我们一件事。”

北覆目光一下转冷,没有应话。

“林少监已经知错,并且竭力在弥补,还请北将军,看在林少监这份心,出去以后,能够不计前嫌,原谅他这段时日的所作所为。我也在此,向他替你致歉。”

说完,又行了一礼。

“不计前嫌?我可是在牢房中被关了近五个月,等我出去,自是向圣人将这几个月中所有事如实相报。”

北覆抬手作揖:“无论圣人是惩治林欢,还是认为林欢足以将功折罪,我都绝无二话,但是要我帮着林欢遮掩罪行,绝无可能!”

姚喜知浑身一凉。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真的听到北覆如此回答,不免还是心慌。

她知道林欢见确实做得过分,若换做她被如此对待,亦不会答应就如此善罢甘休。

但他是林欢见——她没法不私心偏袒他。

在心中重新斟酌了语句,强迫自己镇定,又缓缓道来:“北将军也知晓此事是刘都督有参与其中,新城的上层官员中早已出了蛀虫,非是我阿兄一人之过,反而如今有我阿兄在,不仅助了将军一臂之力,更是护了我圣朝边境安定,若将军肯海量宽恕,这便是双赢的局面。”

“佛家尚讲回头是岸。他既已幡然醒悟,将军何苦紧咬不放?妾斗胆一言,将军难道就没有做过欺瞒圣人的事吗?”

北覆目光瞬间凌厉,如狩猎的雌鹰紧盯着她,看得姚喜知心头一紧。

北覆冷冷开口:“你是在威胁我?”

说的自然是她以女儿身女扮男装参军一事。

“不敢,我既然会来请将军领军,便不会觉得将军身为女儿身,比寻常的男子差了分毫。此事虽于理不合,但只要是于百姓有利,有的事是不必上达天听,这不叫欺瞒圣上,而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林少监的事亦是同理,外有契丹,内有叛贼,若是将军还将心思用于内斗自相残杀,两相不讨好,苦的只会是百姓。”

北覆没话说,盯着姚喜知,直到姚喜知额间都沁出汗水,才缓缓开口:“那我怎么知道林欢会不会利用我解了他的后顾之忧,帮他退了敌,又故技重施?”

这话,便是有得谈!

姚喜知浑身一震,立刻指天立誓,铿锵有力道:“初次见面时,将军曾道我尚还有几分良知,我便以我的良知向将军担保,只要我在一日,我阿兄便会坚守信诺一日。若是林欢再有次不轨之举,我定然先将军一步,亲手将他绳之于法,定不会任由他胡作非为。”

“你?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可以做到?”

“凭我可以劝住他一次,便会去、也会能劝住他第二次、第三次。”

北覆有些意外,审视她许久。

眼前的女子明明紧张得发颤,浑身都在紧绷着,却仍然不屈不挠回望她,仿佛在以此证明她的决心。

倔强得让她想起了当初决心从军的自己。

可以相信她吗?信她的良知,以及,信她的良知足以拴住那头疯狗?

半晌,终是微微颔首:“姑且信你一回。”

姚喜知双肩倏地松懈,长舒一口气,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走。喘了口气,又连忙上前,拿出林欢见给自己的牢房钥匙,哆嗦着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姚喜知将门打开,侧身让开路,北覆从牢房中走出,伸直胳膊舒展了腰身,才又看向姚喜知。

正满眼感激与欢喜地看着她。

北覆一转身,活络活络了筋骨,猛然伸出腿,“砰”的一声将牢门踹上,挑眉看向姚喜知:“你就这么直接将我放了出来,不怕我出尔反尔?”

姚喜知摇摇头:“不怕。虽然我对北将军了解不多,但我相信,北将军不是这样的人。正如北将军信任我一般,我也同样信任北将军。”

北覆嘴角翘了翘,留下一句“记住你今日的承诺”,便往离开大牢的方向走去。正巧看到林欢见听到踹门的巨大声响,急忙忙朝姚喜知赶来。

北覆忍不住回头看向姚喜知,好奇问:“你们真的是兄妹吗?”

姚喜知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林欢见。

步履匆匆,隐隐可看到面上的担忧,虽然此次一行的目的北覆就站在她身边,但他却像是看不见般,满眼满心都只有她。

姚喜知轻轻张了张嘴,声若蚊呐地应了什么。

北覆仔细在脑海中辨别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姚喜知的回答——“或许也是……爱人吧。”

林欢见人还没走至跟前,焦急的声音已先传来:“方才我听见‘砰’的一声响,可是出了什么事?”

