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嫁我 姚喜知,愿意陪他沉沦吗?
林欢见被姚喜知这个问题骇住。
“我, 我不用……”
姚喜知冷静地打断他的话:“那岂不是正好?毕竟,谁会嫌手上的筹码太多呢?”
姚喜知没有说得很明白,林欢见却懂了她的意思——既然自己不需要从她身上索取什么, 若她嫁给岐王,除了得他相助, 更能再添一份倚仗。
林欢见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的怒火。
姚喜知她把她自己当什么了!
当做可以交易的物品吗?
“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吗!”
姚喜知也来了火气:“我何时不曾爱惜自己!我知道我想要什么,并愿意为之努力!既然天下男子皆薄幸, 岐王殿下身家样貌样样出众, 还可以助我实现目标,这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
“岐王爱慕七公主, 却碍于世俗, 不敢追求所爱,只敢以皇弟的身份在她身边, 然后暗中寻找替身!”
“而你呢?你明明不希望我嫁给别人, 但是却又不敢娶我, 只能将我推开!你甚至比岐王还要不如!还要懦弱!”
“可我与你不同, 与岐王也不同!我会去争取!如何到了你嘴里, 就成了不爱惜自己?”
林欢见五指死死扣在木栏上, 几乎要将之握得裂开。
满腔的愤懑却仍是无处宣泄。
自己是懦夫?
他不希望姚喜知嫁给别人?
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希望姚喜知能嫁给一个真心待她的良人,而不是李忖这样的薄情寡义之辈……
吗?
林欢见突然产生动摇。
家世样貌上佳如李忖的, 他会嫌不够真心。
若是有真心之人呢?家世能够比得上李忖吗?
相貌出众者, 他又不免会担心其水性杨花、招蜂引蝶,对姚喜知不忠不贞, 姚喜知性子单纯, 若是身处三妻四妾的后宅,怕是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那……到底怎么样的人可以配得上姚喜知呢?
林欢见双目茫然,彻底陷入一片混沌的思绪中。
姚喜知见他沉默不语, 本还抱着一丝期待的心又凉下来。
真是荒唐可笑,自己竟然还在期待着林欢见能做出什么行动和改变。
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林欢见呆立在原地,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姚喜知已经只留给他一个离去的背影,林欢见怔怔望着,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攥紧、再攥紧。
*
姚喜知虽是嘴上答得干脆,但心里却早已乱作一团。
原本就已经摇摆不定的心更加动荡,仿佛无论怎么选择都是错的。
回到太液亭时,上官溱正准备与皇帝一起离岛,见她不知跑哪儿去了,唤了她一声,姚喜知愣愣反应过来,连忙跟上上官溱的步子。
回绫绮殿的路上,上官溱坐在轿辇上,目光却一直落在姚喜知身上。
看姚喜知脸色不大对,轻声问道:“方才我瞧,似乎是林欢见来寻你了?”
姚喜知点点头。
上官溱蹙了蹙眉,对林欢见愈发不满:“他可是来阻止你与岐王……?”
姚喜知脸上有些许挣扎,但还是再次如实地点点头。
“我就知道他来找你定然是不安好心!”
姚喜知忍不住为林欢见辩驳:“他是来告诉我,岐王殿下为何会如此。”
“那是为何?”
姚喜知欲言又止,心里斟酌片刻,等上官溱到绫绮殿殿门前下了轿,才摒退了周围人,附耳轻语:“我与岐王的心上人模样有几分相似,岐王殿下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与心上人相守,于是便找上了我。”
隐去了其中李善容的部分。
上官溱惊得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才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怎会如此?”却是再难开口相劝。
姚喜知看着上官溱怀中的孩子,从她手中接过,轻声问:“你希望悯儿能做皇帝吗?”
上官溱望着姚喜知,眼中有为她提出这个问题的诧异,却说不出半个“不”字。
姚喜知看她的反应,也不需要上官溱回答,只点了个头,对她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轻快的笑:“我知道啦,你不用为我操心了。”
*
都已是各宫都掌了灯快要准备歇息的亥时,林欢见却正一个人行色匆匆往姚喜知的方向赶去。
月穗连夜来告知他,姚喜知居然这个时辰去寻李忖,瞬间让他心头涌起不太好的预感。
林欢见虽然已醉得头脑都不清醒,脑海中却依然死死记住一个念头——决不能让姚喜知去寻李忖!
立马放下手中的酒坛,动身去寻姚喜知。
只是这月黑风高,林欢见也不知道姚喜知到底已经走到了何处,只能在心里根据绫绮殿到少阳的路程以及姚喜知出发的时辰大致估算。
随着时间越来越久,林欢见心中越发烦躁,焦急更甚——她会不会已经到了少阳院,见到了李忖?
她会与李忖说什么呢?答应嫁给他?
然后呢?李忖会不会牵她的手,会不会……吻她?
一想到这儿,林欢见几乎发狂,简直目眦具裂!
不,他不允许,他不要!
而另一边,此刻的姚喜知,正走在去见李忖的路上。
本是约好了七日后给出答复,也就是明日,但姚喜知已经等不及了。
她怕自己再多过一会儿,就又改变了想法和心意。
哪怕只是一个晚上,哪怕只是一时半刻。
穿过道道宫墙,走过幽深宫巷,少阳院中昏黄的烛光已经透过窗户呼唤着姚喜知。
姚喜知脚步在一片竹林边停住,望着窗内透出的光亮,想起自己即将做出的决定,在心里又给自己打了气。
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步子。
突然。
竹林深处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将她拽入林中。
姚喜知连呼叫声都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就被他捂住了嘴。
是谁派了人来要害她吗?
高正德?冯贵妃?还是其他?
扑面而来的却是浓重的酒气。
嗅到这气味,姚喜知心头稍稍松了一些,不管怎样,醉鬼总比索命鬼要好啊!
只是,她这什么运气,总能碰到喝醉的人?
不能又是岐王殿下在借酒消愁吧?
