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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喜知更凑近了些,贴在林欢见耳边,小声问道:“所以圣人同意了吗?”

林欢见点头:“他说让我去探探秦德妃的口风。”

又问:“你可去找了秦德妃?她怎么说?”

说起此,姚喜知有些怅然道:“她同意了。”

“如此便好。”

姚喜知的嘴角却落下去,想起不久前秦筝与她说的话——

“我作为一个母亲,自是不愿让我儿故去仍不得安宁,只是,忖儿临终前留给我的信中曾言,他答应过你,会助你与上官淑妃,那我也只能……遵从他的遗愿。”

她不禁又想起此前李忖留给她的那封信。

心中有万千酸楚,最终皆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与林欢见交握的手扣得更紧了些,林欢见察觉到她心情似乎并不是很好,轻声问道:“怎么了?”

姚喜知摇摇头,将那些怅然抛至脑后,看向眼前人:“那接下来呢?你总是不与我说到底是何意?你为何要在外传那样的消息?如今又是滴骨验亲,太子的事,到底只是谣言,还是……真的?”

越说,姚喜知脸上越浮上凝重。

这可是关乎国之根本的大事!

林欢见凝视着姚喜知,皱眉沉吟,终是沉声道:“罢了,一些事情,迟早是要说与你听的。

看了眼天色,已是夕阳渐隐,轻声道:“先回我那儿吧。”

*

翌日,皇帝还未来得及召见太子李忱前来查验,却是先一步病发,整个人昏迷不醒。

林欢见让姚喜知等候他的消息,又派了人在她身边保护,便先行去紫宸殿探望。

陈太医刚给皇帝诊完脉,满脸凝重地将银针收回药箱,林欢见摒退左右,压低嗓音问:“如何了?”

陈太医目光左右逡巡,确定旁边无人,皇帝也还昏睡着,才凑近林欢见耳边低声道:“对方下的分量,应当是又加重了。”

林欢见眉头一皱:“那陛下的身子……”

“如果照这个样子下去,陛下可能……”陈太医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才说完剩下的话,“时日无多了。”

林欢见沉吟思索,又问:“那他还要多久才能醒来?”

陈太医迟疑斟酌片刻,摇摇头:“这个不好说,以陛下如今的身子状况,可能这两日都醒不过来了。”

林欢见脸色沉了下来,看向旁边的龙床,皇帝正在上面沉沉昏睡。

“如果用猛药呢?不用考虑皇帝后面身体情况,只用让他现下醒来呢?”

陈太医惊惶抬眼,却见林欢见目光沉沉、深色决绝,分明是打定了主意的模样,只能一咬牙:“这倒是可以,待会儿我去开服药,一碗汤药下肚,约莫半刻钟便能转醒。”

林欢见颔首。

等午时,终于等到皇帝悠悠转醒的消息。

林欢见已经在旁边恭候多时,见皇帝醒来,只与皇帝说是这段时日操劳过度,又感了风寒,并无大碍,吃几副药,好生调养些时日便没有大碍。

皇帝微弱地喘着气,好半天才挤出一声“嗯”。

林欢见看皇帝没动静,也不急,就在静静在旁边侍立着,许久之后,终于听皇帝提起:“滴骨验亲的事……”

林欢见立马接话:“东西都已经准备好,只待陛下您了。”

皇帝闭眼,哑声道:“让他们都进来吧。”

林欢见出门传唤了一声,不多时,福来就引着李忱和秦筝进了紫宸殿。

李忱身为太子,此刻走着路却都是唯唯诺诺的模样。秦筝身后的陈太医手中捧着个木托盘,托盘正中放着一节森白的骸骨,皇帝目光落到那节骸骨上,只觉得仿若是从自己胸口剖出了这块骨骼般的疼痛。

秦筝看向那块骸骨,低声道:“这是今日由陈太医亲手从忖儿身上取下的腿骨。”

陈太医想将骸骨呈到皇帝面前,皇帝不忍细看,挥手拒绝了。

皇帝的目光看向其他人,在众人身上扫了个遍,奇怪道:“皇后怎么没来?”

“妾路上有些事情耽误,来晚了,还望陛下勿怪。”皇帝话音刚落,余从筠不紧不慢的声音便从殿外响起。

林欢见转头看去,只见余从筠姗姗来迟,步履从容地步入紫宸殿,让他忍不住在心底轻笑一声——若不是昨晚殡宫的事,以及她的眼底那缕极力掩藏但仍遮掩不住的疲惫,他倒要真当她是多气定神闲了。

“阿娘!”方才还惨淡着张脸的李忱欣喜地看向余从筠,一下子有了主心骨。

此前宫外的流言蜚语他也略听闻一二,但从未放在心上,却没想到这话到了皇帝耳中,竟是真的引起了怀疑,还让他来做滴血验亲这种事。

从昨日消息传来,他就一直想找余从筠商量,倒也不是想商量什么对策,无非求个心理的安慰,但余从筠一直闭门不见的反常态度,反而叫他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开始对自己的身世产生怀疑。

而此刻,余从筠也只对他的不安熟视无睹,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听林内侍与陈太医的指示做便是,我相信,他们定能还你血脉之清白。”

李忱连声应:“是,是。”

陈太医将骸骨置于案上,引李忱上前来,用一把灼烧过的银刀在他右手指腹割开一道深度适中的伤口。

血珠从他指尖争先恐后地涌出,陈太医握住李忱手腕,将伤口处对准骸骨正上方,一滴鲜血在指尖凝汇成滴,落到骸骨上。

屋内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目光汇聚在白骨上的一滴鲜红处。

半柱香的时辰过去,一柱香的时辰过去。

李忱的脸色越来越差,越发惨白,开始想往余从筠身边靠去,但余从筠丝毫不念及旧情分毫,李忱每靠近一分,她便挪动步子远离一分。

一炷香燃尽,李忱转身就想往屋外跑,但林欢见一个目光示意,立马有人领命前去将李忱扣住。

不用陈太医多说,皇帝脸上已是一片铁青。

“怎会如此!”余从筠惊呼出声,眼中却并无意外之色,在李忱转身的瞬间,当机立断扑身跪到龙床边,抢在皇帝开口前先一步高呼道:“求陛下为妾做主!若非今日验明,妾都不知晓当年竟然有人趁妾不备,暗中调换了妾的骨肉!”

林欢见饶有兴致地挑眉,余从筠这是打算弃车保帅了?

“母后,您在说什么?”旁边被扣压着跪在地上的李忱失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余从筠所说,又连忙看向皇帝,“求父皇明鉴,这其中定然是有误会!”

皇帝气得发抖,两人一人一句几乎要吵得他头炸开,但他没有心思理会这二人,只将目光放到眼前的骸骨上。

白骨之上,一滴鲜红显得格外刺眼,附在骸骨的表面。皇帝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从红色处一抹而过——李忱的血滴丝毫没有渗入进骸骨中,轻轻一擦,便被擦掉了。

李忱光一闪,惊恐到几乎扭曲的脸上闪过恍然大悟的神色,突然嘶声喊道:“我知道了,定是岐王血脉不纯,所以我的血才会渗透不进他的骸骨!一定是这样,我怎么可能不是父皇的儿子!”