姚喜知抿嘴憋笑:“无事,就是北将军踹了一脚门。”

北覆扬了扬头,也没给林欢见正眼,略带讽意道:“劳烦林少监让让,我怕不小心冲撞了林少监,又被关押起来了。”

林欢见正要回话,感觉到姚喜知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话在嘴里打了个绕,在脸上挂上浅笑:“这段时日是林某的不是,还请北将军多多见谅。”

北覆斜眼睨他一眼,与林欢见擦肩而过,没走多远,又驻足回望姚喜知。

她正仰着脸同林欢说着话,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林欢也垂眸专注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稀世奇珍。

北覆别过脸轻啧一声,实在想不通瞧着挺好的小娘子怎么会和一个太监扯上这样的关系。

不过看他们似乎都乐在其中,这种事情,也不用不上她一个外人多嘴了。

第63章 意外 她作为姚喜知,也活得很好。

这是个烽烟弥漫的秋天。

无论是战场上, 还是朝堂上。

北覆常住军营,林欢见和姚喜知便暂时先在北宅中住下,对外只称是北覆受了重伤被人救下, 此前一直在养伤,现在痊愈, 才得咦回归。

姚喜知本以为北覆如今回来,或许刘泽芩会时常来去寻她, 但偶尔跟着林欢见一起去军营时, 听北覆谈起,这段时间以来并未见过刘泽芩。

姚喜知一打听, 才得知刘泽芩被刘长宇关起来了, 让她心里不住叹气。不过如此也好,不然也不知她若知道自己仰慕的将军, 其实是个女子, 会作何感想。

战事比她想象中还要顺利一些。

先是契丹的入侵陷入僵持, 刘长宇屡次暗中破坏均未得逞。林欢知不仅查出军中与刘长宇勾结的叛将, 更凭着先前与契丹来往时暗中搜集的信息, 与北覆反复推演敌情, 又对北覆的任何决策绝对信任和支持,北覆得以大显身手, 战局终是势如破竹, 契丹几次进攻不成,反被打得丢盔弃甲仓皇北逃。

刘长宇见情形不对, 打算恶人先告状, 先一步上书向皇帝陈情,林欢见并不和他多废口舌,直接学刘长宇此前打算用来对付他的手段, 派人暗杀,假装是契丹人所为,然后伪造了刘长宇勾结契丹却又因利益产生矛盾的书信呈回长安,将一切的罪责尽数推到他身上。

知晓些许内情的刘泽芩终于恢复自由,第一时间便先去找了北覆,二人闭门长谈,也不知道北覆和她聊了什么,最后她选择了缄口不言。

契丹退兵那一日,姚喜知是和林欢见一起登上的城楼。

望着底下乌压压的人群,甚至都快分不清是边军还是敌寇,人头一个攒着一个,地上横着竖着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尸骸,漫天黄沙被铁蹄掀起,模糊得看不清远处。

突然只听人群中一阵沸腾,待黄沙散去,姚喜知才瞧见正身处敌军包围中的北覆高高举起个看不清的圆滚滚的东西,接着便见契丹的军队丢枪卸甲,溃散而逃。

战鼓擂擂,号角长鸣,猎猎旌旗拥着北覆,在她身边如浪翻涌,横尸遍野的战场,她身上却透出无尽生机与希望,仿佛枯骨堆里破土而出的新芽。

是她的生机,亦是大唐的生机。

姚喜知心中突然也生出莫名的豪情。

而且,谁能想到这个万军之中取敌方首级的将军北覆,竟然是名女子。

当初听林欢见说起阿芙就是北覆时,她还没有太真切的感受,直到如今,她才终于切切实实地感受着,女子也一样可以上阵杀敌,甚至可以比男子们做得更好。

姚喜知满眼的欣赏,却不艳羡。

又看看身边的林欢见。

林欢见似有所感,转头看向她,见她眼中带笑,还当她是为战争的胜利而喜悦,也不自觉浮现笑意。

姚喜知笑得更灿烂了些。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北覆很好,臻臻很好。

她作为姚喜知,也活得很好。

这就足够了。

战争结束,林欢见还要留下来与北覆一起收拾残局。

刘长宇一死,朝廷新派了人来接手新城州都督的职位,在他到任之前,林欢见肩上的胆子格外沉重,战后的各种百废待兴都需要他来协调,甚至比战时还要更忙一些,姚喜知能见上他面的时辰更少了。

