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岐王殿下若是有什么怀疑的,不如去问问秦德妃,在这里欺负两个弱女子是何意?”
姚喜知闻声猛然抬头,从李忖身上移开视线往他身后看去。
林欢见着一袭紫衣,闲庭信步般缓缓走来,嘴角噙着笑,眼里却结着冰。
“欢……林内侍!”姚喜知见竟是他来,沉重的神情终于散了些,“你怎么来了?”
林欢见对她轻轻颔首,李忖已经飞快放开上官溱的手,转身阴鸷地看向林欢间,厉声道:“林内侍这是何意?总不可能是母妃害死了善容!”
毕竟秦筝对李善容的偏爱是人尽皆知,有目共睹。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或许她可能知道,凶手是谁呢?”
李忖眼中满是怀疑,最终还是选择又动身去寻秦筝。
李忖一走,姚喜知立刻小跑着到林欢见面前,小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也是才得到消息,怕你难过,来看看你。”
虽未明言,但大家都知,是李善容的事。
姚喜知抿抿唇,上官溱先一步发问:“听方才的话,林内侍似乎知道些隐情?”
林欢见目光却只看向姚喜知,见她亦是慢慢迫切等待回答的神色,先不动声色瞧了眼周围,周围还有些方才为阻拦李忖一同围过来的宫人。
姚喜知立刻懂了他的意思,唤到:“都先下去吧。”
等其余人都退下,月穗也抱着李悯先离开,姚喜知急忙追问:“到底是如何情况?”
林欢见只不紧不慢地说了三个字:“冯贵妃。”
姚喜知心头一颤。
此前还在想着如今的冯贵妃终于是给宫中留了片刻的风平浪静,没想到,她竟然……
上官溱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却丝毫不足以发泄她心中的痛恨,又看向林欢见,厉声问:“那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李忖,或者禀报圣人,处死这个毒妇!”
林欢见眯着眼瞥上官溱一眼:“不过是我的推断罢了。”面对上官溱这般不客气的态度,声音不免有些冷。
姚喜知拉拉林欢见的衣袖:“这件事我们谁心里都难过,臻臻情绪激动了些,我也能理解,你别介意。”
又看向像是被点燃的竹仗般的上官溱,温声劝道:“先冷静些,坐下说吧。”
上官溱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深吸几口气稳住情绪,目光却突然落在姚喜知拽着林欢见衣袖的手上。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此前也曾见过的动作,却感觉透着几分不同往日的亲昵。更让她心中不痛快了几分。
林欢见坐下,看向姚喜知,也不拐弯抹角:“其中缘由众多,而最核心的一点,便是从一开始,除了七公主与曹郎君,其实大家都不满意这门亲事。”
姚喜知突然想起,七公主与她们说起她的婚事时,似乎提及,皇后向圣人提议这门亲事时,圣人当时还不情愿,是皇后费尽口舌才说动的。
为何会大家都不满意呢?
明明也算是门当户对。
姚喜知在心中盘算这这件事中涉及的人。
七公主,秦德妃,淮南节度使,以及……金吾卫大将军?
忽然福至心灵,缓缓开口:“难道是觉得,强强联合,造成了威胁吗?”
林欢见见姚喜知一点就透,满意地点点头:“如今兵权分散,各方节度使拥兵自重,更别论淮南节度使掌管漕运命脉。而金吾卫虽然如今手上权势已早不如当初,但始终仍是京畿安危所系,故而两方联姻,是无论已经意识到兵权失控的皇帝,还是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冯贵妃,都不愿意见到的事。”
“可岐王殿下不已经没有了争储之心!”
“岐王这么说,我们信,可冯贵妃未必会信。如今圣人的几个年长的皇子,能力都不算出众,岐王已是其中数一数二的人物,有才干也有野心。”
“龚贤妃的三皇子,也就是蜀王李忻,虽是有抱负也肯上进,却是自身资质平平,而太子更是庸碌无能,便不必多说。因此,即使是没有强大母家的支持,冯贵妃也仍会觉得她的十皇子李恒夺位有望。而自身条件优秀、又有秦氏强大外戚的李忖,便是她眼中的最大绊脚石。”
“曹家本就显赫,曹郎君的母亲、金吾卫大将军之妻,还是朝中颇有声望的门下侍郎之爱女,曹熙本就是京中各家各户眼中的金龟婿。而这样门第通常会选择低娶,而不是这般招摇地尚公主。”
“当初得知这样的消息,我也颇为震惊,料想过冯贵妃会阻止这门亲事,却没想到,会是直接下这样的狠手。”
说完,连向来没什么心肺的林欢见,语气中都不免带了唏嘘。
上官溱难以置信:“你能想到,秦德妃难道想不到吗?”
“自然也能,但谁知道她是如何想的呢?”林欢见摇摇头,语气中带了些讥诮:“或许是太过溺爱,见她中意,便不愿阻了她的心意,自以为能护她周全呢?”
“如今七公主婚期将近,却出了这样的事,是谁害了七公主,她心中想必也是有些数的。”
林欢见说得轻松,甚至还有闲心拎起桌上的茶壶自斟自饮,咂着嘴品评茶叶优劣。
像是看热闹的人,茶余饭后间谈论着与自己毫不相关的闲话——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他自然是乐得见这些人相互之间撕咬,他只需坐山观虎斗,便能收渔翁之利。
姚喜知垂眸没不语,上官溱在心中梳理着其中种种,只觉得后背发冷。
许久之后,姚喜知才从嗓子眼儿挤出些声音,喃喃:“谁能想到好好一桩婚事,最后却让七公主如此,丧了命……”
林欢见饶有兴味地摩挲着下巴:“只是不知,当初去促成这桩婚事的人,心里到底打了些什么主意了?”
“难道皇后也是别有用心?”上官溱回过神来,惊呼。
姚喜知脱口而出:“怎么可能!皇后殿下如此仁厚,怎么可能会是……害死了七公主的人呢!”
看着姚喜知对皇后信任的模样,林欢见眉眼压了压,犹豫半晌,沉声道:“那若我说,皇后最近,在查你呢?”
第76章 报复 唯有她深陷局中,却一无所知。……
“查我?”
“我一直在留意着与你有关的动向, 只知最近皇后对你的事格外留心,前不久还派人去了宋州,不过具体缘由, 眼下尚不清楚。”
上官溱惊愕地转头看向她。
“宋州?”姚喜知下意识地重复林欢见的话。
突然浑身发寒。
她不明白皇后为什么要查自己,也自问行事光明磊落, 不怕被查。
但是,这种似乎大家都知道些隐情、又各有算计, 唯有她明明深陷局中, 却一无所知的感觉,实在是太令人毛骨悚然。
上官溱急忙问:“是因为我曾向皇后说漏了嘴, 小喜是罪臣之女吗?可是, 当初事发之时小喜尚且年幼,姚公虽是有罪, 但小喜也是按律打入了贱籍, 并未有任何违背律法之处, 为何要去查小喜的事?”