姚喜知想着,一边试图从对方手中抽出手腕,一张脸却突然向她靠近。
姚喜知瞬间瞪大双眼,僵在原地。
怎么会是林欢见?
林欢见见姚喜知不再挣扎,才将禁锢着姚喜知的手放松。
姚喜知舒一口气,稍稍退开半步,想拉开一些距离——现在两人之间实在太近了。
谁知她才刚刚挪动一小步,林欢见立马跟上她的步伐,不仅是离她更近了一些,也不知是醉得站不稳还是有意而为之,竟是整个人都栽倒她身上,与她紧密贴合,几乎全身重量都压了过来。
姚喜知双手撑住林欢见,咬牙切齿道:“林欢见!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不是记得林欢见不怎么喝酒吗?
林欢见反而收拢双臂,将她抱得更紧。
姚喜知感受到林欢见的用力,固执不肯放开的模样,心里挣扎一瞬,还是选择放弃了抵抗。
怀中的人安静下来,乖顺地靠在他的怀里,林欢见心中的戾气渐渐平息,一道凉风拂过,让他清醒了些,可怀中人撒在他颈脖处的呼吸,温热毫无阻拦地打在他的肌肤上,混合着酒意,又要将他的理智焚尽。
怀中传来姚喜知闷闷的声音:“抱够了吧,你可以将我放开了吧?”
放开?
这个词激怒了林欢见,混沌的头脑找回语言,激动地低吼:“放开你,你想要去哪儿?找李忖?然后告诉他你同意嫁给他?”
“我是去找李忖……”
林欢见猛地打断她的话:“我不准!”
“什么?”
“我不准你去找他!我不准你嫁给他!”
姚喜知从林欢见怀中抬起头来,林欢见也低头,眼中不甚清明,却是死死地盯着她,见她不应答,又换上哀求的语气:“你答应我,不要嫁给他,好不好?”
姚喜知偏开头躲过他的视线:“你有什么立场来管我的事情呢?”
“我,我是你阿兄!”
“没有血缘关系,哪里算得什么真的兄长?”
一股寒意从林欢见脚底直冲头顶,让他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乖巧唤着“欢见阿兄”的姚喜知,会扔给他一个如此冷酷无情的回答。
好半天才回过神,咬牙切齿看着姚喜知:“你是铁了心要嫁给他?你就如此绝情吗?”
谁知姚喜知缓缓摇头,淡淡道:“你要想左右我的决定,你总需要给我一个足以说动我的理由。”
“无论是从利益出发,还是……从感情出发。”
夜太静,好像只有姚喜知的声音在回响,
姚喜知清晰听到从她口中吐出的字字句句,冷淡得仿佛不像她自己。
但她却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是如何波涛汹涌,又极其渴求——
渴求,林欢见给她一个回答。
“我,我……”林欢见茫然无措,支吾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酒意上头,强烈的刺激下,林欢见的整个世界开始天旋地转,天在崩塌,地在碎裂,他站不稳,只能死死攀住姚喜知,不然他不知道自己会被无尽的黑暗吞噬绞灭在哪个角落。
他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扶住疼痛欲裂的头,可是,一只手如何抓得住姚喜知?
他到底要如何才能留下她!
突然,今日姚喜知在太液岛上说的话在他耳边炸响。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叫嚣着要冲出胸膛。
可是那简直是一个妄念,明明是他不敢想,也不能想的,偏偏如同勾人的妖鬼,直教人欲罢不能,然后,哪怕至阿鼻地狱沉沦,也甘之如饴。
那,姚喜知,愿意陪他沉沦吗?
闭眼不敢看姚喜知,也不敢看自己的内心,但有的话,身体早已经代替他做出回答,就如同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走到这里来寻姚喜知,他也控住不住自己的嘴在不断张合。
“他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你,甚至能给你更多!”
“如果,如果你非要用自己的婚姻换取什么,你不如……”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头脑忽然间变得无比清醒,“嫁给我!”
第72章 执手 碾、磨、吮、咬、舔。
姚喜知本以为自己听到这三个字时, 会激动不已,会欣喜若狂,会抛却所有矜持与顾虑, 毫不犹豫地扑到他怀中答应他。
但此时的她虽然激动、虽然欢喜,但仿若是太多强烈的情绪冲击在一起, 最终反而归于了平静。
她问:“你不是只把我当妹妹吗?”
“我何时想把你当做妹妹!”说到这儿,林欢见都忍不住觉得自己是如此可笑, 让他自嘲地笑出声。
笑着笑着, 一滴泪从眼角滚落,声音轻得像是在喃喃自语, 又像是借着酒意, 才敢向姚喜知剖开他从未展露的真心:“是我从前自尊心作祟,让我不敢像一个正常的男人般面对你, 可是我……”
可是, 这是甚至在他连夫妻二字的含义都尚未明了时, 就已经认定了与他携手共度一生、会成为他娘子的人, 他怎么可能又甘心去做什么劳什子的兄妹!
“我不敢奢望以爱人的身份在你身边, 除了做你的兄长, 我已经别无他法!我从入宫净身那一刻,我就没有再奢望过可以像正常人一般娶亲, 我也不愿耽误了你, 我有什么资格,去做你的男人!”
“那你便有理由可以轻易践踏我的感情了吗?”
"不是, 我不想的, 可是……"
“既然你觉得对太监说爱是可笑的事,那你现在在这里说的这些话,又算什么呢?”
林欢见一愣, 忽然大笑出声,笑声里却是带着无尽的凄凉,混杂着几个艰难的吐字:“没错,可笑,可是可笑的……从来都是,我!”
“我以为我能冷静地送你出宫、嫁人,可是我其实……什么都做不到。”
笑声渐歇,但林欢见脖颈间的青筋却愈发暴起,死死咬着牙关,试图稳住自己那颤得不成调的声音,但仍然抑制不住地颤抖。
唯一稳健的只有那双手,死死握着姚喜知的臂膀:“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想收回我之前说过的话,我不要和你做兄妹,我想和你做夫妻,我想做能一直名正言顺陪在你身边、和你共度一生的人!我那么爱你,我不能失去你!”
