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福来倒是没提, 不过在新城有林少监护着,出不了什么事,您就别担心了。身怀六甲的人呀, 可得少操些心。”
“小喜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还是在打仗,我哪儿能放得下心?”
在屋中来回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唤上月穗:“她待会儿可是由福来领着先回内侍省?要不我还是去内侍省等她好了。”
说完就想动身。
还是月穗劝阻了她:“如今飘着雪,您挺着个大肚子去内侍省那儿,别说站上半个下午,就是只有一时半刻,都定然是一群人来请您先回来歇着,那多打眼。”
上官溱这才勉强作罢,却仍是让月穗端了椅子来,就在门前坐着,翘首以盼着姚喜知。
上官溱都快靠着椅子睡着了,突然听到姚喜知欢天喜地的一声高呼:“修仪!”
乍地睁开了眼,就看姚喜知已经悄悄从绫绮殿的后门处进来,然后直奔她而来。
姚喜知几乎眼热泪盈眶。
自从她被上官家收留,十几年来,她从未有像这般与上官溱分离得长久。
想迎上去与上官溱抱个满怀,上官溱也起身迎接她,姚喜知目光却突然落在她的肚子上——都快有一个冬瓜那么大了。
姚喜知连忙在上官溱跟前刹住脚步,与上官溱相视一笑,然后是一个小心翼翼,却又满腔滚烫的拥抱。
一时都分不清是谁的呜咽声。
还是月穗在一旁催促外面凉,有什么话先进屋说,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等姚喜知坐下,月穗立马唤底下丫鬟端上来热茶,姚喜知捧在手里暖了暖手,笑嘻嘻地看向月穗:“瞧我,太久没见着臻臻,一回来光顾着她。这段日子,这宫中可都辛苦月穗阿姊了。”
月穗笑道:“何必这么见外说这些。”
上官溱接话:“好你个没良心的丫头,我还怀着孕呢,你居然跟着男人跑了,现在可算是知道回来了!若不是有月穗陪着我,怕是我被这宫中的妖魔鬼怪吃得尸骨无存了,你都不知晓!”
姚喜知又继续笑嘻嘻凑到上官溱跟前:“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嘁。”上官溱没好气冷哼一声,想起林欢见,又问:“都没听见林欢见回来的消息,你这是自己先回来了?”
“怕赶不上小公主小皇子出世,我就自己先行一步。你瞧我心里念着你,都没有在新城多逗留。”
闻言,上官溱脸上才勾起几分藏不住的笑意:“好吧,勉强算你还有几分良心。”
又话音一转:“不过,你丢下我这事儿,我可不会轻易罢休,你可得好好表现表现。”
“一定一定!”
姚喜知说完,立刻起身重新给上官溱添上热茶,又站到上官溱身后,帮她按肩捶背。
上官溱舒服地哼唧几声,姚喜知落到她凸起的肚子上,又问起上官溱这段时日来情况。
上官溱说起她这段日子来可谓是顺风顺水,没了冯贵妃给她添堵,宫中其他妃嫔要么如是秦、龚二妃般少有争斗,要么是不受宠的,不敢与她争芒,而最有话语权的皇后又算是个好说话的,从不为难她。
“我听说,历朝历代,有的皇后对底下的妃子可严厉了,甚至还有将人削去四肢,做成人彘的。还好余皇后是个温和的性子。”姚喜知忍不住小声道。
上官溱勉强点头应和。
虽然最初她直觉皇后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是装出一副和善模样,可时日一长,非但没见着半点歹意,反倒受了不少照拂,着实让她也觉得自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过,有一点好像稍稍有些奇怪?
“皇后殿下似乎还挺喜欢你的,几次都向我问起,怎么没见我身边那个叫姚喜知的小丫头,我都以你病了的理由敷衍过去,还因此得了些赏赐,说是给你养病用的。你若是再晚些回来,我都怕要瞒不下去了。”
“她总是问起你,我还不小心说漏了嘴,说了你是罪臣之女……”上官溱没什么底气地瞟了姚喜知一眼,“这个应该不碍事儿吧?”
“皇后殿下问起我?”姚喜知有些奇怪,但想了想,也没放在心上,笑着随口回道:“我的身份如何,又不是什么秘密,随便一查便能知晓,可能就是瞧着合眼缘,所以想多了解了解我吧。”
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瞧着殿下第一眼,也总觉得她看着亲近,心生欢喜。”这话若是说给外人听,保不准要以为这是想高攀皇后的。
上官溱却只在意姚喜知,不满地撇嘴:“难道还能比我更合你的眼不成?”
“好啦我的臻臻,谁能比得过你去?”
两人嬉闹成一团,月穗满眼的笑意,轻手轻脚转身离去,将这团聚的时光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一双姐妹。
*
等时岁接近年关,上官溱临近生产的时日,林欢见也终于班师回朝。
皇帝兑现承诺,提拔林欢见为内侍监,这般年纪轻轻就位居要职,引起皇宫内上下不少议论,一时林欢见身边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月穗念着姚喜知与林欢见的关系,甚至特意来向她道贺。
姚喜知也说不清她和林欢见目前的情况,只好沉默地笑笑算是应下。
但这几日上官溱身体总有些不适,姚喜知是寸步不敢离她身边,也就无暇去找林欢见。不过,她本也没打算去寻他。
只从旁人口中听说林欢见是如何得了帝心,又如何入主枢密院,从高正德手中分走协理朝政之权。
似乎好像一切与她紧密相关,又好似朝堂的一切纷纷扰扰皆与她无关。
毕竟她只是后妃身边的一个小宫女,仅此而已。
等再见面时,已经是上官溱临盆之日。
估摸着产期就在这两日,姚喜知和月穗,连带着接生的稳婆,皆是提起十二分的心随时看顾着上官溱的状况。
天还没亮,一直守在上官溱身侧的姚喜知就听到几声呻/吟,蓦然惊醒,立马从小榻上起身,赶到上官溱身边,。
上官溱仍是双眼紧闭,额上渗出汗水,半梦半醒间,手已经不自觉捂上肚子。
姚喜知唤了几声“臻臻”,上官溱迷蒙地睁开眼,便见姚喜知满脸的担忧。
上官溱有气无力道:“我感觉,应当是,要生了。”
姚喜知立马应下:“你等等,我马上去叫人来。”
殿内很快忙碌起来,宫女们有条不紊地来回奔走,热水、布巾等物什一一备齐。稳婆快步进入内室,开始为上官溱接生。
姚喜知除了最开始帮忙打水烧水,准备锦被帕子,剩下的便只能靠上官溱自己渡过难关了。
但上官溱这是头一胎,生得格外艰难,姚喜知见上官溱咬着锦帕嘴里发出痛苦的嚎叫,几度要晕厥过去,不由浑身发颤。
月穗见她被血刺得浑身哆嗦、脸色惨白的模样,正巧皇帝听闻消息赶来,便打发她出去伺候圣人。
姚喜知僵直着身子出门,向皇帝行了礼,简单说了目前上官溱的状况,抬眼间,便见到跟在皇帝身侧的林欢见。
皇帝微微颔首,在侧殿静候片刻,内室不断传来上官溱痛苦的呻/吟,也没心思再坐,皱着眉起身,在屋门前来回踱步片刻,却是有人来寻皇帝说另有要事,皇帝只得吩咐了几句便匆匆离去,唯有林欢见主动留了下来。
林欢见目送皇帝走远,缓步走近站在房门前守着的姚喜知,见她在门口吹着寒风,搓着双手取暖,低低唤了一声,将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到她身上:“屋外凉,不如先回屋歇着等上官修仪的消息吧。”
姚喜知低头,伸手轻轻摩挲着尚还带着林欢见体温的大氅,喃喃:“我如今坐立难安,如何能安心进屋歇着?”
