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卷宗 那她这十几年来的家破人亡算什么……
姚喜知脸上散漫的笑意瞬间全部散去。
林欢见坐下, 手执竹筷却未动作,沉吟片刻,又道:“我在枢密院任职后, 以往一些不太方便的接触到的档案也都可以随意翻阅,其中就包括辰王谋逆案这种大案的卷宗。”
“此前我曾提起, 发现皇后在查你的消息,我便一直琢磨, 你一个身世简单的孤女, 有何值得她探查的?”
姚喜知回过神来,捧着瓷碗反复摩挲, 回忆着最近皇后的情况:“皇后殿下……听说她最近一直称身体不适, 闭门不出,不仅近来这连番大事都未露面, 这月朔望的妃嫔朝谒也都免了。”
林欢见嗤笑一声:“就不知是真的身体不适, 还是被其他事情忙得焦头烂额, 无暇分身了。”
姚喜知惊讶地看向他。
林欢见继续讲下去:“皇后与你到底会有什么联系?我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再排除一些可能性后, 我不得不怀疑, 症结或许正是当年姚世伯被判死刑的这桩谋逆案上。”
“初次听你提起时,因为彼时有太多事情让我分心, 我还没查觉其中异样, 直到后如今再次细思,我才越发觉得其中有不对劲。”
“一来, 姚世伯如此一个老实本分、与人为善的人, 平日连重话都不曾与人说过半句,更何况是胆敢插足进谋逆这种大逆不道的罪行?”
“二则,哪怕他真是突然生出什么熊心豹子胆, 但姚世伯仅仅是虞城县丞这样一个芝麻大小的官,又如何能触及谋反此等的政事机密?”
姚喜知呆呆地望着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道:“难道,难道你的意思是,我阿耶,是被冤枉的?”
林欢见伸手揉了揉眉心,也觉得其中疑点重重,但具体如何,他现在无从得知,只能回答:“我想,目前或许这便是最大的可能。”
姚喜知手一松,指间竹筷猝然跌落。
林欢见立刻吩咐了人重新拿一副餐具来,却见姚喜知的胳膊无力地搭在桌沿,指尖微微发颤。
姚喜知不发一言,心底却是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阿耶真是蒙冤而死,那她这十几年来的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算什么?
又是谁与阿耶有如此深仇大恨,要下这般毒手?
可是,他们方才不是在提起皇后吗?难道欢见阿兄的意思是,此事与皇后有关?
“那你方才提及皇后殿下,说她调查我是因为此事?是她也觉得颇有疑点,想要还我阿耶一个清白吗?”姚喜知急切地看向林欢见,迫切想要一个答案。
她实在不愿相信,看起来慈眉善目、宽厚仁和的皇后,会有可能是害了她阿耶的人!
看着林欢见越拧越紧的眉头,姚喜知的心逐渐一点一点往下坠。
林欢见对上姚喜知期盼的目光,还是没能说出太武断的话,只道:“尚还不明晰,不过,你最好对她多点戒备,少做接触,此人,绝不会仅像表面上看着这般温和。”
姚喜知迟疑:“但目前都是我们的推测,你可有什么切实的证据?”
“卷宗上写得很潦草,毕竟这样底下的小吏,随便断个罪再简单不过,查不出什么异样。倒是皇后那边有一点眉头,但也算不得什么证据。”
林欢见声音渐冷:“十三年前,皇后也曾秘密遣人去过一次宋州,像是在寻人,虽时隔多年暂时还不能确定她到底是在找谁,但巧合的是就在那之后不久,你阿耶就突然被牵扯了这件大案中,被指控为逆党传递消息、收揽民心。”
姚喜知怔怔地望着他,艰难理解着话中的含义。
垂下头不看任何,像是不敢面对什么。
有人重新送了竹筷过来,林欢见接过,指尖触及姚喜知。
姚喜知身子一颤,抬起头来,林欢见温声劝导:“如今太多事情还尚未可知,你也……别太多想了。”
握着姚喜知的手,将之放到姚喜知手中,指节覆上她微凉的手背,然后合上她的掌。
“本没想这么快告诉你,也省得你为这些事烦心,不过你正好问起了……”
又夹了一筷只鹅腿到姚喜知碗中:“先用膳吧,吃饱了,才好有力气对付那些妖魔鬼怪。”
姚喜知嘴已经噘得能挂起个壶,望着碗中油亮油亮的烤鹅腿,长叹口气,强打起精神,听林欢见的话,又哼唧两声:“她们是妖魔鬼怪,那你是什么?”
“那我是更胜一筹的妖魔头子。”
“哇,这么吓人吗?”姚喜知几句话被哄笑,“那我可以做降妖伏魔的道士吗?”
林欢见却是摇摇头,姚喜知不满地一皱鼻尖,就被林欢见弹指敲了下额头:“就你之前在新城和我谈判那架势,我还以为你要做普度众生的菩萨呢。”
“普度众生吗?听起来似乎不错。”姚喜知摸摸下巴,回礼地夹了块光明虾炙塞到林欢见嘴里,“但是现在,我只想普度你!”