林欢见摇头。
上官溱又一把抓住姚喜知的手, 手臂都在微微发抖:“万一有什么事, 岂不是我害了你?”
“莫怕, 我行得端坐得直,又没做过亏心事, 何惧探查, 而且,说不定是我们想太多, 或者根本就是误会了呢?”
姚喜知轻拍上官溱的手安抚, 转头望向林欢见。
林欢见温声道:“我会盯着皇后那边的动静,有了什么新的消息,我定会第一时间告知你。”
话毕, 顿了下,又补了句:“放心,有我在。”
姚喜知用力点点头。
这时福来匆匆进来禀报,说圣人召见林欢见,林欢见没在绫绮殿多留,便先行离开。
待林欢见离开,屋中就彻底静下来。
今天一桩又一桩出乎意料的消息实在是来得猝不及防,姚喜知侧过头看,上官溱正一反常态的安静,倚靠着椅背,胳膊软绵绵搭在桌案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
一片沉沉的氛围中,姚喜知强打起精神,故作轻松道:“要不我们出去走两步吧,也别一直在这屋中憋着,不如去看看七公主,当是……送她一程也好。”
上官溱听到提起李善容,眼中又泛起水光,迟缓地挪了视线看向她,沉默片刻,点点头。
七公主的尸身听说现在是带回放在了太医署。刚走到太医署,姚喜知还奇怪,竟然秦德妃和岐王无一人再次陪伴,就听旁边宫人惊慌奔走,高声疾呼:“出事了!”
“出大事儿了!岐王殿下吧冯贵妃给捅伤了!”
*
上官溱带姚喜知快步到承欢殿,路上还遇到了也正在前往的龚贤妃龚钰,步入正殿时,李忖正跪在殿中,皇帝站在他面前,气得大喘着气,林欢见在皇帝身边扶着他,要不是林欢见在旁搀着,怕是连站都要站不稳。
秦筝也在李忖身边陪他一同跪着,虽是低头沉默,却挺直了腰板。
几名太医已经先一步进了内室去为冯秋水诊治。
姚喜知瞧着殿中人,今日接连出了这般的大事,连向来深居简出的龚贤妃都来了,竟然未曾见得皇后。
上官溱趁着眼中泪意未尽,上前几步到皇帝跟前,担忧地唤了一声:“陛下……”
皇帝见上官溱眼中的忧色,从林欢见的搀扶中站直身子,正好旁边有宫人按他方才的吩咐呈了荆条上来,皇帝一把拿过,将荆条指向地上的李忖:“这个逆子,非要把朕气死才罢休!”
“我没错!”李忖猛然抬头,几乎是从胸腔中挤出话来,满是迸发而出的恨意,“是冯氏毒妇害死善容!我要为阿姊报仇!”
回答李忖的是抽在他脊背上的荆条。
皇帝几棍下去,怒喝:“一派胡言!你可有任何证据!”
“若是慢慢搜查证据,我阿姊尸骨都凉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一定很冷,很害怕,怎么能让她独自一人!我要送这毒妇去奈何桥陪她一起上路!”
“混账!朕看你是被糊了脑子,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长幼尊卑!”
李忖却寸步不让,双眼赤红,双手青筋暴起的模样,让她想到一个词。
野兽。
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哪怕身上被鞭笞出血,反而只更加激发他的怒意,只想要撕碎痛恨之人。
这对父子对峙间,姚喜知看着李忖狰狞的面色,都忍不住生出一丝怯意,后退半步,不慎撞上一旁的放着瓷器摆件的桌案,"哗啦"一声,瓷瓶在地上碎了一地,还好有林欢见眼疾手快扶住她,才不至于摔倒。
本一片死寂,只悄无声息燃着战火的宁静,被这破碎的声响打破。
姚喜知感受到林欢见的安抚,正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就听皇帝也被这声音惊醒,闭了闭眼,厉声道:“岐王行凶犯上,目无尊长,大逆不道!来人,把这不忠不孝的逆子给朕带下去,压入大牢,择日发落!”
“求陛下宽恕!”跪在李忖身旁一直沉默的秦筝终于有了动静。
姚喜知这才发现,与秦筝并未有多久不见,但她却像苍老了十几岁,华发丛生,面色憔悴。
秦筝膝行上前,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妾才刚刚没了女儿,求陛下怜惜臣妾丧子之痛,岐王丧姐之悲,饶岐王不敬之罪!若是来日查明此事确与冯贵妃无关,我自会带着岐王,来向冯贵妃负荆请罪!”
话还未说完,脸上清泪已经流了两行。
谁料李忖却毫不领情:“你不必惺惺作态在这儿求他!阿姊一死,我也不想活了!有本事就杀了我!”
眼见圣上怒火更盛,林欢见急忙插话:“我知岐王殿下勇武,自是不惧生死,只是,七公主的死因还尚未水落石出,您难道就不想亲眼看到真凶伏诛,还七公主一个公道吗?”
李忖听这话,突然就泄了气。
龚钰上前替秦筝和岐王说了几句好话。
上官溱看看地上与李忖一起跪着的秦筝,心中生出几分不忍,也跟着劝慰了皇帝几句,说着秦德妃贤良淑惠、李忖秉性刚直云云。
皇帝本是满腔怒火,但看相伴多年的秦筝如今形容枯槁的模样,又听她提起李善容。
最终还是重重拂袖,让刚才得到命令进来的侍卫退下。
见皇帝脸色面色稍缓,上官溱转了话题,问道:“还不知冯贵妃眼下情况如何了?”
想起冯秋水的情况,皇帝不虞地朝李忖又冷哼几声,没有开口。
林欢见上前解释:“贵妃娘子腹部受了重伤,但还好尚还留着口气,如今各个太医都在殿中帮忙诊治着,能否脱险,还尚未可知。”
姚喜知在心中暗忖,倒不如就让冯贵妃直接死在这儿,倒也算是好事一桩。
李忖却突然道:“我只恨我没能下手再重些,竟还给了毒妇喘息的机会。”
“啪”一声耳光声响,在殿中显得格外响亮。
秦筝重重一巴掌打在李忖脸上,呵斥:“你还没闹够吗?”
李忖死死盯着秦筝,到底没再出声。
姚喜知心中看得分明,这秦德妃虽说不是李忖的亲生母亲,但爱子之心却未曾少过半分。
只是这般模样,倒是造化弄人了。
上官溱在心里暗骂李忖一句,见皇帝满面怒容,又将挽着他的手挽得紧了些,柔声劝着皇帝,怕他又怒气之下处置了李忖。
看天色渐暗,冯贵妃那边却始终没传来任何或好或坏的消息,上官溱忍不住劝:“妾知陛下担忧贵妃娘子,但毕竟陛下龙体才是最要紧的,如今天色已晚,陛下还是早些歇息为佳。”
“秋水如此情况,叫朕如何睡得着?”