又抬头双眼水汪汪地看着林欢见:“臻臻会母子平安的,对吧?”
虽然事实如何并不能由这个答案决定,但肯定的回答总能给她带来一些力量。
林欢见自是答道:“上官修仪定能平安诞下皇嗣的,宫中的稳婆都是经验丰富,什么情况都能应对,还有这么多太医在外面守着,必能平安无事。”
姚喜知看向还在门外候着的太医,心也稍微定了些,抿抿唇,点点头:“一定会的。”
又将担忧的目光投向紧闭的屋门。
上官溱的呻/吟一声一声刺进她的耳里,她也没有心思再与林欢见慢慢寒暄。
但是林欢见却想与她说说话,见她一直忧心忡忡望着屋内,垂眸思忖片刻,转身看向外面的茫茫雪白,轻声问:“你说,上官修仪这个孩子,会是个公主,还是皇子?”
姚喜知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愣了一下,又突然想起之前上官溱说的话,不确定地回答:“臻臻希望,是个皇子。”
“那你呢?”
姚喜知眼中有些茫然。
眼前突然闪过皇帝的身影,想起曾经欺辱她们的崔雪枝,想起被他简单一句赐死的枕边人如岳芸雁,想起被去岁被困在冷宫久病无人医的上官溱,想起新城的黄沙与兵马。
心中突然有了答案。
“虽然这由不得我决定,但我也会希望……”
“希望是个皇子。”
林欢见目光有些意外,却又仿佛是在意料之中:“你是想要这个孩子,登上那个位置吗?”
第67章 诞子 我想给你最好的。
“是。”
顾忌着远处还有他人, 姚喜知把声音放得很轻,但却异常坚定,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看向林欢见:“是!我是希望他能是个皇子,这样, 才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
等话音落下时,姚喜知耳中全是自己“怦怦”的剧烈心跳声, 连她自己都被这般妄想惊到。
却并不改变自己的想法, 喃喃:“或许这很难,毕竟皇后贤德, 太子虽庸碌, 却也未曾犯过什么大错,臻臻即使诞下皇子, 但上有数位兄长皆是对皇位虎视眈眈, 这般稚子与他们相较, 也不知有多少一争之力, 但……”
“我希望臻臻可以自在地活着, 哪怕她已经注定一生困在皇宫中, 我也希望她可以拥有,在皇宫中最大的自由, 不用看人脸色, 能够去做她想做的事。而皇宫中,能够不用仰人鼻息的, 便只有皇帝和太后。”
说完, 姚喜知默了默,却是忽地笑了几声,道:“瞧我这是在干嘛?臻臻腹中的孩子连是男是女都未曾可知, 我竟然想得如此久远。”
“若这孩子是个公主……我胡思乱想再多,怕也是无用了。”
林欢见却摇摇头:“只要有心,无论男女,都有机会登上那个位置。”
姚喜知诧异地看向他:“这话是何意?”
林欢见还未来得及回答,便见屋中突然冲出个侍女,端出满盆被血染红的温水。
一阵忙乱中,只听隐约一句“上官修仪的情况不大好。”
姚喜知脸色骤变,无暇顾及林欢见,转了身就直接推门往屋里去,声音发颤问道:“如何了?”
“孩子个头太大,上官修仪已经使不出劲儿,都快昏迷过去,可孩子还卡在中间没生出来呢。”
姚喜知几步走到上官溱床前,上官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发丝全凌乱地被汗水黏在脸上,嘴中咬着的锦帕上甚至已经沾染上不知是咬破了哪里渗出的血迹,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床上,双目涣散地望着帐顶。
已经无力得只能转动眼珠,看是她,眼睫颤了颤,像是委屈脆弱得想投进她怀里哭泣,却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太医给上官溱施了针,又命人去热碗参汤,稳婆在给上官溱打气:“娘子再使把劲,头已经出来了!”
