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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大门口时,会长突然用力拍了拍沈晖星的肩膀。

“我懂你的处境,”会长的声音因为酒意有些含糊, 但眼神却异常清醒,“S级Alpha的身份既是荣耀也是枷锁我愿意帮你,但你也得理解我的难处。”

沈晖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会长是沈父的旧交,几乎看着沈晖星从少年长成如今的模样。

裴寂青站在台阶上,望着沈晖星弯腰将人送进车里。

裴寂青在心里盘算,这次又送出去多少人情,多少利益。

Alpha的审查年复一年,从前不过走个过场的检测,如今却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他忍不住想,为什么过去能那样轻易?

回去的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裴寂青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何必这么麻烦?跟我离婚,从数据库里随便拉一个匹配度高的Omega,干干净净,一点风险都没有。”

沈晖星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眼底映着冷冽的灯光:“只有你把婚姻当玩笑。”

裴寂青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是啊,说得好像你不是因为那百分之九十的匹配度才跟我结婚的一样。”

夏夜的花园里,那棵红杉木越长得越发粗壮,在月光下投下阴影。旁边的苦橙木长势却并不明显。

红杉木的根系显然在地下疯狂扩张,硬是抢走了苦橙树的营养。

苦橙树只是安静地立在一旁,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默许了这样的侵占。

月光洒在两棵树之间,勾勒出鲜明的对比。

一个肆意生长,一个隐忍退让,就像某种无声的较量,又像命中注定的共生。

裴寂青胸口堵着一团郁气,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坠着。

沈晖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刚才没让你听下去,所以不高兴了?”

“对,我关心他,不行吗?”裴寂青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碎玻璃,尖锐又极具伤害性。

沈晖星忽然逼近,他一把扣住裴寂青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人发疼:“指望他来救你?一个顶着诈骗罪名的逃犯,连亚联国的边境都不敢踏进一步。”

记忆像坏掉的放映机突然跳帧。

那年春日正好,裴寂青抱着小南晒太阳,交班的安保只空出一分钟,他就不受控制地往外迈。可还没走出百米,身后就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之后的三天,裴寂青只能从床单的褶皱数着日出日落。小南趴在床边,圆眼睛像两颗黑葡萄,小手好奇地碰触他腕间的红痕,裴寂青身体从生了小南后就不太好,加之从前和魏迹流亡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

那三天裴寂青身体也不免出现了一点问题,否则沈晖星没那么容易消气。

后来裴寂青学乖了。

反抗的代价太疼,顺从至少能换来片刻的自由。沈晖星把他当作金丝雀,偶尔开笼任其扑棱,最终还是要收回掌心。

苦橙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好像也在说着“不认命”几个字。

沈晖星出差去了,前脚刚走,后脚裴家那对夫妻就找上门来了。

裴海峰则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寂青啊……“裴海峰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哥被人绑了,对方要五百万……”

裴寂青手搭楼梯扶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男人模样。他记得很清楚,当年裴椋赌输第一笔巨款时,这对夫妻是怎么说服他嫁给沈晖星换钱的。

裴椋据说如今只剩下一只完好的手还在赌桌上作孽,于是被人绑架,正朝这对夫妇勒索。

“要钱?”裴寂青冷笑,“不好意思,几年前我就跟你们说清楚了,那是最后一次。”

裴海峰突然重重磕了个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我所有的家业都被那个败家子败光了,我真后悔,我真的后悔当初生出了他,我现在恨不得死!”

“死?”裴寂青轻笑一声,“那也太便宜你们了吧,活着慢慢熬着,才配得上你们造的孽。”

当年他被沈晖星带走的时候,他们谁来看过裴寂青一眼,如今要死要活,别脏了裴寂青的地方。

裴海峰佝偻着背,声音发颤:“寂青,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我毕竟是你父亲……”

裴寂青盯着他,突然想起母亲那些年在破旧公寓里熬过的日子。她总穿着经年洗得发白的裙子,却坚持让他穿得体面去上学。

“你配提我母亲?”裴寂青冷笑。

母亲死前高烧不退,下城区的污染让她的身体早已经千疮百孔,裴海峰在哪里,他和戚容音在享受一家三口的幸福。

裴寂青母亲蜷缩在潮湿的被褥里,还在喃喃自语:“你爸爸一定会来接你回去的,不要烂在这里。”

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并不是那么好活的。

而现在,这个明明要承担一半养育的父亲就站在他面前,提他的母亲,裴寂青突然觉得反胃,为母亲不值,为那些年的期待不值。

裴寂青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里淬着毒:“不是我不想帮,是这个家早就不由我做主了。要求?去求沈晖星啊。你们还不知道吧,他早就查出信息素适配度造假的事了。”

这几年的囚鸟生活差点让裴寂青忘记了这对吸血鬼般的存在。

此刻看着裴海峰瞬间惨白的脸色,裴寂青感到一丝扭曲的快意。

裴海峰的手心渗出黏腻的冷汗,还在垂死挣扎:“可、可你给他生了孩子……就凭这点……”

“裴椋那只手,就是沈晖星让人打断的。”裴寂青忽然笑了,“而且——你儿子现在大概正在海上赌场把命都押出去呢。”

那片公海上会发生什么?还不上赌债的人,先是被绑架着向亲属勒索完所有的钱,最后都成了鲨鱼的饵食。

“你儿子这次怕是活不成了。沈晖星特意安排人带他去公海赌场,现在估计连裤衩都输光了。”