“所以,我想你能……”
明明是在俯视,林欢见却感觉自己低得仿佛是在地底,泪意模糊了他的眼睛,却掩不住其中的乞求:“我想你能,你继续爱我!”
姚喜知耳膜嗡嗡作响。
明明林欢见的声音并不震耳,却震得她浑身发麻,连身躯都失去了控制,不知道自己在何处,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跟不知道眼前人嘴一张一合,是在说什么?
在说爱她吗?
林欢见带着酒意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滚烫的体温通过他的掌心传到她的肩膀,一直传遍她的全身,手劲大得握得她手臂发疼,种种感官在向姚喜知昭示他是不可忽视的存在——也确实如此。
他是她过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啊!
而未来?
而未来……
姚喜知不受控制地伸出手,轻轻触碰林欢见的脸。
“世上很多事是不能反悔的……”
林中静得可怕,一切几乎静止。
只有姚喜知轻缓的声音带来了疾风骤雨。
风裹挟着竹叶簌簌落下,有人踩着他,碾碎,最后揉进泥土里。
指尖下的人身躯骤然绷紧,林欢见的目光变得惊恐。
她又听见自己说:“但是,我愿意给你这个反悔的机会。”
姚喜知眼中浮上浅浅的笑意,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她愿意给林欢见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曾经是她十几年的念念不忘。
过去是、现在是,而未来,依然是。
林欢见本已经支离破碎的心突然就一片一片被粘合,怔怔地望着姚喜知,回不过神来她说了什么。
是梦?
还是现实?
姚喜知看着林欢见傻愣愣的模样,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额头:“好啦,这下可以放开我了吧?你手用这么大劲儿,都把我胳膊捏疼了!”
“不过这次我们可说好,你以后不准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什么兄妹,什么太监的,从头到尾,只有你自己在钻牛角尖!”
“我一直都坚定地选择你,无论你是林欢,还是林欢见。若是你再要把我赶走,我就再也不回来了,留你一个人孤独终老!”
林欢见眼中只有姚喜知在一嗔一笑,嘴在一张一合。
眼睛专注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溺进去。
他也确实溺进去了。
溺得太深,封闭了他的五感,看不见,听不见,触不到。
他需要呼吸。
姚喜知还在训着林欢见日后不准再如何,便忽地一片阴影投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也堵住了她的呼吸。
温热的、柔软的、全然陌生的触感。
姚喜知瞪大了眼。
最开始只是轻轻的触碰,后来,仿佛想要从她口中汲取什么,越贴越紧、越贴越紧,几乎要嵌进她的血肉,与她融为一体。
碾、磨、吮、咬、舔。
林欢见似乎已经神志不清,只能遵从最原始的本能,哪里有甘霖,他便去到哪里。
姚喜知终于反应过来,轻推了下林欢见,却没有推动林欢见半分,略一迟疑,林欢见已经不断攻城略地,得寸进尺,洗礼过她嘴唇的每一分每一毫,却还想继续深入。
她抵挡不住,只能跟着林欢见陷入一片迷乱的世界,睁大的眼逐渐轻阖。
随波逐流间,她忍不住想,酒还会通过呼吸和唾液传染醉意吗?
不然,为什么连带着她的脑子也开始烧起来?
……
两个宫女从少阳院出来,从附近竹林边的一条石板路上经过。
其中一人突然胳膊肘推了下身边高高瘦瘦的宫女,半掩嘴轻声道:“我怎听着这林中似乎有动静。”
高瘦宫女随口答道:“说不定是哪个宫里的狸子跑出来了吧。”
掩唇那人摇摇头:“我怎么听着,感觉像是有人?”
另一人闻言也来了兴趣,支起耳朵,却听里面的人似乎是听见了她们的议论,立马停下了动作。
虽然动静没有继续,两人心中却反而有了计较。
“那或许,是春天到了吧。”高瘦宫女抿嘴一笑,挽住身边人继续前行,“好啦,别在这儿惹人嫌了,我们还有活儿要做呢。”
……
林中的姚喜知屏息凝神,直到听着二人的脚步声逐渐走远,悬着的心才终于安放下来,马上将死死扣在林欢见脑后的手松开。
方才听到有人靠近,姚喜知连忙推搡林欢见的肩膀想将之推开,却不仅没能推动分毫,反而引起林欢见不满,将她搂得更紧,唇齿间溢出几声声响,不知是在支吾嘟囔着什么。
眼看脚步声渐进,甚至还隐约听到女子说话的声音,姚喜知怕他闹出更大的动静,只好用自己将他的嘴堵得更严实一些。
始作俑者还在不停舔舐着自己刚才被他咬破唇而冒出的血珠,姚喜知心中生出无名火,也狠狠回敬了林欢见一口。
“嘶”的一声,林欢见吃痛,终于放开姚喜知。
姚喜知舔了舔自己唇上的伤口,唇上还有几分黏腻,让她不由有些不满地噘起嘴。借着月光看到林欢见唇瓣也渗出一粒鲜红的血珠,心头才稍稍舒坦了几分。
再后退一步与林欢见拉开些距离,姚喜知平复了会儿呼吸,又想此行的目的。
只是如今怕是自己嘴都已经被磨得红肿,这般模样,定然见不得人,更别说去寻岐王了。
林欢见与姚喜知分开,理智一点点回归。刚为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生出些手足无措,瞧她看向少阳院的方向,嫉妒和醋意又立刻占据了上风,立马出声:“你不许去找他!”
“好啦好啦,我现在没想去寻岐王!”
其实一开始就没打算答应岐王,今晚来,不过是趁自己还有些坚定的意志,打算回绝了他,却没想到路上遇到了林欢见。
林欢见继续得寸进尺:“你也不许提起他!”