“混账!”秦筝怒喝,“鱼目混珠来玷污了皇家血脉,你竟然还肆意攀咬他人,令我儿死后还要受尔等竖子的污名!”

李忱被秦筝吓得一抖,又匍匐着爬到余从筠身前,手拽着余从筠的裙角:“母后,您倒是替儿臣说句话啊,我是您的孩子啊,我是您的亲儿子啊!”

余从筠只看向皇帝:“妾身愚昧,对此事内情一无所知,只盼陛下能明察秋毫,还妾与我们的孩儿一个清白!”

林欢见看向皇帝,只见皇帝闭目片刻,再睁开眼,目光缓缓移向桌上的银刀。林欢见会意,立马双手捧刀呈至御前。

陈太医迟疑询问:“陛下?”

秦筝横眉冷声:“陛下!”

皇帝伸出手递向陈太医,陈太医余光经意间瞄向林欢见,直到林欢见对他轻轻一颔首,陈太医才拿起刀,道了一句:“微臣失礼了。”然后在皇帝的指尖轻轻划出一道伤口。

依然是陈太医引着皇帝的手,悬于骸骨之上,等待一滴血珠凝聚于指尖。

皇帝不敢看秦筝,只是看着满脸泪水跪在地上向他求个清白的李忱,他作为一个父亲,实在没有其他选择。

血珠坠到骸骨的左端。

都不用一炷香,仅仅半炷香时辰,一点血红的印记就已经明显逐渐渗入骸骨中。

李忱死死盯着那滴血珠,整个人如同被抽筋去骨,手臂一软,瘫倒在地上。

皇帝心如死灰。

耳畔是秦筝的讥诮:“你竟然为这样一个孽种怀疑忖儿!你在这病床上都病糊涂了!你怕是不知,昨晚殡宫突然起火,若非我早防备有人会心怀不轨,忖儿差点尸骨无存!现在好了,给别人养了十几年的儿子,这是你的报应!”

说到“心怀不轨”时,目光还特地在余从筠和李忱身上扫了扫。

皇帝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嗓子眼儿处挤出几声痛苦的呻吟,陈太医立马放下骸骨上扶住皇帝,掐住皇帝的人中,林欢见急声吩咐快呈上药来。

又一碗汤药灌下后,皇帝才稍缓过气,颤抖的手指先指向跪地的余从筠,又移向瘫软的李忱,嘴唇翕动半晌,才勉强发出点不成调的声音:“把太子,不,把这个杂种给我带下去!”

皇帝又咳嗽两声,目光如刃刺向余从筠,冷声道:“皇后,你可还有其他什么要说的?”

“妾身不知!我此时的困惑与痛心,不会比陛下少半分!怎么我十月怀胎、含辛茹苦抚养长大的孩儿,会是有假?”

“妾身对陛下忠心天地可鉴!妾身只能猜测,这孩子,是在臣妾刚诞下之时便被有心之人掉了包!”

余从筠目光忍不住看向林欢见,但毕竟林欢见年纪轻、入宫时间晚,如何也怪不到他头上,只能含恨作罢,又跪直了身子,似乎还想保留自己作为一国之母最后的傲气与体面:“到底幕后之人是故意害我孩儿,还是想给妾背上不贞之骂名,妾无从得知,但妾对圣人一片真心,只求陛下能还妾一个清白,不然,妾便宁肯一头撞死在这儿,也绝不忍受这般污名!”

说着就要起身撞向一旁的屋墙。

“够了!”皇帝怒喝一声,又咳嗽不止,只觉额角剧烈疼痛,眼前一片一片发黑。

皇帝无力地看向林欢见:“先把皇后带下去吧,此事交由你去细查。”

“微臣领命。”

林欢见刚答完,紫宸殿门前就有人匆匆忙忙赶了进来。

“陛下!”上官溱带着姚喜知,提着衣裙小跑到皇帝床前,一下半跪在床前,泪光盈盈,“妾刚刚听闻太子之事,实在是担忧陛下您的身体,陛下不会怪妾身来得鲁莽罢!”

上官溱又抬手拭了拭泪,温声细语道:“妾原想早些来侍疾,偏又因悯儿突然哭闹不止给耽搁了,如今瞧着他们拿这些琐事来打扰您休养,妾才想明白,说不定悯儿哭闹,正是因为父子连心,担心您呢。”

皇帝看上官溱满心牵挂着他的模样,又听她提起李悯,神色终于是又温和了些。

正想说什么,便是一阵咳嗽。

上官溱立马转头吩咐:“小喜,还不给圣人斟茶来。”

“是!”

姚喜知立马应声到桌前斟茶,从余从筠身边路过时,似有所感地转头看向她。

余从筠正死死地盯着她,情绪一如往日般复杂,又多了几分了然,以及……恨意。

姚喜知身子一颤,便感觉到林欢见不动声色地将斟满茶的茶盏递到了她手中。

姚喜知朝他轻轻点头,然后走向皇帝。

腰间佩戴的银铃与玉佩相撞击,发出清脆的交响。

余从筠被这声音所吸引。

皇帝也被这声音所吸引。

皇帝目光落在姚喜知腰间——一枚凤纹双环母子扣白玉佩,正挂其间。

第87章 狸猫 而你,才是大唐真正的公主!……

——一日前。

姚喜知手中的茶盏在地上碎了一地。

碎裂的瓷片和着茶叶茶汤, 在地上狼狈地肆意铺散蔓延。

林欢见立即起身:“你别动,我去唤人来收拾了。”

刚起身,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胳膊。

“你在同我说笑对吧?”

姚喜知浑身发冷, 脸颊不受控制地轻颤,眼中明明有泪意, 蓄满泪水却落不下来,胸口急促地起伏, 像是喘不过气, 只能在溺水中抓住唯一一块求生的浮木。

“你别走……”

林欢见知晓自己方才的话对她是偌大的刺激,停住了离开的脚步, 静静走回她身前, 让她可以靠在自己身上。

姚喜知对上他担忧的目光,脸上强撑出笑意:“你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我怎么可能不是我耶娘的孩子, 又, 又怎么可能……”

话到后面, 嘴角终于撑不住, 强忍着抽泣:“怎么可能是, 我的亲生娘亲, 害死了养我长大的耶娘!”