姚喜知本来在犹豫着是她先行一步返回长安,还是与林欢见一起留在新城一起回去。

对她而言,她自是希望可以在新城多呆一段时间,比宫中自由得多,广袤得让人忍不住贪恋,但挂念着尚在宫中怀有身孕的上官溱,又归心似箭。

没想到还没等她作出决定,事情却先出现了变故。

一路跟踪着这个普通到放进人群中都不会有任何人注意的杂役走到郊外,姚喜知眼见人烟越来越稀少时,才开始生出几分怯意。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跟着他一路走到这儿来了。

今日午膳后闲来无事,在宅中散步时,突然瞧见一个形迹可疑之人鬼鬼祟祟地从林欢见的书房出来。

他的书房分明是不允许随便进入的,更何况是这样一个陌生面孔,

鬼使神差地,姚喜知一路跟了上来。

直至四周愈发荒僻,姚喜知才越发觉得不对劲,顿住继续前进的脚步,站在原地踌躇不前。

简单盘算一下,方才也大致记了下他的模样,不如回去将此事告知欢见阿兄,让他来拿主意,也好过自己孤身一人在这儿。

姚喜知心中有了决断,立刻就转身往回走。

没走几步,隐约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姚喜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分明是踩在草地上的脚步声。

有人在向自己靠近!

姚喜知猛地回头,竟是刚刚自己跟踪那个人,已然转身朝悄悄自己走来,见她回身,更是装也不装,瞬间加快了速度。

明明自己才是跟踪的那一个,怎么会反过来被追的成了自己了啊!

姚喜知来不及细想,立刻往返回的方向撒腿开跑。

只要到有守卫的地方便安全了!

姚喜知是如此想的。

但她没想到的是,比守卫先见到的竟然是林欢见。

她睁大了眼,眼中一喜,还当是遇到了救星,又立刻大失所望——却没想到,今日的林欢见身边竟然没有带侍卫!

不等林欢见追问,姚喜知一把拽住他就继续往前跑。

林欢见被拽得踉跄,只好跟上姚喜知的脚步,扭头间瞥见身后紧追不舍的身影,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那是个歹人,先逃再说!”姚喜知喘着气回答,又问:“为什么你也在这儿呀?身边还连个侍卫都没带!”

“我来考察这边的荒地,看有没有机会可以开垦成农田,带的人不多,远远瞧见似乎是你的身影,他们都在忙,我便自己跟上来瞧瞧你是作甚,谁知跟丢了。我正想折返,就撞见你慌慌张张地往回跑。”

姚喜知不由腹诽,合着她跟踪这个杂役,林欢见又跟踪她,只是原本被捕的蝉反而成了黄雀?

林欢见看着姚喜知开始有些气喘吁吁,回头估量了下追着他们的人,单看对方身强力壮的模样,又让他把口中想说的话咽下,只无声加快了脚步。

“你带来的人离此处还有多远呀?”

林欢见并没跟上来走多远,估算了下路程,下意识回道:“应当是不……”

抬眼间看到周围,话音却戛然而止。

放慢了步子,语气有几分凝重:“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姚喜知闻言,分出些精力打量四周,才发现这周围已经从平野变成了树林,确实是没有来过的地方。

这荒郊野岭的,本就各处瞧着都一个模样,仔细辨别之下能找到来时之路已算不易,更别提被人追赶,慌不择路之下,竟不知何时走岔了道。

两人脚步一慢,身后人立刻拉近了距离,林欢见对方眼看就要追上,咬牙将姚喜知往身后一护,低喝道:“你先跑!”

“那你呢?”姚喜知心一下悬到了嗓子眼!

就看林欢见已经向那歹人迎面而去。

姚喜知跺了跺脚,自知自己那三脚猫功夫的水平,待在这里,怕是也帮不上忙,不如早些去寻人,说不定还能请来救兵,听了林欢见的话,立马就跌跌撞撞朝前方跑去。

穿梭在林间,忍不住一回头,却正好就看歹徒竟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干脆利落地直接刺向林欢见要害。

“他有刀,小心!”