“古有佛祖割肉喂鹰,我舍不得割肉,那就只能借花献佛地拿这些好菜喂你了,吃饱些,就别出去祸害别人啦。”
“我可没祸害谁。”将口中的虾细嚼慢咽下肚,林欢见慢条斯理回答。
“嘁,我瞧着现在好多宫女太监看到你,都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战战兢兢,一点都不似从前,任谁提起你,都会说是那个和和气气的林少监。定然是你升了官,就开始摆官架子作威作福了。”
“那我要是不立点威严,底下人哪儿会乖乖供着你这个官夫人……”林欢见下意识回话,笑着说完,嘴角的笑意才突然滞住。
姚喜知毫没发觉他说的有什么问题,鼓着腮帮子嘟囔:“明明最薄待我的是你!说什么官夫人,前些日子上巳,你随便赠我一支芍药就打发了,连多送一只好凑个成双成对的意头都舍不得。”
林欢见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是我思虑不周,明年一定给……给你,备上十里长廊的奇花异草,以作赔罪。”
姚喜知故作勉强地颔首:“这还算像个话。”
她倒也不是真不满意,前些日子从林欢见手里接过花时,她心里都不知有多欢喜,只是想逗林欢见两句罢了,见他态度如此诚恳,心里更是如含了蜜般甜滋滋。
说笑中用完一顿饭,姚喜知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才想起来自己来寻他的缘由。
李忖的死。
或许也不止是李忖,还有李善容的死,以及李忖这段不为世俗所容、却叫他许以生死的感情。
人于世间如此渺小如微尘,轻轻一击便碎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食不下咽,但是看到林欢见,与他说说话,又觉得好似世间所有的困扰都缠不住她。
还好,她与林欢见,比李忖与李善容,要幸运得多。
在旁边翻箱倒柜的林欢见不知是寻到了什么,拿着朝她走过来,姚喜知才发现,是一匹杏色花卉纹的绸缎。
“这是前几日底下刚进贡给圣人的夏缎,我瞧着面料不错,就给你留下了一匹。正好最近快要准备入夏了,你若是缺些什么衣裳,也好拿去裁些新衣。”
姚喜知摇摇头:“这看着也太招摇了,我一个宫女,可是比一些嫔妃都要穿得好。也就是如今宫中管事的皇后身体有恙,龚贤妃又不会在乎这些小事,我便被臻臻和你惯得,都快被宠坏了。”
“那你做里衣也好,这样别人总看不见,也就说不出什么闲话了。”
姚喜知说着推脱的话,目光却始终流连在那流光溢彩的缎面上,退让好一番,才“勉为其难”地收下。
“好吧好吧,我收下便是了,我现下衣裳可多了呢,穿都穿不过来,都是你和臻臻硬塞给我的。”姚喜知笑嘻嘻地接下,又在手中轻抚,触手生凉,用来做夏天的衣裳,是不可多得的好料子。
说到上官溱,姚喜知嘴上又嗔怪:“早先还说让你有空与我一起去好好见见臻臻,前段时间你一直忙着,到如今她都知道了,你还没去呢。”
林欢见见姚喜知收下绸缎,又整理起书架,闻言诧异转头:“她知道了?”
“就上次去内狱审问谢氏时让她知晓的,还好臻臻没与我生气,不然,不然我就要怪你了!”
“那岂不是正好,她已经知道了,我也不必多走一趟。”
“不好!就算我们现下是无法名正言顺成婚,连定亲的玉佩,你的那一半母玉也不见了。但见娘家人这种该有的礼数,还是半点不能少!”
林欢见只好应允:“好,都依你。”说完心底却是叹息一声。
其实,他确实是不太想去见上官溱,他与上官溱在姚喜知的事上,简直就是相看两厌。
“不过那块母玉,我已经找到下落了。”
“在哪儿?”姚喜知立刻放下手中的布料,急切追问。
“在宋州宁陵县的一家富商手里。当年我的玉佩被林庆良夺走,拿去了一家当铺抵卖,后来我被卖入宫,玉佩便从此下落不明。”
“后来从你口中得知当年的真相后,我就开始寻找那块玉佩的下落,幸好近日终于有了线索,当年被典当后,因玉本身的成色和雕琢手艺都是上佳,在多人手上几经转手,最后被一个富商买去。”
“那你可派人去赎回了?”
林欢见温声宽慰:“我已经吩咐下去,无论对方开价多少,都一定要把玉佩买回来,你放心吧。”
姚喜知脸上忧色这才褪去:“如此这般,便是最好了,”
突然想到什么,向林欢见笑得灿烂,眼中因为盛着细碎的夕阳显得闪烁发亮:“这样,便好像一切都如当初完好无缺的模样了。”
第82章 巧合 皇后……在埋怨……什么呢?……
姚喜知却没想到, 两日后,当她与上官溱提起,明日要带林欢见来好好拜访拜访她时, 却被一口回绝。
“为什么呀?”
上官溱抿抿唇,没有回答, 只眼前想起冯贵妃曾经告诉她的话——
“你觉得这样的人,是会被你们驯服, 还是会, 等待时机,反咬你一口?”
又不禁打了个寒颤。
“臻臻?你怎么了?”姚喜知见她脸色不太好, 不明所以伸手轻碰一下她的箭头, 上官溱却是反应剧烈,猛地后退大步, 对上姚喜知疑惑的目光, 才骤然回过神来。
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 却瞧着姚喜知似乎只有提起林欢见满眼的欢喜, 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反复抿了几次唇,最终只重复了之前的话:“我不想见他。”
就避开姚喜知的视线, 走到另一边假装帮李悯整理着衣裳。
姚喜知望着上官溱这难得的冷淡模样, 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犹豫着, 还是没有再上前打扰。
只晚间与林欢见有些困惑地提起此事:“可能是臻臻最近心情不大好吧, 要不我们过段时日再去。”
林欢见正在桌案旁批复公文,闻言点点头,却也是不发一言。
姚喜知觉得奇怪, 又唤了林欢见两声:“今儿是怎么了?你们个个都心事重重的模样。”
林欢见这才回过神,抬眼露出浅淡的笑意:“没事。”
姚喜知放下手中正在给李悯缝制的小衣裳,慢慢磨蹭到林欢见身边,趁林欢见没注意,猛地弯下腰把头凑过去,一时间姚喜知搞怪的表情塞满了林欢见的眼,还嘟囔:“不对!臻臻也就罢了,你肯定是有事瞒着我!”
姚喜知噘着嘴,脸上写着大大的“不满”两个字。
林欢见失笑,轻轻推了推她的额头,但姚喜知赌气地硬着脖子不肯后退半分。林欢见拿她没办法,轻叹着摇摇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前日与你说起玉佩的事,万万没想到,竟然被人半道截胡了。”
“怎会如此?”姚喜知惊得一下站直身,“是何人?”
林欢见摇头:“不知。”
“是对方出的价更高吗?”姚喜知说完,又喃喃:“可是,应该也不至于高到了连你也无能为力的价格吧?”
她可记得之前林欢见在皇宫外那座大宅子呢。
林欢见神色逐渐凝重:“蹊跷之处就在于此。我实在不得其解,那富商多年前购得此玉后从未转手,怎么会如此之巧,正好我去寻到的时候,就恰好遇到了其他买家。”
“且那富商本就是不太缺金银的,当时是开了极高的价,好不容易松了口,说考虑一下,第二日给答复,不料次日竟突然改口说玉已转卖他人。本怀疑会不会是他推脱的接口,但哪怕我的人潜入他房间搜寻,也确实发现玉佩已经不在他家中。”
“那抢先一步收购之人呢?一点行踪也探不得吗?”
“来无影,去无踪。”
简单六个字,姚喜知却瞬间体会到了其中玄机的深不可测。
林欢见又道:“这事实在来的古怪,我也暂时没有什么头绪,只能让手下的人再进一步好好追踪对方的行踪,看能否找出什么线索。”
姚喜知思索半晌,业务半点头绪,只好宽慰道:“先别太担心,毕竟也是块好玉,正好遇到了爱玉之人,也不是没有可能。我想只要能寻到人,细细说来这玉佩的渊源,想必对方也能体谅这份心意。”
“好玉……”林欢见顺着姚喜知的话念了一遍,脑中忽然闪过灵光,“这对母子扣的玉佩,是你幼时耶娘去铺子买到的吗?”