姚喜知抬头望着林欢见,渴求一个否定的回答, 林欢见眼中看得分明, 微微侧开头:“当初我们父母会允以此玉作为亲事的信物,也是因为母子扣玉佩象征夫妻同心的寓意。”

“然而, 母子扣玉佩, 除了夫妻,亦可以用于表达母子情深,承载着父母祈愿子女平安的心意。”

“我此前一直在思索, 皇后为什么会要找这对玉佩,直到我回忆起,岐王醉酒那日,把你认成了七公主。”

林欢见轻抚姚喜知的发髻,轻轻说着:“原先只是觉得你与七公主相似,但是后来我发现,你的眉眼间相似的分明不是七公主,而是更像……圣人!”

“而与你年岁相当的太子,你与出生的时日相差不过两三个月,也算吻合得上。”

“早些时日宫中便偶尔会议论,太子容貌既不像皇后也不像圣人,但是碍于是皇后嫡子,故除了私底下谈论几句,也无人敢质疑,毕竟孩子与父母模样差异较大的情况也偶尔有之,尤其是在李忱被封为太子后,更无人提及此事。”

“但如今看来,太子或许真非皇室血脉,而你,才是大唐真正的公主!”

一旦顺着这个思路,所有曾经困扰他们的问题都变得豁然开朗。

姚喜知泪水决堤。

望着林欢见,眼睛还瞪得大大的,整个人却如同已经无法动弹,做不出反应的木偶一般,只有大颗大颗的泪水不断涌出,证明着她还是鲜活的人。

姚喜知的眼泪刺痛林欢见的眼,他慌忙地蹲下/身,一时身边又没有手帕,只能手足无措地用自己衣袖替姚喜知擦拭泪水。

姚喜知眼眸随着林欢见蹲下的动作逐渐下移,直至林欢见高度与她几乎齐平,姚喜知突然伸手环住林欢见的颈脖,将脑袋深深埋进他肩头。

破碎的呜咽哭声在林欢见耳边响起,每一声都撞在他的心头上,林欢见轻抚她颤抖的脊背,犹豫片刻,道:“这终究只是推测,或许其中还另有隐情,我们可以先慢慢查证,等后续水落石出之时再……”

姚喜知突然止住哭泣。

林欢见听哭声戛然而止,话音一顿,朝姚喜知看去。姚喜知抬起头,泪水模糊着眼睛,林欢见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她道:“可是,我们没有时间可以那么慢慢来,对吗?”

不然林欢见也不会在这样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告诉她,也不会没有十足的把握便擅自在宫外散布了关于太子的流言。

林欢见没想到姚喜知在得知这般重大刺激的消息之后,还能想到这些,眼底泛起复杂的神色,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心疼。

林欢见面色凝重地颔首,沉声道:“如今圣人病重,最初太医只是说太过劳累,但是后来我们发现,根本不是所谓的积劳成疾。”

姚喜知陡然睁大双眼,一时连呼吸都停住。

林欢见一字一顿道:“而是,被人下了毒。”

“给圣人下毒!”姚喜知惊呼,目光下意识看向门口。

还好之前林欢见与她议事时,就已经下人摒退,关好了门窗,不会有“隔墙有耳”的情况发生。

“对方是在日常饮食中掺入慢性毒药,这段日子下来,圣人的身子已经日渐衰败,但我暂时还未找到下毒之人。只怕对方突然改变主意痛下杀手,或者圣人身子比预料的还要差,撑不了几日,所以我不敢把事情拖太久。万一圣人殡天,太子继位,虽事态也不至于到无可挽救的地步,但终是要棘手得多。”

他没说的是,其实他可以阻止这一切,但是他却是对圣人油尽灯枯的模样乐见其成,虽然不知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但这恰恰给了他更多摆弄朝堂的机会。

姚喜知呆呆地望着林欢见,林欢见还当她是为此事伤心——毕竟若真是猜测成真,那么如今病床上被人下毒、奄奄一息的皇帝,便是姚喜知的亲生父亲!

林欢见侧开目光。

虽然他并不愿意见到皇帝长命百岁,长久把持朝政,但若是姚喜知希望,那他……

林欢见正在心里做着斗争,姚喜知已经伸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

“所以,无论你的猜测对与错,真相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对吧。”姚喜知的声音轻而有力,“不管我到底是不是公主,目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便是,我们先认下这个身份。”

她的耶娘——自然说的是姚伯山和项琼思,需要她认下这个身份,她的臻臻、以及襁褓中的小侄儿、又或者其实是弟弟,也需要她认下这个身份。

只要她是公主,李忱便不会是皇子,李悯才好有上位的机会,当年关于她阿耶的案情,也才好重新被注意和调查。

林欢见大为意外。

姚喜知努力将自己眼中的悲恸掩埋,快速收拾了情绪,与林欢见商量着下一步对策:“你能向圣人提出滴骨验亲之法,若是太子真是替代了我身份的赝品也就罢了,若是我们猜错,他是真皇子,你应该也有另一手的准备吧?”

*

皇帝双目睁大,震惊地看着缓步向他走来,恭敬地将茶盏奉给他的姚喜知。

“陛下请用茶。”

皇帝却没有接过,甚至是没有做半分的动作,只死死盯着姚喜知腰间的玉佩。

“你先下去……”一片死寂间,余从筠刚开口想要让姚喜知退下,皇帝立刻抬手制住了余从筠的话。

姚喜知似是一无所知,规矩地低头奉着茶,见皇帝没动静,又怯生生抬头望,水汪汪的眼眸写满了疑惑。

皇帝颔首示意她把茶盏放到一边,又朝与她招招手。

姚喜知放下茶盏,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皇帝目光又落到姚喜知的腰间的玉佩上,尽力放柔了声音:“你身上佩戴的这块玉佩,是从何处来的?”

姚喜知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向自己腰间,才突然恍然大悟,立刻跪下,头磕在地上,惊慌道:“求陛下恕罪!以奴婢的身份,本不该带此等首饰,只是这是奴婢耶娘留给奴婢的遗物,最近是我阿娘的生辰,我实在是太过思念她,故而,故而才……”

说完,姚喜知伸手抹了抹已经湿润的眼角。

上官溱目光落在姚喜知身上,虽然姚喜知早与她交代过计划,但见她这般模样,心中还是不忍,咬咬牙,从皇帝床前起身,跪在姚喜知身边,眼中泛起泪光:“小喜自幼父母双亡,唯有这枚自幼佩戴的玉佩能以聊作慰藉。妾怜她一片孝心,才破例允许她继续佩戴这枚玉佩。”

但此时皇帝分不出心思给上官溱,抬手让姚喜知起身。

姚喜知战战兢兢站起身来,

皇帝问道:“你这玉佩是自幼伴在你身边的?”

姚喜知低头,轻声道:“正是。奴婢是阿耶阿娘捡回的弃婴,从捡回我时起,这块玉佩便一直佩戴在我身上,如今他们故去,我也只能以此为怀念双亲。”

姚喜知说完,又嘤嘤地啜泣了几声。

皇帝打断她的哭声,命令:“把玉佩给朕看看。”

姚喜知止住啜泣,皇帝凝重的目光压得她浑身发颤,抖着手将腰间的玉佩取下,躬身双手高举玉佩奉上。

皇帝接过,在手中摩挲,指腹经过玉佩的每一道刻痕纹路,脸色越发深沉。

他认得这块玉佩。

他可太认得这块玉佩!