裴寂青的确要谢谢沈晖星,毕竟有些脏事,他确实下不去手。

他看着裴海峰瘫软在地的样子,只觉得可笑,却生不出半点怜悯。

裴寂青厌恶这个姓氏,厌恶血脉里流淌的肮脏。

管家适时出现,客客气气地把裴海峰“请”了出去。大门关上的瞬间,裴寂青听见裴海峰在外面嚎啕大哭,那声音活像条被踢了一脚的野狗。

裴寂青的指节在身侧攥得发白,胸口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看着这一家子令人作呕的嘴脸,恨不得他们立刻从世界上消失。

直到小南背着画板哒哒哒地跑进来,清脆地喊了声“爸爸”,才将他从阴郁的思绪中拽出来。

“画了什么?”他蹲下身,接过女儿递来的画纸时,脸上的阴鸷瞬间消散。转头吩咐佣人准备草莓蛋糕时,声音温柔得判若两人。

三天后,裴寂青拨通了沈晖星的电话。他靠在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我想送小南去学马术,我小时候就想学,可惜没那个条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好”字。

马场阳光正好,草皮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小南穿着崭新的骑装,被教练抱上温顺的矮脚马。裴寂青正低头给她系头盔,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抬头时,正好撞见一个八岁男孩策马而过,岑岳安同时回头张望的瞬间,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突然凝固。

岑岳安则是一身剪裁考究的骑装,是陪着儿子来的。阳光在马场上洒下细碎的金斑,他刻意偏过头,装作没看见裴寂青。

“统帅大人这是做什么?”裴寂青的声音轻飘飘地追上来,“见我就躲?”

岑岳安猛地顿住脚步,后槽牙咬得发紧:“我怕了你们夫夫俩还不行吗?”

一个明着威胁,一个暗地里拿捏。

裴寂青抬手遮了遮刺目的阳光,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小男孩身上:“可可都长这么大了。”

他嘴角噙着笑:“真是个好孩子。”

顿了顿,裴寂青又慢悠悠道:“我看新闻说统帅离婚了?真是遗憾,那可可现在知道他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吗?他从前一直跟我说想知道生他的人,怪可怜的。”

空气瞬间凝固。

岑岳安的指节捏得发白,那个秘密的疗养院记录,Alpha不该有的生育痕迹,此刻正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那是岑岳安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直说吧,”岑岳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想要什么?”

第47章 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你也不用执着,我……

裴寂青其实并不想女儿学太多东西, 尹宁的孩子,钢琴、马术、外语……才八岁的孩子,日程排得比上班族还满。

尹宁说得对, 这世道就是看信息素等级说话。虽然测试不一定百分百准, 但高等级的Alpha和Omega确实更聪明、反应更快, 就像被老天爷开了挂。

他们不用怎么努力就能得到别人拼命也够不着的东西。

裴寂青后颈的腺体,那里曾经被注射过无数支抑制剂, 自从生了孩子之后, 一些后遗症才逐渐显露出来。

作为低等级Omega,他对Alpha信息素几乎毫无抵抗力, 以前他拼命学习、也要往上爬, 就为了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

如果他没有外貌, 其实未必有现在的机遇。

有时候他会想,要是当初遇见沈晖星时,自己是个又笨又丑的Omega, 那个高高在上的Alpha还会多看他一眼吗?

答案显而易见——不会。

偏偏沈晖星也是这样的人, 用外在条件评判他人的价值。

裴寂青曾真切感受过被他当作花瓶时的嫌恶眼神, 那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审视。

后来相处中, 这份厌恶才慢慢消融。

但此刻看着沈晖星对女儿无微不至的宠爱,裴寂青只觉得如芒在背,觉得这份爱大概全系于未来分化的结果。

想到女儿可能面临的落差,裴寂青就觉得难过。

更何况她是裴寂青生的,他这个骗子生的。

裴寂青不指望沈晖星能原谅那些年的谎言, 正如他自己永远记得沈晖星私下见过那个适配度90%的Omega。

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像扎进肉里的刺,表面愈合了,内里还在隐隐作痛。

遇见岑岳安纯属偶然。

马场的阳光很好, 照在那张熟悉的脸上,裴寂青突然勾唇一笑。

岑岳安却明显僵住了。

几年前在疗养院那次碰面,岑岳安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裴寂青到底是怎么发现可可身世的。

一个结了婚的Alpha生孩子,这种事谁会往那方面想?

可裴寂青就是知道了。

干了这么多年主持人,让他练就了敏锐的直觉,擅长找话题和挖掘新闻,这点敏锐度都没有也太不专业了。

光是:岑岳安有私生子”这个发现就足够惊世骇俗,但裴寂青没想到,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挖,竟会牵扯出一件更加不为人知的事,让他既惊讶又玩味。

他约岑岳安单独见面时,对方脸上写满不耐。

岑岳安向来瞧不上裴寂青,他那双眼睛里盛满对丈夫的崇拜,仿佛沈晖星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这种依附Alpha的姿态,让岑岳安打心底里鄙夷。

当时裴寂青点了杯咖啡,轻声开口说:“Alpha生育,想必很辛苦吧。”

空气骤然凝固。

岑岳安的瞳孔微微收缩,喉结上下滚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裴寂青不紧不慢地抛出下一句,逼得岑岳安不得不开口:“原来Alpha体内未退化的孕囊,真的可以孕育生命。”

“闭嘴。”岑岳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寂青唇角微扬,绽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很公式化:“岑先生,何必对我如此戒备?”