没想到林欢见身形一晃,竟比她想象中要敏捷几分——但也远远称不上身手利落罢了,但总算在千钧一发之际偏身避过要害,却也依然被在右手臂上划出一道刀伤,顿时藏青色衣物上染出一片暗红。

林欢见身子紧绷,反而趁对方一击落空,反手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想要将匕首抢过来。

刀锋折射出刺眼的银光,刺进姚喜知眼中,见二人在僵持,姚喜知忍不住往回跑。

还没到他们跟前,两人却已经双双扭打着重重摔倒在地,枯叶混着尘土飞扬而起,翻滚肩二人又不受控制地朝一个方向滚去——

姚喜知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是一段长长的陡峭山坡。

猛地扑上去想抓住林欢见的衣角,但终究是慢了一步。

第64章 受伤 像是被戳中本就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姚喜知手脚并用, 一路跌跌撞撞扶着沿途的树枝岩石滑下山坡时,见到的便是林欢见满身泥灰草屑,平躺在地上, 却是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而那个歹徒就趴在他身旁不远处, 背上赫然正插着刚才那把短刀,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林欢见身上也有不少血迹, 尤其是右腿上, 大片的暗红看得她心惊。

姚喜知踉跄着扑到林欢见身旁,扶起他的身子让他的脑袋枕在自己膝头, 哭着唤了几声“欢见阿兄”, 但回应她的,只有林欢见依然紧闭的双眼。

颤抖着将手放在他的鼻间, 感受到仍然温热的呼吸, 姚喜知屏住的呼吸才一下子恢复, 紧绷的情绪放松, 眼泪瞬间决堤。

环顾了下四周, 又立马擦了擦眼泪, 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背上,手揽着他的腰, 准备起身离开, 指尖却突然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姚喜知愣了一下, 收回手到眼前, 瞳孔一缩。

这分明是满手的鲜血。

姚喜知死死咬着后牙,在心里不断默念给自己打气。

别怕,没事的, 一点小伤口而已,只要帮欢见阿兄包扎好,就不会有事的,一定可以平平安安回去的。

咽了咽唾沫,余光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大石块,姚喜知拖着林欢见到石块旁倚靠而坐,浑身僵直地从林欢见衣领处解开外袍,褪下他右侧部分的上衣,从自己衣裙上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料,简单帮林欢见此前受伤的右手手臂做了包扎。

用布料打完一个结扣,姚喜知稍微松一口气,又看向林欢见右腿。

稍稍掀开些长袍,姚喜知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刀也不知是刺得有多深,所以鲜血才已经渗透层层衣袍,甚至已经洇湿至了腰侧,所以她刚方才会触及满手血。

只是,这个位置……

竟然是大腿根部外侧。

姚喜知伸手试探碰了碰林欢见腿部的伤口,便感到手下的肌肤瞬间绷紧,昏迷的林欢见虽还是紧闭着双眼,眉间却已经痛苦地拧成一团。

这伤伤在这样的隐秘之处,虽是伤在外侧,可包扎时,动作难免……

姚喜知犹豫片刻,咬咬牙,开始动手伸向林欢见的衣物。

男女之防,哪里比得及性命安危重要!若不及时包扎,怕是血都要流尽了。

姚喜知先是颤巍巍解开他的腰带,褪去外袍,然后指尖放在他丝袴的系带上,犹豫着,正要将系带解开,一只冰凉的大掌突然将她的手按住。

“你这是做什么!”一道沙哑无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即使是气息微弱,也不难听出其中隐隐的羞恼。

林欢见醒了!

姚喜知本是喜出望外,下一刻却发现林欢见并未看向自己,而是双目紧紧盯着自己手上的动作,脸颊一下烧起来。

磕磕绊绊地解释:“我,我看你腿上受伤了,想帮你把衣物脱掉,包扎一下伤口。”

林欢见才发现自己的外袍竟然已经被褪去,再也维持不住平静,挣扎着要起身,却牵动了手臂的伤口,嘴里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你别动了,都伤成这般模样,还不好好歇着,要做什么等着我来便是!”姚喜知将林欢见按倒靠回石头上,又想继续。

回答她的却是林欢见的一声怒喝:“你给我住手!”

姚喜知吓了大跳,错愕地睁大了眼。

林欢见面色惨白,即使浑身无力,也拼劲权利从嗓子眼儿挤出几个字:“你把手,给我拿开!”

“可你这伤总得包扎呀。”

“我自己来!”

林欢见再次挣扎这起身,即使拉扯到了伤口,头还有刚才在山坡间撞击的眩晕,也只咬着牙关强撑过去。

又向姚喜知道:“你转过身去!”