皇帝目光缓缓移向余从筠,眼中的压迫感如有实质般压在余从筠身上。

余从筠垂眸跪坐在一旁,额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姚喜知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感觉此间的空气似乎都要凝结住。

余从筠突然动了身,仿佛感受不到皇帝审视的目光,起身到姚喜知跟前,一把抓住姚喜知的双肩,激动问道:“你说这玉佩是你养父母捡到你时就带在你身上的?”

姚喜知瞧着余从筠眼中作戏似的惊喜,木然点点头,低声道:“是……我耶娘说这应当是我亲生父母留给我的,或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与我失散,但这玉佩总归是他们留给我的一点念想。”

说完,又再次低头拭泪,余光却悄悄打量着余从筠。

余从筠眼中泛泪,颤着唇,转头看向皇帝,话音哽咽:“陛下,这玉佩,这玉佩……”

见余从筠已经激动到说不出话,皇帝颔首,目光看向手中的玉佩,追忆起这枚玉佩的来历:“这玉本是当年太后的嫁妆,伴随太后多年,后来见你怀着第三胎时分外艰险,险些孩子不保,太后便将这玉佩赠与你腹中未出世的皇儿。”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皇帝如此清晰确凿地道出玉佩的来历,姚喜知心里仍然是掀起滔天巨浪。

又见皇帝缓缓将目光转向余从筠,声音里是压抑的怒气:“当年太子……当年你生产后,那个野种身边却未曾见此玉佩,朕曾问过你,你只说是意外遗失,我念你生产不易。又喜得龙子,并未多加追究,可如今……”

“皇后,你总该给朕一个解释!”皇帝重重拍向床榻,盛怒之下威严一展无余。

第88章 阿娘 您应当早就知道我是您的女儿了吧……

威严不过一瞬, 皇帝紧接着马上连连咳嗽几声,垂朽老人之色尽显。

余从筠闻言却不显慌乱,缓缓转头凝望着姚喜知, 目光中翻涌着复杂情绪,突然情难自抑地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温热的泪水潸然而下,泣声道:“这才是真正的, 妾十月怀胎诞下的骨肉呀!”

姚喜知对这一切早有心理准备。

但当她可亲耳听见这话从余从筠口中说出, 她的眼眶还是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说不出是孩子见到母亲时本能的依恋,是漂泊多年终得归处的慰藉, 还是因为……

恨。

滴骨是滴不出来亲缘的。

林欢见告诉她, 血滴能否渗进骸骨中,与两人是否是血亲根本毫无关系, 而关键在于, 骸骨主人的死亡时长。

若是故去的时日短, 那任何人的血液都无法渗入其骨, 而若是亡者已经逝世多时, 那无论二者是否血脉相连, 血液也都同样可以轻易渗入其中。

李忖离世不过半月光景,初夏的气候还尚带凉意, 其尸身经过特意保存, 尸骨未腐,如今任何人的血都无法渗入其骸骨中, 自然也包括太子。

是以, 无论太子到底是何身份,滴骨验亲都只会得到一个结果——太子并非真正的皇子。

但是,滴骨验亲判断不出来的亲缘, 作为如今恐怕是唯一知晓这件事来龙去脉的余从筠,心里却应该早有答案。

从昨晚殡宫突然起火险些烧毁李忖的尸骸,到今日她果断地与李忱撇清关系,又主动说起自己是她女儿,已经足够说明所有的答案。

姚喜知听见余从筠在抱着她喜极而泣道:“定是当初有不轨之人——说不定就是接生的稳婆,为混淆皇家血脉,悄悄抱走了我的孩子,换来个不知来历的野种。”

双手小心翼翼捧起姚喜知的脸,眼中似乎满是真情实意的欢喜,激动道:“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姚喜知在心里回答:不,我不想当你的女儿。

面上却是也跟着装作迷茫,水汪汪的眼中全是震惊,颤着嗓音道:“殿下,您在说什么?奴婢一个贱籍的宫女,怎么可能……”

转头又看身边人,求助的目光路过陈太医、林欢见,最后看向皇帝,从余从筠怀中抽出身,直直跪在皇帝床前,惊惶无措道:“奴婢不敢高攀!”

林欢见在旁边瞧了瞧皇帝的脸色,出声试探道:“陛下,您以为呢?”

皇帝看着姚喜知,神色不明,见余从筠哭得泪流满面,他沉声道:“上骸骨。”

这是要打算再次滴骨验亲了!

姚喜知懂了他的意思,咽了口唾沫,左手往后缩了缩,看向骸骨,正巧与陈太医的目光对上。

陈太医移开目光,将刚才撤下的骸骨重新呈上来。

姚喜知装作不解,轻轻询问了一声:“陛下?”又茫然地看向余从筠。

余从筠轻拍她的手,嘱咐道:“好孩子,别怕,听陛下的安排便是。”

皇帝颔首示意,陈太医缓步上前,姚喜知垂眸,听陈太医温声道:“还请娘子抬一抬手,只需取一滴血即可,只有轻微的痛感,娘子不必紧张。”

姚喜知点点头,向陈太医伸出右手。

陈太医托住姚喜知的指尖,将银刀用酒洗净,然后如同之前一般,在姚喜知的指尖划开小口。

一滴血珠滴在骸骨左端。

姚喜知紧张地看向那滴鲜红。

直至那滴血液渗入进白骨中,二者融为一体,姚喜知心头猛松一口气,但面上还维持着镇定,假装一无所知的模样。

虽然已经提前试过确保无虞,但在皇帝和皇后面前,姚喜知仍是免不了紧张,万一临时出了什么岔子,那他们的计划就会全部落空。

“滴骨之法只是用于判断该骸骨的主人与滴血的人是否是血亲,也就是说,太子的血无法渗入骸骨中,只能证明岐王殿下与太子并非亲兄弟。若是圣人反过来怀疑,血脉有误的是岐王殿下,而非是太子呢?”

林欢见告知姚喜知关于滴骨验亲的真相,姚喜知乍一听,似乎确实是天衣无缝的计划,但仔细琢磨片刻后,提出了这个疑问。

“若是圣人提出他自己与岐王殿下进行滴骨验亲,但若是他的血液也无法融入骸骨,他不就会发现这件事有蹊跷?”