“可陛下在此处苦等,也不会对贵妃的身子有任何的益处,要是连您都病倒了,哪儿还有人能主持宫中的大事?若是陛下心头不安稳,还有妾一直陪在您身边呢。”
林欢见帮衬:“上官淑妃说得在理,这儿有臣照看着,若是冯贵妃有了好转,臣第一时间会遣人去告知您,七公主的案子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结果,不如您先歇着,说不定等一早醒来,便能有好消息传来了。”
皇帝被两人几句话哄得回紫宸殿歇息,姚喜知恭送圣驾后,秦筝与李忖这才相互搀扶着站起身。
承欢殿中熙熙攘攘的人散去,姚喜知看向林欢见:“你要留在这儿等冯贵妃的消息吗?”
林欢见轻笑一声:“自然不是。”他哪儿分得出闲工夫给这女人。
刚说完,就有人来向禀了消息消息,林欢见吩咐几句,等那人离开,向姚喜知,笑得温和:“若无意外……冯贵妃,应当是醒不来了。”
姚喜知瞪大了眼,林欢见已经向她伸出了手:“走吧,我们也先回去歇息。我送你回绫绮殿。”
姚喜知点点头,牵住林欢见的手,还有些闷闷不乐:“你说,七公主的事,能找到证据吗?”
“难,七公主去寺庙上香,一行人衣着华贵,被山匪盯上,最后杀人夺财,似乎很是合理、毫无破绽。你知晓的,向来便是,若是事情被推到山匪流寇作祟上,那往往都会成为没头没尾的案子。”
姚喜知眉眼更沮丧了一些。
“不过,这件事中还有一人,或许会成为突破口。”
姚喜知疑惑道:“你是说与七公主一同去上香的谢昭容?可之前不也盘问过,本便是她们打算在寺庙中歇上一夜,是七公主自己突然不知因何故,连夜赶回,这才出了事。”
“虽说谢昭容因为并未同行,倒反而而逃过一劫,说起来确实有几分蹊跷,可若嘻嘻盘算,也是七公主自己临时起意的行为,怪不得到谢昭容身上吧?”
林欢见哼笑一声:“这,谁又知道呢?”
第77章 凶手 姚喜知也参与了害死七公主的一环……
冯秋水醒了。
姚喜知与林欢见一同用着晚膳, 林欢见知她心情不太好,特地吩咐人做了些开胃的菜,但姚喜知仍是兴致怏怏。
林欢见叹息一声:“是我的疏忽, 已经吩咐了太医暗中用了过量的猛药,我谁知她竟还能挺过来。”
姚喜知无奈撇撇嘴:“这些事谁料得着?说不定这就是传说中的好人不长命, 祸害遗千年呢!”
搁下碗筷,林欢见歉然道:“我尚还有公务要处理, 恐怕暂时是不能陪你了……”
“那你若是在忙着, 遣人来与我说一声,也不必顿顿都一起用膳的。”
林欢见略一迟疑, 没应话, 姚喜知道:“那我先回去看看臻臻如何了。”
林欢见刚想说好,就见福来匆匆进来, 看姚喜知也在, 没避着她:“回大监, 谢昭容的事已经查出些证据了, 是她在七公主以及随行的侍卫下了迷香, 导致他们路遇劫匪时, 根本无力反抗。不过她还在拼死抵赖着,不肯承认呢。”
姚喜知错愕, 林欢见脸上却没有多少意外, 沉吟点头:“先把人抓起来,关到内狱, 等圣人醒了, 再做处置吧。”
福来领命,转身就要走,姚喜知突然叫住他:“能被秦德妃派去保护七公主的, 应当都不是泛泛之辈,若是在寺庙中就被下了药,他们竟是毫无察觉吗?”
“听说……是用了一种起效较慢的迷香,具体叫什么我给忘了。在庙中时还没有明显的效果,又有寺庙中的檀香味掩盖,故而一行人直到返程的半路上,才发觉问题。”
姚喜知颔首敛眸,心中有了些想法。
与林欢见分开,她立马去寻了上官溱,将从林欢见那里得到的消息说与她听。
上官溱正用了晚膳,在屋中逗着李悯。
等姚喜知说完,她蹙眉反问:“可是在宫中这段时日,似乎并未听闻谢昭容与冯贵妃走得近呀?之前崔氏还在时,倒是常听闻她与崔氏来往。”
“你可还记得,我与你提起的在去岁花朝节的宴席上,崔氏被翟留良指认的场景?”
*
福来引着姚喜知与上官溱,一路走进内狱。
内狱位于内侍省中,是宫中临时用来关押尚需审讯的重犯、皇室成员及其亲眷的地方,比普通的监狱看守还要森严,但姚喜知说有话要问,林欢见自是无所不应,让福来放行引路了。
因是在夜里,显得比此前在新城关押北覆那处牢房,还要更黑、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姚喜知不由攥紧了身旁上官溱的衣袖。
上官溱胆子稍微大些,但面对里面夹杂着血腥味的恶臭,仍然是忍不住拧紧了眉心。
三人在一处牢房前停下,里面的谢莹见有人来,立马站起身,喊叫着“放我出去”,但目光落在福来身后的上官溱身上,一下就哑了嗓子。
姚喜知朝福来点点头:“有劳了,接下来我与淑妃自己来便是。”
福来应声退下,便只剩上官溱在冷冷地看着谢莹。
谢莹心虚地放开抓着栅栏的手,低头避开上官溱的视线。
上官溱也不想与她多浪费口舌,开门见山道:“是你给善容下了药?”
谢莹乍然抬起头:“不是我,是他们搞错了,不是我!”
“我可是圣人的嫔妃,怎么可以这般对我!你替我向圣人求求情,圣人一定会放我出去的!”
“我都听说了,若不是证据确凿,又怎么可能随意将一个昭容逮捕入狱!”
上官溱厉声呵斥:“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受了冯贵妃指使?是冯贵妃让你这么做的?”
谢莹浑身一哆嗦,嘴唇抖了几下,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回了几句:“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冯贵妃没有叫我这么做,是我自己要做的……不对!这个事情不是我做的!”
“哐当”一声,上官溱从牢房的铁栅栏中伸手进去,一把拽住谢莹的衣领,将她拽到自己身前,狠狠撞上栅栏,谢莹惊叫出声,但此处的守卫皆已经被福来遣离,除了姚喜知,再无其他人。
姚喜知自然也只会冷眼旁观谢莹惊恐的神色。
“你再不老实给我说实话,我现在就在这里处置了你,此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看谁救得了你!”
谢莹狠狠打了个哆嗦,上官溱那张艳极的脸一下撞到她眼前,她下意识躲开视线,不经意又与姚喜知对上视线,却对上一双更冷的眼睛——姚喜知虽是神色平静,但眼中的冷意比上官溱更甚。
暗无天日的内狱中,唯有眼前二人带有活人的温度,但却皆是如此冰冷的胁迫,对方衣衫华贵的模样更是显得她面容丑陋——在被逮捕关押时的推搡拉扯间,她的衣衫发饰早已变得凌乱。
仿佛她除了落在她们手中任人宰割,她再无其他可选。
“小喜!”