姚喜知歪着脑袋细细回忆,答:“记不得了……我只记得似乎从我有记忆起,这对玉佩便一直戴在我身上,直到我将其中的母玉送给了你。”
“至于它是从哪儿买来,还是其他什么来历,我便不知晓了。”
林欢见垂眸,没说话,心底却开始有了个猜测。
*
这注定是不太平的一年。
明明年初皇帝还在笑着三喜临门,转眼初春便是李善容被害,接着冯贵妃、李忖相继离世,冯秋水做的种种隐私勾当全部被翻出来,好不容易将这重重事处理完,还未来得及歇口气,皇帝又病倒了。
从冯秋水一案时皇帝身体就开始偶现不适,但太医都只说是操劳过度,那段时间也确实是意外频发,大家也并未将此太过放在心里,但这次再度病倒,却是来势汹汹。
皇帝一个傍晚散步时突然晕倒,便昏迷不醒,姚喜知偶尔随上官溱在皇帝身边侍疾,瞧着皇帝皇帝也是清醒的时辰少,昏睡的时候多。
姚喜知心里说不清是忧虑还是隐秘的期待——期待若是皇帝就能如此一病不起,那反而能给他们更多暗中操作的机会。
目前皇帝重病这段日子,多是太子李忱在代理朝政,经皇帝钦点,由林欢见从旁辅佐协理政务。
恐怕也是皇帝自己都没对这个儿子抱多大重望,就凭李忱那对政事一窍不通的模样,若不是从皇后的肚子里出来,以及皇后母家的扶持,只怕根本坐不稳这储君之位。
不过最近连皇后的身影也见得少了,姚喜知还真以为皇后与皇帝一般,病得有多重,却是在太子亲政的几日后,出现在了紫宸殿。
余从筠在龙榻边看了看皇帝的气色,又问了在旁边候着的太医皇帝的情况,难得拿出皇后威严厉声命令务必把皇帝治好,说完,又放柔了声音,谈及大家这段时日辛苦了云云。
姚喜知不由在心里感叹,这就是上位者的恩威并施吗?
皇后吩咐完,却是忽然转头看向姚喜知。
姚喜知对上她的视线吓了一跳,下意识咧嘴回以一个乐呵呵的笑,却在看清对方眼中复杂的情绪后,缓缓收起嘴角的笑意。
皇后的神情有些让她看不明白。
喜悦与悲凉相交织,又像是无奈,但是却似乎还有一丝埋怨?
姚喜知愣住。
皇后……在埋怨……什么呢?
就见皇后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你叫姚喜知是吧?”
姚喜知点点头。
“喜知,听着便让人心生欢喜,真是个好名字啊……”皇后语气中充满了惆怅。
姚喜知面对她,又忍不住嘿嘿一笑:“我刚进宫那年,殿下你就已经这么夸过我了。”
“……是吗?”皇后微微蹙眉,敛眸回忆,但是当年这么小小的宫女,随口说的一些话,她已经记不清了。
皇后摇头叹息一声,伸手摸了摸姚喜知的头,再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姚喜知怔怔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感觉心口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楚与难过。
她刚才好像从皇后眼中看到一点水光?
是错觉吗?
晚上姚喜知与林欢见又说起这事时,林欢见骤然沉了脸色,冷声道:“你离她远一些!”
“为何?”
“你忘了我之前与你说的?我怀疑,当年你阿耶的事,她有参与其中。”
姚喜知一愣,低下头,小声道:“……我没忘。”
又忍不住辩驳:“可,那不只是你一些猜测,目前都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说不定你猜错了……毕竟皇后殿下这般尊贵的身份,而我耶娘远离京城,无冤无仇的,皇后殿下有什么理由向那偏远的乡里间一个小小的县丞下手?”
只是这话说的,连她自己都丝毫没有底气。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林欢见加重了语气,“若这件事背后真有皇后的参与,越是从身份而言的匪夷所思,才越表示里面有更深的隐情!如今皇后去调查了这件事,想来已经知道了你是姚世伯的女儿,万一她对你下手怎么办!”
林欢见握住姚喜知的肩膀,声音是难以抑制的焦灼:“我只怕你出什么事!”
姚喜知瞪大了眼睛,盯着林欢见的严肃神情好半晌,突然噗嗤一笑,顺势靠进林欢见怀里。
撒娇道:“哪里有这么严重的事,我又不是轻易会被人拐骗走的小孩子,而且……”抱住他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而且,这不是还有你嘛。”
林欢见对她娇憨的语调毫无抵抗力,控制不住地软了脸色,犹豫片刻,也回抱住她,手扶在她的脑后将姚喜知更往自己怀中紧了紧,将自己的脸贴上她的鬓发。
耳鬓厮磨。
但林欢见还是无法放下这件事,又贴在姚喜知耳边,徐徐开口:“只是,我怀疑会不会是姚世伯知道了皇后宫中什么隐秘之事,或者是皇后要从姚世伯手中抢夺什么信物,所以才……”
抢夺信物?
姚喜知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难道你是说我的玉佩?”
姚喜知从林欢见怀起身,解下自己腰间的荷包,取出自己那块玉佩,放在掌心仔细打量。
玉本身的成色确实极佳,质地莹润,雕工精湛,其上的盘桓的双凤栩栩如生,似乎要从玉佩上振翅而出。
虽然其上雕的是凤,但如今朝中并不禁止百姓用凤做饰品,除了玉质和工艺皆是上乘,其他看着并无什么异常之处?
林欢见从她手中接过,观察片刻,也未曾觉得有什么不妥。
“只是,我的那半块玉佩,这么多年都没有动静,偏偏就这段时日,我在调查此事,皇后也在调查此事,就正好被人买走,真的会只是巧合吗?”