他这态度,姚喜知也不免来了委屈和火气,气鼓鼓地从自己身上撕下一一片布料,恶狠狠地往林欢见身上扔去,然后起身背过身。

面向望不见方向的荒林,姚喜知观察周围的环境,但听见身后窸窸窣窣衣料的声音中偶尔夹杂的几声喘息,又忍不住想象林欢见此刻正在做什么。

解开丝袴系带?擦拭血迹?用布料缠上伤口包扎?

突然就听林欢见没藏住的一声呻吟,姚喜知下意识回过头,就看林欢见手臂的伤口在动作间又渗出血来,而腿上快缠好一圈圈布带也已经松散在腿边。

“你怎么样?”

林欢见却是无暇顾及她,拼命将外袍拽过来遮挡住自己腿间,大喝:“不是叫你转过去吗!”

满脸全是恼怒。

姚喜知浑身一颤,整个人呆住。

林欢见此刻怒容满面的模样,她还是第一次见林欢见发如此大的火气。

不明所以地睁大了眼,突然福至心灵,视线落到他腿间。

“你看什么!”林欢见的嗓音甚至变调到有些尖利,想转过身躲避姚喜知的视线,却手腿各受着伤,只能如同一只案板上无法动弹,任人宰割的羔羊。

姚喜知却抿抿唇,大步走回林欢见身前蹲下,在林欢见惊惧的目光中掀开他的外袍,虽是竭力让自己的视线不要看到不该看的地方,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点儿也没停顿。

“你要做什么!”林欢见想拿尚还算康健的左手去阻拦姚喜知的动作,却被姚喜知一把挥开,反倒眼睛瞪得溜圆,呵斥他:“你给我老实点,不许动!”

林欢见被这声呵斥震住,一时竟忘了动作,接着就感觉到女子软润细腻的手触碰到自己腿部肌肤。

激得他浑身颤栗。

姚喜知余光看着林欢见像是被吓到了般双目失神,满脸惊惧,心里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从前臻臻总是四处上蹿下跳,有时候磕磕绊绊摔着了,也是我在旁边照顾她,一些事我都习惯了,你……不用这么介意。”

林欢见的脸色却倏地沉了下去。

既是为她说她已经习惯了照顾人。

也是为她将他与上官溱归于同类。

怎么可能相同呢?他和上官溱分明一个是男子,一个是女子。

不,不对,他都称不得上是个男子。

又看向姚喜知在自己大腿根部包扎着伤口的手。

即使他已经将腿稍微移开,即使他已经拿外袍遮盖住自己,但姚喜知每次一将布料在她腿间缠绕,他就忍不住心口一颤。

像是被戳中本就脆弱的、岌岌可危的、一触即溃的自尊心般,林欢见拼命想躲开,离姚喜知更远一些,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无论是身体上,还是感情上。

第65章 期待 对一个太监说爱,可笑不可笑!……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你是觉得我不是个男人, 所以根本不用有男女之间的防备吗?”

“还是你觉得我现下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依赖你,靠着你的施舍, 所以你来当救世主来了?我不需要这些!”

林欢见话刚说完,立马腿上一吃痛, 倒吸一口冷气——是姚喜知手上猛地用了力,一点没收着力道, 将包扎的系带狠狠打成结。

姚喜知“唰”地起身, 居高临下恶狠狠地瞪着林欢见:“林欢见!你能不能不要整日胡思乱想!”

这声厉喝把林欢见都震住了,一时忘了反驳。

“什么怜悯, 什么不把你当做男子, 我从未有过这等想法,只有你自己在钻牛角尖, 一次次把我推开, 却又作践自己!”

“我从没把你的身份放在过心上, 你是普通人也好, 太监也罢, 我不在意!我一次又一次地主动, 你一定要凉了我的心,才会心满意足吗?”

林欢见突然泄了气, 许久之后才哑着嗓音道:“那是你根本没有真正认识过我, 不知道现在的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你知道了我的自私,我的无能, 一定会彻底厌弃我。

“我如何是不认识你!我知道你爱吃花生糕, 惯爱穿蓝色和绿色,向往想要像你阿耶一样成为一个饱读诗书才高八斗的文人雅士。如今你成了宦官,整日钻营算计, 但我知道你是为了生存,为了自保,才不得不一步一步往上爬!”