姚喜知腹诽,这人倒是管的挺多,但嘴角却没有溢出压不住的笑。
“好好好,都听你的。”
林欢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一把牵过她的手,往绫绮殿的方向走去:“我们离他远些。”
姚喜知任由他牵着手,披着月光,亦步亦趋地踩在林欢见投在地面的人影上,一步步跟着往前。
歪着脑袋看看林欢见,又抬头看看一片漆黑中并不圆满、已经只剩细细的一轮金钩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真亮啊。
是不是圆月,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
姚喜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寻林欢见。
刚出房间就正好碰到月穗,月穗一瞧见她,立马把步子转了方向,活像见了什么洪水猛兽般躲着她似的。
姚喜知立马叫住她:“月穗!”
月穗刹住脚步,如临大敌地看向姚喜知,没什么底气地回了一声“小喜”。
姚喜知差点都要把月穗这个告密的家伙给忘了!
虽然事情最终也算有个好结果,但月穗如此悄悄偷听她们与岐王议事,还向林欢见传消息的行为,断断不能纵容。
尤其是,此前她还曾向自己与上官溱保证,哪怕有事真需要与林欢见传递什么消息,也必然会先告知她们。
“岐王殿下来向我提亲之事,是你去告知林内侍的吧?”
月穗歉意地看向姚喜知,但她这般也实属无奈之举,正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向姚喜知赔罪,却听姚喜知放缓了语调:“当然我知道,或许你也可能是怕我真一时糊涂答应了嫁给岐王,所以我虽然生气你擅自透露此事,也还是暂且先原谅你这一回!”
月穗怔住,本来她都做好了被姚喜知狠狠训斥一顿的准备,结果姚喜知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原谅了她?
姚喜知走过去,见月穗满脸的错愕,再板不住脸,弯起眼眸,轻轻抱住月穗:“好啦,这次我先不告知臻臻,可下次不许这样了,不然,我就真生气了!”
见月穗不说话,姚喜知又佯作不满地从鼻腔中“嗯”了一声,月穗立马道:“我下次一定不会了!”
月穗咬咬唇,又继续道:“……谢谢你。”
姚喜知这才点点头,放开月穗,拍拍她的肩膀,转身便轻快地往内侍省的方向去。
这个时辰,他应该还没去枢密院吧?
姚喜知走到内侍省时,林欢见刚好跨出内侍省公廨的门槛,正侧首与身旁的小太监明安吩咐着,忽然余光看到远处的姚喜知,话音戛然而止,转头望向她。
姚喜知见他看过来,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林欢见却顿在原地。
这一停顿,让姚喜知心头开始生出不好的预感。
按林欢见以往斑斑的劣迹,该不会等他一觉醒来冷静了,酒意也散尽,又要反悔,或者干脆说是昨晚醉得厉害,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姚喜知本高高翘着的嘴角慢慢耷拉下来,提着心,揪着衣角,一小步一小步往林欢见挪过去。
林欢见吩咐明安稍等他片刻,也大步流星径直往姚喜知走去。
不过几息,两人便已近在咫尺间,四目相对。
“你……”
两人同时开了口,又同时住了嘴。
静默片刻,姚喜知见林欢见似乎在等她先言,也不与他谦让,快言快语道:“你还记得昨晚你说了什么吗?”
林欢见微微侧开头,将视线落到地上。
姚喜知一颗心直往下沉。
却突然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触到了她的指尖,然后摸索着一步步向前,最后抵达她的掌心,紧密贴合,与她十指相扣。
和昨晚的炽热不同,今日林欢见的手有些凉,凉得她浑身战栗,又心脏乱跳。
“我没忘记。”
第73章 来日 我们以后日子,还有好长好长!……
姚喜知踮起脚, 凑近了瞧,才发现他的耳尖红得滴血。躲开的目光,分明不是抗拒, 而是羞赧。
姚喜知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又直白地问:“你在害羞吗?”
林欢见扯了扯嘴角, 羞恼地转过头来,咬牙挤出两个字:“没有!”
但随着他看向姚喜知,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到了姚喜知尚还能看得出一点红痕的唇瓣。
又让他想起昨夜他是如何撕咬和舔舐姚喜知。
天知道今日他醒来后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无论是他痛苦乞怜、还是抱着姚喜知放纵深吻,都是那么让他崩溃。
以酒消愁确实痛快, 但是他没想到短暂的痛快之余, 竟然让他也丧失了理智,做出这样的事!
那般丑态百出的模样, 他简直都不愿承认那是他自己!而更可怕的是, 他还将这副模样展现在了姚喜知面前!
但是……
他竟然不觉得有半分后悔和恼怒。
甚至还有些隐隐的窃喜。
窃喜昨晚那个胆大包天的自己, 替他迈出了那一步, 做出这样的选择。
然后, 让他有机会窃取到成果——姚喜知那般的珍宝。
他像个一无所有的乞儿, 却得了神佛的垂怜,给了他意外天降的稀世奇珍。
幸运到, 让他怀疑, 这一切是真的吗?
直到这一刻,他看到姚喜知, 他才确定。
眼前人是真实的。
他握在手中的幸福也是真实的。
姚喜知便觉得自己盯着林欢见这么一小会儿, 握着自己的手又收得更紧了些。
小声抱怨:“你捏疼我啦。”
林欢见连忙撤开手,却被姚喜知一把抱住,林欢见身子一僵, 下意识想说旁边还有人。
话到嘴边却突然停住。
他一个太监,能得两情相悦之人,像个正常男子般谈论儿女情长,已是僭越,何必还要再为一些琐碎的世俗眼光,畏手畏脚什么都不敢行动?
能与姚喜知在一起,其余种种,便都不重要了。
终是抬起手臂,轻轻拥住她。
这是从第一次的拥抱起,那个一起去档案阁搜查翟留良档案的那个晚上,姚喜知扑上来抱住他时,他便想做的事。
他终于在一年后补上了这个回抱,一个毫无芥蒂、隔阂的拥抱。
只是轻声道:“和我在一起,可能会面临很多问题。”
姚喜知从林欢见怀里探出个脑袋,仰起头看他。
“我们可能不能有合理的名分,你与一个太监在一起,会遭受很多外界异样的眼光,甚至,我……不能给你正常的夫妻生活,也不能有孩子。”
姚喜知语气轻快:“这些我早就想过啦!我又不在乎那些虚名,别人怎么想我管不着,也和我没有关系。至于孩子……”
姚喜知从林欢见怀中起身,难为情地挠挠头:“其实我此前还真纠结过这个问题,但是后来,尤其是我看臻臻生下悯儿时的模样,我才发觉,虽然大家每每提起传宗接代,都是人生头等大事,可是,能健健康康,与挚友、亲人、所爱,长久相伴,这才是最重要的。”
“一个只存在于想象中,从未真实存在过的孩子,怎能及真真切切,看得见、触得着的眼前人半分?”