第83章 试探 不知可否割爱,将这玉佩予我。……
四月初一, 又是朔望时诸位妃嫔朝谒皇后的日子。
如今余从筠终于重新恢复走动,后宫嫔妃也是难得的齐聚一堂。
当然,说齐也不是很齐, 冯秋水、谢莹身死,秦筝心如死灰, 连宫中这些规矩也懒得搭理,曾与冯秋水来往颇多的郑修容整日里提心吊胆、受惊过度, 如今也是卧病在床。
死的死, 病的病,好像给整座皇宫都笼上一层阴霾, 余从筠虽是笑着宽慰安抚大家, 可姚喜知在一旁看着,她眼底似乎也没有多少笑意, 反而更多是化不开的愁绪。
像是心里压着无尽的心事。
就如同此刻的她一般。
姚喜知默默摩挲着颈间悬挂着的玉佩, 只期盼今天的行动能一切顺利。
待诸位主子话毕, 余从筠让她们各自退下, 姚喜知跟着上官溱行礼告退时, 却是特地往前靠了靠, 挤在了一群主子旁边。
等有人不满地看过去,姚喜知才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 连连道歉。被她挤到的一位充媛想发火, 但看是上官溱身边的宫女,也只能不痛快地咽下这口气。
虽是没斥责姚喜知, 但也忍不住不太小声地嘀咕这宫女也太过失礼如何如何。
余从筠自然是如往常一般温言安抚了几句, 本不是多大的事,抬眼间一个随意的视线划过,她却突然脸色一变。
其余人见到余从筠瞬间变了的脸色, 俱是询问她可是有何身体不适。
但姚喜知知道,她是因为看到了自己颈间的玉佩。
姚喜知只歉然一笑,退至上官溱身后。
皇后快速调整了神色,只说是刚才突然有些头疼,便让让众人退下了。
直到姚喜知随上官溱走出立政殿,一路都是无事发生,她险些怀疑,难道是自己和林欢见猜错了?
眼看就快要走出宫门,身后突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是余从筠身边的玉蓉突然叫住她:“等等!”
上钩了!
姚喜知心中一喜,回过头看向她,似是一无所知的模样,浅笑询问道:“原来是玉蓉姑姑,可是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殿下想请小喜娘子回屋中一叙。”
上官溱上前半步,似乎想说些什么,又被姚喜知拉了一把,她才恍然回过神来——来之前,姚喜知曾嘱咐她,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勿要慌张。
姚喜知应下,随着玉蓉回到立政殿时,余从筠正在座上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抬眸,眼中却又是那种姚喜知看不懂的神色。
姚喜知正欲行礼,余从筠上前扶了她一把:“不必多礼。”
姚喜知乖巧点头,又问:“不知殿下唤奴婢前来,是有何事要吩咐?”
余从筠却在听到她口中的“奴婢”二字时忍不住皱了下眉,问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我记得你是上官淑妃进宫时便带来的……你从前在上官淑妃府中,做了很多年丫鬟吗?”
姚喜知在心中暗忖,既然皇后都已经调查过她,何必再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但面上还是如实回答:“自奴婢八岁耶娘故去,便在上官淑妃府中做事了。”
余从筠阖目长叹一声,没再问什么,几息之后,才转头看向她颈间:“我瞧这块玉佩成色不错,虽是其上有一道裂痕,但瑕不掩瑜,不失为一块奇珍宝玉。”
姚喜知点点头,便听余从筠说起此次特地唤她来的目的:“我素来喜欢玉石类的物件,许久未曾见到如此合我眼缘的佩饰,不知可否割爱,将这玉佩予我,作为交换,我库房里的珍宝,可以任你挑选,多少件都行。”
余从筠眉眼温和地看着姚喜知,本都准备好听到姚喜知忙不迭的答谢,谁知却听到一声“恕奴婢无法答应”。
余从筠皱眉看向伴随着话音就立马跪地请罪的姚喜知。
姚喜知低埋着头,诚惶诚恐道:“非是奴婢不敬殿下,只是此物是奴婢已故的耶娘留给奴婢最后的一件遗物。到底亡人之物,寓意不大吉利,怎能配得上皇后殿下万金之躯?二来,也请皇后殿下念在奴婢自幼失怙,只能以此物寄思亲之情的不易,留奴婢一个念想。”
说着说着,声音带上了哽咽,似是悲从中来。
余从筠看着她没说话,好半天才喃喃:“已故耶娘的遗物……自幼失怙……”
看着身前跪着的宫女因为拒绝了自己的请求,弱小的身子惧怕得瑟瑟发抖,余从筠眼底闪过一丝不忍,起身亲自将姚喜知扶起来。
姚喜知还用细微的哭腔小声哀求着:“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余从筠轻笑一声:“既然此物于你是有此等特殊意义,我又岂是那种蛮不讲理、夺人所好之人?”
“本是难得瞧见一块喜欢的玉佩,便想着与你做个交换,我库房中奇珍异宝不少,如何也不至于亏待了你,如今你不愿,我自然也不会强迫些什么。”
姚喜知对上余从筠柔和的目光,是一如以往待人宽厚的模样,似乎仿佛真只是见奇珍的心喜,让姚喜知都忍不住怀疑自己,她这般猜测皇后,会不会其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姚喜知心中念头还没想完,又听余从筠话音一转:“只是,我虽是不强求你如何处置这块玉佩,可做宫女的,还是得老实本分些。”
姚喜知一怔。
余从筠松了扶着姚喜知的手,回身坐回凤座,语气带了几分严厉:“我知如今圣人宠爱上官淑妃,而上官淑妃与你是自幼的情分,对你也颇有偏袒,看你这穿着打扮,也远远好于一般的宫女。但毕竟做下人的,吃穿用度无论如何也不能逾越了主子去!”
视线又落到她颈间的玉佩:“这等成色的玉佩,怕是份位低一点的世妇、御妻都不一定能有,你一个宫女,此后还是莫要戴着招摇了!”
姚喜知身子一抖,又立马跪地认错:“皇后殿下教训的是,是奴婢僭越了,奴婢再也不敢了,等我回去就立马将之收起来,再也不佩戴出来!”
余从筠这才点点头,又换上和善的面容:“起来吧。”
“你可莫要怪我严厉了些,只是宫规森严,多少眼睛盯着,尤其你还是上官淑妃身边的掌事宫女,若是挑了你的错,便是挑了淑妃的错,我想,这也定然是你不愿见到的。”
“殿下说得是,奴婢感激殿下的提点。”
余从筠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姚喜知都乖巧地应下,罢了,才缓步退出立政殿。
到了宫门前,上官溱已经在方才的地儿等了她许久,一见姚喜知出来,连忙拉着她的手询问:“如何了?皇后可有刁难你?”
姚喜知拍拍她的手安抚:“放心吧,都是小事!”
上官溱却是满脸的不开心:“到底是何事,你连我都要瞒!今日我瞧着你的举动古古怪怪,上前冒冒失失地冲撞了其他妃子,也不是你平日能做出来的举动,而且我发现……”
上官溱目光也落到她颈间的玉佩:“这玉佩自从碎了裂缝,你便是一直宝贝得紧,今个儿怎地又突然拿出来佩戴上了?”