林欢见面对姚喜知的疑惑,不慌不忙回答:“虽然逝者时日较短的骸骨,任何人的血液都无法渗入其中,但是若用铁器轻刮骨骼表面,再以草木灰水浸泡,那便可以达到渗入的效果。”

“我和陈太医确认过方法可行,不过他也未曾有过尝试,所以还需劳烦秦德妃让我们用岐王殿下的骸骨一试,若是可行,我们只需提前在特定的位置做这种处理,便能在同一根骸骨上,达到不同的效果。”

而这根白骨的左右两端,便是做了特殊处理的地方。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见证着姚喜知的血融进岐王的骸骨,确凿无疑地证明了她与岐王血脉相连,而她的身份也不言而喻。

——一个流落民间的大唐公主!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姚喜知忍住心头翻涌的情绪,抬起盈满泪光的眼眸,怯生生看向皇帝。

皇帝此时昏黄的双眼瞪大,眼周的褶子被挤成一片,正震惊地看着姚喜知,直到姚喜知看过来,稍稍回过神,审视怀疑的目光又落到余从筠身上。

上官溱适时柔声道:“妾没想到,妾身边的贴心人,竟然是陛下走失多年的公主,这定是上天福泽庇佑,才让妾能将公主带回陛下您身边,得以骨肉重逢!妾恭贺陛下团圆之喜!”

皇帝闻言,嘴唇动了动,又死死盯着那根骸骨。

几息之后,皇帝似乎才终于确定了这一事实,看向姚喜知,沙哑地唤了声:“我儿……”

这才是真正认下了姚喜知的身份。

姚喜知看见林欢见立马半跪在地,身后陈太医与几名随侍跟着下跪行礼,高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重得明珠!臣见过公主!”

姚喜知看见,齐齐的道贺声中,皇帝朝她招了招手:“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姚喜知面容微微颤动,说不出是激动,是难过,她目光不由自主掠过上官溱,又掠过余从筠,然后落到林欢见身上,与林欢见目光相接,像是遥亘千里,又像是近在咫尺,给予了她向前进的力量。

姚喜知深吸一口气,紧握双拳,看向皇帝,在汹涌的泪意与哽咽的嗓音中,轻轻唤了一声——

“父皇!”

*

但是姚喜知没有得到一个嫡出公主的名分。

皇帝虽是震怒李忱混淆了皇室血脉,但毕竟还需维护天家颜面,几经权衡,最终决定只对外宣称是太子急病暴毙,而余从筠伤心过度也一病不起,深居宫中,而皇帝重病以来这段时日,宫女姚喜知日夜不休照顾皇帝身侧,皇帝皇后感其诚心,收她为义女。

于是,姚喜知又从一个嫡出的公主,变成了只是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平民女。

皇帝虽是勉强接受了余从筠口中有心之人趁她刚刚生育,调换了襁褓中的孩子的说辞,但心底仍是免不了生出怀疑。

什么人又出于何目的,要策划这出戏码,暗中调换两个孩子?还偏生从一个公主换成了一个皇子,并借着唯一嫡出皇子的身份顺理成章登上太子之位,实在是显得蹊跷。

皇帝看向余从筠的目光褪去往日相敬如宾的温情,只剩冰冷的审视,下令让上官溱帮助余从筠协理后宫事务——说是协理,如今无非是想分走的权柄,架空余从筠对后宫的实权,又借余从筠因太子之死忧思过度为名,让她在立政殿静养,不得外出,以此实施了变相软禁。

而今日殿内知晓内情的人,都被皇帝下令封闭消息,不得外传,唯有林欢见领受密旨,继续调查此事。

安排好一切,皇帝看向姚喜知,问道:“你可会觉得朕的决定委屈了你?”

姚喜知摇摇头,乖巧应道:“我能与阿耶阿娘团聚,已经是觉得很满足的事情了,其他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虚名。”

皇帝叹息一声:“真是懂事的好孩子。”

皇帝说完,便体力不济,阖目歇息,本就重病,又加之今日情绪的巨大起伏,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

姚喜知见皇帝没有心思再交谈,便告了退,留下上官溱继续在皇帝床前侍疾。

姚喜知沉默地与林欢见一同走出紫宸殿,没几步,却被一声呼唤叫住:“小喜……”

姚喜知转过头去,原来是被皇帝吩咐先一步退下的余从筠,正站在殿外的花园边,看模样,像是在特地等着她。

姚喜知脸上挤出浅淡的笑容,屈膝施了一礼,应道:“皇……阿娘。”

余从筠做出母女情深的慈爱模样伸手扶住姚喜知,正想说什么,目光又看向旁边的林欢见。

林欢见知晓余从筠想让他退下的意思,却并不买账,轻笑着唤了声“见过皇后殿下”,就这么坦然自若地继续站在姚喜知身边。

余从筠对林欢见与上官溱和姚喜知来往密切早有几分耳闻,见状脸色一僵,但姚喜知没阻止,也就只能继续如常地与姚喜知说着话。

姚喜知本以为余从筠是有什么正事要与她交谈,却没想到余从筠只与她闲话着家常,拉着她的手一同在花园中漫步,又问着譬如这些年来她过得如何,姚家和上官家待她好不好等等。

姚喜知浅笑着看着余从筠的一言一行。

她还记得她初见余从筠时,便觉得余从筠看着让人心生亲近之意,一直对余从筠有莫名的好感。

可如今她再看着余从筠,只觉着心惊,只觉着心凉。

姚喜知最开始还能勉强与她应付着母慈子孝的温情假象,但几番谈话下来,听着余从筠话里话外皆是撇清着,说自己对当年换子的事毫不知情,姚喜知想着死去的耶娘,没忍住,问道:“阿娘,啊不,皇后殿下,你应当,早就知道,我是您的女儿了吧?”

余从筠脚步顿住。

姚喜知指尖掐进掌心,自嘲几声:“至少从月初你见到我颈间那块玉佩时,你便应该就已经认出来了吧?甚至,或许再早一些?”

余从筠脸色骤然蒙上一层阴霾,却又转瞬即逝,换上伤心的神情,难过问道:“你是在埋怨阿娘没有早些认出你吗?”

姚喜知看着她,没说话。

“当时我看到你颈间的玉佩,是真的未曾认出,毕竟当时你只佩戴了那块子玉,而非完整的一对玉佩。现在想来,我那时瞧着那块玉佩合眼缘,或许便是因这玉有几分眼熟,只是时隔多年,仅仅一块子玉,我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我一个做娘亲的,又怎么会仅仅从一块与记忆中有几分相似的玉佩,去怀疑太子身份,你若是因此有怨,就尽管怨我好了!从方才得知你才是我的女儿那一刻起,我无时无刻不在自责的,我为什么当初没有保护好你,又为什么,你都已经到了我的面前,我却没能早些认出你!”

余从筠言辞诚恳,双目含泪,其中似有千万般的自责与苦楚,让姚喜知心口都有微微触动。

但也仅仅是一刹那。

立刻,她就平静下来,冷眼旁观着余从筠的演技。

若是在从前,她可能已经被余从筠这幅推心置腹的慈母姿态给打动。

但是她想到自己在虞城做着普普通通小吏,却平白蒙受无妄之灾的阿耶,想着家破不忍受辱自尽的阿娘,以及在余从筠宫中找出的那半块母玉。

余从筠不是她的娘。

项琼思才是。

余从筠演得入情,姚喜知不好表现得无动于衷,嘴角勾起一个不达眼底的安抚的笑意,温声道:“阿娘多虑了,既然这件事非你所愿,我又怎么会怪你?”