姚喜知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强撑着露出笑容:“别怕,臻臻,你可以的。”
又蹲在她床前,颤抖着紧紧握住上官溱的手,目光落在她嘴上的锦帕上,看了眼自己的手,却是将锦帕拿掉。
在众人错愕的注释中,姚喜知将另一只手替代锦帕放到上官溱唇边:“你要是受不住,你咬我吧,你疼,我便陪你一起疼。”
“我在你身边的,我们都说好,等你孩子出世,我便当他的姨母,我还给他做了小衣裳,我们还有好多好多的未来,你不可以倒在这里的……”
姚喜知紧紧攥着上官溱冰凉的手,哽咽着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未来,说从前,泪水滴落到上官溱脸上,与她的泪水交融在一起。
“你总说自己是阿姊,我是妹妹,我得都听你的,我可不服气很久了,明明总是你到处闯祸,哪儿像个阿姊?要是你连这关都过不去,那便以后我就当你才是个靠不住的妹妹了。”
刚说完,突然感到一阵疼痛传来。
是放在上官溱唇边的手被她咬了一口,不算重,但也难免有些刺痛感。
姚喜知猛地睁大眼睛,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段弧度,又哭又笑着,正巧月穗端来一碗参汤,姚喜知忙抽回手接过,小心翼翼将参汤喂到上官溱嘴边。
半碗参汤下肚,上官溱似乎是重新来了些力气,姚喜知将碗递回给月穗,却是又重新将将手放到上官溱嘴边。
上官溱微微偏了头,姚喜知却不容拒绝地将手塞到她的唇边:“咬我!”
“你疼,我就与你一起疼,你若是不愿意我疼,那你就一鼓作气结束这场仗,尽早孩子生下来!否则,你僵持多久,我便陪你疼多久!”
泪水顺着上官溱眼角流下,一路至耳边、至枕上,突然发了狠似的,重重咬上姚喜知的手。
上官溱尝到铁锈味。
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入宫后的第一个冬天。
也是这样飘着学的冬天,但那个除夕的夜晚,寒风比现在还要刺骨,在她耳边呼啸着,寒意仿佛要刺进人的骨髓中。
她在一扇废弃的宫门前,也曾嗅到过这样的气息。
也是这样,血腥味让她几欲作呕,她看到了令她战栗的虐杀,然后,仿佛全身鲜血在沸腾。
再然后呢?
她要奔跑,她要活命,一如今日,她要使出全身所有的力气,和她的孩子一起活着,和姚喜知一起活着!
当时的她是那么孤立无援,但现在,耳边还有姚喜知在喊着“用力,再用力!”
明明是她厌恶的铁锈味,但是却滚烫得不可思议,烫得仿佛能够驱散凛冽寒风,融化茫茫白雪,成为她的盔甲,保护她在这冬日砥砺前行。
牙齿深深陷进姚喜知的手,被咬破流出的鲜血,一部分从上官溱嘴角流下,一部分淌进她口中,流至她的喉间、她的躯干、她的小腹、她的下/体。
最终,汇聚成一声婴孩的啼哭。
“生了!”
*
上官溱再醒来时,最后一缕天光刚刚褪去,屋中点了烛火,旁边只有也好细致一人,昏黄的烛光照在姚喜知脸上,把她整个人都衬得尽是暖意。
上官溱目光落到她的左手上——已经用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包得严严实实。
上官溱忍不住抬手轻碰了一下,本迷迷糊糊靠在她床边的姚喜知立马醒过来,看见上官溱眼中的心疼,激动得扑上去给了她一个热烈的拥抱。
“你的手怎么样了?”
“太医已经帮我包扎过了,现在好好的呢。”
上官溱垂眸:“都怪我……”
姚喜知用尚还完好的一只手轻拍拍上官溱的肩:“别想这些了,现下你才是最重要的人,不用担心我!你身子如何了?”
“有些难受,但还能熬得住。”上官溱说完,才想起问:“孩子可还好?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姚喜知抿嘴一笑,转身出了屋,再回来时,怀里已经抱了个孩子,亲手交到上官溱怀里,轻声道:“如你所愿,是个小皇子!”
“方才你睡着,怕孩子饿着了,在奶娘那儿喂奶呢,如今刚睡下,不哭不闹的,一看就是个懂事的小皇子。”
瞧着怀中的脸色红润的十二皇子,余光中的上官溱却面如白纸,姚喜知的情绪又低落下来,放低了声音:“只是,我虽是瞧着小皇子高兴,但见了你这次从鬼门关的一个来回,我倒是宁愿、宁愿没有这个孩子。”
从前只能见得儿女绕膝的阖家欢乐,从未想过在这背后是何人在用鲜血来浇灌。
若是孩子的出世要以母亲的九死一生作为代价,那她只愿意要上官溱平平安安。
上官溱看要姚喜知泪汪汪的模样,笑着尽量将这场鬼门关之行轻描淡写:“好啦,就这一个,以后再也不生了,可真是疼死我了,你再劝我要一个,我都不乐意呢!”
笑着从姚喜知手中接过襁褓,看着怀中这个皱巴巴的丑八怪,尚还觉得有几分不真切。
姚喜知见她望着孩子出神,还当她是母爱泛滥,正想打趣,就听上官溱表情嫌弃道:“这孩子怎么这么丑,一点都不及我的美貌。”
姚喜知噗嗤一笑,没想到她在意的竟是这个,道:“我听月穗和奶娘说,小孩子都这样,或许再长大些就好了,毕竟就算圣人……不也还有你这么美貌地阿娘。”
提起圣人,姚喜知又道:“圣人和皇后下午来探望过你,不过那时你还在昏睡着,也没打扰你,只抱着看了看孩子便走了。”
上官溱点点头:“他可给孩子取了名?”
“圣人说要等着与你这个功臣一起商议呢。”
姚喜知话音刚落,便听外面传来通传圣人来了,是立马有人向皇帝报了上官溱醒来的喜事。姚喜知躬着身子行礼,见皇帝一进屋就直直走向上官溱,她又退至一边候着。
圣人说了些“你辛苦了”云云,姚喜知在旁边听着上官溱说些曲意迎合的话,估摸着她此时的心情,又忍不住想笑。
突然听他们提起小皇子的名字,一番讨论后,最终定下“悯”。
要怀有悲天悯人的慈悲之心,是这个意思吗?
姚喜知正在想着,又听皇帝朗声笑道:“此番正值新岁佳节,林卿得胜退敌,朕又喜添麟儿,可谓是三喜临门!如此大好时日,你的位份,也是时候该晋一晋了。”
姚喜知立马竖起耳朵,便听皇帝召来个随侍的太监,吩咐道:“晋上官修仪为淑妃,即日起迁居绫绮殿主殿。”
淑妃?