姚喜知见瞒不下去,但本心也并不想瞒着上官溱,只好道:“先回绫绮殿吧,我再慢慢与你道来。”
这是此前她与林欢见讨论后,决定的一次试探——或者说是她自己单方面决定的一次试探。林欢见担心她的安危,但姚喜知觉得,总需要一些行动来打破目前的僵局。
林欢见怀疑从那富商手中提前一步买走玉佩的,便是皇后。
这时机来的太过巧合。
虽是眼下尚未探得明确的结果,但姚喜知已经按耐不住,明明线索就在眼前,怎能束手无策,在原地被动的等待?
姚喜知脑海中有千万个问题,是皇后殿下设计害了自己耶娘吗?是为了这块玉佩吗?这个玉佩到底有什么秘密,耶娘又怎么会把它交给自己?
但若真是因为这块玉佩……
如果真是皇后从林欢见手中先一步夺得了那块母玉,若是见到自己这半块,她哪怕不直接从自己手中夺走,起码多少也会有些异常的反应,如此便能用来试探,到底是不是皇后买走了林欢见的玉佩。
林欢见却完全不同意她的想法,若真是皇后所为,万一见到她佩戴的这玉佩,做出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怎么办?比如强行从她手中夺取走这块玉佩,或者暗中派人对她下手。
林欢见冷声道:“最近,我甚至都希望你一直待在屋中不要出来走动,以免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姚喜知却摇头道:“我总觉得……她应该不会做出伤害我的事,而且,若是能以此换取真相,我甘愿冒这个险。”
最后谁也没说服谁,正好今日要陪同上官溱来拜见余从筠,她便自己先行动了。
她实在太想知道,其中到底是如何一个真相了。
回绫绮殿,上官溱听她讲完,已经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指尖深深扣进木桌,好半天才回过神,问到:“所以今日的试探,你得出怎样的结论了?”
第84章 夺玉 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彻底分开。……
“皇后, 说想要我的玉佩。”
上官溱靠着座椅,伸手揉揉脑袋,短时间内这么多的信息突然袭来, 心底千百个疑问,简直都让她不知该从何处思考起, 只能焦躁地嘟囔几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的意思是,是她陷害了你阿耶, 目的是为了抢夺这块玉佩?”
上官溱说完这话, 都觉得有几分荒唐。
堂堂一国之母,竟然会为了一块小小的玉佩, 去到远离长安的宋州, 做这样害人的勾当?
姚喜知自己说着,似乎也觉得这件事匪夷所思, 顺着上官溱的话, 缓缓摇头:“我只是猜测或许如此……我也不知道她去调查我的事, 到底是不是和阿耶有关, 阿耶的罪名、这块玉佩, 这些之间到底又有什么联系?”
“根据目前的线索, 八成是她买下了另一半的玉佩,而我想, 这与阿耶被牵扯进谋逆案也应当是脱不了干系, 只是不知,她只是知情人, 还是幕后……真凶了。”
“欢见正在查阅我阿耶当年的卷宗, 但是这件事毕竟牵扯甚广,尚还没有太清晰的眉目。待会儿我将今日之事去告知他,或许能商讨出些头绪。”
上官溱听姚喜知提起林欢见, 立刻蹙紧眉头,双手拽紧衣裙揉成皱巴巴的一团,姚喜知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奇怪道:“你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上官溱喉间滚动几下,还是没忍住心底话:“你就这么信任他?”
姚喜知噗嗤一笑,像是觉得上官溱这个问题也太滑稽了:“我自然是信任他啊,你和欢见阿兄,可是我现在在这世上,最、最、最信任的两个人了!”
上官溱眼中却生不起任何感同身受的笑意,低声道:“其实,有没有可能,他并不是个……好人。”
姚喜知见上官溱面上的凝重,逐渐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收起了嬉笑,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上官溱咬紧牙:“我听说,是他害死了,他义父……林富春!”
姚喜知怔愣片刻,突然笑一声:“嗨呀,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其实他与我提过,他义父待他很不好,不是就连七公主曾经也提过,林富春不是什么好人,他死呀,也不过是罪有应得,不是欢见阿兄的错。”
上官溱看着她,欲言又止。
不是的,不只是他杀了林富春这么简单!
而是在于她曾经看到的,那种几乎恶鬼一般的虐/杀手法,以行凶时几近扭曲的快意笑容。
但是这些,她瞧着姚喜知每日眉眼间的欢喜,她,她该怎么与姚喜知说呢?
最后也只勉强附和地点点头。
晚上姚喜知与林欢见提起她在立政殿的试探时,林欢见果然是小发雷霆。
姚喜知如犯错等待受训的幼犬般耷拉着脑袋乖乖坐在一旁,双手搭在膝上,又时不时抬起圆溜溜的眼睛偷瞄林欢见两眼。
林欢见不痛快地在原地来回疾走,路过姚喜知身前时,又恨铁不成钢地睇她两眼,想训她几句,最后却只化为一声叹息,又继续来回疾走而去。
好半天之后,林欢见实在忍不住道:“不是叮嘱了你不要去招惹皇后吗?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叫我如何是好?”声音里带着后怕的轻颤。
“这不是没事嘛,反而还得到一些重要的线索。”姚喜知夹着嗓子用撒娇的声音说完,又嘿嘿一笑,想要蒙混过关。
林欢见想训斥,但看着看着姚喜知的笑靥,又说不出狠话来,最后只能道:“下次你不许再这样擅自行动了!”
看似凶巴巴,实则语气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威慑力。
姚喜知在心中偷笑,但面上仍是做出一副认真受训的模样,用力点头,重重应了一声:“嗯!”
林欢见表情这才软和下来,在姚喜知身边坐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问起今日的事:“皇后有没有为难你?”
姚喜知飞快摇头:“没有没有,一点都没有,你放心好了!她就只是问我能否把玉佩给她,我拒绝了,然后她就放我走了。”
林欢见沉声:“还好皇后做事并非不顾后果,没有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
“我就说皇后不是那样……”的人。
姚喜知话还没说完,想起此间的种种事,说着说着又没了底气,最后偃旗息鼓。
不过姚喜知又忽地想起今日另一件事,道:“我感觉……她似乎不愿让别人看到这块玉。”
林欢见目光一凝。
“有你和臻臻在,我的穿戴总是好上其他宫女许多,比之一块裂了缝的玉佩更甚者也有,不过皇后平日见了也从未提过什么,唯独今日,却突然让我不要带着玉佩,说太过招摇。我觉着,她不像是发难于我的逾矩,倒更像是怕这块玉被旁人瞧了去。”
林欢见眉头皱得更深。
沉吟片刻,突然看向姚喜知的脸。
姚喜知不明所以,又问林欢见:“依目前的状况,你可有些什么想法?”