“更何况,我在宋州的耶娘,可是……待我极好的。”

第89章 公主 封姚喜知为宁安公主。

当日晚上皇帝便公布了旨意, 封姚喜知为宁安公主,而第二日,便由上官溱亲自送着姚喜知迁居到公主院。

按理未嫁的公主当是随母妃一起住在母妃的宫殿中, 只有一些母妃份位过低,没有独立院落, 或者是生母早逝的公主,才会被统一安排在公主院中。

姚喜知名义上是皇帝和皇后二人的义女, 按理也该在立政殿与皇后同住, 但她实在不愿意与这个极有可能是当年抛弃了自己的“娘”住在一块儿。

二来,若是在皇后眼皮子底下待着, 她与上官溱还有林欢见来往也有诸多不便, 正好上官溱代理后宫事务,便按姚喜知的意, 将她安排至了公主院。

不过虽是不用住在立政殿, 但公主院有一个缺点, 便是分外冷清了些。

公主院位于大明宫东北角, 既远离绫绮殿, 与内侍省也有好一段距离。虽是统一安置及笄未嫁的公主, 但算算年纪,比姚喜知年长的公主皆已出嫁, 而比她年幼的, 除了李善容,都还年纪尚小, 故而偌大的宫苑竟只剩她一人独居。

服侍她的除了一些粗使宫女太监, 林欢见还安排来一位名为念巧的宫女贴身侍奉。

念巧会些拳脚功夫,前日晚上皇后对殡宫中李村的尸身动手后,林欢见担心皇后被逼急了对姚喜知下手, 便是派了念巧来保护姚喜知。

姚喜知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这样受众人侍奉的一天,清晨时还有些许新奇,等在院中安顿好便忍不住立刻四处摸索。直到午膳时,只有她独自对着一桌珍馐,才后知后生出许无所适从。

还好当天傍晚,院中便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院子角落有一丛无人打理生出来的野花,倒是招来了几只蝴蝶不断徘徊,姚喜知也不去捕捉它们,搬了椅子坐在不远处,目光一直追着它们的身影,直到远远听见宫人唤了声林内侍,姚喜知瞬间惊喜地转过头。

刚起身,又迟疑了一下。

姚喜知环顾院中的宫人,林欢见已经含笑朝她走来,笑道:“放心,安排到你身边的,无论是贴身宫女还是杂役,自然都经过我的挑选。他们知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姚喜知脸上立刻浮现灿烂的笑容,动身向林欢见飞奔过去。

然后,一脚踩到了自己繁复的曳地裙摆上。

姚喜知吓了一跳,踩着裙摆没站稳,眼看就要向前扑倒摔在地上,林欢见疾步上前,在姚喜知摔倒的前一刹,刚好接住了她——只是自己却成了垫背,重重跌在地上。

林欢见吃痛地“嘶”了一声,姚喜知抬头,正好对上林欢见看过来的目光。

姚喜知歉意一笑,讪讪道:“对不住对不住,有没有压疼你。”

“都已经是公主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冒冒失失!”

林欢见说着责备的话,话音中却没什么严厉的意味,反而透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像是欢喜她依然能精神饱满活蹦乱跳的模样。

姚喜知手脚并用着从林欢见身上起身,眨着眼睛无辜道:“这不是还有你嘛。”

等林欢见也站起身,姚喜知立刻殷勤地帮他拍着衣袍上的尘灰,手在他腰臀的位置划过,林欢见一把拽住她的手,羞恼道:“好了,我自己来便是!”

姚喜知自然地顺势挽住他的胳膊,一边往屋中走着,一边亲昵道:“还好你来了,我在这儿都要无聊死了,除了念巧,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唉,我可算知道,为什么当初七公主总爱往臻臻那儿跑了。”

上官溱初掌宫务,诸事尚不娴熟,整日忙得分身乏术,加之皇帝近日多是半梦半醒,醒了便要换身边人来陪伴,正是献殷勤的好时机,上官溱得空了便多在紫宸殿侍疾,今早送了姚喜知来,等姚喜知安置好,也没有久呆,便先行离开,只剩姚喜知一人。

林欢见看了眼在不远处陪着姚喜知的念巧,道:“念巧性子是沉闷了些,那我明儿个再挑个活泼些的丫鬟来陪你说说话。”

姚喜知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我这乍一突然当了主子,还挺不习惯的,身边人多了我反而显得拘束不自在,有念巧在我身边就够了。”

又嘿嘿一笑:“你要是想着让人来给我解闷,不如你自己多来找我聊天说说话。”

“我这不是一抽出时间,就马上来了。”

话语间,二人已经从庭院步入室内,林欢见一路细致打量周遭的环境,道:“这公主院历来便冷清,偶有入住,也多是一些母妃身份低、自身也不受宠的公主,导致好些地方年久失修也无人过问。待会儿我再差人来好生修缮布置一番。”

姚喜知听着他沿途记着哪里的朱漆又斑驳了,何处又缺了什么陈设用具,自己也跟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两人在正厅中坐下,立马有人呈上新的茶水点心。

林欢见看底下人动作都还算利落,勉强点点头,收了审视的目光,问起姚喜知:“你身边可还有什么缺的?”

姚喜知眼珠子一转,道:“就差你啦。”

之前本计划好她搬去与林欢见同住,但上官溱不允,好不容易说服了上官溱,刚把日常的衣裳用具搬到林欢见宅中,她就被安排来了这公主院。

姚喜知瞄着林欢见,她心中是门儿清的,就算他口头上答应,可心中多少还有有些不自在,她还想着看有没有机会让两人关系更进一步呢,真是可惜了。

昨个儿圣旨传到绫绮殿时,姚喜知正在林欢见宅中,林欢见得到消息,却是让姚喜知暂时不要再来。

想到这,姚喜知不满地伸手使劲戳了戳林欢见的胸口:“你干嘛总赶我走!”

林欢见轻轻握住她不安分的手,眼底浮起无奈:“这不是如今你身份不同往日,总不好常在内侍省这样一个宦官呆的地儿出入,别人会……非议你的。”

姚喜知哼了一声:“我之前做宫女便时不怕什么所谓的非议,我现在可是公主了,自然更不怕。况且,无论什么我是什么是身份,我都是姚喜知啊。”

姚喜知倚过去,靠在林欢见肩上,眼中生出几分迷茫:“我本觉得身份如何,并没有什么影响,可是后来我才发现,好像一切都变了。”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一切,更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怎样做。”

她心里还在觉得她就是从前的那个自己,但是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已经不一样了。

但她不知晓该如何当好一个公主,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那个她名义上的母亲。

林欢见沉默地将自己的一根一根指节探进姚喜知的手指间,直至十指紧密相扣。

姚喜知感受掌心传来的热度,向林欢见贴得更紧了些,目光望着桌上热茶袅袅升起的白雾出神。

林欢见忽然开口:“如果不确定自己该做什么,那便从自己所有未知和不确定的选择中,先找到自己最迫切想要达成的一个结果吧。”

“最迫切想要达成?”姚喜知喃喃,沉默许久才回答,“我最想要……还我耶娘一个公道!”

