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当然,沈大人安心。”
几人应和着个个站的腰杆笔直,抖擞着脸等着陛下临朝。
殿外传来一声接一声更高亢的呼喊,是风宪司的首阁丘陵川。
“此案蒙冤,臣请求进殿面见陛下陈情。”
风宪司并不属朝中哪阁哪部,只是先帝所设的一单独机构。成立之初只听先帝之命,孤悬六部之上,想查哪位朝臣便查,一旦查有证据不经朝廷审议,风宪司直接就带着人马闯府,将朝臣抄家下狱。
她们没有正经的官衔,无需上朝。
故而眼下朝堂上并没有风宪司站的地方,进殿前众臣都瞧见了昔日威风八面丘陵川,正跪在白玉阶下手中举着两封折子,请求入殿觐见陛下。
任谁人看了都想上前去啐一口,但朝臣又心中惊颤,谁知道丘陵川手中捏着的是不是她们的罪状。
她若一死,手里的东西呈道陛下手中,自己岂不是也要跟着遭祸。
有的人更甚,她们早被丘陵川用手中的把柄威逼利诱,做了丘陵川在朝中的探子。
那些人尚有法不责众的可能,这些探子可真要跟着丘陵川万劫不复。
殿中站着的众臣容色不一,凑成几堆抵着头窃窃私语,一时热闹。
沈修撰假装抹着眼角残留的泪珠,偷偷去瞥站在前头的霁王。
霁王是先帝的幼妹,先帝继位后接连圈禁流放了不少姊妹,但因这位霁王一向安分恭谨,身上只挂着虚职,一直一来都与世无争淡然避世的样子,还很得先帝亲近,时常召进宫与她说话。
沈修撰瞧着她此刻仍闭着眼神游一般,好似听不见众臣纷扰似得怡然自得的很。
若不是沈年所说,沈修撰真看不出来此人竟有谋反之心,还早已筹谋了那么多年。
见陛下驾临,沈修撰收回思绪又哀戚戚哭起来。
沈年隶属工部,工部尚书胡照青一马当先站出来请奏道:
“沈令使被行刺一案,如今证据皆已查明,罪魁祸首此刻就在殿外跪着还请陛下严加惩治!”
罗从宛闻声呈着供状和物证走到殿前道:“刺客供认是丘陵川的下的密令,有给她们通信的密函为凭证。”
殿外的丘陵川听到陛下临朝的长钟响起,撕扯的嗓子向殿内喊。
“沈令使被妖邪附身,臣是为陛下斩除妖邪!此妖凶悍,还请陛下听臣一言早日除之,以免日后邪而侵正!”
丘陵川纵横这么多年,也不是一桩莫名的冤案就能压死。她自知构陷之人将证据做的实,她无从辩驳不如反倒认了赌一回。
“我司在先帝成立之初便只效忠陛下一人,臣手中是司内历年出入账目和司内官员户籍名册,请陛下过目。”
丘陵川知道陛下想从她身上要的是什么,此刻断尾求生将沈年推出去是聪明之举。
丘陵川的声音传进殿内,便有朝臣跟着站出来发言。
“沈令使身上的传言已传了有一阵子了,有百姓瞧见沈令使半夜建造水车周围时时闪出刺眼白光,还有沈令使所用的那些工具若她不是妖邪附身,又怎会频频出现这样的怪事?”
“此事不可掉以轻心,丘首阁既说沈令使是妖邪附身,想来是有缘由,不如请她进来问一问。”
沈修撰底气十足站出来维护沈年道:“从来之听过祸国殃民的妖祟*,然小女所行之事皆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所谓妖邪之言不过是丘陵川的诡辩,还请陛下明察。”
陛下沉思过后,“此事确有蹊跷之处召丘陵川进殿来一问。”
丘陵川走进殿来,朝臣纷纷低着头生怕被她的眼睛盯上引火上身。左右内官将丘陵川手中的账目和名册呈到陛下手中。
账目上的银款实在能惊掉人的下巴。
邱陵川跪着道:“臣已将司内银两清点封存,司内之人在臣面前明誓愿随臣一起为陛下斩除妖邪,向那日雨夜殒命之人一样为陛下尽忠。”
她这是在向陛下投诚,言外之意是司中银两已被她藏匿,若陛下不接纳她,这银两也就到不了陛下手中。
陛下放下手中的折子问:“丘首阁的意思是你刺杀沈令使是在为朕尽忠?”
“正是。”丘陵川磕了一个头道:“臣行风宪司之职着人监察沈令使,察觉其与常人有异,便请来静虚观中的明心道长。明心道长观沈令使后背覆着一层黑雾,是被妖物附身之状。那日沈令使离府外住,身旁守卫少,正是诛妖的好时机,臣匆匆布置人手至宫门关闭,故没来的及禀告陛下。
静虚观是皇家所设,明心道长修行多年道行高深,是京中人人信服的老道,多年前曾下山将一只为祸多年的“狼妖”收服。
因此丘陵川此言一出,朝臣纷纷惊恐哗然。
“沈令使她真是妖物……那她到底是个什么妖。”
丘陵川斩钉截铁道:“是水中河妖,此妖十分厉害。”
“哎呦呦!怪不得修的都是水边的工事。”
罗从宛站出来道:“堂堂朝堂之上,众位都是朝廷命官竟完全听信方术道士的空口虚言,真是可笑!”