Omega纤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瓷器与指腹相触发出细微的声响:“我又不是拿此事要挟你,相反,我是跟你来谈合作的。”

“合作?”岑岳安眉峰微挑,眼底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与这个依附于沈晖星的Omega之间,能有什么值得合作的地方。

“你不想看到沈晖星坐上那个位置吧?”裴寂青精准地切入要害,“巧了,我也不想。”

岑岳安:“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裴寂青当时微微前倾,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精致的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是你需要我的帮助来帮你隐藏秘密,恰好,我手头还留着好些媒体资源,一定想要知道些不得了的新闻。”

那些曾经积累的人脉与渠道,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裴寂青注视着岑岳安变幻不定的神色。

岑岳安那是第一次对裴寂青彻底改观,甚至感到震惊。

这对夫夫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一个在军部步步紧逼,将他打压得几乎无处容身;另一个却轻描淡写地说他“没那么重要”,结果沈晖星找他找得天翻地覆。

“沈晖星居然没杀了你。”

“再见到我,让岑先生失望了?”

岑岳安:“说吧,又想干什么?”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Omega,实在难以理解:“你明明那么爱沈晖星,为什么非要和他对着干?”

裴寂青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岑岳安无名指的婚戒上,银色的指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那你呢?”他轻反问,“为什么不告诉可可,是你生下了他?以岑先生的地位,寻常人应该强迫不了岑先生愿意生子吧。”

岑岳安的表情凝固了,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微妙的张力。

裴寂青语气平淡:“统帅大人,我没别的意思的,我对你的事也没什么刨根问底的心思,只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单纯不想而已。”

说这话时,他想起发现沈晖星私下见那个适配者时的感受,胸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疼得他整夜睡不着觉。

报复的念头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岑岳安忽然扯了扯嘴角:“你现在倒是比平时装模作样的时候顺眼多了。”

“谢谢夸张。”裴寂青扯出一个敷衍的笑。

“我现在手里没多少实权了,”岑岳安揉了揉眉心,“沈晖星这些年没少打压我,想帮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裴寂青摆摆手:“你剩下的那点就够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已经不想跟沈晖星斗了,根本斗不过。”

“谁说要你跟他斗了?我也不想跟他斗。”

沈晖星这次出差是为了追查一种新型药物。几年前应氏集团的丑闻曝光后,牵扯出莫里森实验室的机密手稿流落在外。

那些发黄的纸页上记录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实验。

迷宫实验这个名字就够瘆人的,是血和罪恶的实验。

沈晖星最出名的一次战绩,就是端掉了亚联国边境那个信息素实验工厂。那里简直是个地狱,三成居民都被迫当了实验品,注射各种违禁药物。

那些实验项目丧心病狂——把Beta强行改造成Omega,让Omega变异成Alpha,什么脏来什么。

甚至用特制信息素养着一支Alpha军队,那些药剂打进血管里,能让士兵短时间内变成不知疼痛的杀戮机器。肌肉暴起,眼睛充血,活像一群发了狂的野兽。

沈晖星带人把这支军队给端了。

仗打完的时候,那些Alpha药劲过了,有的疼得满地打滚,有的甚至直接疯了。

半个月后,沈晖星终于回来了。

裴寂青正在泳池里教女儿游泳,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们还在为女儿的名字较劲——裴寂青固执地叫她“小南”,沈晖星穿着黑T恤站在池边,之之戴着游泳圈立刻兴奋地挥手:“爸爸快下来!”

沈晖星对女儿笑了一下,而后对裴寂青说:“上来。”

裴寂青见到来人头也不回地上岸,留下之之和教练,水珠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滑。

他抓起毛巾擦头发时,腰侧那片玫瑰纹身格外扎眼。

这么多年过去,那抹红色还是鲜活得刺目,像是吸足了血似的,在苍白的皮肤上开得妖艳。水珠滚过花瓣,像露水滑过真花。

裴寂青刚踏上楼梯,就被沈晖星用浴袍整个裹住。

他下意识要挣脱,却被强硬地拽进了更衣室。浴袍在拉扯间滑落在地,堆成一团柔软的云。

“你别一回来就找我发疯。”裴寂青皱眉。

沈晖星的目光扫过他湿漉漉的身体:“下次别穿这么露。”

这不就是正常泳衣吗?裴寂青觉得沈晖星真是有病,他又不是在裸//奔。

裴寂青想到什么忽然笑了,变戏法似的换上副乖巧表情,手臂如水蛇般缠上沈晖星的脖颈,声音甜得发腻:“老公,我都听你的,别生气了嘛。”

沈晖星呼吸一滞,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不由自主低头靠近。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瞬间,裴寂青突然往后一撤冷淡道:“你果真只吃这一套,能这样讨好你的人多的是,何必非我不可?”

“你可以继续演,没人比你演得还好。”沈晖星声音发沉。

“没劲。”裴寂青退开半步,“我妈当年让我当个乖Omega逃离下城区,我偏要跟魏迹谈恋爱、纹身、抽烟,逃课,什么都做,你想要的那种好妻子,我半点边都沾不上。”

沈晖星沉默地盯着他,眸色深得吓人。

“所以哪天没了我,”裴寂青抬眼看着他轻声道,“你也不用执着,我本来就不是你喜欢的款,而且我们匹配度也不是很高,沈晖星,你得学会大度。”

“你敢?”沈晖星突然掐住他的腰。

“什么?”