姚喜知替上官溱欢喜之余,又大为意外。
当初她与上官溱在崔雪枝手下忍气吞声,艰难地讨生活,没想到竟然有一天,反倒让上官溱坐上了这个位置。
不过,四妃之位中,贵妃、德妃、贤妃皆已各有所属,唯有淑妃一位因为崔雪枝的自食恶果,被废而空悬,若是上官溱晋升,也只有这个位置了。
姚喜知忍不住感叹命运的巧妙,曾经让自己避之不及的绫绮殿,竟有朝一日也会成为她们的归属。
等到没几日后便是新岁,册封的圣旨正式下发,上官溱身体也稍稍恢复了些,终于开始搬迁到绫绮殿。
姚喜知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也沾了光,算是得到了个小小的升迁——做了绫绮殿的掌事宫女。
虽是到了妃位嫔位,大家都有自己专门的粗使宫女太监,但一宫中总领的事务还是归主位的妃嫔以及手下的大宫女。
若是如崔雪枝那般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身边宫女资历不深的,也大多是会额外配个尚宫局的女官过来任职,姚喜知这般年纪不大,在入宫年岁也不多,能走到这个位置也并不多。
当上官溱与她说起此事时,姚喜知还有些惊讶,怎不让月穗来担这事务?无论从资历、还是办事的能力,月穗都在她之上。
上官溱正在给李悯缝制小鞋子,目光仍落在手上的动作上,却是认真地回答姚喜知:“可我想给你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面最好的。”
姚喜知没说话,只坐过去,偏头靠在上官溱肩上。
在心里默默回答。
我也想给你最好的。
又看向襁褓中已经安静下来睡着的李悯,姚喜知不由想起此前林欢见与她说的话。
无论臻臻生的是儿是女,都可以争一争那个位置?
难道他是觉得,哪怕是个公主,也能以女子之身登上帝位吗?可千百年来,天下也只出过武皇一个女皇帝,要面临多少非议、多少阻碍,谈何容易?
那除了这样,还有什么办法呢?
难道是要让公主如同北覆一般女扮男装,假扮成是个皇子?
思绪飘远间,姚喜知突然想起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的一个词,或许也是一种邪门但可行的办法?
那法子,似乎是叫……
狸猫换太子?
第68章 赐婚 希望上官淑妃能将小喜予我为妾。
因着上官溱刚刚产子, 身体还未完全康复,新岁的各种宫宴只勉强露了个面,便早早回绫绮殿休养。
众人也皆知她是好险从阎王爷抢过一条命来, 也不多打扰她,只是礼节性地来道贺几句, 送上些精巧玩意,顺道瞧瞧小皇子的模样, 便识趣地告退了。
不过这群人中, 却是少了个熟悉的身影。
“怎最近没瞧着七公主?”姚喜知想起李善容,“说来, 我回宫以后, 都没怎么见着她了,她不是往日最爱往来寻你。你如今诞下十二皇子, 她竟然不来瞧瞧?”
上官溱没好气地哼笑两声:“她呀, 同你一般, 有心上人, 会情郎去了。”
故作无奈地摆摆手:“唉, 我可是看透你们了, 都是见了男人便抛下我自己走了的人,罢了罢了, 留我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便是。”
姚喜知知她是说着玩笑话, 嗔她一眼,好奇问着李善容的情况:“是哪家的郎君?之前竟是一点风声没听闻, 我这才离去了半年, 就讨得了公主的欢心?”
“是金吾卫大将军家的嫡子曹熙,如今在神策军中领了个官职,算不上多出息, 但至少家世不错,我曾远远瞧过一次,看着人还本本分分的,听说也从小相识的情分。”
“那听起来也算是个良配。”
她们前一天才议论完,第二日李善容便找来了。
李善容迈着轻快的步子进屋:“上官淑妃可不会怪我来晚了吧?我这段日子有其他事忙着,都没能顾得急来看望看望我的十二皇弟。”
“我瞧你不是今日终于想起我了,而是今日雪太大,不便你去寻你的小郎君,才勉强分出些时间来打发打发我?”
李善容顿时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着“别说胡话,哪儿有什么郎君”的语,又说要看看李悯。
姚喜知见李善容来,早已将李悯从暖阁抱了过来,李善容接过李悯到怀里,摸摸他的脑袋,又捏捏他的小手,转头看向上官溱:“这十二皇弟的模样,真是感觉半分都比不得你。”
姚喜知只能不厌其烦地解释,刚出生的婴孩,大多都是这般皱巴巴的模样。
李善容撇撇嘴,看着自己这个弟弟,余光看见姚喜知,忽地偏头认真地打量她,道:“悯儿真是半分不像我这个阿姊,甚至,连小喜都要比他长得更像我一些。”
听这话,上官溱诧异地将目光在李善容与姚喜知脸上来回扫视:“你一说我才发现,你俩这眉眼间,竟然还真有几分相似。”
“难怪我之前瞧着小喜也觉得面善呢,怕不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三人嬉笑一阵,随口说完,倒也没放在心上。
说完闲话,李善容将李悯交给一旁的奶嬷嬷,又说起她自己:“其实今日来我是还有一事要告诉你们。
见姚喜知与上官溱看过来,李善容红着脸,微微低下头:“……父皇已经给我赐婚了。”
李善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未嫁的女子提起这种话题难免有些羞涩。
“赐婚?不会就是那个金吾卫大将军家的大郎吧?”
李善容点点头,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又道:“还是皇后殿下与阿耶主动提起,说我年纪到了,该是时候许配人家,特意向阿耶举荐了曹家郎君。阿耶本还有些不情愿,皇后又说起我与曹郎君自幼的情谊,这才说动了阿耶。”
上官溱笑着说二人也算有情人终成眷属,姚喜知在心里打轱辘圈儿地品着李善容的话,有几分疑惑。
“若你是与曹郎君自幼有旧,听起来也门当户对,为何圣人还会不满意?”
李善容只摇摇头,噘起嘴:“谁知道阿耶如何想的,说不定是想把我许配给哪个糟老头子联姻呢。”
“那秦德妃怎么说?”
“阿娘见我中意,自然是都听我的。”
听她如此说,姚喜知自然说不出什么扫兴的话,笑着道了贺:“那便祝贺着你喜得良缘了。”
上官溱又问起:“那婚期是何时?”
“还没定呢,但是估计应该不会太久,或许二月或者三月?”