上官溱见谢莹只发抖不说话,唤了姚喜知一声,姚喜知立马心领神会地递上一把匕首。
上官溱接过,在谢莹的胳膊上比划了几下,冷声道:“想必你也知道了冯贵妃的情况,你想同冯贵妃一般,在身上也挨上几刀吗?是在胳膊上呢……”
小刀一路游移到谢莹的脸上:“还是,更想在你漂亮的脸蛋上来一刀呢?”
“不要,你不能这么做,你这是滥用私刑……”谢莹浑身发颤,唯有脸是一动不敢动,双眼死死瞪着贴在自己脸上的冰冷铁器,几乎双目都要从眼眶中凸出来。
“我如今有多受圣人宠爱你又不是不知,你是觉得你一个罪人,能与我比?我与善容交好,痛失好友,情急之下为做出一些过激的事情,想来圣人也能理解……”
刀越拿越近,在谢莹脸上越压越紧,谢莹泪如雨下,终于惊慌承认:“是我,是我,是我做的,是冯贵妃指使了我,我也都是听她的吩咐而已,我也不想的……”
谢莹开始在逼迫下将经过一五一十道来,从她月初时碰见李善容来寻上官溱,从她口中得知,过些时日她会去寺庙祈福,她将此事透露给冯秋水,又正好七公主临行前一日,本与她相约的上官溱临时爽约,谢莹便主动说要与她一道。
从皇宫到寺庙,一日的行程略显匆忙,李善容打算在寺庙中歇上一晚,第二日再返程,却在那天的傍晚,冯秋水命人向李善容假传消息,说秦德妃与岐王再次发生争执,岐王快被秦德妃打死了,李善容这才不匆匆赶回来,想要劝架。
但天色昏暗,加之在寺庙时谢莹给她们下了迷香,等上路不久时,正好是他们浑身无力的时辰,便被轻松击破。
谢莹哽咽着说完:“我听闻是因为七公主会些马术,侍卫们感觉情况不妙,就让七公主自己骑着马先跑了,但由于药效的作用,七公主在慌乱的追逐中,还是失足坠下山崖……”
“失足!好一个失足!”上官溱重复喃喃两边,不由失笑,笑着笑着,泪水就淌了满脸。
她简直不能想象,李善容一个从小被娇养长大的小公主,一个人在黑夜的山林中被人追杀、奔逃,当时的她,心里有多无助、多恐惧。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其他的都与我无关,你可以放开我了吧!”
“放开你?我恨不得啖你骨血,都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而一旁的姚喜知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月初?
忽然忆起她月初去寻岐王那日,她回绫绮殿时,不就正好遇到七公主在与谢昭容交谈。
是那日吗?
若是她那日能去打断她们,谢昭容是不是就不会提早得知她要去上香祈福的打算,冯贵妃便也无法提前做好下手的准备?
不,不对,应该更早一点,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让七公主来寻上官溱。
……她也是凶手,她也是参与了害死七公主的一环。
姚喜知胸口忽然疼得喘不过气来,手攥住胸前的衣襟弯下腰,咬牙忍着疼痛,还是漏出了几声压抑的呻吟。
上官溱见姚喜知神色有异,立马抛开谢莹过去搀扶住姚喜知。
姚喜知虽疼得冷汗涔涔,只是朝上官溱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盘问谢莹。
姚喜知扶着上官溱的手站直,缓缓上前两步:“你做的事怕是不仅是这一件吧?太启十一年的秋猎、太启十二年花朝节上构陷太子、然后又给我们送带有麝香的香膏吗,也都有你的参与吧?”
两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姚喜知。
上官溱是没想到姚喜知会将这些事联系在一起的诧异。
而谢莹则是满脸的惊慌心虚。
“你为何会觉得这些事情……”上官溱惊讶道。
“花朝节那日你不在,当时我目睹了全程,我就一直奇怪,既然崔氏都已经认下陷害你的罪责,为何却一直对构陷太子之事矢口否认。”
“说不定是她觉得诬陷太子的罪名太重,她承受不起?”
“可当时已是人证物证俱全,她想赖也赖不掉,倒不如换个坦白从宽。再者,既然大家都知晓诬陷储君乃是大罪,她一个膝下无子的后妃,为何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去做一件没什么回报的事情?”
姚喜知与上官溱说完,又将目光投向谢莹:“你替冯贵妃办事,此前在外人眼中,却一直是与崔氏走得近,我不得不怀疑,你与崔氏来往,是否别有用心?”
她不由想到曾经的林欢见。
先是在全起元手下办事,但是实际早已暗中投靠了高正德,并且在高正德的授意下一步步蚕食和瓜分全起元手上的权力。
后宫同样如战场,谢莹于之崔雪枝与冯秋水,也是这样吗?
第78章 指认(修) 是冯贵妃指使妾这么做的!……
见谢莹只咬住嘴唇不说话, 姚喜知向前逼近半步:“而至于我方才提到另外两件事……谢昭容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七公主下了药,实在是与之前冯贵妃惯用的手法相似,倒符合了我此前的猜测——冯贵妃身边, 怕是有精通用香用药之人。”
“而此前我曾打听过,你入宫以来, 和冯贵妃的交集并不算多,那是什么把你们拉到了一起?或者说……你身上, 有什么是吸引冯贵妃的?”
“我便只能想到, 那个善于用药之人,便是你了。”
谢莹喉咙里挤不出半个字, 却也没有否认, 只低埋着头,不敢看她们。
姚喜知不肯罢休, 连连逼问, 谢莹突然抬起头, 发出歇斯底里大吼:“是我!是我!都是我!这下你满意了吗?”
“是冯贵妃先找到了翟留良, 觉得他的口技有可用之处, 但是又不知此人可不可靠, 但她和崔雪枝的目的暂时一致,打算先对付你, 所以她让我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崔雪枝, 让她来做这个出头鸟,后来冯贵妃又打算把目标对准太子, 便让我假借崔雪枝的名头向翟留良假传了消息, 没想到最后正好让崔雪枝当了替死鬼。”
谢莹一边哭嚎一边说道:“香囊和香膏也都是我与冯贵妃说的法子,都是我做的,都是我的错!”
说完跌坐在地上, 双手捂着脸,指缝间泄出缕缕哭声。
姚喜知面对她哭得梨花带雨,毫不动容,等她哭声渐歇,冷冷道:“哭够了吧,待圣上提审时,,记得你方才所说的,务必如实相告,半句都不许改!”
谁知谢莹听这话,反而突然来了精神,猛地止住哽咽,瞪大眼睛撞到栅栏上,“砰”的撞击的声响把姚喜知都吓了一跳,此时的谢莹却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神情都有几分疯癫。
大喊着:“不行!不行,我不能说,说了,冯贵妃一定会杀了我的女儿!”