“而且吧,我瞧着臻臻产子时那九死一生的可怖模样,以及稚童日夜的啼哭吵闹,我简直想想就发怵。也就是悯儿是臻臻的孩子,我才爱屋及乌,其实这小孩,可真是不讨喜的模样!”
“你是,真心的,还是在……”
“自然是真心的,先前你惹我生了多少闷气,哪里还用得着我来安慰你?”
林欢见这才如释重负,舒一口气。
明安见两人似乎一段对话结束,立马过来打断二人的相依,恭敬唤了声“小喜娘子”,然后向林欢见道:“李宰相和杨侍郎还在等着您议事呢,估摸着时辰,再不走,怕是要来不及了。”
林欢见转头看姚喜知,姚喜知识趣地挥挥手:“你先去忙吧,我们……”话还没说完,姚喜知已经开心得忍不住先笑弯了眉眼,低头泄出一串清脆的笑声,“我们以后日子,还有好长好长!”
他们还有好长好长的未来。
光是想到这儿,林欢见心口就涌起一片滚烫的暖流。
温声嘱咐:“那你早些回去歇着,昨晚若是没睡好,待会儿回去再补个眠。”
姚喜知摇摇头:“我还要去寻岐王殿下呢!”
听这话,林欢见瞬间笑意消失,眉头拧紧:“你去找他做什么?你不会还想……”
“你放心!只是哪怕是回绝,我也该与他说个最终的决定。”
听到姚喜知说是去拒绝对方,林欢见的脸色才勉强好起来。
等与林欢见分别,姚喜知也没耽搁,立刻就往少阳院赶。
宫人知道她是上官淑妃身边的人,也没拦,引着她入内,姚喜知还没进门,就听到李善容的声音。
“……还是我听旁人说起,我才知道你和阿娘大吵了一架,你们两个现在什么事情都不与我说,我还是不是你亲阿姊、阿娘的亲女儿了!”
李善容说完,又轻拍了李忖的脑袋:“你别动了!我在给你上药呢!虽然大家对男子的容貌不如对女子般苛刻,但你要是成了丑八怪,好人家的女娘也是会瞧不上你的!”
“我才不需要他们喜欢,阿姊喜欢我就够了。”李忖像是在吊儿郎当说着玩笑话,身子却已经老老实实按李善容的话,规矩地坐好。
李善容瞪了他一眼,指尖从瓷盒中挖出豆粒大的药膏,擦拭到李忖脸上之前的划痕上,还在不停念着:“若是阿娘下次再打你,你可得记得及时告诉我,瞧瞧你,这么多天了。疤还都一点儿没愈合,肯定是你自己一点儿都没擦过药!”
“我这不是怕你知道我和母妃闹了不愉快,心里难过……”李忖余光忽然看到正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的姚喜知,话音顿住。
姚喜知也没想能正好碰上七公主。虽然她与七公主熟识,但中间被李忖这么一搅和,又知道了李忖对七公主别样的心思,面对七公主时,难免感觉有几分古怪。
七公主是背对着姚喜知的,满心都在李忖身上,突然见李忖的目光有几分异样,转头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竟然是姚喜知在门前,惊喜地唤了一声:“小喜!”
姚喜知回她一个浅笑,拘谨地进了屋。
如今这情形,倒叫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引路的宫女退下,姚喜知朝两人行了礼,李善容直说“不必这些虚礼”,姚喜知站直身,双手局促地垂在身侧,又放到身前,怎么放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看看李善容,又看看李忖。
李善容招呼:“小喜快来坐。”说完指了指她身边的位置。
看姚喜知坐下,李善容又继续帮李忖上药。
姚喜知瞧着,这都七日前的伤,早淡了许多,哪儿有李善容说得那么严重。但做阿姊的关心弟弟,她也可以理解,若是上官溱伤着了,别说是脸上一条伤疤,就是在小上十倍,她都要心疼死。
只是,不知道这个做阿弟的,此刻又是怎样的心思?
将瓷盒的盖子阖上,李善容才想起来问:“小喜怎么会来这儿?是淑妃有什么吩咐吗?”
姚喜知余光看到李忖,抿抿唇,眸子溜溜转了一圈儿,应道:“我们娘子说这几日都没见着你,有几分想你了呢,你不如去绫绮殿坐坐,陪陪我们娘子说说话?”
李善容猛地倒抽一口气,夸张地拍了下额头:“瞧我,是我不是了!淑妃娘子如今身子还未大好,不宜四处走动太多,我该主动多去绫绮殿陪陪她才是!”
说完,李善容也没多留,和李忖简单说完道别的话,便急匆匆地离开。
李忖本还想留她多说说话,但李善容步子迈得飞快,还没等李忖挽留的话说出口,就已经消失在门前。
李忖看向姚喜知的目光瞬间变沉:“你这番来,最好是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姚喜知却并不怕他,想到林欢见和上官溱,感觉做什么都有了勇气和底气,轻声道:“对不住,要让岐王殿下失望了。我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恕我不能答应您。”
“为何?难道我给的还不够多吗?”李忖拧眉,厉声道:“做人可不能太贪心!”
姚喜知正色:“非也,哪怕殿下说,是马上就能把皇位呈到我面前,我也答应不了您。无关其他,只因我对殿下并无任何男女之情,而我想殿下对我也是一样,只是因为一些见不得光的原因,王爷没有更好的选择罢了。”
“但是……”
想到林欢见,姚喜知神色变得更加温和:“我有自己所爱之人,这是任何利益的交换都换不了的。既然殿下也有心爱之人,应当能理解我的想法才是。”
李忖愕然:“你有喜欢的人?我怎未曾听闻?”