眼下正值年初,也就是不过再一两个月的光景,这时日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
一月中旬时,李善容和曹熙终于定下了在三月底的婚期,而就在定下婚期几日后,新岁都未曾回京的岐王,也就是七皇子李忖也赶了回来,说是要给即将年满五十的圣人贺寿。
只是姚喜知听说,李忖回京后就直直去寻了李善容和秦筝,似乎爆发了不小的争吵,不过具体如何,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
麟德殿中正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歌,浓重的酒气熏得姚喜知都要喘不过气,瞥了眼皇帝身侧,正躬着笑着与皇帝说着什么的林欢见,姚喜知附在上官溱身边耳语几句,便不动声色,离开往殿外走去。
太闷了。
初春的气候还有些寒凉,殿内仍是燃着薪炭取暖,若是平日里还好,在这样的酒气熏天中,总显得闷得慌。
殿内闷热难当,看着圣人身边的林欢见心头更是烦闷。
悄无声息离开宴席,到了天寒地冻的花园中,寒风一吹,带来些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让姚喜知混沌的头脑顿时清明了几分。
可惜时节太早,不然等花开了,自己如今便是被花香围绕。
这般想着,姚喜知忍不住在其中自得其乐。
却突然在风中传来一丝酒气。
并且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姚喜知猛地回头,只见一名醉醺醺的男子跌跌撞撞地朝自己扑过来。
她惊得连退数步,男子一个扑空,跌倒在地,嘴里呻吟几声。
姚喜知抚着狂跳的胸口大喘气,惊魂未定地看着地上那人。
这等宫宴重地,怎还会不轨之徒?
定睛看清地上那人面容,才发现,这不轨之徒,竟然是李忖!
姚喜知连忙蹲下/身伸手扶住李忖:“岐王殿下,您怎么会在这儿?您可有摔伤?”
姚喜知连着唤了几声,李忖才用胳膊从地上勉强支撑起上半身,双眼迷离地环顾四周,像是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哪儿。
目光扫过姚喜知,突然在她脸上定住。
姚喜知还当是李忖喝酒喝得糊涂了已经神志不清,又道:“您若是醉得厉害,且在此稍微等候片刻,我立马去唤人来送你回府。”
说完就准备离去,还未站直身子,手臂突然被拽住,一下将她拉倒在地。
“殿下?”
姚喜知瞪大了眼,就听李忖含糊不清地喊着:“阿姊,不要,不要……”
阿姊?是在指七公主吗?
他不要七公主做什么?
忍不住放低了身子,侧身向前,凑近去听他讲了什么,却听到李忖在喃喃:“不要嫁给他……”
“什么?”他不希望七公主嫁给曹熙?这是为何?
但他们姐弟二人的私事,她也插嘴不得什么,只能暂且先道:“殿下喝多了,先松开手,让我去寻人来可好?”
谁知李忖非但不放手,反而手抓得更紧,甚至是一下子扑过来死死抱住她:“阿姊……善容……不要离开我……”
姚喜知僵在原地。
他说的话听着,怎么像是……
姚喜知正在怔神间,李忖已经得寸进尺地要将她搂进怀里,滚烫的嘴唇甚至胡乱地想往她脸上贴。
姚喜知慌忙用掌心挡住李忖凑近的唇:“殿下认错人了!你稍微清醒些,我是上官淑妃身边的小喜呀!”
没想到此举反而激怒了李忖,骤然收紧了紧箍着姚喜知双臂,双目猩红死死盯着她:“你不是善容是谁!你是不是在找借口想离开我,休想!”
姚喜知用手奋力想将他推开:“岐王殿下你住手!”
但姚喜知的力气怎能与一个人成年男子相比,眼瞧着这四处空无一人,李忖却越来越近,姚喜知心都要蹦出嗓子眼儿。
视线中突然出现一只手。
林欢见揪住李忖的后领,猛地将他一把掀翻,又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起身,然后将她护在身后。
疼痛似乎终于让李忖清醒了些,看着睁着个猫儿圆眼从林欢见身后探出头来,惊魂未定打量他的姚喜知,甩了甩不大清醒的脑袋,挣扎着坐起身。
“林内侍?小喜?”
林欢见冷冷看向李忖道:“殿下喝醉了酒,我这就安排人来带您回去。”
说完便拉着姚喜知快步离开。
姚喜知满脸茫然,忍不住回头张望,李忖还一动不动坐在原地,望着他们李离开的方向,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也不知他这闹的到底是哪一出。
走出一段距离,便听林欢见道:“以后离这种喝醉了的醉鬼远些,谁知道他们脑子不清醒,会做出些什么事。”
姚喜知小声问道:“就这么把他丢在那儿真的无碍吗?”
“嗤,待会儿随便找个人把他拎回去就行了。”
姚喜知余光偷瞄黑着脸的林欢见,不敢顶嘴,乖乖点头。
本想着,等李忖酒醒,这一段小插曲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没成想,过了两日,她都快把这件事忘了,李忖却突然找到上官溱。
姚喜知听月穗说岐王到访,又被上官溱匆匆唤去时,还以为李忖是来为那晚的事赔不是。
到了跟前,却听李忖道:“我这次前来,是希望上官淑妃能将小喜予我为妾。”
第69章 求娶 我可以许小喜正妃之位。
姚喜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僵笑两声:“岐王殿下, 您怕是在开玩笑吧?”
李忖这才将目光从上官溱移到姚喜知身上。虽是正含笑地看着她,姚喜知却总觉得这个目光中有几分令她不太舒服的怪异。
明明是在商议姚喜知的终身大事,李忖却只又重新看向上官溱:“我是真心的, 还请上官淑妃可以认真考虑。”
李忖突然到访,一来便是开门见山地提出这样的请求, 上官溱本疑心是姚喜知私下与李忖有过什么接触或者约定,故而她虽是不满, 也并未一口回绝。
但如今看姚喜知这满脸的茫然, 分明是对此事一无所知!
好个李忖,居然敢来让她的小喜做妾!
上官溱压着怒火道:“我们家小喜怕是高攀不起岐王殿下您, 还是请回吧!”
“我不介意她只是个宫女。”
上官溱怒极反笑:“可我们介意!区区一个妾的名分, 也好意思来要人?”