她的女儿九公主,如今年仅十三岁。
“冯贵妃如今自身都难保,如何还能顾得上害人,只要你讲事情如实告知圣人,她便再无翻身的机会!”
“不行……只要我将所有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冯贵妃便能安然无恙,然后她就可以帮我照顾我的女儿,还有我的家人……”谢莹头抵在铁栏上,眼泪混着尘灰糊了满脸,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道。
姚喜知听她提起她的父母,忍不住有些唏嘘。谢莹是底层的小吏家出身,与冯贵妃倒是相差无几,只是冯氏受了圣人的宠爱,一朝飞上枝头,而谢莹却只能做任人摆布的那一个。
皇权,皇位,皇帝!
姚喜知敛眸,忍住心中的一些杂思,上官溱接过话道:“冯氏可以做到的,我也一样可以做到。”
“我纵使有怒气,也不会牵连无辜,你若是担心你的亲人,只要你能还善容的死一个公道,我可以答应你,保他们平安。”
谢莹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松动,却又立刻变得凶狠:“都是同样的结果,我为何不相信与我认识多年的冯贵妃,要相信你们!若你们骗我怎么办?我,定然是难逃一死,等我死了,冯贵妃也死了,我怎知道你们会不会善待我女儿!”
“你!”上官溱见谢莹油盐不进的模样,也来了怒气,又从栏杆间伸手抓她,但经过之前一次,谢莹早有防备,飞快往后闪,连滚带爬缩到墙角。
姚喜知上前一步,按住上官溱的手,对谢莹道:“若是我们可以拿出更多的筹码呢?”
“你想要什么?想要亲人康健,想要九公主平安长大?还是……想要活命?”
上官溱诧异地看向姚喜知,不懂她的用意。
“若是我说,你能如实指认冯贵妃,我们可以帮忙救你出去,留你一条性命呢?”姚喜知冷不丁地开口。
“小喜!”上官溱呵住姚喜知,万万没想到她会出这样的馊主意。
谢莹可是害死李善容的直接真凶!她怎么可能甘心放过她,让这刽子手逍遥法外?
姚喜知不理会上官溱的呵斥,自顾自继续道:“宫中应该都知道我与林内侍走得颇近,刚才我们来也是林内侍手下的福来领着我们过来的。我不妨直接告诉你,我与林内侍是对食,如今关押你这片内狱是由林内侍掌管,我可以答应你,若是事成,我便让林内侍放你走,随便寻具尸体或者死囚来顶替了你。”
上官溱难以置信道:“你在说什么呀?”
姚喜知不看上官溱,伸手轻轻安抚了下她,继续劝说谢莹道:“我想,冯贵妃应当如论如何也拿不出比我们更多的筹码了吧?还是你觉得,还有能比你活着去见九公主更重要、更能令你安心的选择?”
果然,谢莹眼中闪着光问:“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
“我如何能相信你?”
“可你现下,还能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吗?不是你如何能相信我,而是,你只能相信我。”
谢莹垂头,凌乱散落的发丝也掩盖不住满脸的犹豫和挣扎。
许久之后,谢莹犹豫点头:“好,我答应你。”
——毕竟世上没有什么事,能比“活着”两个字更能具有吸引力了。
三人又就这这事商讨确认一番,等姚喜知和上官溱走出地牢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走至无人处,上官溱终于忍不住发难:“谁同意要放她一条生路了?把她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
“还有,你与林欢见又是怎么一回事!我之前便觉得你们两人怪怪的,你们何时又成了对食!”
姚喜知抿抿唇,看着上官溱满脸怒气的模样,轻声劝道:“你先别生气,听我慢慢解释。”
要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但想到宫中所有过往的种种,姚喜知眉头沉了沉,面上的迟疑也褪去:“我只答应了放她走,活着离开内狱,却没说,她离开之后,还能活多久。”
“何不学她们的手段,在路上随便寻了人将他解决掉便是。这种本以为自己已经重获生机,最终却仍然难逃一死,期望之后的失望,应该会让她更痛苦吧。”
七公主在侍卫拼死掩护下纵马突围,只要逃回皇宫,她有爱她的母亲和弟弟,还有即将成婚的心上人,明明眼前就是那么美好而触手可及的未来,却最终被冰冷的山崖葬送了这一切。
那一刻,她也会是这样绝望而痛苦的心情吗?
上官溱震惊地看着姚喜知。
虽说对方并不是什么好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没有错,但是她印象中的姚喜知,还是那个被人卖了都会帮着数钱的傻女娘,更别论与人玩什么心眼把戏了。
姚喜知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她一眼:“你会觉得,我这样答应了她,却又背地里反悔的行为,很过分吗?”
上官溱却是不假思索地摇头。
“我们……不过是为了在这片土地上生存、自保,用自己的微末之力,去维护心中那点小小的公理正义罢了。”上官溱握住姚喜知有些发凉的手,“所以,我不会觉得你做的不对。”
姚喜知眼眶微热。
刚为上官溱生出感动,就听她话音一转:“……不过!”
姚喜知心头一紧。
“不过你与林欢见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个可得给我老实交代清楚了!不然我可就真生气了!”上官溱佯怒,伸手掐住姚喜知的脸。
脸颊有微微的痛感,但姚喜知却忍不住笑出来。
见上官溱对自己的主意毫不在意、心无芥蒂的模样,她心头蓦地一松,鼻尖泛起酸意。
“也就最近刚不久之前的事,我早就想寻个好时机告诉你了,我都与欢见提过的,他都答应与我一起来好好见见你,这不是最近出了这么多事,把事情给耽搁了,这才……”
“你这个丫头要气死我!”
上官溱伸手戳着姚喜知的脑袋,姚喜知抱住她的胳膊软声撒娇:“我与欢见阿兄是真心的,你们总说,我对他不是爱,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不是从前的他。但我去问过了我的真心……
姚喜知拉着上官溱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感受着肌肤下“扑通”、“扑通”的心脏跳动:“她回答我,就是他。”
“我要等的人,就是他。”
上官溱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只要你确定,我便永远支持你选的路。”
姚喜知又嘻嘻笑,牵住上官溱的手:“那我下次好生带着他来你面前见个礼!”
“哼,我可是会为难他的,你倒是别又心疼得哭鼻子了!”
“我知道臻臻你不会,就算你不心疼他,但是我知道,你会心疼我!”