话刚落,眼前忽地闪过那个在花丛中一把将他从姚喜知身边拽开,带着明显怒气的脸庞,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你说的,该不会是林欢吧?”
姚喜知没想到他能一猜就中,也不隐瞒,轻轻“嗯”了一声。
“难怪,难怪……”难怪林欢会帮着他们,从林欢在全起元身边斩头露角,到被圣人赏识,未曾听闻他与哪个后妃走得近,唯独上官溱从得宠起,似乎处处都有他参与的身影。
可是,“他是个阉人啊!”
李忖觉得这两个人简直是可笑!
“感情这种事情,又不是理智可以控制得住的,正常人又如何,阉人又如何,喜欢一个人,他是个什么身份,又有何区别?殿下您,不也是吗?七公主是个什么身份,您不也一样……”
“住口!”
盯着李忖发冷的目光,姚喜知喉间略一滚动,还是继续道:“但是我与林内侍到底是两情相悦,我们作何选择,也不会牵扯他人。
“但您与七公主不一样,我刚才将她支走,也是希望您,既然是注定没有结果的事,便不要越陷越深,若是事情传扬出去,七公主要如何自处?秦德妃身为母亲,手心手背都是肉,叫她如何承受?”
她实在不敢想象,一个母亲,得知自己的儿子竟然喜欢上女儿,该是怎样的天塌地陷?
谁知李忖却毫不在意地轻嗤一声:“秦德妃?她又不是我娘。”
什么?
李忖恶狠狠地盯着她:“我的事情我自有决断,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少在这里装作一副什么都懂的模样,多管闲事!”
姚喜知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喃喃:“秦德妃不是你阿娘?”
李忖却不愿意再多说此事,烦躁地挥手赶客:“既然不愿意嫁我,也别一直在我面前黄了,看着心烦!”
姚喜知自然也不想在这儿多待,行了礼抬起步子正要迈出房门,突然听李忖道:“我与善容、还有秦德妃的事,还请保密。”
“这是自然。”
毕竟,她也不希望看起来率真烂漫的七公主,因此事而受到什么影响。
第74章 方长 下颚有一闪而过的温软和湿润。……
姚喜知回绫绮殿时, 李善容正好离开,从上官溱院子出来,便碰到西侧殿的谢昭容谢莹。
姚喜知远远儿瞧见二人是在说着话, 便没上前打扰。
上官溱正倚在贵妃椅上随手挑了本书在打发时间,见姚喜知进屋, 上官溱嗔道:“你怎把善容给我唤来了?善容一来便说什么对不住让我就等了,我还蒙了一瞬, 后来听她说起是遇到了你, 我才反应过来,忙顺着你的话说。”
“我去寻岐王殿下的时候, 正好她也在, 有的话也不好说与她听,我便把她支开了。”
听这话, 上官溱立马放下手中的杂书, 正色道:“你去寻岐王了?去给他答复?”
姚喜知坐到上官溱对面的椅子上, 忐忑地点点头:“我没与你商议, 你不会怪我吧?”
“你的终身大事, 自然是由你自己做主, 我不一直都是听你的。”上官溱顿了一下,“那你, 是怎么回答他的?”
姚喜知垂下眼睫, 不敢看上官溱:“我拒绝了。”
上官溱点点头,也没说好与不好。
见姚喜知神情忐忑, 还是勾出一抹笑, 伸手扯了扯姚喜知的脸:“只要你觉得,这是你真心的想法,你做什么决定, 我都支持你。”
姚喜知嘴动了动,心中纠结,最终只回以一笑,没把她与林欢见的事说出来。
*
晚上姚喜知去到内侍省的时候,还在想会不会林欢见不在,毕竟早上太过高兴,都忘了要与他再约时间相见。虽是从前她也会时常来与他共进晚膳,但那也是快一年前的事情了,她现在出现在这里,不会吓林欢见一跳吧?
不过,想想从他脸上看到错愕的模样,倒也有趣?
姚喜知正准备让门口的小太监去帮忙通报,谁知刚走到跟前,还不等她开口,那小太监瞧是她,立马就上前一步笑脸相迎:“哟,是小喜娘子来啦,是来寻林内侍吗?”
热情得把姚喜知吓了一跳,姚喜知愣愣点头,小太监立马就招呼着她,领着姚喜知往林欢见的住所走去。
一边嘴里还热络地闲聊着:“我们少监可是等您许久了,见您一直没来,吩咐我若是瞧见您,可得好生招呼着,不可有丝毫懈怠。”
姚喜知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不过,林欢见怎么知道她会来?
一路七拐八绕,姚喜知发现方向有些陌生并不是从前她来寻林欢见时走过的路,随即才想到,如今的林欢见已经升了品级,成了最大的宦官头头,自然有新的厅事和住所。
见到林欢见时,他正坐在书案旁,执笔在文书上批注什么。
听到有人走过来,林欢见一抬头,就见姚喜知站在斜阳下,正对他笑得灿烂。
忍不住让他轻轻唤了一声:“喜知。”
光是这两个字绕在舌尖,都会让他心里滚烫滚烫的。
林欢见朝引路的小太监一颔首,他便自觉退下,去让人把饭菜传上来,待屋中就剩姚喜知与林欢见二人,姚喜知小跑着到林欢见身边,脆生生唤了声“欢见阿兄”。
拉长的尾音,甚至透出几分甜腻的滋味,让林欢见想起他喜欢的花生糕。
林欢见放下笔起身,一袭修身的紫色官袍衬得他身姿笔挺,在金黄的夕阳折射下显得贵气。
姚喜知却托腮笑着:“我瞧着还是你从前穿红色好看,衬得唇红齿白的,活像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儿。”
林欢见升了内侍监之后便按品级换了紫色官袍,姚喜知此前就怎么看都觉得别扭,如今关系更近一层,她便是畅所欲言了——反正林欢见又不可能真与她计较这些小小的调侃。
林欢见听她随口的话,耳尖一红,却是认真地回答:“内侍监都是这样的服侍,那若有机会,我日后的便服,再多穿绯色好了。”
“能着便服的时辰多是出宫,你要是在穿个打眼的红,倒像个花枝招展的花孔雀了。”
姚喜知嘻嘻笑了一阵,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问起今日的事:“你怎知道我会来?”