“无论皇后会如何吗?”

“……无论如何!”

*

姚喜知本来以为日子会闲下来,却没想到没过多久清闲的日子,宫中就派了教习礼仪的女官来,做公主的各项要求,自然与她从前作为宫女不同,姚喜知被训了几次行为举止不合规矩,等下午上官溱来探望她,正好瞧见教习女官正在拿木板敲打姚喜知掌心,立马把人给遣走了。

等人都走了,上官溱眼中还有怒气,又歉意地看着姚喜知:“这几日事务繁杂,有人来向我请示教习之事,我思量着你既为公主,往后各种宫宴往来众多,总不好叫你出了差错让人瞧了笑话去,便随口应了,还特地嘱咐了莫要过于严苛,谁知她竟然是这般待你!”

说完,拉过姚喜知的掌心仔细打量,一边嗔骂:“那狠心的老妪,竟然还敢打你……不行,我得去命人把她押过来也打她几杖,好给你出出气!”

上官溱行事风风火火,说做就做,姚喜知见她准备动身,立马拉住她:“人家也只是照规矩办事,是我自己做得不好,哪里有因此去罚人家的道理,传出去,该说是我这个公主有多骄纵刁蛮了。”

“我倒看看谁敢传你的碎嘴!”

上官溱蛮横冷哼一声,但瞧着姚喜知死死拽住自己的手,也没再执意要去。

姚喜知拉着上官溱在屋中坐下,又看向旁边随上官溱一同来的月穗。

来这院中,月穗倒是除了最开始见到她,行了个礼,便侍立在上官溱身后,不发一言,此时面对她们二人,倒显得有几分局促。

姚喜知主动过去拉着她的手:“月穗阿姊也快坐,切莫和我生分了。”

月穗瞧她主动迎过来,脸上的拘谨才淡了些,真诚赞叹道:“都说人靠衣装,如今你成了公主,换上这身妆扮,看着倒是有几分天家的贵气了!”

又话音一转:“只是,像这般该供起来的人,我都不敢来亲近你了哩!”

姚喜知是真公主这事只有当日在场的几人知道,月穗也只道她是被皇帝收为了义女,虽然觉着由头有几分奇怪,也没有多去质疑。

姚喜知听了月穗的话,低头打量了下自己的衣裳,又伸手摸了摸自己发髻上的头饰。

衣裳从素净的宫装换成了锦绣襦裙和罗纱披帛,头上的双丫髻也梳理成了繁复又贵气的双环望仙髻,发髻中缀满了珠翠步摇。

清晨她梳妆时,也曾觉得镜中那画着精致花钿的面容陌生,但此时见到熟悉的人,林欢见、上官溱也好,或者是如月穗这些旧友也罢,她又觉得找回了从前那个自己。

姚喜知拉着月穗的手到自己脸上,娇声道:“那你捏一捏,看看我还是不是以前那般模样。”

月穗架不住姚喜知撒娇,手在她肉乎乎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却没想到直接在她脸上印出了一个指痕——今日给她梳妆的丫鬟在脸上铅粉擦得厚了些,手一擦便能抹掉厚厚一层。

月穗“呀”地惊呼一声,姚喜知才想起来这回事,从前她当宫女,脸上是不怎么施粉黛的。

姚喜知看着月穗指尖上从自己脸上揩下来的白色粉末,忍不住哈哈一笑,月穗也被逗乐,上官溱连忙拿来帕子给月穗擦手,又让姚喜知擦擦自己的脸。

“我说怎么今日瞧着你怪怪的,原来是脸上擦了这么厚一层的粉!”

几人正笑作一团,念巧突然来通报:“公主,林内侍来了。”

上官溱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下来。

姚喜知毫无所察,连忙起身出门相迎,正好见不远处林欢见迎面而来。

“欢见阿兄!”姚喜知眉眼弯弯,软软唤了一声,目光马上落到他手中的东西上,惊喜道:“这是什么!”

第90章 过往 项琼思生下了一个死婴。

“我怕你一个人在这院中觉着闷, 去差了寻了只调/教好的鹦鹉来,没事可以逗逗鸟,它还能陪你说说话。”

林欢见手中提着一个紫檀木鸟笼, 一只浑身翠绿,头顶上一点鹅黄的鹦鹉正在里面蹦蹦跳跳, 看着便是个活泼的。

宫中的这些主子没有喜欢养鸟的,姚喜知还是头一次见着这般漂亮的鹦鹉, 小跑过去, 林欢见连忙唤着“慢些”,怕她又如同上次一般踩着自己裙尾给摔了。

姚喜知此时满眼只有鹦鹉, 随口答着“我才没有这么笨呢”, 几步就跑到林欢见身前,一把从他手中接过鸟笼, 嘴里叹了一声:“好漂亮的鹦鹉!”

那只翠羽鹦鹉突然扑棱着翅膀朝姚喜知飞过来, 把姚喜知吓了一跳, 紧接着就听它欢快地叫起来:“你好漂亮, 你好漂亮!”竟是亲人地笨拙学了舌几句, 逗得姚喜知哈哈朗声笑个不停。

林欢见看姚喜知眉眼间终于又露出开怀的笑意, 嘴角也忍不住跟着扬起弧度。

姚喜知在嘻嘻哈哈逗着鹦鹉,林欢见在含笑看着姚喜知, 而姚喜知身后的屋门前, 上官溱倚在门边,默默看着他们二人。

林欢见忽地转头, 正好对上上官溱的视线, 挑眉颔首,在上官溱阴沉的脸色中显得有些挑衅的意味。

两人目光间无声地交错,又移开。

等姚喜知欢欢喜喜提着鸟笼转身往屋内走去时, 就见上官溱在门前已经看了不知道多久。

姚喜知立刻高举起手中的鸟笼,欢呼道:“臻臻你看,是只会说话的鹦鹉!”

上官溱抿抿唇,勉强附和地点点头,顿了下,道:“我绫绮殿还有些事儿,我就不多留了。”

“咦,你这么快就走吗,不和我一起来逗逗鹦鹉吗,它可好玩了!”

上官溱摇头拒绝,姚喜知没能挽留住,眼中显过几分迷茫。

林欢见看着上官溱带着月穗远去的背影,随口道:“或许如今你的身份地位不同往日,她觉得不自在了呢。”

姚喜知立刻瞪了林欢见一眼:“可不许胡说!臻臻除了初听我提起此事时有些震惊,后面一直待我如常,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和我生分!”