姚喜知厉声说完这番话,大喘了口气,声音渐渐低了些,哽咽着继续道:“我知道你如今算不得什么好人,甚至连勾结契丹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但你不还是愿意听我的劝,重新改过吗?只要你愿意迷途知返,一切都不晚的我,我永远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曾经动过多少阴暗的念头。

林欢见默默想着,所有思绪却最终只化为喉间逸出一声自嘲的苦笑:“永远?哪里能有什么永远。难道你还能一辈子呆在皇宫中吗?”

“为什么不能?我本就是准备一直待在皇宫中陪你和臻臻!”

“皇宫就是个吃人的囚笼,你有什么可留的?皇城之外,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甚至,还能,成婚生子,有一个圆满的家庭。”

说到后面时,林欢见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将话从喉咙中挤出来。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对他而言,却仿佛勾勒的是无法想象的痛苦画面。说完时,唯一尚还算完好的左手已经用力紧握,攥得指节发白,低下头,难以自抑自己胸口的疼痛。

姚喜知轻轻回答:“自由是很好,可是我爱的人都在大明宫。”

林欢见呼吸一滞。

“不管是臻臻,还是,你。”

林欢见心在怦怦狂跳,浑身控制不住发抖,一下笑出声:“你在说什么?爱?对一个太监说爱,可笑不可笑!”

姚喜知双眼陡然睁大,嘴唇轻颤,喃喃重复着林欢见的话:“可笑?”

重复数声之后,只见姚喜知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强撑着回答:“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爱呢?”

又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林欢见,你不是说要做我阿兄吗?难道你还不许妹妹敬爱自己的兄长吗?”

“那如此,便最好了。”林欢见嗓音发紧,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然后别过脸去,不再看姚喜知。

兄长?

这话似乎还是他自己说的。

本该是令人满意的回答,他的面部表情却控制不住地抽搐。

为什么会不开心呢?

伤人的话一出口,才开始后悔,但是似乎却又隐含期待。

他也不知自己是在期待着什么。

也不知为何自己每次面对姚喜知,总是控制不住地口不择言。

像是一遍一遍告诉对方自己是个多么差劲的人,不要对自己抱有任何美好的想象,但是又渴望对方一次又一次地回答——我会坚定选择你。

林欢见突然愣住。

原来他在期待这样吗?

因为畏惧姚喜知在发现自己的不堪后将自己弃之如敝履,所以需要她回答,她会坚定地选择自己,永远也不会离开。

他在期待,姚喜知选择自己?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让他瞳孔骤缩,整个人如坠冰窖。

双眼茫然,不敢看自己丑陋的模样,也不敢看姚喜知。只能用剩下没有受伤的左手艰难拉扯着衣物,潦草地披回自己身上,渴求最后一丝暖意。

姚喜知又背过身,胸口堵着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转头看了看四周,皆是荒石乱林,分不清来路去路,姚喜知抿抿唇,不发一言,抬步离去。

林欢见突然慌了神。

想叫住她,张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无力地看着姚喜知离去的背影。

林欢见靠着石头,全身无力动弹,既是为伤口,也是为面对姚喜知、面对自己的无能与无力。

她生气了吗?不愿再理会自己,打算自己离开了?

她是去自己寻找出路离开了吗?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娘,若是在这荒郊野岭间遇到什么危险,该如何是好?

不过,自己这般模样,除了拖累她,起不了任何作用,对她而言,与其与自己一直在这儿漫无目的地苦等,倒不如抛下他,自己去寻求生路。

林欢见在胡思乱想间,突然感觉到有东西靠近,心里一凛,猛地抬头,却发现回来的是姚喜知。

脱口而出:“你不是走了吗?”

姚喜知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里全是往日不曾有过的冷淡:“我去前面探探路,瞧瞧有没有人迹,或者可以遮风歇脚的地方。”

顿了下,又摇摇头:“可惜一无所获,只能在等着你的人发现我们不见了自己寻过来。”

原来她不是留下我自己先走吗?

林欢见怔怔出神,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姚喜知在林欢见身侧也倚靠着石头坐下。

虽是倚着同一块石块,却与林欢见离了好一段距离,仿佛一道楚河汉界,将两人隔绝开来。

直到暮色低垂,最后一点日光都要吞噬,秋风吹来时比往日带来了更多寒意。

姚喜知将自己抱成一团,却突然感觉肩膀一重,转头就见林欢见整个人歪倒靠在她的肩膀,双目紧闭,面色潮红。

姚喜知连忙用手背触碰他的额头,只余一片滚烫。

姚喜知心间一颤。

自己早该想到林欢见这样的伤口会恶化才对!