李忖嘴角笑意僵住。
上官溱本来还想维持维持体面,给李忖留几分面子, 结果他竟然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他不介意?
轮得着他来介意吗!
姚喜知也没想到会发生这般的事, 连忙轻轻用胳膊撞了下上官溱, 向李忖赔笑:“我们娘子向来心直口快, 岐王殿下勿怪。”
“只是岐王您所说之事, 实在来得突然, 恕我们无法接受。”
李忖又重新将视线移向姚喜知,听这话也不恼, 反而笑道:“怎会是突然?几日前阿耶寿宴的那个晚上, 我们不是在麟德殿的花园里相见,还有了肌肤之亲?”
屋中顿时寂静无声, 唯有月穗猛然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格外清晰。
上官溱震惊地看向姚喜知, 姚喜知亦是震惊地看向李忖。
姚喜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伸手指着李忖,气恼得指尖都在发抖:“我何时与你有过肌肤之亲, 你不要胡编乱造、血口喷人!”
又慌张地看向上官溱,双手疯狂摆动:“绝无此事,你千万别听他信口开河了!”
“我如何是信口开河了?那日我们二人一起倒在花丛中……”
“那是你喝醉了,我想扶你起来,谁知道你竟然把我认成了……”想说是把她认成了七公主,但见李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冷意,意识到此事并不方便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停住了话头。
看向上官溱,改口:“岐王醉酒得厉害,我力气小,没扶动他,动作之间不小心他的嘴碰到了我的手而已,绝无什么肌肤之亲!”
“我的嘴亲到了你的手,何尝不是‘肌肤之亲’?”
姚喜知狠狠地瞪了李忖一眼——原来那晚的事他都记得,却在这里颠倒黑白!
“砰”的一声响,突然将屋中人视线吸引过去。
上官溱使了最大劲儿,猛地拍响了桌子,冷冷开口:“岐王殿下该不会以为自己这般模样很是风流倜傥吧?”
“以女子的清白造谣,对你可能只是一个玩笑之谈,可若是这话被有心之人听去,再四处传开了去,那无疑是毁天灭地的打击!这般行事,勿说是一朝之亲王,哪怕是市井街头的百姓,但凡稍微受过些四书五经的教化,都不会有这样的言行!”
李忖愣了一瞬,换了正色:“是我刚才说的不是了,还望淑妃娘子莫怪。只是我说要纳小喜为妾的心意,确实是真心的。若是嫌妾的名分低了,我可许小喜侧妃之位,还望二位可以认真考虑。”
上官溱一口回绝:“这事不用考虑,无论是妾室还是侧妃,我们小喜都不会给人做小的。”
李忖又看向姚喜知,姚喜知只点点头:“岐王请回吧。”
主人家如此明确地拒绝和赶客,李忖自然也不可能赖着脸多留。
等李忖离开,上官溱支开一旁候着的月穗,拉着姚喜知在自己身边坐下:“我擅自替你回绝了,你不会怪我吧?”
姚喜知见上官溱眼中隐隐的忐忑,噗嗤一笑,回握上官溱的手:“怎会?我巴不得你替我骂回去呢!”
上官溱这才松一口气,又道:“他前面说起妾是我还生气,但他说侧妃时,我却有一丝丝心动,不过想到无论什么名分,始终不是正室,我还是歇了心思。虽说是个亲王侧妃的位置,但等他以后娶了正妃的,万一是个毒辣的,你得受多少委屈?”
“你放心,我自然和你是一样的想法。而且我与他此前都没有半分交集,你要我莫名其妙嫁个不熟知的人,我还不乐意呢!”
上官溱对此还有不少疑惑,问道:“那他为何突然来说要娶你?你们宴会那天,到底发生了何事?”
“我都说了,只是他喝醉了酒,我去扶他起来,其余什么事也没有,他这般,我简直比你还要摸不着头脑。”
应完上官溱的话,姚喜知垂眸,忽然忆起那晚他口中唤着的“善容”,不由伸手轻轻摸了下自己的脸,犹豫一下,又觉得应当是自己多心,轻轻摇了摇头,不再细想。
却没想到几日后的一个午后,李忖竟然再次到访。
开口便是一记重锤:“我可以许小喜正妃之位。”
姚喜知侍立在上官溱身边,望着李忖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忖对自己今日的筹码极为自信,毫不躲避姚喜知的目光,姚喜知视线在他脸上游走,想要找出其中玩笑的意味。
李忖不仅不似上次的轻佻,反而脸色有些阴沉,不想是在说玩笑话。右脸颧骨旁还有道结痂了的划痕,也不知这几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让他做这样的决定。
姚喜知又看向上官溱,但上官溱这次没有再说话,垂眸思量片刻,挥手摒退除了姚喜知以外,屋中其他所有侍立的下人,连带着李悯都被月穗抱下去。
见所有人都离去,上官溱又转头看向她。
姚喜知正要摇头,又听李忖加了筹码:“若是你们答应,我愿倾力扶持李悯登上帝位。”
最后两字放得很轻,但足以让姚喜知与上官溱胆裂魂飞!
“岐王殿下这话可不能胡说!”姚喜知立马高声呵斥。
虽她心中确有如此想法,但与林欢见提及是一回事,从其他立场不明、尚不知可信不可信的亲王口中道出,便另当别论了。
如今皇帝和太子都尚还健在,这传出去,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上官溱亦知道其中利害,冷冷看向李忖:“岐王殿下怎能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上官淑妃可能不信我,但我确实是诚心诚意。太子庸碌无能,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这个位置,随时准备着把李忱拉下来,能者坐之。”
“龚贤妃的三皇兄李忻在虎视眈眈、冯贵妃所出的十皇帝李恒也是,从前的我,同样是。”
姚喜知眼中骤然生出戒备。
“但你们放心,如今的我已经没了这样的心思,我只想待在我的封地,找名心怡的女子好好共度一生罢了。”
李忖轻笑,看向桌上尚还放着的李悯的拨浪鼓,语气勾人:“上官修仪诞下皇子,如今又独获盛宠,难道,就没有一点更进一步的心思吗?”