林欢见没说话,只沉默着用目光仔仔细细观察她,从姚喜知光洁的额头,描过她的眉眼,到小巧的鼻尖、饱满的唇瓣,最后到圆润的下巴。
越看,与姚喜知的距离越拉越近。
姚喜知被他看得耳尖发烫,脸上都浮现绯红,手轻推他肩膀嗔道:“与你说正事儿呢,你这是作甚。”
林欢见这才反应过来,局促地轻咳两声,连忙坐直身子,与姚喜知拉开了距离。
却是突然又问起旧事:“我隐约记得,这块玉似乎是从你出世便一直佩戴着,直到后来,是我们一次玩耍中,你将外面的半块母玉送给了我,我不肯收,你便一直哭,这才由我们耶娘说笑着,让我干脆收下,以此作为我们,亲事的信物。”
姚喜知点点头:“虽然我已经记不大清,但经你一提,倒是又想起些模糊的影子,不过这件事,有什么要紧之处吗?”
林欢见若有所思道:“所以姚世伯和项伯母,从一开始,就将这对玉佩的归属全权交由你来定夺?”
姚喜知困惑地盯着他,不懂他的意思。
林欢见也不需要姚喜知的回答,敛目凝神,没再进一步解释,又道:“方才你来之前,我派去追踪玉佩下落的人正好传来了消息,找到了玉佩买家的踪迹,正是回了长安,几经辗转,最后进了皇宫。我本想派人直接将他抓起来审问,但又怕打草惊蛇。”
“如今你从皇后那儿探得这样的消息,基本可以确定皇后便是买家无疑。”
姚喜知呼吸一滞,又连忙定了心神,问道:“那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做?”
林欢见沉声道:“我打算派人潜入皇后宫中,找到这块玉佩,将之从皇后手中偷出来。”
姚喜知猛地起身:“不可!这是何等的风险!而且就算拿到了玉佩,我们现下也做不了什么呀,毕竟,这玉佩到底是有什么含义,皇后为什么要找它,我们都无从知晓。虽然我也希望能将它拿回来,但此事大可从长计议,何必白白这样的风险?”
林欢见神色复杂地看向姚喜知:“关于这块玉佩,我已经有了些猜测。”
姚喜知愕然:“什么?”
林欢见深深地看了姚喜知一眼,似乎难以开口。
对于这个猜测,他甚至不知该说,对姚喜知而言,是好还是不好。
*
“走水啦!快来人啊!”
“快去找皇后殿下!”
黑夜之中,立政殿的偏殿突然火光冲天,余从筠从睡梦中惊醒,就被旁边的宫女扶着匆匆起身。
立政殿瞬间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宫人全都提着水桶奔走救火。而趁着一片忙乱之中,有道黑影悄无声息潜进了皇后的寝殿。
等火彻底熄灭,已经是晨光熹微。
皇后在追究着失火的元凶,最后却只论到是风吹倒了窗边燃着的烛台,而另一边,有人身子灵巧地进了内侍省,然后翻进林欢见的院落中,行至屋前,轻轻扣了三下门。
很快便有人来开了门,林欢见已经等候他多时。
来人将一个小巧的被粗布包裹的东西放到林欢见手中,正想开口,林欢见立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屋内看了一眼,又将目光放回到手中的东西上。
掀开布料的一角,一个其上刻着精致凤纹的乳白色环状玉佩,多年前被林庆良夺走的旧物,兜兜转转,终于还是回到了他的手中。
好像一切命中注定一般,该重逢的总会重逢,就如他与姚喜知一般,就算中间有颠沛流离,但是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彻底分开。
林欢见合拢掌心,低声问道:“那边的痕迹都已经善后了吧?”
黑衣人点点头,林欢见挥手让他退下,重新阖上门,走回屋中,侧首看向被帷幔和屏风遮掩的内室——姚喜知正在其中安然熟睡。
昨晚姚喜知听闻他安排了人行动,怕临时出了什么岔子,又想第一时间得知结果,非赖着在他这边等消息。
没想到还没等他的人动手,姚喜知自己先撑不住,就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如今官至内侍监,虽然在内侍省中也算是有一处不小的宅邸,但却没有多余的客房,他只能让出自己的寝居,将姚喜知抱到他的床上,自己在外间的小榻上靠着浅浅歇息一会儿。
如今虽是玉佩成功到手,但林欢见也没打算打扰她的美梦,望着姚喜知的方向,眼中浮现浅浅的笑意,又继续回榻上小憩。刚合上眼,就听到里间传来姚喜知咋咋呼呼的声音:“呀!我怎么睡着了!”
林欢见一睁开眼,就见姚喜知已经跑到他的跟前,一双睡眼还有些惺忪,也不知是怎么个胡乱的睡姿,没有解的发髻东歪西倒,零散的碎发张牙舞爪。
林欢见不由失笑,正想伸手帮她理一理碎发,目光忽然不经意落到她胸前——也不知散乱的衣襟在睡梦中也不知是如何被往下拉扯着,露出了胸前不少的雪白,还在随着姚喜知的喘气轻微起伏。
第85章 同居 我以后晚上在你这儿歇息吧。
林欢见呼吸一滞, 偏开头,想提醒姚喜知衣服,但姚喜知已经急急忙忙开口:“怎么样了怎么样了!东西拿回来了吗?”
又咋呼着抱怨:“你怎么都不叫醒我!”
一连串的问题堵得林欢见开不了口, 只好伸手到姚喜知胸前,替她将抹胸的边缘往上提起, 又把她外袍仔细拢好。
姚喜知没太注意林欢见的动作,又双手攀住林欢见的胳膊贴得更近, 一心催促道:“你别卖关子了, 快说呀!”