扶住林欢见轻轻唤了声,林欢见只无力地眼睛撑出一条缝,又立刻垂下将双目紧阖。

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姚喜知咬咬牙,重新拽过林欢见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挣扎着起身,一步一个重重的脚印,探索着往前。

黑夜的山林如张牙舞爪的恶鬼,一声声鸟叫蝉鸣如同索命的号角,姚喜知浑身汗毛直立,身上又负着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几乎要将她精神压垮。

也不知走了多久,姚喜知双腿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忽然闪现点点火光。

一队穿盔带甲的侍卫高举着火把,此起彼伏的“林少监”的呼声穿透夜色而来。

姚喜知鼻尖一酸。

总算,总算得救了!

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回应:“我们在这里。”便再无力气支撑,和林欢见一起跪倒在地。

只记得闭眼前的景象,是人声和光亮朝自己靠近。

驱逐了一切晦暗。

*

姚喜知醒来时,含莲正候在她的床边。

见她转醒,惊喜大呼:“姚娘子醒了!”外面立马有人去传话。

姚喜知揉了揉脑袋,张嘴下意思问:“林……”刚吐出一个字,又收回了自己的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是大亮,转而询问:“现在是什么时辰,我睡了多久了?”

“昨日您和林少监遇险,这已经是第二日下午了,大夫说您身子没有大碍,但是一路太过劳累疲乏,多歇息歇息就好了。”

竟然是睡了接近一天?

姚喜知点点头,抬眼看向含莲,内心挣扎片刻,还是没忍住问:“那……林少监现下如何了?”

“少监甚至比您先醒一会儿呢,昨晚回来后重新包扎了伤口,又吃了药,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

姚喜知松一口气。

却也没动身去寻林欢见。

还是数日后,林欢见主动来寻她,两人才终于又见上面。

林欢见尚还有不自在,看向姚喜知时是竭力装作的风轻云淡:“那日多谢你了。”

“无事,你不也是救了我。”姚喜知看了眼他似乎已经没什么大碍,又收回视线,甚至连正眼都不留给他,只继续给院中的花浇着水。

林欢见被她这副冷淡模样刺得手足无措,手指僵硬地动了动,才想起自己是有要事而来。

又公事公办般询问道:“那你是怎么发现那人的?”

姚喜知见林欢见是询问那日歹人之事,才稍稍放下几分心中得别扭,三言两语交代完当日情形,最后又补充道:“我瞧他出手狠厉,知道我在跟踪他,也不慌不忙,甚至能带着我走到那荒郊野岭,引我入套,绝非一般小贼,可得好好查一查。”

林欢见点点头。

“你可有什么头绪?”

林欢见垂眸思量,缓缓道:“我怀疑……可能是高正德。”

姚喜知拧着眉头:“怎会是他?你不是在替他办事吗?何况,我们如今还远在边塞。”

林欢见解释道:“高正德本想留全起元在内侍监的位置上。全起元被圣人削了实权,已经没有与他一争之力,反而可以让他借此瓜分掉内侍省他掌控之外的另一半势力。”

“而若是有了新的内侍监,圣人一直属意我,他因为之前的一些事早对我生了戒心,担心我借此机会脱离了他的掌控。以他的行事风格,早该来寻机会对我下手了,若说是他派的人,倒也不奇怪。”

他与高正德之间竟还有这样的明争暗斗?

姚喜知才发现,原来站队和党争,远比她想得还要复杂。

又听林欢见道:“不过这也仅是我的猜测,具体如何,还是得先看看调查的情况。”

询问才得知,搜寻的队伍找到他们后,看他们身上受着的伤,直觉其中另有蹊跷,领头安排了人护送他们回来,留下了不少人继续在沿途搜查,倒还真让他们找到了山坡下的那具尸体。

只是此人早已气绝,也不可能从死人口中获取什么消息,只得再以他为突破口,继续追查背后的蛛丝马迹。

而出了这样的意外,姚喜知自然是又在新城多呆了段时日,只是和林欢见越发少有往来,反而由于暂住在北宅,与北覆多了不少交集。

如今没有了外敌,林欢见与北覆又重新时不时打起“内战”,姚喜知不得不来回劝和,一来二去间,倒和北覆累积下不匪的交情。

偶尔看见北覆骑在战马上肆意驰骋的英姿,连姚喜知都忍不住心动,北覆瞧她那馋样,笑着拉她上马,带她在草原上迎风狂奔了一回。

等姚喜知下了马,脚刚沾地就双眼放光地看向北覆,北覆笑了两声:“想学?”