李忖见二人俱是不说话,只提防地看着他,继续拿出自己的筹码:“我在岐州屯有五万精兵,秦家在淮南也算是雄踞一方,有数万兵马可供我调遣。我知晓你们与林内侍走得颇近,若能有我再与神策军里应外合的力量,哪怕圣人立储之心不变,亦可以武力夺位。”
“二位或许难以全然信我,但我今日将这些底牌和盘托出,便是我的诚意。”
姚喜知觉得自己现在仿佛是走在悬崖边般胆战心惊,可悬崖对岸的东西实在太过诱人——她的愿望,不就是希望能让李悯做皇帝,上官溱做太后吗?
但李忖此举,实在让人怀疑他的动机——哪儿有人自己手握兵权,却甘愿为他人做嫁衣的?
尤其是他的母妃秦德妃,不仅位列四妃之一,更是背靠把控漕运、富甲一方的淮南节度使。
迟疑地开口:“既然如你所说般握有兵权,你为何不自己去坐那个位置?”
李忖眸色暗了些,伸手碰了下自己脸上的伤疤:“从前我想要谋求皇位,不过是遵母妃之愿,如今她对我无此求,我便只想由着本心,做个富贵闲人罢了。”
“况且,光有我岐州与淮南的兵马尚还不足,比不上上官淑妃天时地利……人和。”
姚喜知心在怦怦跳,李忖说的,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诱惑了!
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才发现明明是初春寒意未散尽的日子,自己的掌心却已经沁满了汗,说不出是紧张害怕,还是——亢奋。
姚喜知转头看向上官溱,却发现上官溱也正在看向她,见她看过来,又立刻躲开眼神。
上官溱迟疑地张口:“我还有两个问题。”
“上官淑妃尽管问。”
“为什么是小喜?我记得,你和小喜此前的接触,并不多才对。”
李忖笑了一下,做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看向姚喜知:“……我在阿耶的寿宴上,对小喜娘子一见钟情,或许缘分就是这么巧妙吧。”
姚喜知心里暗骂,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虽然小喜在我心中自是配得上最好的,可我想秦德妃应当对你娘子的出身早有其他期盼,小喜非是名门贵女,她如何能同意?”上官溱又问。
李忖不解释,只道:“母妃不会在意我的婚事如何。”
上官溱拧着眉,显然对李忖的回答并不满意,但也没追问。
一时间又陷入沉默中。
最后还是上官溱打破僵局:“我……听小喜的。”
姚喜知沉默半晌,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岐王殿下都同大家一起唤我小喜,可知到底叫什么名字?”
李忖愣住,没想到她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姚喜知见李忖答不出话来,默了默,心里有了大致的评判。却终究不忍断然回绝,只轻声道:“此事关系重大,还望岐王殿下可以给我们些时日考虑考虑。”
李忖点头:“这是自然,只是我并不会在京中留太久,不若,就以七日为期如何?这几日我都暂住在少阳院中,若是二位有了决断,随时可来找我。”
*
姚喜知打开房门,屋内重新洒进光亮,正要送李忖一程,却见月穗慌慌张张从从回廊角离开的背影。
姚喜知狐疑地看她两眼,并没有追上去。
等送走李忖回来,姚喜知立马泄了气,松垮着肩膀,一下跌坐在上官溱身旁的软榻上。
扯了扯嘴角,想说些轻松的话缓和一下气氛,却听上官溱先一步开口。
“我希望你能嫁过去。”
第70章 嫁谁 你也要我嫁给你吗?
姚喜知没想到上官溱会这样说。
不过她并不认为上官溱会贪图李忖兵马的支持, 换上认真的神色,问道:“为何?”
上官溱长叹道:“我知晓你心中有人。”
姚喜知垂眸,虽未言明, 但她们二人心中都有数说的是谁,只是想到林欢见, 姚喜知眼中也有几分茫然。
“但,我从得知林欢便是林欢见起, 我的念头就从未改变过——他绝非良配。”
“我此前曾说, 替你寻个书香门第的良家郎君绝非难事,但也未曾想过, 能将你嫁与亲王, 做明媒正娶的正妃。”
上官溱在心里默默评判着李忖,一字一句道:“李忖其人, 我虽算不上对他事无巨细全都知晓, 但从此前与他的相处, 和善容平日的一些闲谈中了解到的, 他品性不算坏, 相貌家世皆算是上成。我虽不贪慕这点荣华, 也不屑那些金钱权势,但不可否认, 王妃之位是多少平民女子不可企及的。”
“我并非是想用你去换取悯儿的前程, 只作为你的挚友说句真心的话——哪怕让我再是以我刺史之女、圣人宠妃的身份去替你寻一门裙式,恐怕也再无能与岐王相左右的了。”
姚喜知沉默着不说话, 上官溱字字皆出自肺腑, 她亦能理解上官溱的想法。
能嫁与岐王这样的人家,已是普通女子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多少女子一生只能在父母之命下盲婚哑嫁, 岐王到底与她算有几分相识,更是能嫁入高门。
只是……
她在迟疑什么呢?
脑海中突然闪过林欢见的身影。
姚喜知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自己竟然还在想着他吗?
林欢见都如此态度恶劣地拒绝了自己,她还在执迷不悟吗?
但是,她却忍不住还在找着借口,不知是在为林欢见,还是在为自己。
“岐王连我的名字都未曾知晓,这求娶来得突然,我实在摸不透,他到底能有几分真心。”
“世间有多少女子是能和和满满嫁得自己所爱之人,许多婚前没什么感情的,嫁过去日久天长,这情意自然也就慢慢生出来了。”上官溱叹息一声,“但我不会逼你下什么决定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嫁个好人家,最后如何,还是由你自己来拿主意。”
上官溱欲言又止片刻,终于还是说出最后的心里话:“至少……他的身份比林欢见强上百倍。”
林欢见。
林欢见!