……
两人没走多远,就见福来行色匆匆往内狱走去。
姚喜知连忙叫住他,才得知,方才传消息来说皇帝醒了,他来带谢莹去面见皇帝。
许是连日变故频生,令皇帝忧思过度,下午处理政务时突然晕倒,还好太医诊脉后说并无大碍,只需好生静养。
姚喜知与上官溱去到紫宸殿时,正好皇帝刚醒,林欢见不在,由福来在旁边伺候着。
上官溱立马梨花带雨地扑到他床前,哭诉着她如何担惊受怕,说自己一直在佛前为他祈福云云,看得一旁的姚喜知悄悄别过脸抿嘴忍笑。
不过她如何想不重要,皇帝受用就行,皇帝见上官溱哭的我见犹怜的模样,都没时间顾及冯贵妃之事,立刻伸手将上官溱揽进怀里,反倒由他来宽慰了几声。
上官溱眼看装得差不多了,也适时收了泪水起身,又向皇帝道:“只是您昏迷不醒这段时辰,妾却是听说,经过林内侍日夜不辍地搜查,谋害七公主的凶手终是有了些眉目……”
说完朝旁边的福来使了个眼色
福来立刻上前,开始将此前搜查得的一些证据呈给皇帝,皇帝看得气血翻涌,险些又要怒急攻心气晕过去。
上官溱连忙上前扶住他,轻抚他胸口顺气,嘴里说着看似宽慰实则拱火的话:“妾也也不敢信会是谢昭容害了七公主,会不会其中另有隐情?毕竟,七公主可是陛下您最为疼爱的公主啊,谢昭容怎会舍得做出这种令您伤心的事?”
皇帝怒意更甚,咳嗽几声,手指向福来,怒喝:“把那个毒妇给我带过来!”
福来领旨退下,皇帝才想起方才有人告知他冯贵妃也醒了,正想提起问冯贵妃如何了,上官溱立马提了其他话题转了他的注意力。
没多时,福来便带着谢昭容上来,但此时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嫌弃,更别说是皇帝,哪怕平日里一张脸蛋算是有些好颜色,此时也已经因为惊慌而扭曲得不成模样。
未等谢莹开口,上官溱先一步故作哀伤地啜泣几声,谢莹下意识抬头看过去,正对上上官溱递来的眼色。
谢莹一怔,想起不久前她们在狱中的谈话,低头咬了咬牙,把心一横,高声道:“是冯贵妃指使妾这么做的!”
第79章 恶鬼 你就这么确定林欢靠得住吗?……
冯秋水刚醒, 身上的伤都还未见好,就被关押下狱了。
谢莹竟然比她们料想的还要聪明一些,早在与冯秋水的来往中留下了各种罪证, 包括冯秋水如何指使她给姚喜知的香膏中下药以挑拨主仆二人,如何从李善容口中得知行程, 又在冯秋水的授意下借机与她一同上山。
似乎是想着横竖有人顶替,她可以金蝉脱壳, 倒是必须将冯秋水置于死地, 以免给她东山再起的机会,等她腾出手来报复她的家人和女儿, 故而每桩罪证都交代得格外详尽, 生怕让冯秋水的罪名少判了一分。
皇帝当场被气得咳出血来,旁边太医回禀说冯秋水这个身子下狱, 怕是会病情恶化。
皇帝直接挥手怒道:“那就直接让这个毒妇死在牢房中!”
冯秋水还不明到底是何情况, 就听圣人定了她的罪, 冯秋水一边被拉着下去, 一边嘶喊着“我要见圣人”, 但皇帝已经发了话, 自然是无人理会她这个曾经的宠妃。
冯秋水见皇帝冷眼旁观,彻底寒了心, 在被关下狱前, 又托人帮忙给高正德传话。
而此时的高正德呢?
姚喜知还是第二日见到林欢见,才从他口中得知, 昨晚是他把高正德叫走了。
“本就有一些朝堂上的事要会会他, 倒是时辰来的正巧。”
林欢见用铁钳夹碎一个胡桃壳,指尖利落地从中挑出胡桃仁放进小碗,一边轻笑道。
姚喜知捡起小碗中一粒果仁扔进嘴里嚼了嚼, 随口道:“要是外面能裹一层蜜就好了。”
又说起正事:“那你觉得冯贵妃还有翻身的机会吗?高正德可会救她?”
“高正德如今都快自顾不暇了,哪儿还分得出心思给她?当初高正德会选上她,也不过是觉得她没有母家势力,若是日后李恒登基,便于掌控罢了。”
姚喜知点点头,出神地不知在想些什么,手中又被林欢见塞进一粒胡桃仁。
等将一整盘胡桃吃完,林欢见给她倒上果茶递过去:“润润嗓子。”
姚喜知也不接过,就着他的手牛饮一口,一茶盏直接见了底。
姚喜知咂咂嘴,然后冷不丁开口:“那你呢?”
“什么?”林欢见浅笑着把手中的茶盏放下,又拿来一方手帕递给她擦嘴。
姚喜知只用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茶渍,重复了一遍:“那你愿意帮悯儿,也是觉得他好掌控吗?”
姚喜知用一双似是天真,仅仅只是好奇的眸子望着他,林欢见愣住,没说话。
空气凝滞了片刻。
好在姚喜知并不执着答案,从他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擦嘴,笑道:“时辰不早,我先回去啦,不然月穗该埋怨我总是偷懒不干活了。”
等姚喜知的身影消失在门前,林欢见脸上微僵的笑意才逐渐淡去,变得有些沉。
*
姚喜知回绫绮殿时,上官溱并不在。
本以为上官溱是在月穗的陪同下出去散散心,却见月穗也在屋中,正整理着日用账目。
姚喜知惊讶道:“娘子她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身边都没跟个人?”
月穗目光从账册上抬起,摇摇头:“我也不知,刚才有个面生宫女来传话,不知她与淑妃说了些什么,淑妃便跟着她走了,我想随她一道,她却还特地吩咐我不必跟随。”
“那她可说去哪儿了?去寻谁?何时回来?”
“……没有。”
姚喜知瞧了眼外面的天色,跺脚不满道:“这天色都快黑了,就算是在宫内,也不能让她独自一人就跟着不认识的人走了呀!”
急急忙忙出门唤来绫绮殿中所有没有急事的宫人:“所有得空的人,快去四处找!”
而此时,上官溱正缓步踏入内狱,直到停在了冯秋水面前。
“哟,你还真来啦,我还怕你不敢一个人来呢。”冯秋水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此时她身上已经换了最廉价的囚衣,惨白脸上蹭着些尘灰,嘴唇干裂起皮,半分不见得当初风光无限的贵妃娘子的模样。
如此的一番惨状下,冯秋水却仍是笑靥如花的模样,高高扬起脑袋半点不肯服输,语气中隐隐带着挑衅和讥诮。
上官溱对她提不起半分好脸色,冷冷道:“我有何不敢?就你如今这幅阶下囚的模样,难道还能有翻身的余地不成?少说些废话,你找我到底想做什么?”
“托你的福,我在宫中禁足了大半年,着实有些想你了呢,就不能来让我瞧瞧如今风头正盛的上官淑妃吗?”