“要是敢消失,”沈晖星咬着他的耳垂,声音里带着狠劲,“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第48章 他想要他活 即使不属于他

裴寂青和他对视了几秒, 忽然扯出一个近乎怜悯的笑:“沈晖星,怎么办?”

他语气轻缓:“你这样这辈子都离不开我了。你就这么恨我吗?”

沈晖星盯着他,眼底情绪翻涌, 最后只冷冷地回了一句, 声音压得极低, 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是啊,恨不得一口把你吞进肚子里。”

几年了, 裴寂青的谎话说得太多,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连沈晖星都分不清他哪句是真心, 哪句是算计。

有时候, 他以为那些温存和纵容是独属于他的, 可下一秒,现实就会毫不留情地撕碎他的错觉。

裴寂青像风,看似近在咫尺, 可伸手去抓时, 指缝里永远空空荡荡。

裴寂青一把推开沈晖星, 转身就要往外走, 像是多停留一秒都会窒息。

可还没迈出两步,沈晖星就猛地拽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Alpha的体温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放开。”裴寂青用力甩手, “不想做。”

沈晖星不仅没松手,反而顺势把他往怀里带。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赤//裸的欲望,裴寂青太熟悉这种眼神了——结婚这么多年,沈晖星每次想要他的时候都是这样, 像头盯着猎物的狼。

“别再提你那可笑的早恋。”沈晖星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裴寂青嗤笑一声:“不好意思,执行官大人,这就是下城区的青春?让我想想,那时候的沈大少爷在干什么?哦对,刚考上军校,第一次拿到了授章和新生奖,胸前挂着闪亮的勋章……”

他说着还伸手比划了一下,指尖在沈晖星胸前虚点,脸上挂着玩味的笑。

沈晖星的表情有些微妙的他一把扣住裴寂青的手腕按在墙上:“我爸告诉你的?”

裴寂青从鼻子里发出两声轻哼,故意把头扭向一边不看他。

沈晖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明白你现在还在跟我闹什么,我对你已经够有耐心了——”

话没说完,裴寂青突然抬头:“我就是这种人。无理取闹,任性妄为,以前的温柔体贴都是装的,现在看清楚了?”

沈晖星:“……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你真是蠢得可以,其实被我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你根本不在意家里的一切,所以才让我找到机会。”

沈晖星一把抓住他作乱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裴寂青轻轻“嘶”了一声。

媒体总爱吹捧沈晖星,说他智商超群、手腕了得。可现在,这个被无数人仰望的天之骄子,被裴寂青一句接一句的“蠢”气得太阳穴直跳。

“闭嘴。”沈晖星猛地扣住裴寂青的后脑勺吻了上去,他现在才知道,这是堵住裴寂青嘴最好的方法。

裴寂青起初还用力推他,拳头砸在他肩上发出闷响。但沈晖星纹丝不动,反而把他搂得更紧。渐渐地,裴寂青的挣扎变成了无力的抓挠,最后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了沈晖星的肩膀。

低级Omega天生对信息素敏感,这是刻在基因里的生理本能。当Alpha的信息素袭来时,他们的身体会先于理智做出反应——膝盖发软,后颈腺体发烫,全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似的。

这种生理特性让Omega很容易被Alpha牵着鼻子走。

就像现在,裴寂青明知道该反抗,可身体却背叛了他。Alpha的气息像无形的锁链,把他牢牢钉在原地,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别……别用信息素……”裴寂青咬着牙,声音却软得不像话。

泳池边的信息素浓度骤然升高,混着消毒水味在空气中弥漫。

教练皱眉嗅了嗅,立即弯腰抱起之之:“我们去找爸爸。”

小孩光着的脚丫在空中晃了晃,临走时扭头喊了声“爸爸”,声音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更衣室里,裴寂青的后背重重撞在储物柜上。他的泳裤还挂在脚踝,白瓷砖地面已经溅开几处可疑的水渍。

沈晖星掐着他的腰,动作又凶又急。

“慢……慢点……”裴寂青的手指在金属柜门上抓出几道痕迹,膝盖不停打颤。

Alpha的信息素像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钉在原地任人宰割。

某种感觉堆积得太快,他眼前发白,差点跪倒在地,却被沈晖星一把捞住。

“现在知道求饶了?”沈晖星咬着他后颈的腺体,手上力道丝毫未减。

裴寂青腿根抖得站不住,只能靠身后人支撑着才没滑到地上。

裴寂青自己也说不清沈晖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或许是年岁渐长,那些曾经藏得很好的执拗渐渐浮了上来。

他变得爱折腾人,尤其爱折腾裴寂青,非要听到对方低哑着嗓子讨饶才肯罢休。

裴寂青身上的纹身遭了殃,牙印密密麻麻地覆在上面,像是要盖住那些早已褪色的旧痕。可越是刻意遮掩,那纹身反而越显得刺眼,

“当初说要去洗掉……”裴寂青喘匀了气,抬眼看他,“也是骗你的。”

这纹身会跟着他一辈子。就像某些人,某些事,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去不掉了。

裴寂青过了几日抱着之之逛商场里,信用卡从口袋里滑落都浑然不觉。

“先生,您的卡。”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到眼前。

裴寂青转身时,恰好对上林衾镜片后温润的眼睛。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那副金丝边框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林衾在看清他的时候,指尖也微微发颤,工牌在胸前轻轻晃动,上面“项目经理”的字样格外醒目。

“裴哥……“林衾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周遭的商场广播淹没,“你还认得我吗?”