林欢见不动声色往后躲了躲,将注意集中到玉佩上, 点头道:“拿到了。”
转身看向一边, 颔首示意:“在那桌上。”
姚喜知立马松开拉着林欢见的手,匆匆行至桌前, 颤着手拿起那块被白布包裹着的东西, 掀开布料, 其中正是那另一半玉佩。
姚喜知伸手向自己腰间, 却空无一物, 林欢见出声提醒:“抱你回屋就寝时, 我替你将荷包取下来了,免得睡觉时硌着你。”
一边动身去里间将姚喜知的荷包取来。
姚喜知从他手中接过荷包, 取出自己的玉佩。姚喜知的子玉在内, 林欢见的母玉在外,两块玉佩相合, 内外的轮廓正好严丝合缝相扣在一起。
姚喜知倏地红了眼眶, 嘴唇瘪起,就要哭出来,林欢见上前一步, 从背后轻轻将她拢在怀中,喟叹一声:“都找回来了。”
姚喜知跟着重复:“都找回来了。”
转身紧紧回抱住林欢见,将头搭在他的颈间,低声喃喃:“都找回来了,定然是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林欢见轻拍着她的背,姚喜知顺势埋进林欢见怀中,又从他肩膀探出眼睛望向窗外。
天色算不得晴朗,甚至还有一点阴沉,但仍有一缕金芒破云而出,映得她眼底泛起微光。
又刺得她眼睛有一些酸涩。
姚喜知忍不住靠着林欢见小声啜泣,直到有人进来伺候洗漱,才慌忙从林欢见怀中抽出身。
姚喜知擦擦眼泪,见到外人来,察觉自己还是刚睡醒的模样,连忙回屋去,林欢见又特地吩咐了宫女来帮忙伺候,姚喜知有几分不自在,却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等姚喜知平复好心情,梳洗完毕出来,桌上已经备好了早膳。林欢见提前吩咐过准备两人份的餐,乳粥配着夹了肉馅的胡饼,旁边还有一屉樱桃毕罗以及一些时令的水果,倒是比姚喜知平日的精致许多。
姚喜知坐下,一口酸酸甜甜的毕罗下肚,似乎万千的愁肠都被美食治愈,眼中又亮起光来,忍不住感叹:“这点心真不错,要不我以后都都来你这儿蹭早膳好了。”
刚说完,歪了歪脑袋,又自行反驳:“不行,你这儿离绫绮殿还是有好一段路程,我若是清早来你这儿用膳,然后再回去,那我得起多早。”
林欢见含笑看着姚喜知自己碎碎念的模样,一会儿用勺柄撑着自己下巴皱眉苦思,忽而眼中又闪过狡黠的笑意,就见姚喜知突然灵光一现般,雀跃道:“要不我以后晚上在你这儿歇息吧,这样我用了晚膳都不用回去,第二日还能直接用早膳!”
什么?
林欢见一口乳粥差点喷出来。
被呛得狠狠咳了数声,勉强咽下口中的乳粥,急忙摆手劝阻:“你若是觉得这些早膳合你口味,我便让人每日送到绫绮殿便是!”
“这法子我上次不就说了不行,你们总给我送些东西,一次两次倒还勉强,若是多了,叫其他绫绮殿的宫人瞧着我一个宫女整日吃得比主子还好,这算什么规矩?”
前些日子皇后对她的耳提面命,她可还没忘呢。
“你何必管他人如何想的。”林欢见无奈,说完想到什么,眼神忽地变冷,“难道有人到你跟前来碎嘴不成?”
“哎呀,没有啦,只是觉得到底是绫绮殿一个宫中当差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多难为情,尤其我身为掌事宫女,总该做个表率才是。”
姚喜知见林欢见拧紧眉头似乎很不情愿的模样,猛然起身,双手撑着桌子,倾身朝桌对面的林欢见逼近,佯怒道:“你这是何意,该不会是,你不愿意让我来吧!”
“我自是没有……”
“哼!狡辩!”姚喜知不痛快地回身坐下,开始假意抽泣:“你是不是嫌我在这儿挤着你、吵着你了?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已经厌烦了,不想看见我?别人家的郎君娘子相恋时我瞧着都是甜甜蜜蜜的,恨不得从早到晚一直粘在一起,只有你,还把我往外赶呜呜呜……”
这一顿哭诉把林欢见吓得手足无措,只好连忙道:“我绝无此意!只是觉得可能外面会有些闲言碎语……”
姚喜知立马停止了抽泣,冷哼道:“你方才还在叫我何必管他人如何想。”
“可是,你到底一个女儿家在我这里,可能会有些不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姚喜知嗔怒,脸上浮现一片薄红,“难道,难道……难道你不是我夫君吗?”
最后几个字姚喜知终归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声音轻如蚊呐、几不可闻。
但林欢见还是听见了。
哑口无言。
应下也不是,反驳更是不能。
最终在姚喜知的目光压力下,林欢见只好硬着头皮点头应下,姚喜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高兴地开始自顾自地安排,要在林欢见这屋中给她腾出多少位置,她要带些多少多少小玩意儿来。
一顿饭吃得林欢见食不知味,拿着碗勺的手都快要拿不稳,每听姚喜知说一句,他心肝都颤一下。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勇敢正视自己的心意,好好与姚喜知携手共度,是他之前已经做好决定的事。
可是每每想到他心底的一个猜测,一个离谱至极、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胆大包天的猜测,他就忍不住担心。
担心,若是猜测成真,姚喜知将来,会后悔。
——后悔,与他这样一个阉人扯上关系。
然后,他就忍不住抗拒,抗拒现下,也抗拒未来。
似乎只要不曾接近,就不会有分离。
但是为什么当他听到姚喜知那一声夫君,听到姚喜知说要搬来与他同室而居、日夜相伴,他心底却泛起那样隐秘的、见不得光的窃喜?
目光贪婪地汲取着姚喜知的笑颜,林欢见忍不住想,他真是个……
卑劣的人啊。
一顿饭用尽,下人来撤走碗筷,姚喜知又看向桌上放好的一对成双的玉佩,掩不住自己的笑意,行至桌前,将自己的一半玉佩收回荷包中,而另一半则递到林欢见掌心。
认真交代:“你这次可得保管好,再也不准遗失了!不然我就,我可就不和你好了!”