林欢见脸上还有些赧意,携着姚喜知一边往旁边歇息的软椅走去,一边解释:“其实我也拿不准,只是想着你从前时常来与我共用晚膳,中间虽是因为各种事有些耽搁了,但如今我们……若是你来了,我却不在,或是已经早早自己用过饭,岂不是伤了你的心,索性提前备着妥当。”
他原想要不要差人去问一问,但若是如此,又怕姚喜知本无此意,倒显得自己多急不可耐、催促逼人了,也就作罢。
突然下颚有一闪而过的温软和湿润。
林欢见脚步顿住,错愕地看向姚喜知。
姚喜知却表现得对自己方才的行为毫不在意般,像是什么家常便饭的小事,笑嘻嘻夸赞:“欢见阿兄你也太贴心了吧!”
“我本想着你现下每日都在枢密院那边上值,或许会回来得晚,便特地晚些来找你,没想到反倒我成了来迟的那个,该罚该罚。”
林欢见收了视线,暗自深呼吸平复心情,在心里默念,不过是亲了下巴而已,实在不必大惊小怪——毕竟,他们连更亲密的亲吻都已经有过。
不过,昨晚醉着,他脑子也不大清醒,虽然记得自己是吻了姚喜知,但具体的,却是模糊一片,思来不免觉得有些遗憾……
心中暗自回味着,却也没疏忽一旁姚喜知的话,听姚喜知说完,不禁失笑道:“哦?你打算怎么罚自己?”
姚喜知倚过去挽住林欢见的胳膊,故作认真:“那,就罚我先干三大碗米饭为敬好了。”
林欢见煞有其事地摸着下巴点头:“这倒是不错。只是,这若是传出去,怕是要说我和上官淑妃已经穷得揭不开锅,连自己人的菜都要供不起了,你可得替我澄清。”
“才不要连累臻臻呢,让你一个人背黑锅好了!”
屋中充斥满姚喜知的笑声,林欢见眉眼含笑地看着她,被她挽住的手臂悄悄翻转,掌心摸索过去,最终,十指紧紧交缠。
直到下人呈了饭菜上来,两人才松开紧握的双手,掌心源源不断滚滚的热意把姚喜知的脸熏染上绯红。
姚喜知与林欢见相对而坐,看似好像与从前他们一起共进晚膳一般模样,但姚喜知心里知道,已经有很多不同了。
同桌对坐而食,对食,不过如此。
只是。她忽然想到刚才提起的上官溱,踌躇片刻,向林欢见道:“今日我与臻臻说起岐王殿下的事,我只告诉她我回绝了岐王,却没提你。”
“我本想直接与臻臻说,但想到她向来不太看好我们,怕是会不太高兴,不如你陪我走一趟?若是她从前对你有些成见,把话说开才好。”
说起与上官溱相见,林欢见下意识是拒绝,但一对上姚喜知带着期盼的眼神,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只好略显僵硬点点头:“那你定个时日,我也好提前做些准备。”
“也不用特地准备什么,又不是平日里没见过,不用紧张啦!”
丑媳妇也总得见公婆不是?
林欢见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说完上官溱,姚喜知又想到什么,先是看向林欢见问:“都说食不言寝不语,我现在叽叽喳喳的,你该不会嫌我烦吧?”
“自然不会。”林欢见不假思索地回答,顿了下,又道:“我……喜欢听你说这些。”
“喜欢”两个字声音放得很低,但林欢见却不愿再掩埋自己真实的想法。
姚喜知嘴角压不住的笑,满意的点点头,才说起另一件事:“你知道岐王殿下与秦德妃是个什么情况吗?”
当姚喜知口中说出岐王殿下两个字,林欢见立马脸色微变,直到听到后面紧跟着问起的秦德妃,才稍稍缓和了神色。
对姚喜知并不隐瞒,道:“你是指,岐王殿下并非秦德妃亲生一事?”
姚喜知惊讶,本想着答应了岐王的事,不好直言,只是林欢见在宫中时日久,说不定知道些什么,试探地问了一下,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知晓。
“那岐王殿下,莫非不是皇室血脉?”
林欢见摇头:“岐王确实是圣人之子,只不过非秦德妃所出罢了。所以这不能改变他与七公主终归是血亲的事实,但,他与秦德妃的母子情分会如何,这就难说了。”
看姚喜知满眼的震惊与好奇,林欢见继续道:“他的生母乃是先皇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当时是一场宫宴过后,圣人醉了酒,把那公主误认为是后妃给临幸了,故而后来圣人才非一些必要的庆典宫宴,平日并不喜欢参加宴席。圣人清醒后本来想将那公主送出宫去,却没过多久,那公主发现已经怀有身孕,各种阴差阳错之下孩子生了下来,但公主却是难产而死。”
“德妃一直膝下无子,好不容易怀了龙嗣,也只诞下个公主,并且在生产中伤了身子,难以再有孕。见七皇子孤苦,正巧她想要个皇子傍身,就将他养在了自己身边。此事涉及圣人丑闻,宫中鲜有人敢提及,不过我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又是内侍省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多少也知道一些。”
姚喜知已经震惊得连吃饭的动作都停住,嘴巴微微张着,手里一双筷子悬在半空。
本以为岐王殿下喜欢上自己的阿姊,就已经是闻所未闻的大逆不道,原来圣人也曾……
“不过秦德妃虽称不上慈母,但也是刚直良善之人,圣人出于对他生母的亏欠,对他虽是不喜,也从未为难苛责,反而他平日做什么,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过了。”
“只是岐王到底并非秦德妃亲子,秦德妃当初栽培他,也不过是希望能为七公主找个倚仗,所以当年秋猎,冯贵妃才会选择对七公主下手,毕竟,若是七公主一出事,秦德妃便再无斗志,夺储之争,岐王便会不战而败。”
“不够,我听说,如今的秦德妃,似乎已经知道了岐王的一些心思,放弃扶持他了。”
难怪之前岐王会说秦德妃不会过问他的婚事如何。
原来在表面的平静之下,这个深宫中还有如此之多自己不曾知晓的隐秘,一想到或许还有无数未知的汹涌暗流,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姚喜知轻叹一声,目光落在林欢见身上。
不过,纵使她有万千感慨,但这些天家的恩怨纠葛,终究与她无关。她的愿望,仅仅是希望她在乎的人可以平安康健,从前是臻臻和欢见阿兄,现在还多了个悯儿。
她不贪心,只有这么小小的心愿而已。
不过方才林欢见话中提到冯贵妃,似乎最近都没有怎么见到她的动作了。是被皇帝禁足大半年,她灭了气焰,从此就准备偃旗息鼓了吗?