裴寂青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之之。

小姑娘正揪着他的领口玩,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失态瞬间。

“林衾。”裴寂青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你在这上班?”

“嗯,就在A座。”林衾的目光落在之之圆润的小脸上,嘴角不自觉扬起,“她眼睛很像你。”

裴寂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女儿柔软的头发。

“当年我不是不告而别……”

“都过去了,只是我父亲总念叨,说给你做的摇篮还在阁楼放着。”

之之伸手去够林衾的工牌,林衾说能让我抱抱她吗?

裴寂青说好。

之之乖乖被林衾抱着,小手揪着他衬衫的纽扣玩。她仰起小脸时,软软的发梢扫过林衾的下巴。

“我在你很小的时候见过你哦。”林衾低头看她。

之之立刻睁圆了眼睛:“那哥哥认识我爸爸和父亲节了。”

她扭了扭身子,一只小脚丫不安分地晃来晃去。

林衾被她天真的问题逗笑了:“这个嘛……怎么说。”

之之偏头:“因为我伯伯们总是说看着我长大的,哥哥你也喜欢我是吗?”

林衾露出个笑脸:“是啊。”

裴寂青留了林衾的联系方式,目送林衾走进电梯后,裴寂青转身看向保姆:“今天的事,别让沈先生知道。”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浸透了整个房间。

裴寂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指尖触到冰凉的床单——沈晖星的位置空荡荡的。

往常这个时候沈晖星不回来,总会有人来传话,一个电话,一条短信,或者干脆派个司机过来知会一声。

但今夜什么都没有。

凌晨三点二十四分,门锁转动的声音惊醒了浅眠的裴寂青。沈晖星带着一身酒气撞进来,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领带早就不知去向。

他伸手去碰裴寂青的瞬间,浓烈的Omega信息素像打翻的香水瓶般炸开,甜腻的茉莉几乎要凝成实质缠绕上来。

裴寂青猛地后撤,后背撞上床头板。他条件反射般捂住口鼻,指节发白。那股陌生的味道无孔不入,从沈晖星的发梢、衣领、袖口。

“裴寂青。”沈晖星的声音带着酒精浸泡过的沙哑,“你说得对,我试了一下别人——高匹配度,果然不一样。”

“啪——”

一记耳光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清脆得几乎刺耳。

裴寂青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发红,掌心发烫,像是被什么灼伤。

他的眼眶通红,眼底烧着一团火,可那火焰里裹挟的不是恨,而是某种更深、更痛的东西。

“沈晖星,“他的声音在发抖,像绷到极致的弦,“我们完了,彻底完了,滚——别碰我!"

陌生的Omega信息素还在空气里浮动,甜腻的、侵略的,像某种恶意的入侵者,钻进他的鼻腔,腐蚀他的理智。

他几乎能感觉到它在啃噬自己的神经,一下一下,尖锐又迅速。

裴寂青一遍遍强调匹配度,像是执拗地想要确认什么。因为他是真的在意那些冰冷的数据,真的在乎什么该死的生理契合!

他只是想听沈晖星说——说他是不一样的,哪怕他有一天变成应忱那样疯子,他也不需要高适配度的安抚,可偏偏沈晖星就是数据的忠实信徒,多讽刺啊,几年前他找到那个高适配度的时候,是沈晖星濒临崩溃的时候。

理性告诉他也许该问问,沈晖星或许并没有做出出格的行为,虽然那种概率很低。

可是感性让他无法去想别的Omega是怎么安抚他的Alpha的,一想到这里他就要疯掉了!

他们之间隔着整个科学理性的鸿沟。

裴寂青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别扭。

而现在,沈晖星身上那股陌生的Omega气息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拉扯他们至今的从来都是恨而已。

自从亚联国另外一个S级Alpha暴毙死后,裴寂青翻遍了所有能查到的S级Alpha的机密资料。每份报告都写着同样的结论,这群站在基因链顶端的怪物,终将被自己的天赋反噬。

他们的身体就像过度灵敏的警报器,高需求,高敏锐,一点点信息素波动都能引发连锁反应。没有高匹配度的Omega当镇定剂,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最后不是疯就是死。数据不会骗人:25岁后每年至少一次信息素暴走,30岁后攻击性翻倍,35岁后死亡率高达60%。

所以他们从小就会被植入生物电波流。

裴寂青在沈晖星面前装得再像高匹配度,也提高不了他的生存概率和社会无害程度。

裴寂青总是不安,哪怕在南安的时候,一想到沈晖星就心口发闷忍不住想流泪。

他想要他活。

即使不属于他。

第49章 裴寂青怎么敢又抛弃他一次 走了

沈晖星听清裴寂青在说什么后, 堵在裴寂青身上,他喝多了,看上去脑子不甚清醒:“为什么你可以做, 我不可以。”

酒精在他血液里烧灼, 蒸腾出滚烫的执念,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不甘与委屈,像钝刀割开血肉, 缓慢而鲜明地疼。

可以什么?

出轨吗?

裴寂青觉得如此荒谬。

他望着沈晖星泛红的眼角, 那里盛着醉意与偏执,像一场无解的困局。

既然沈晖星认定他出轨, 为何现在又与他纠缠至此?

他们的脑回路就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一个在质问里执拗, 一个在疲惫中缄默。

裴寂青是真的累了,累到连辩驳都显得多余。

裴寂青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沈晖星,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堪吗?”