林欢见只好连声道歉:“好、好,是我说得不对。”

而林欢见这次来,除了给她带来这只鹦鹉外,也是给她带来一个消息。

一个关于皇后的消息。

*

十九年前的初秋,皇帝李翀彼时还只是东宫的太子,而余从筠作为太子妃,已经连续诞下两个女儿。

秦筝怀孕的第四个月,余从筠历经十月怀胎,第三个孩子终于迎来生产。

余从筠躺在床上,汗水浸湿了鬓发,即使身体如被撕裂般的剧痛,她也一直心中反复祈祷同一句话——一定要是男孩儿,求菩萨保佑,赐我一个男孩儿!

她知晓以她的年纪和身体情况,难以再有第四个孩子,而她的太子妃之位外,还有龚氏和秦氏在虎视眈眈,若是将来等李翀登上皇位,册立的太子却不是她的儿子,她就满盘皆输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第三个孩子,依然是个女孩儿。

余从筠精疲力竭地看着稳婆孙大娘怀抱中的女婴,心情沉入谷底。

还好,她早已经准备了后手。

她身边的心腹宫女重新抱上一个刚出生几日的男孩儿,对外宣称这才是太子妃诞下的小皇孙,而那个不被母亲期待到来的女婴,只被余从筠下令由孙大娘带着走悄悄藏起来,再做处置。

本来应该是计划周全,但是皇后与心腹商量的话却无意间被孙大娘听见。

心腹宫女道:“可这毕竟是您的孩子。”

“……既然都这么做了,就不能留下一点可能泄漏秘密的隐患。”余从筠的声音冷静到可怕。

孙大娘看着怀中这几日一直由她照顾的粉嫩团子般的女婴,心中不忍,抱着她转身就走。

等到皇后发现问题时,早已人去楼空,立刻派人暗中追查。

孙大娘带着女婴悄悄离开,本想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安顿下来,却没想身后有人穷追不舍,孙大娘只好一路逃亡,而雪上加霜的是,她还在路上身染恶疾。

从初秋到寒冬,最后抵达一座名为虞城的小县城时,她已经无力再继续前行,加之盘缠耗尽,最终在雪夜中,倒在了路边一座屋宅的檐下。

孙大娘闭眼前,怀中不哭不闹的女婴还在睁大了溜圆的眼,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像是在好奇这个世界。

孙大娘也说不出是后悔、遗憾、还是惋惜,将襁褓中的孩子紧紧抱在自己怀中,泪水从眼角滴落,随着体温的流逝,凝结成冰。

孙大娘本以为女婴会与她一同死在这个冬夜,只能用自己身体残留的余温,让女婴能够再多看几眼人世间。

而在一墙之隔的姚宅之中,另一个孩子,却比她怀中的女婴先一步断绝了生气。

破晓天明之时,项琼思生下了一个死婴。

屋中接生的稳婆词穷地不知该如何安慰,姚伯山望向奄奄一息昏迷过去的妻子,又将目光看向襁褓已经了无生机、肤色一片紫黑的孩子,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竭力忍住眼中的泪水,甚至在心中暗自庆幸,项琼思昏睡了过去,不用面对这个惊天的噩耗。

但是,一旦等她醒来,这一切终究是瞒不住,若是项琼思得知自己好不容易才怀上、又九死一生诞下的孩子是个死婴,她本就虚弱的身子如何经得起这副打击?

这时,门房突然来报:“郎君,后门冻死了个老妇人……”

这样风雪交加的恶劣气候下,路边有冻死骨,实在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姚伯山沉沉叹了口气,虽然逝者可悲,但他方才刚经历丧子之痛这般巨大的打击,也实在分不出太多的悲伤给这名陌路人,疲惫地摆摆手,只道:“去寻个草席,将尸身仔细裹了,寻个城郊的偏僻地帮忙葬了吧。”

门房领命去办事,却没多久,又慌慌张张跑回来:“老爷,老爷!”

姚伯山还守在项琼思床前,闻言低声呵斥:“什么事如此慌慌张张!”生怕这番吵闹惊醒了还在歇息的妻子。

门房慌张站定,禀报:“那,那死去的老妇人怀中,竟然还有个尚还有一丝生气的女婴!”

姚伯山连忙快步跟着下人去到后门吗,看到了被孙大娘紧紧拥在怀中的孩子。

天还下着雪,几粒零碎的雪花落在女婴探出的脑袋上,似乎有些畏惧这种冰冰凉凉,女婴不断想挥着手去摸脑袋,但由于四肢被老妇人死死地抱住,难以动弹,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哭闹,就自己不断尝试着动弹。

姚伯山想起屋中自己已经故去的孩子,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浑身止不住颤抖。

难道是老天也怜他们夫妇二人丧子,所以重新为他们送上一个孩子吗?

姚伯山上前,小心翼翼将女婴从孙大娘怀中抱出,疾步回到屋中,为她换上更温暖舒适的衣裳和襁褓。

女婴被冻得通红的小脸在烧了炭火的屋中一点点好转,又重新瞪圆了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似乎感觉到温暖和舒适,冲着姚伯山咯咯笑得灿烂。

姚伯山看着这个孩子,心中也生起无限柔情,下定了决心。

等项琼思醒来时,便看到被姚伯山抱到自己面前的女婴。

项琼思捏捏女婴的小手,虚弱又幸福地浅笑:“是个乖巧讨喜的小娘子呢,就如我们此前商议好的,叫……喜知吧。”

这个女婴从此有了名字。

她不是皇室李氏的女郎,而只是宋州虞城一个小吏家的独女,姚喜知。

项琼思说完,又看到姚喜知胸前佩戴着的玉佩,奇怪问道:“这块玉佩是从何而来?”

姚伯山神色一滞。

方才他也瞧见了这块玉佩,那老妇人瞧着年岁,想来也不是这孩子的娘,猜测或许是孩子的亲生父母留给她的,思前想后,还是没有将玉佩收起来。

若是真有一日,孩子的父母寻上门来,也只能说是他们命中与这个孩子无缘罢了。

姚伯山想了个由头搪塞过去:“你此番伤了身子,听说母子扣玉佩能护佑母子平安,我特地去买来一枚,愿它保佑你们母女安康。”

“这玉佩瞧着便不便宜,你又乱花银子!”项琼思嗔怪。

两人说话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只见一个年仅三岁的男童顶着风雪进了屋,直到看到姚伯山怀中的襁褓,才立刻刹住了脚步。

明明尚还是将将启蒙开智的年纪,但男童除了方才匆匆忙忙的小跑外,动作举止却都是规规矩矩,一派早慧老成的模样。

他平定了急喘的呼吸,不大熟地作揖,稚气的声音响起:“见过姚世伯、项伯母,我阿娘这几日染了风寒,不便过来,就让我先来看看。”

说完,才忍不住支起脑袋看向姚喜知,显出几分该是这个年纪的活泼好奇,问道:“这就是妹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