姚喜知在心中祈祷,若真是如此,那便是最好不过。
本以为日子可以就如此风平浪静地先过一段时间,还没等她挑着合适的日子好好带着林欢见去见上官溱,一个重磅的消息先砸得他们头晕——
李善容,死了。
第75章 死讯 好好一桩婚事,却让七公主丧了命……
出事的时候, 已经是在二月下旬,距离李善容的婚期,已经仅有一个月。
*
姚喜知在屋中来回踱步, 虽手中是抱着李悯在哄睡,但心思却一点没落到孩子身上, 直到月穗快步进来,她立马将期待又害怕的目光投向她。
“七公主找到了……”姚喜知心头一喜, 却见月穗脸色不太好, “但,人, 已经……没了。找到的是, 七公主的……尸体。”
“砰”一声,上官溱正在站在窗台边修剪着的迎春花被她一个动作带到地上, 白釉瓷瓶碎了满地, 但她却分不出一点心思给零落满地的花草。
“你在开什么玩笑!她只是出宫去佛寺上个香, 眼看婚期将近, 希望能乞求婚姻一切顺遂美满, 怎么可能……”上官溱语气先是激动, 一句话后,已然变得哽咽。
月穗眼中尽是惋惜, 将打探来的消息详细说来:“侍卫是在山脚寻着的, 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去,有已经过了一整日, 听说尸身已经不成样子, 血肉模糊的模样比寻常战场上的死人还要可怕,连有个士兵都忍不住吐了。”
“只有,只有岐王殿下什么都不顾, 直接就冲上去,将她的尸首死死抱在了怀里。”
上官溱身子晃了晃,月穗连忙上去扶住她,上官溱五官抽动,却是悲伤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李悯的一哭嚎打破屋中的死寂,姚喜知才发现自己抱住他的手臂已经在无意识中收紧,勒疼了他。
姚喜知连忙松开手上的力道,却是顾不及他的嚎啕,将他放到一边,也过去搀扶住上官溱。
虽然她心中也是百般滋味杂陈,样有块巨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更担心上官溱的情况。
上官溱双眼神空洞,胸口剧烈起伏见,看到眼前的姚喜知,眼中才凝聚出神采,猛地投进她的怀里。
情绪终于有了泄洪的缺口,靠在姚喜知怀里放声痛哭,泪水很快浸湿了姚喜知肩颈处的大片衣襟。
一旁的李悯似乎听到了阿娘的哭声,哭得更加凄厉,月穗又连忙过去抱住李悯轻哄。
姚喜知的泪水也跟着流下来,流得悄无声息,只有手轻拍着上官溱的脊背安抚。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来得如此突然。
上官溱嘴里不断含糊不清念着“她还如此年轻”、“她马上就可以嫁给自己想嫁的人”,滚烫的泪水混着哽咽,洇得姚喜知浑身发冷。
姚喜知手上动作不停,艰难地转头看向月穗,轻声问:“那……杀害了七公主的凶手,找到了吗?”
“依旧如同昨日一般,只说是回城路上遭遇了山匪,但大家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怀疑……”
月穗话还没说完,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岐王殿下,请您稍等一下!”几个宫女太监想阻止李忖,但都被李忖一把推开,怒喝道:“你们给我滚开!”
姚喜知连忙唤:“让岐王殿下进来吧。”
李忖大跨步,几步就进了屋,径直朝上官溱走来。
上官溱堪堪从姚喜知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回眸,就被李忖一把抓住手腕,连姚喜知都没来及的反应,就看李忖怒声道:“你是不是知不知道些什么,全都告诉我!”
姚喜知忙上前掰李忖的手,但李忖的掌将上官溱紧扣得严实,姚喜知费劲全力,也掰动不了分毫,只能好言相劝。
但此时的李忖已是双目猩红,像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只紧盯着上官溱。
“我能知道什么,我就不为善容的死难过吗?莫非你还能觉得是我害死了她不成?”
姚喜知见李忖几近癫狂的模样,只能先稳住他的情绪,拿出自己最温和的声音:“您先冷静,我知道七公主的死对你打击很大,我们也同样痛心。可我们也是刚刚才得知消息,如你一般希望能尽快找出真凶。”
“只是不知岐王殿下,为何会觉得此事与我们有关?难道不是更该去审讯与七公主同行的谢昭容吗?”
“你以为谢莹那里我就没问过吗!我才想起,阿姊曾提起去寺庙祈福要与你一道,出发前一日也来找过你,你却临时反悔,留了阿姊一人去!莫不是你提前得了消息,知道此行九死一生!”
上官溱听他的质问,稍稍冷静下来,努力回忆四日前的事。
解释:“我确实本答应了善容说是要与她同行,可那前一日悯儿突发身体不适,哭闹不止,我放心不下,才临时爽了约……怎可能是提前知晓些什么,却不提醒她!”说到最后声音又哽咽起来。
姚喜知点头附和:“悯儿这几日身子不大好,是宫中大家都知道的事,甚至还找太医来诊过脉。我们再如何,也不可能拿这般婴孩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