上官溱不接她的话:“你说要有秘密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
冯秋水见她油盐不进的模样,嗤笑一声,反而更自顾自地哼起小曲儿,咿咿呀呀的,惹得上官溱心烦。
见上官溱脸上越发不耐,冯秋水才终于停了哼曲,却是又说起从前:“当初我刚进宫,圣人便一眼喜欢上了我。当时宫中得宠的还是孟氏,她瞧我不顺眼,处处刁难于我,最后不也还是被我轻轻松松斗倒了。”
回忆起当年,冯秋水脸上除了得意,还有几分微不可查的怅然:“从此便是我长达数年的专宠,圣人常说什么弱水三千比不得我一人,六宫粉黛唯有我一人得他心,要与我恩爱长久,白头共枕。我当时是信了啊,真的以为我可以凭借自己小门小户的出生,一举飞上枝头,成为天下除了皇后以外最尊贵的女人。”
“可是后来,他的后宫中仍然是继续添着女人,先是何氏,然后是郑氏,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对我的情谊越来越淡,他虽是没有明说,我却早已品出其中滋味,我只能还趁着在宫中还有几分余威,不断拉拢圣人身边出现的女人,巩固我在后宫中摇摇欲坠的地位。”
“可是出现了你,你一开始明明装出一副清高又与世无争的模样,可是最后还不是如同我一般,谄媚圣上,以色侍人!不过仗着皇上对你还有几分新趣儿,竟然还敢屡次向我挑衅……”
“我除了怀孕那次,此前何时向你挑衅过?”上官溱打断她的话,眉头拧紧。
“淑妃怕是贵人多忘事,从你刚得宠不久起,就已经胆敢与我抢行宫的院子,你在背后咒骂我的一些闲言碎语,可没少传进我的耳朵里……”
“行宫?你是指,山……妩苑?那不是圣人主动安排给我的住所,与我何干?”
“难道不是你主动向圣人要求的吗?”
上官溱还想反驳,突然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
她又何时在背后咒骂了冯秋水?
是有人向在中间传了假消息?
上官溱思索间,冯秋水只当她是被自己说中了小心思,眼中满是讥诮:“你如今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等来日有了新人,如今的我,便是以后的你,也不知你还能得意几时!只有你这般年轻不经事的小娘子,才会相信帝王的有什么值得依赖的真心……”
上官溱回过神来,冷冷道:“我从未觉得有什么真心,我一直都知道,帝王薄情本就是常态,只有你,会傻乎乎真相信男人靠得住。”
冯秋水呵地笑一声,道:“是啊,男人都靠不住。上至天子,下至走卒,都一个模样……连算不得男人的太监,也例不得外。”
上官溱不知她突然提起太监是何意,葫芦里要埋什么关子,只戒备地看着她没说话。
好在冯秋水本也没指望她说什么,又自顾自说下去:“我知道你是有林欢在帮你,对吧?从一开始你得到圣人的宠爱,到你失宠被禁足,最后是如今你们抓了谢莹那个废物,都是他在中间插手。”
“是又如何?你不也是与高正德联手。在宫中,多一个盟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冯秋水啧啧叹两声:“是我高估了高正德,连个年轻的小辈都斗不过,听说如今他被朝堂上的事缠得脱不开身,自身难保,我也不指望他能从这里救我出去。”
说完,见上官溱仍是毫无反应,冷笑一声,继续道:“不过,你就这么确定林欢靠得住吗?想必你也知道,在一开始,林欢甚至还是在全起元手下办事的。”
听到与姚喜知有关的人,上官溱才终于拧眉,给了些反应:“那又如何?全起元不早就已经倒台,如今的林欢,早与他没有瓜葛。”
“可你知道吗?从全起元还尚在朝中与高正德斗得水火不容之时,他就已经背着全起元暗地投靠了高正德。”
上官溱一愣,却又听冯秋水丢出一个更加重磅的消息:“甚至他还为了向高正德投诚,亲手害死了自己的义父林富春。”
林、富、春?
上官溱惊叫出声:“林富春是被他杀死的?”
本平静的神色瞬间被这三个字打破,步子忍不住向冯秋水靠近了几分。
冯秋水很满意她的反应,还当她是被林欢见的翻脸无情吓到,话语中笑意更甚:“你可是看到了,他简直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疯狗,今日他对你俯首摇尾,令你觉得他乖顺,一旦稍稍对他放下戒备,明日,你就会被他毫不留情地反咬一口,鲜血淋漓,甚至被他拆吃入腹。”
“我也就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好生提醒你,可莫要被身边人一些假面给骗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冯秋水幽怨而嘲弄的笑声在牢狱中不停回荡,上官溱却根本毫无心思听她再讲了些什么。
她的眼前只有那个除夕夜。
黑暗中,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从林富春身上一片一片剜下肉,林富春在哭嚎,而那个男子却在愉悦地欢笑,血浸湿了林富春满身的衣裳,刀上闪烁着银芒,夺命的恶鬼追逐索命,要把她拉下地狱。
而这个几乎堪称她梦魇一般的男人,怎么可能,就是……林欢见呢?
第80章 阴雨 雨停时,皇宫中又多出了一具尸体……
在莺飞草长的三月, 李善容下葬后的第十四天,冯秋水一杯鸩酒下肚,从此结束了这个盛宠十年的贵妃的一生。
与此同时, 一辆马车正缓缓超城外驶去。
正好内狱归林欢见所管,林欢见如姚喜知所言, 悄悄寻了具女尸去顶替谢莹,简单用她已经在狱中畏罪自杀这样的名头蒙混过去, 实则暗中命人悄悄将她从内狱带走。
数日前姚喜知与林欢见提起此事时, 林欢见的反应也是万分惊诧。
姚喜知不想看他的目光,头微偏躲开了些, 语气中有些不痛快:“如果要让这种人平安无事的活下去, 我宁愿做个背信弃义之人。”
又忍不住偷瞄林欢见:“……你会觉得我这样言而无信很过分吗?”
林欢见却是喉中溢出愉悦的笑声:“我高兴都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你过分?”
面对姚喜知不解的神情, 林欢见笑道:“这个世道本就是你不去害别人, 别人就会来害你, 比起无用的善良, 我自然是希望你能将自己武装起来, 有自己的决断和算计。”
“我虽是有自信可以保护好你, 但是相较被保护,我也同样希望, 你可以长出自己的羽翼。”
有林欢见的安排, 这金蝉脱壳的行动自然是畅通无阻,谢莹被悄无声息送出宫门, 上了一辆马车, 往城外的方向去。
姚喜知与谢莹说好的,先去城外避避风头,等日后有了合适的时机, 再回来与九公主母女相见。
谢莹听着也觉得言之在理,便按着姚喜知的安排行事。
现下她从马车中轿帘的缝隙中,看着轿外的风景,一路从市集巷道到城外郊野,心头百感交集。
之前被抓的时候,还以为自己难逃一死,没想到竟然还能捡回一条命。
掀开轿帘,目之所及满是一片葱茏绿意,山野茫茫,天地自在,远离了人群,似乎连呼吸中都带着草木的甘甜。
虽然没有了皇宫的荣华富贵,但她在这片自由的天空下重获新生,也不失为不错的选择……
谢莹脸上带着神往,突然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便感觉脖子一疼。
她目光下移。
脖子正中,笔挺地插着一根箭矢。
铁器带走了她的血液、体温,以及呼吸。
怎么……
可能……
直到她彻底失去意识前,嘴角勾起的憧憬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散去。
*
今日早上本来还是晴空万里,冯秋水是特地选在这么一个好天气才愿意自戕,说是这样,才能为来世盼得个明朗的人生,却没想到冯秋水刚断了气,天就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姚喜知站在窗前,看着绵绵的细雨,语气怅然:“是不是连老天也觉得冯氏配不上晴朗的天,所以给她降下了这场雨?”