这三个字如附骨之疽般,死死深扎在姚喜知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姚喜知垂下眼眸,难受地抿抿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晓了……你容我,再想想。”
*
林欢见早就吩咐了,这几日若是月穗来寻,无论何时,直接将她带过来便是。
月穗走进枢密院,只见里面气氛森严,人人都埋头忙着手上的公务。她头一次来这样的地方,不免还有些怯意,可念及要禀报的急事,还是咬了咬唇,跟着福来加快了脚步。
跟着福来到了林欢见跟前,屋中还有在整理和汇报文书情况的小宦,林欢见见是月穗,直接挥挥手示意除了福来外其他人都退下。
月穗唤了声“林内侍”,林欢见皱着眉:“如何了,直接说吧。”
月穗扫了眼四周,上前一步,低声道:“岐王殿下,又来寻小喜了……”
福来站得远远儿的,越听越是心惊。
等月穗说完告退,福来上前去引着她离开,屋里只剩林欢见一人,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像是耗尽了力气,背靠着椅背,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的整个身子。
福来送完月穗回来时,便见林欢见是眉心紧拧,双目无神地虚虚望着前方,神情时而透着愤怒,时而又是妥协般的悲哀,直到他唤了一声,林欢见才缓缓回过神来。
“大监您也别太伤心,小喜娘子心中肯定……”
林欢见阖目,不愿听这些所谓的宽慰,哑着嗓子打断他的话:“上次让你调查的事如何了?”
福来立刻答:“已经查到些眉目,应当是快有结果了。”
*
夕阳映照的太液亭里,皇帝正抱着李悯,手持拨浪鼓逗弄他,上官溱坐在一边,含笑看着皇帝怀中咯咯笑的稚童,眼底也不自觉地泛起温柔笑意。
姚喜知在几步外的距离候着,旁边是同样候着的福来,正时不时偷瞄她几眼,像是欲言又止。
林欢见此刻虽在宫中,身份却已不同往昔,自然不会再时时刻刻都跟随在皇帝身边。
但福来不开口,她便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姚喜知打了个哈欠,眼底的乌青比昨日更重了些,她一个向来吃好喝好睡好的人,头一遭连着几日都没睡好,实在是烦心事太多。
她知晓上官溱是为着她好,但她压根儿不稀罕那什么王妃的位子——可是,她需要李忖对李悯的相助。
看着上官溱脸上难得有这么温柔的表情,姚喜知心中对利弊的权衡,又忍不住往一个方向倾倒去。
远处忽然有一人渡舟而来,正是这几日中日夜困扰她的另一人。
林欢见快步登上湖心的蓬莱山,走到太液亭重,俯身到皇帝身边低语了几句。只见皇帝微微颔首,低声回应了几句。
两人商议完毕后,皇帝转头继续与上官溱谈笑,林欢见却未离开蓬莱山,而是向姚喜知走来。
林欢见在姚喜知跟前站定,压低了嗓音道:“我想与你聊聊。”
姚喜知呆呆地“哦”了一声,木楞点点头,见林欢见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连忙跟上他。
两人走到山上远离太液亭的一处山崖边,林欢见扶着木栏眺望,站在这般高处,似乎能将整个大明宫一览无余。姚喜知默默走到他身旁,任由春风掠过湖面轻抚着她的脸。
不知是景色宜人,还是因为身边人,姚喜知几日以来一直紧绷着的情绪奇异般地放松下来。
林欢见心中反复斟酌了字句,缓缓开口:“听说……最近……那日宫宴之后,岐王来又寻了你?”
姚喜知点点头,想起来林欢见还面朝着湖面,又“嗯”了一声。
“他来找你,所为何事?”
姚喜知却没答,转头看向他,脑海中闪过上次李忖来访时,月穗在门外匆匆闪过的身影,对林欢见此行有了大致的猜测。
平静而认真道:“难道你不知道吗?”
林欢见握着木栏的手指骤然收紧。
声音变得异常缓慢,似乎吐字都有些艰难:“他,向你求亲?”
“对。”
“那你,答应了吗?”
姚喜知又转过身去望向湖面:“臻臻是这么希望的。”
上官溱,又是上官溱!
林欢见想起此前上官溱曾来寻他,让他离姚喜知远一些,他都已经答应了,她为什么还要让姚喜知嫁给李忖,为什么她总是来插手姚喜知的事情!
再开口,声音已经带了明显的怒意:“她总不能事事都替你做主!”
意识到自己情绪稍稍的激动,林欢见喉间混动几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扶住姚喜知的肩头,迫使她与自己四目相对,渴望从她双眼中看透她真实的想法:“那你呢,你自己,究竟是如何想的?”
姚喜知却不答,反问:“那你是如何想的?你希望我嫁给他吗?”
林欢见呼吸一滞。
一下失了底气,肩膀颓然垂下,却不能不正视自己的真心,哑声道:“我……不想。”
又立马目光逼人地直视姚喜知:“我不希望你嫁给他,是因为此人心术不正!你可知他是为何想要娶你?”
仿佛是只要找到了合理的、有力的由头,便可以将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深深藏起来。
姚喜知不接他的话,只默默地看着他。
林欢见面对姚喜知平静的目光,明明她不置一词,却让他感觉自己的心思已经全数被她窥透,丑陋得无处遁形。
还是咬牙将话说完:“是因为他爱慕自己的亲阿姊李善容!但是畏于世俗人伦不敢表露,所以只敢找与她容貌相似之人做替身!”
替……身?
因为,自己和七公主长得相似?
姚喜知愣住,是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却依然足以让她如遭雷击。
“他甚至搜罗了一些容貌酷似七公主的民间女子充入后院,还在屋中挂满了七公主的画像,只为以解相思!这样一个满心装了别人,却又怯懦无能的男子,岂是你的良配!”
姚喜知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睁着盈满水光的眼睛望向林欢见。
其实,她心中,早已有了猜测,这件事或许与那夜岐王将她错认为七公主有关,求娶她,并不是因为她作为姚喜知如何。
但是……
“但是他说,若是我愿意嫁给他,他可以,以岐州和淮南的兵力,帮忙扶持悯儿。”她在乎的,从来不什么王妃之位。
她只在意这个。
“那我也可以!”
什么?
林欢见对上姚喜知错愕的目光,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咽了咽唾沫,但是,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也没有再藏着掖着的必要。
林欢见郑重道:“你若是想要扶持李悯,我也可以帮你们,甚至,我比他更有能力帮你们!”
姚喜知对林欢见的回答并不意外,甚至一如她的预料——
好像从一开始,从林欢见问起她,是否希望让这孩子继承大统时,她就知道,林欢见一定会帮她。
只是……
“那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你也要我嫁给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