沈晖星沉默, 唇线绷得极紧, 既不承认, 也不否认。

裴寂青抬手掀开他就要走, 却被沈晖星一把拽回,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沈晖星将他死死按进怀里,胸膛剧烈起伏:“裴寂青你让我怎么说?很多次了,你对他们那样笑,很开心吧, 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那样笑?

裴寂青早已想不起自己是怎么笑的了,或许只是礼貌,或许只是习惯,可落在沈晖星眼里, 却成了出轨的罪证。

裴寂青开口:“你真的觉得……我们的婚姻还有继续存活下去的必要吗?”

沈晖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卡住了喉咙,呼吸滞涩,半晌才挤出一句:“不然呢?孩子怎么办?”

孩子。

对,他们还有个孩子。

裴寂青语气平静得可怕:“孩子?你其实还可以有别的孩子。”

沈晖星猛地僵住:“你说什么?”

“我是说,”裴寂青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可以找个omega,生个真正像你的孩子。"

沈晖星呼吸一滞:“……裴寂青,你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裴寂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刺:“高匹配度的感觉很好吧?他是不是特别会安抚你?”

沈晖星死死盯着他,却发现裴寂青眼里既没有嫉妒也没有愤怒,只有令他心凉的嘲讽。

这一刻沈晖星突然意识到,严诊出的这个馊主意简直蠢透了。

他反复试探了这么多次,结果还是一样——裴寂青不爱他,从来就没有爱过。

或许他确实太好骗了。

沈晖星站起身,充斥着酒精的空气格外冷清。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沈晖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岑岳安履行了承诺。作为统帅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就是让沈晖星亲手把裴寂青调往前线。

又是信息素污染。下城区血流成河的惨状还历历在目,现在一切又要重演。

裴寂青破天荒地给沈晖星打来电话,这是这几年出差后的第一次。

沈晖星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发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咳,怎么了?家里怎么样?”

他觉得自己已经有些不熟练了,从前裴寂青给他打过很多电话,他的下属告诉他要迎合一下Omega

听筒里传来裴寂青的声音:“你要保重好自己,刀剑无眼。”

沈晖星想说这又不是冷兵器时代,哪来的刀剑无眼,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简单的:“好。”

“沈晖星,”裴寂青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你回来后不要再做那些事了,太危险。”

沈晖星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个单音:“……嗯。”

裴寂青又叫了女儿来。

挂完之后,沈晖星还有些出神。

夜色沉沉,边境的风裹挟着细沙掠过营地。

远处那簇篝火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火星子噼啪炸开,像散落的星子。

沈晖星看见一家五口围坐在火堆旁——Alpha父亲正用树枝翻烤着土豆,母亲哼着古老的民谣,三个半大的孩子手拉着手,赤脚踩着沙地转圈。最小的Omega女孩跌跌撞撞扑进母亲怀里,发梢沾着草屑咯咯地笑。

这里是亚联国边境,贫穷且复杂,一个叫连泽的商人在这里建立了自己的黑市帝国。

沈晖星站在警戒线旁,指间的烟烧到滤嘴都未察觉。

火光在那双惯常凌厉的眼睛里跳动,恍惚间,他想到此刻他的Omega应当正陪着女儿搭积木。小丫头最近总爱把城堡堆得歪歪扭扭,非要等他回去复原。

沈晖星突然想起临行前那个仓促的拥抱——女儿像只幼鸟一样张开手臂抱住他,而裴寂青象征性在他怀里只停留了半秒,信息素淡得几乎闻不见。

他当初应该好好抱抱他的。

沈晖星在边境看到那家人围着篝火跳舞,有些出神。

梁仪正在山间小院的石桌前研读经书,听到脚步声时缓缓抬头。

“怎么了我的孩子?”梁仪放下毛笔,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注意到裴寂青眼下的有些黑,衬衫有些皱,看上去有些憔悴,这孩子向来最重仪表。

裴寂青站在三步之外,而后他向梁仪鞠了一躬。

梁仪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裴寂青面前,把他扶起来:“寂青你这是做什么。”

“爸爸,对不起,”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足够传到梁仪耳朵里,“我不能继续留在沈晖星身边了。”

“是不是他又对你犯浑?”

裴寂青却突然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冷硬的石板上。他低着头,他这辈子只跪过母亲,可是梁仪也是他的亲人:“不是的……我是个骗子,我骗了你们很多很多事。”

山风突然变得凛冽,卷起满地落叶。

裴寂青开始和盘托出,他曾编织的谎言。他说和沈晖星起初见时的刻意接近,说起婚约背后的算计,说起这些年戴着面具的每一刻。

每个字都像刀子,也剖开他自己。

包括他的虚荣,他的伪装,他的身世。

梁仪连忙扶起他,静静地听着,当裴寂青说到身世谎言时皱了皱眉。

梁仪一时觉得复杂:“这些……晖星都知道吗?”