上官溱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笔,目光从练的字上抬起来,望着雨幕出神良久,漠然道:“她这样的人,死后必下阿鼻地狱,受烈火焚身、千刀万剐,即使步入轮回,来世也当为牲为畜,任人宰割!”
姚喜知望着窗外。没接话。
许久之后,明安匆匆顶着细雨跑来,附在姚喜知耳边低语:“大监说请您放心,事情已经办妥了。”
姚喜知一怔,明明该是一个让她觉得痛快的消息,但此时她却生不出多少快/感,只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应下:“有劳了。”
明安离开后,姚喜知回头看向还在书桌旁写写画画的上官溱道:“谢莹死了。”
上官溱头也不抬:“那是她应得的。”
“……那我这样,死后也会下地狱吗?”
上官溱正想回答,又听姚喜知自顾自接了话:“不过这样也挺好的,我觉得欢见阿兄可能难登极乐,那我去陪他好了。”
上官溱提着的笔一顿,墨滴下来,将纸上的“恕”字晕染开,上官溱却没理睬,又继续落笔。
等一个大字写完,上官溱端详片刻,将宣纸在手中揉成一团,随手扔到一旁,才看向姚喜知:“你也觉得,他这样的人会下地狱?”
姚喜知抿抿唇,笑意里渗进苦涩:“虽然他是我选择的人,但是我却无法否认,他可能……并不是个多好的善人。”
“善人?他怕与这两个字半分关系都沾染不上!”
姚喜知嗫嚅着嘴,小声道:“我知道。”
“不对,你不知道!”
姚喜知诧异地看向她:“你为何如此说?他又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不太好的事吗?”
上官溱话到嘴边,却又止住。
那个除夕夜的经历,她当初便瞒下了姚喜知,如今时过境迁,有提起的必要吗?
而且仅是言语间的描述,她又怎能体会到自己亲眼目睹血淋淋骇人景象的冲击?
那日与冯秋水对话完后,她便一直在想,任由姚喜知的心意,让她与林欢见在一起,是正确的吗?
虽然事到如今她或许也难以阻止。
但是恶鬼,真的会有真心吗?
这场雨仿佛给一整日都染上了阴霾。
雨停时,皇宫中又多出了一具尸体。
在这种吃人的地方,有人来,又有人去,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底层的宫女太监多得是悄无声息就永远沉睡在了某个角落。
但没人会想到,岐王李忖他来时来得轰轰烈烈、饱受非议,行事也是胆大妄为、罔顾世俗,却会死得这么安静,倒在血泊中,面容却安详得像是陷入一场美梦。
他身边的宫女说,岐王去看了冯氏的尸身,确定她已经断气后,便回屋说要歇息,任何人不许去打扰他。直到她们在外面嗅到异常的气味,如何呼唤也没人应话,才不得不壮了胆子推门而入。
但那时,李忖早已没了气息,尸身已经发凉,滚滚的鲜血还在从手腕的脉搏处流走,而另一只手上正握着把匕首。
是自尽而亡。
姚喜知奉上官溱之命赶到少阳院,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事时,本以为会看到秦筝崩溃大哭的场面,没想到只看到秦筝仍是有条不紊地指挥人处理李忖的后事。
丝毫看不出是短短一个月内便失去一双儿女的母亲。
没想到当秦筝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时,却突然先一步主动叫住了她。
姚喜知听到一声“小喜”,左顾右看,确认是秦筝在叫她,茫然地走过去。
“见过秦德妃。”姚喜知规矩地行了一礼。
“你是上官淑妃身边那个叫小喜的宫女,没错吧?”
“是奴婢。”
秦筝沉默一瞬,转头看向身后的宫女,立马有人上前,递给姚喜知一封信。
姚喜知不可思议地伸手指向自己:“给我的?”
秦筝颔首,但姚喜知仍是没反应过来,直到拿着东西的宫女又将手中的信封朝她递了递,姚喜知才不知所措地接过。
拿到眼前看了眼,才发现信封上写着:小喜亲启。
这是什么意思?
秦筝见她收下,便不再多言,正好皇帝来了,秦筝前去接驾,又忙着其他事情,只剩姚喜知满心疑惑地站在原地。
拆开信封,是李忖死前留给她的。
“汝那日所言,吾辗转思之。或汝所言非虚,有子如吾,实乃阿娘之不幸。吾思之再三,不如早赴黄泉,与善容相伴,此般结局,于吾、于母,或方为两相解脱。”
“但吾与善容俱逝,独留阿娘一人,恐其孤寂无所依,还望汝念昔日旧情,若他日林内侍执掌权柄、十二弟登得高位,望汝代吾与善容,对吾母加以照拂,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惟吾与善容之事,知者甚少,满腔情愫,无所安放。愿将吾与善容旧事细细与汝道来,权作平生心事一场寄托。”
后面是一段他与李善容陈年旧事,其实在姚喜知看来,不过是不受宠的小皇子幼时多受了些阿姊的照拂,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可或许,少年郎懵懂的心动,就是如此没有由头、无迹可寻吧。
絮絮叨叨讲完这一切后,李忖还道,期望她能在祭日替他与李善容各焚去一段连理枝。
姚喜知都被气笑,这人拜托人办事还这么多要求。
但目光落到信最末的“李忖绝笔”四字,明明嘴角都还勾着笑,泪水却不受控制从眼眶中汹涌而出,如珠串般一颗接一颗,砸到信纸上,把墨迹晕染开,模糊了一片往事。
有人来将李忖的遗体抬走,姚喜知目光从一片白布上扫过,转身离开,再没回头。
姚喜知没回绫绮殿找上官溱,而是去寻了林欢见,却内侍省和枢密院皆见不得人。
姚喜知只好回内侍省的宅邸等他,却直到晚膳的时辰都快过了,林欢见才姗姗来迟。
“你今日怎这般晚?”
林欢见歉然:“对不住,方才有事耽搁,让你久等了。”
“近来总见你忙得不见人影,是因为岐王殿下之死,圣人让你处理一些后事吗?”说完,自己先摇摇头,“不对,岐王是今日下午才出的事,而你已忙碌多日了。”
又问:“难道是在准备对付高正德吗?”
“不是。”林欢见犹豫片刻,还是如实告知:“我最近在查往年的卷宗。”
底下人把饭菜呈上来,姚喜知帮忙摆好碗筷,招呼着林欢见先来用膳,随口问起:“什么卷宗啊?”
“……辰王谋逆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