姚喜知连忙飞快点头。

北覆扬扬头:“说点好听的来听听?”

姚喜知在脸上挂上她自认为最讨喜的笑,毫不吝啬地吹嘘:“英明神武、足智多谋、心胸宽广、气度恢弘、乐于助人的大将军北覆,可否请您赏个脸,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收下我这个弟子,教教我骑马吗?”

北覆憋着笑,好一会儿,才装作勉为其难地点头:“行吧。不过,回去可记得告诉林欢,你做我的弟子,他可就比我低了个辈分了。”

听北覆提起他,姚喜知立马垮下脸:“可别提他了。”

北覆挑眉:“怎么,你们闹别扭了?”

姚喜知想起林欢见,眸中的亮色又淡了些,只道:“你可得快些教我,不然我就要回去了。”

北覆讶异:“你回哪儿去?”

“……长安。”

*

等调查的结果出来时,已经入了冬,林欢见的伤也终于大致康复。

经过对那日刺伤林欢见的歹人各种行踪的顺藤摸瓜,终于确定,确实是高正德派来的。此前新城戒备森严,不允许随便进出,如今战后管制松懈,才让他有可乘之机,溜了进来。

估计着那歹人本是打算潜进林欢见的书房瞧瞧有没有可以利用的机密信件,却没想到被姚喜知撞个正着,故而才决定杀人灭口。

不过虽是心里有了底,但凭林欢见如今的能力,还不足以扳倒高正德,只能先按住不发,后续若是有机会,再做打算。

姚喜知知晓了结果,点点头应下。

气氛又恢复沉默。

林欢见在姚喜知屋中坐了会儿,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正准备离开,便听姚喜知道:“我要准备回长安了。”

林欢见惊了一下,随即敛了神色:“是该回去了。”

就如同她不该来这处险地,也不该来寻他。

不应该在一起的,迟早要分离。

又问:“何时动身?”

姚喜知抬眼看了眼林欢见,然后将视线挪开,藏住眼中的万千情绪,淡淡道:“三日后吧。”

林欢见帮姚喜知安排着人马护送她回去,其中依然是送她来的张三同行,若是有姚喜知熟悉的面孔,想来她这一路也能自在些。

送姚喜知上马车前,林欢见瞧见姚喜知望着茫茫原野发怔,眼中满是不舍,温声道:“会有机会再来的。”

“嗯?”

林欢见却没回答,只低声道:“保重,长安见。”

姚喜知颔首应下,与送行的北覆与含莲道别几句。最后看向林欢见,却终是未置一词,转身在张三的搀扶下几步踩了矮凳上马车。

伴着“咕噜咕噜”的车轮滚动与“哒哒”的马蹄声,马车缓缓而行,姚喜知估摸着已经醒了一段距离,才悄悄掀开车帘一角。

最后望了眼新城的方向,也望了望那个已经转身准备的身影。

直到所有都消散在视野中,姚喜知抬头望向天空,似乎又是一片陌生的天空,缩回脑袋,也将自己在新城放飞的心重新收回。

长安,臻臻,我要回来了。

第66章 回宫 希望是个皇子。

天气渐冷, 甚至零碎地开始飘起了雪花,上官溱睡了午觉起来也不想动弹,倒是杜明静又冒着寒雪主动来找她闲聊, 先是拉扯些后宫闲话,又絮叨起尚宫局新送来的冬衣料子如何。

上官溱与她谈兴不高, 但也都是全了礼数应和着,突然见月穗快步进来, 俯身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上官溱陡然睁大了双眼, 猛地起身:“当真?”

月穗抿嘴一笑,点点头, 又伸手扶住上官溱:“您这都八个多月的身子了, 动作可得轻些,万一有个闪失如何是好?”

杜明静看上官溱这般模样, 适时起身:“修仪可是有事要忙?”

上官溱面上有几分不好意思, 嘴上却一点不客气, 立马称是:“是有点紧急的私事得去忙着, 那我就不多留你了, 还请昭仪莫怪。”

客套了几句, 等杜明静刚踏出门,上官溱立马拉过月穗:“她到哪儿了?今日可能回宫来?”

“也是刚得到福来的消息, 已经是在去接小喜进宫的路上了, 估摸着,还能赶回来用个晚膳呢。”

上官溱点点头, 又连忙追问:“人可还安好?可有磕着碰着?没有受什么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