裴寂青轻轻点头。

梁仪深深看着裴寂青:“寂青,这么多年我一直是向着你的,晖星的缺点太多了,不是一般人能够接受的……他一定很难接受这样的真相吧。”

到底是骗了别人的儿子。

“对不起,爸爸。”裴寂青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褶皱。

梁仪开口道:“他从小就是个感情内敛的孩子。S级Alpha的身份让他活得像被关在玻璃罩里,每时每刻都被监视着。他父亲是军人,认为规矩比亲情更重要……”

梁仪眼底浮现出一抹痛色:“有时候我觉得他天生就缺失了某部分情感,过分早熟得让人心疼。直到遇见你……我才第一次看到他像个活生生的人。”

记忆突然翻涌而上。

梁仪想起那些年的白色长廊,其他S级Alpha的孩子总能能够早早离开,其他的小孩被宠着,只有沈晖星必须完成所有训练。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后背挺得笔直,汗水把制服浸透也一声不吭。

他当时心疼得几乎要闯进去,丈夫却拦住他:“这是S级Alpha必须经历的。现在心软,将来就是害他自我毁灭。”

石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细小的灰尘。梁仪突然发现,原来这么多年过去,那孩子孤独的背影依然刻在他眼底,从未淡去。

“所以他后来都知道了?”梁仪的声音有些发紧。

裴寂青沉默地点了点头。

梁仪苦笑了一下:“难怪这几年,他整个人都变了。”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梁仪突然抓住裴寂青的手:“真的一点没办法了吗?”

裴寂青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宁愿梁仪骂他一顿,这样的温柔反而让他更难受。

“我们在一起只会互相伤害。”裴寂青声音发抖,“爸,我确实爱过他,但现在”

他想起沈晖星最近阴郁的眼神和暴戾的脾气。

“我们之间的矛盾已经解不开了。他现在变得很极端,我甚至担心他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裴寂青将沈晖星最近参与走私的事和盘托出,那些偷听来的对话像毒蛇般缠绕在他心头,让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对方坠入深渊。

梁仪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叹:“你带着之之出去散散心也好。”

当沈晖星踏进家门时,意外看见梁仪端坐在客厅。他唤了声“爸爸”,正要转身上楼。

“寂青不在上面。”梁仪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

沈晖星的脚步猛然顿住。他转身走到梁仪面前,喉结滚动:“他们去哪了?”

梁仪缓缓起身,突然扬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沈晖星,你父亲就是这样教你的?“梁仪的声音发颤,“任人唯亲,包庇走私犯?”

沈晖星的脸偏向一侧,心头却涌起一阵莫名的心慌:“裴寂青呢?”

“走了。”简单的两个字,却像重锤砸在沈晖星胸口。

一种熟悉的、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吞噬了沈晖星,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被独自留在训练场的黄昏和他几年前回到家看到一切都空空荡荡。

裴寂青怎么敢又抛弃他一次。

第50章 魏迹单手撑着车顶俯下身来 是我,打开……

裴寂青抱着之之穿过破败的街市, 脚下是开裂的水泥路,缝隙里嵌着烟头和碎玻璃。

下城区的空气里飘着机油、廉价合成食物和信息素混合的味道,几个Alpha蹲在墙角吞云吐雾, 浑浊的烟雾里混着非法药剂的甜腻。

一个独身的Omega带着孩子实在扎眼。

巷子深处传来打砸声和醉汉的咒骂, 之之往他身边贴了贴。

街角的监控探头早就被砸烂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金属支架。

裴寂青被两名保镖一前一后护着,走在老城区的窄巷里, 车辆根本无法通过。

路面年久失修, 坑洼处积着前夜的雨水,车轮碾过时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穿着最普通的棉麻衬衫和深色长裤, 可布料下透出的身形依然修长挺拔, 袖口挽起时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皮肤白得几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黑发柔软地垂在颈后,显然是精心养出来的。

怀里的小女孩趴在他肩头, 更衬得他腰身窄瘦。

路过的醉汉眯着眼打量他, 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愣住了, 即便戴着口罩, 那双眼尾微挑的凤眼和通身的气度,都明晃晃地昭示着:这个Omega根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曾经的老房子已经荒废了,墙皮剥落得像干裂的皮肤,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

院子里杂草疯长, 足有半人高,几株野藤蔓顺着开裂的窗框爬进屋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肆意蔓延。

裴寂青带着女儿穿过这片废墟,脚步踩在碎砖瓦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之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 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破败的地方。

他们来到后山一处隐蔽的角落。

这是当年魏迹亲手选的地方——足够隐蔽,足够安静,足够让逝者远离活人的恩怨。

这里没有墓碑,为了防止那些人找到裴寂青母亲的墓报复,没有鲜花,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和几块不起眼的石头标记着位置。

裴寂青蹲下身,拨开地上厚厚的落叶,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

“奶奶就睡在这里。”

裴寂青缓缓跪在潮湿的草地上,膝盖陷入松软的泥土。他俯身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地面时,草尖的露水沾湿了他的鬓角。

“宝贝,你给奶奶打个招呼好不好。”

“爸爸,奶奶真的睡在这里吗?”她歪着头,大眼睛里盛满好奇。

“嗯。”裴寂青伸手拂去她发梢的草屑,“就在这下面。”

之之蹲下来,小手学着父亲的样子摸了摸草地:“那奶奶会不会害怕?下面好黑啊。”

裴寂青想起那个飘着冷雨的夜晚,魏迹铁锹掘土的声响格外刺耳。

“不会的。”他轻声说,“奶奶很勇敢。”

记忆中的雨丝冰凉,裴寂青当时跪在泥泞里,怀里的骨灰坛冷得像块冰。魏迹的呼吸声很重,混着铁锹铲土的闷响。

“够深了。”魏迹说,伸手要接骨灰坛,裴寂青却抱得更紧了。

裴寂青仿佛又听见那晚魏迹沙哑的声音:“该走了,天快亮了。”

他被半扶半抱地带离时,最后一眼看见的,一片漆黑。

“爸爸?”之之拽了拽他的衣袖。

裴寂青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无意识地掉了眼泪。

之之小胳膊环住他的手:“爸爸不哭。”