林欢见五指合拢到掌心,郑重应允:“我在何处,玉佩就在何处,此生定不离身。”
“这还差不多。”姚喜知嬉笑两声。
说完几句闲话,正准备回绫绮殿,忽然有人进来,附在林欢见耳边禀报情况,姚喜知依稀听得些什么“皇后”、“大发雷霆”等等。
林欢见吩咐了几句,见姚喜知好奇地看过来,待旁人退下,解释:“皇后发现东西丢了,不过我已经吩咐人善了后,即使她怀疑,也没有证据查找过来,放心便是。”
“那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林欢见话音一顿,望向窗外的乌云。
阴沉的天似乎映得他眉眼间也有几分郁色,林欢见突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圣人近来,身子是越来越差了。”
*
宫外大量关于太子并非皇室血脉的流言开始甚嚣尘上。
短短几日内,就已经传得家喻户晓,人尽皆知,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茶余饭后说起闲话间,都忍不住谈论起此事。
自然,即使皇帝深居宫闱之中,也难免听到些传闻。
虽皇帝如今缠绵病榻,底下人少有拿琐事来打扰,然事关皇室血脉、国之根本,几日后,一位皇室宗亲前来探病时,话中仍是有意无意提起此事。
皇帝虽是未答,恍若对此一无所闻,待晚些,林欢见在皇帝病床前向他禀告了这几日宫中的一些重要事宜,皇帝靠在床头,却是叫住了正准备退下的林欢见。
皇帝唤住他后,便是长久沉默,林欢见躬身候在一旁许久,脸上挂着的恭敬不减分毫。
整个紫宸殿只有苦涩的草药味在屋中弥漫。
几声咳嗽打破了沉默,林欢见立马上前一步,为皇帝斟上温水呈上,皇帝瞟他一眼,烦躁地挥挥手,没有接。
林欢见又将茶盏放下退至一旁。
许久,皇帝才缓缓开口:“最近,市井中,传来一些太子的流言,你可听闻?”声音半哑,似乎每个字都吐得十分艰难。
林欢见不动声色勾勾唇角,抬头时,眼中已经只剩愕然。
虽未言语,但皇帝已经从他惶恐的神色知晓了答案。
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气要喘不上来,林欢见急忙上前抚着皇帝胸口给他顺气,宽慰:“民间一些毫无根由的流言罢了,陛下莫要听信,我这就寻机会去将这些搬弄是非的人给处置了。”
“咳,咳咳……”
林欢见又立马为皇帝递上手帕,皇帝捂着嘴接连咳了好几声,等再松开拿着手帕的手时,金黄帕子上已经有一道刺目的鲜红。
林欢见眼底闪过冷笑,连忙垂下眼帘挡住喜色,话音中带上更甚的焦急与担忧:“可需要微臣去传太医过来?”
说完转身就想离开。
皇帝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沉声道:“太医哪儿治得了心疾,都是被这些不省心的东西气的!”
“先是冯氏、谢氏,然后忖儿那个不成器的逆子,逆子啊!他是怎么就舍得抛下朕和阿筝,就这么去了啊!”
皇帝想起李忖,喘息更加剧烈,呼吸急促得都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不是都已经处置了那两个毒妇了吗!朕就这么几个儿子啊……”
面对皇帝,秦筝自然不可能是如实告知李忖是为李善容而死,只向皇帝说,李忖是对冯氏害死了七公主而皇帝无所为而失望痛心,最终选择以性命作谏。
皇帝浑浊的老眼中泛着水光,这时才显出几分作为父亲的模样,手拉着林欢见断断续续道:“如今太子又闹出这样的事,这些孩子没一个省心的,叫朕怎能安心啊!”
林欢见宽慰:“一些市井流言,陛下何必放在心上。”
“市井流言?都闹到朕的面前来了!”
林欢见也跟着为难地摇摇头,又突然想到什么般,后退一步,将脊背压得更弯,小心翼翼道:“若是陛下实在放心不下,不如,找法子验一验?这样陛下您能换得个安心,才能好好保重龙体。”
“法子……什么法子?难道,直接叫皇后来审问吗?”
林欢见面露难色:“臣自然是相信皇后殿下金口玉言,断无虚假。但是天下百姓未必尽信,恐难以堵住天下众人悠悠之口。”
抬眸试探地看皇帝一眼:“臣倒是另有一法子,只是不知陛下……”
“你尽管直言!”
“臣的主意便是……滴骨验亲之法。”
第86章 滴骨 有人趁妾不备,调换了妾的骨肉!……
滴骨验亲?
皇帝无力耷拉的双眼骤然圆睁, 喉结滚了滚,说不出话。
林欢见只谦恭地退至一旁,没有打扰他。
好一会儿, 皇帝才艰难道:“那这骨……”
林欢见委婉提醒:“算着时日,岐王殿下正是三日后下葬, 此时尸身,应当还在殡宫停灵。”
皇帝怒喝一声:“岂可如此扰他安宁!”
林欢见当即跪伏请罪, 诚惶诚恐道:“陛下恕罪!臣也是希望能为您分忧, 还太子殿下一个清白!太子如今刚刚开始代理朝政,若是失了民心, 今后如何服众。”
“岐王殿下素来亲亲长、友手足, 我想若是殿下在天有灵,得知能以己之力还兄长清白, 平定民心, 定不会介意供出自己区区一根骸骨。”
皇帝剧烈喘息几声, 撑起身, 伸手指着林欢见, 手臂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片刻之后, 皇帝终是卸了浑身的力气,无力倒回床头, 靠着墙, 双目半阖,像是动弹不得, 只有仍在一起一伏的微弱呼吸证明他还有留存的气息。
其实他心中早有计较。
只是要从别人的口中说出, 然后他再义正言辞地反驳,仿佛才能维持他为人父的最后一丝体面。
林欢见也知晓,故而只深埋着头颅等待皇帝顺着他给的阶梯而下, 不慌张,也不催促。
皇帝再开口时,似乎更加苍老几分,只剩垂暮老人的无助与无奈,叹息道:“罢了……”
“此事,你去,问一问德妃吧,若是她肯应允,便按你说的办吧……”
说完缓缓抬起手臂,向林欢见无力地摆摆手。
林欢见应下,恭敬地退出紫宸殿,直至四周无人,才终于彻底展露自己脸上的笑意。
没回枢密院和内侍省,往绫绮殿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就已经看到姚喜知提着裙摆,迈着碎步,往他的方向来。
姚喜知也瞧见了林欢见,眼睛一亮,小跑近前,还未站定,先听林欢见温声道:“你怎来了,不是说好我去绫绮殿寻你?”
说着一边向姚喜知伸出了手。
姚喜知眉眼弯弯,与他十指相扣,回答道:“我估摸着时辰,应当你应该已经快办完事儿,从圣人那儿离开了才是,我想早一分见到你,便自己先从绫绮殿出来了。”
“这宫中七拐八绕的岔路这么多,你也不怕正好和我错过走散了。”林欢见轻点姚喜知鼻尖。
“不怕,我才不怕呢,我们这不是心有灵犀,就正好迎面碰上了,我们是有缘分的人,走不散的。”
姚喜知笑靥如花,林欢见听着她小儿无赖般的话语,满脸无奈,但眼中却是温柔更甚。
林欢见身后的人见姚喜知靠着林欢见,自觉往后退了一段距离,留给一双人方寸的独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