裴寂青蹲下身说我不哭。

重回此地。

他竟然差点记不住方向。

下城区这些年越发败落了。

这里土地贫瘠,多年前还受过信息素药物的污染的地方。

他对这片贫瘠地越来根本没任何怀念。

怀念的永远是长眠在地底的人。

裴寂青原本只短暂停留,就离开,结果车子半路被人堵住了。

轮胎在粗糙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猛地一顿。裴寂青下意识伸手护住身旁的之之,安全带勒得锁骨生疼。

“怎么回事?”他皱眉看向前方。

两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斜刺的阴影里冲出,硬生生将他们逼停在路中央。车头灯刺眼的光柱穿透挡风玻璃,将车厢照得惨白。

司机老陈骂了句脏话,手指敲打着方向盘:“裴先生,我下去看看。”

他的声音刻意放轻,但裴寂青还是听出了紧绷。

后座两个保镖已经绷直了背脊。

副驾驶的保镖按住耳麦低声汇报情况,另一个则解开西装扣子,右手若有似无地搭在后腰,保镖是梁仪给他的。

之之被突如其来的刹车惊醒,揉着眼睛往父亲怀里钻。裴寂青将她往座位内侧带了带,指尖划过车窗控制键,玻璃悄无声息地升到顶。

他透过茶色玻璃,他看见对面车上下来几个黑影,为首的正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来。

老陈已经站在车头前,双臂张开做出阻拦的姿势。

路灯年久失修,只有对方车灯在沥青路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他以为梁仪曾经也是附庸在曾经沈家的一朵菟丝花,柔弱,顺从。

直到走投无路时,他才勉强向梁仪求助,却意外对上了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没想到他是真的想自己肃清门楣。

裴寂青离开陵市,第一站就是下城区。

梁仪打算把他们安排先暂时离开。

突然,车外传来一阵混乱的打斗声。

碰撞的闷响、痛苦的闷哼、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裴寂青立即捂住之之的耳朵,将她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胸前。

“爸爸……”之之害怕地抓紧他的衣襟。

他迅速按下中控锁,车窗和车门同时发出“咔嗒”的锁定声,裴寂青心跳如擂鼓,他下意识将女儿搂得更紧,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藏在座椅下的枪上。

就在这时,车窗突然被敲响。

“是我,打开吧。”

那熟悉的嗓音让裴寂青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他谨慎地降下车窗,露出一条缝隙,露出魏迹的脸,而后才慢慢下。

魏迹单手撑着车顶俯下身来。

月光下,他眉骨上不知道沾了谁的血,显得整个人透着邪佞,嘴角勾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左耳的耳钉,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解决了。”

魏迹朝着之之握着枪挥手打招呼,露出一个微笑:“她长得真像你,哈啰,女儿,你好。”

之之一下子把自己塞进了裴寂青的怀里,恨不得钻进裴寂青衣服里,她很害怕,只有闻到裴寂青的信息素才会觉得有安全感。

很显然,之之丝毫不像她那个钢铁般的Alpha父亲,而是像裴寂青,某些方面娇气又胆小。

裴寂青拍着之之的背,才想到当初在南安是答应让魏迹给之之当干爹的事。

魏迹随手将手枪别回后腰,金属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半个身子都伸进来,刻意放柔了声音:“吓到你了?”

之之把脸埋在父亲颈窝,只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偷看。

“别怕,”魏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颗水果糖,彩色的糖纸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给你赔罪。”

他故意把糖放在掌心,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之之觉得被冒犯,又能看清糖果的包装。

糖果甜腻的香气混着裴寂青信息素里苦橙香,让她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但她还是没伸手,只是怯生生地看向魏迹。

魏迹低笑出声:“胆子这么小啊,说好的干女儿,怎么见我跟见鬼似的?”

“她才三岁。”裴寂青无奈地拍着女儿的背。

裴寂青抱着之之从车里走出来时,不远处,几束刺眼的车灯直射在地上,梁仪派来的保镖们被制服得死死的,被卸了枪,其中一个额头破了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强光照射下红得刺眼。

“别伤他们。”

魏迹随手甩了甩手,嗤笑一声:“我本来想好好说话的,谁让他们先动手的。”

裴寂青看着那个受伤最重的保镖,现在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他轻叹口气:“待会放了他们。“

“听你的。”魏迹漫不经心地应着。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那个额头流血的保镖突然挣扎着抬起头,他嘶哑地喊道:“裴先生!……您绝对不能跟他走!”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痛楚和焦急。

裴寂青停下脚步,夜风吹乱了他的额发,之之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裴寂青回头看着他们:“你们回去后如果想减少责任,就说明我自愿离开的,跟你们没关系。”

保镖说:“裴先生!”

裴寂青抱着之之刚坐进魏迹的车里。

魏迹站在车门外,眼神阴鸷地盯着那几个被制服的保镖。月光下,魏迹右手拇指在颈间缓缓划过,冲手下人做了个斩草除根的手势。

“魏迹。”裴寂青突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地传来。魏迹立刻回头,脸上狠厉的神色瞬间收敛,变脸似的换上副无辜表情。

“放他们走。”裴寂青的手指轻轻拍着之之的背,小孩的睡意已经来了,“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别把事情做绝。”

魏迹撇撇嘴:“行吧,听你的。”

他冲手下摆摆手,转身拉开车门。引擎轰鸣着发动,车灯刺破黑暗,将那几个人照得更加惨白。

车灯随即消失,保镖开口喃喃道:“这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