“臣已将明心道长请来,这正殿内正气最盛,臣请陛下将沈令使请到殿内,让明心道长一验便知真假。”
沈修撰气愤道:“小女至今还在榻上躺着不得起身,怎能来殿中。”
丘陵川冷眼道:“请人抬来不就行了。”
高位上的陛下沉声点了下头,约小半个时辰后,沈年被人用担子抬进了殿内。
她病恹恹的侧躺着,身上的纱布缠的分外厚了几圈。脸色惨白张口说一个字都要因脖颈上的伤疼的紧锁起眉头,手脚都不能挪动,朝中的众臣看了都不由的心生怜悯。
“沈令使竟伤的这般重。”
“如此可怜还要被折腾一番,搬弄到这殿中,真是不忍……”
沈年垂首向地上点着头,“微臣病躯,不能给陛下行礼,望陛下恕罪。”
陛下亲眼所见沈年的惨状,不忍苛责道了声无妨。
有朝臣看不过去直言道:“听闻妖物都是刀枪不入,火水不侵,沈令使好好的人一夜之间伤成这般,哪里像是妖物。”
“是啊!”有人跟着附和道。
沈年闻言爬起来气息奄奄费力说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臣身上是有些常人不通的本事,但臣并非妖物。臣不知明心道长是如何断臣身份的,不过身正不怕影子斜,外面流言纷纷既今日在朝堂上议起此事,臣愿请道长上来彻底辨个清楚。”
一声通传后,一白眉老道甩着拂尘悠悠从殿门中进来。
那老道先向陛下颔首作礼,而后转头围着沈年转了几圈细看,啧声道:“怪了,那日丘首阁指给本道瞧时,分明见沈令使周身被黑气所笼,今日再瞧却并未见。”
丘陵川闻言变了脸色,阴恻恻的盯着老道使眼色。
那老道见状又道:“许是这殿中的正气将沈令使身上的邪气压住了,才叫我看不出来。”
他说罢向殿门口跟着进来的两位小童唤了一声,“奉我的法宝来。”
两小童闻声一人捧着块透明似水的水晶玉石,一人捧着尊小炉鼎小步往殿前走来。
老道招呼着小童给殿中的陛下和众臣过目:“此玉石纯洁无瑕吸纳了天地之灵气,是乃灵玉必能照出此妖的真形。”
说罢她将玉石放进炉鼎合上,打坐在地上闭眼面对着沈年念咒,沈年无言耷拉着眼皮一副病弱无力的模样。
朝臣们都纷纷踮起脚来目不转睛的盯着一坐一躺的两人瞧。
那道士闭眼念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沈年似乎是支撑不住眼睛眯着只留一点细微的缝。
终于老道念毕将拂尘往炉鼎上一扬,盖子一下被掀开。
众臣挤头下去一瞧,那玉石表皮丝毫未便,内里分明显现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三青鸟。
三青鸟相传为西王母的侍从,守护西王母左右忠贞不二是祥瑞之鸟。
一人扬起头来呼道:“这哪是什么妖,分明是祥瑞!恭贺陛下大喜有青鸟下凡襄助大业!”
沈年故作一脸懵的神情抬起眼来看,“什么青鸟?”
殿中的朝臣亲眼瞧见跟着跪下恭贺。
丘陵川蒙了头爬过来揪着老道的衣领道:“你竟敢反水!哪来的胆子!”
老道挣开她起身向陛下道:“白玉为鉴,此事错不了。本道刚才窥探天机,竟发觉沈令使的生辰八字与那日丘首阁给我的大有出入,因此算错了其气运。”
丘陵川气急高声喊道:“你这老道休在此胡言,分明是——”
罗从宛冷峻的盯着她问道:“分明是什么?”
丘陵川停顿片刻将话憋了回去,她总不能认是她逼迫了这老道跟她一起在大殿上欺君。
内侍将炉鼎中的水晶呈到陛下面前,果真见内中悬空刻着一只纯白的三青鸟。
陛下大悦:“好好啊!”
众臣跪下齐声恭贺。
陛下笑道:“快将沈令使抬回府中好生养伤。”
“微臣谢陛下。”沈年伏在担子上虚弱无道。
被抬出殿门时沈年听见罗从宛向陛下上奏的声音。
在丘陵川派人找上明心道长之前,罗从宛便已预料到迟早有人会找上她来坐实沈年的流言。
今日朝上鉴妖之事是沈年与罗从宛的将计就计。
沈年在炉鼎中设了一个小小的机关,那个刻有青鸟的水晶是她用三维激光内雕一早放在里面的。
罗从宛当朝点出了一只丘陵川藏匿银钱的船舶,丘陵川的算盘打空,被陛下发落打入了天牢。
罗从宛用了个看似很笨但万无一失的法子,丘陵川要转运大批银两途中必定会十分复杂隐秘,与其主动去找,不如广撒网在码头、密林、钱庄……各处去守株待兔。
只要蹲守到一处挑明出来,丘陵川便会自乱阵脚。
丘陵川被关进天牢后,倒抗住了好几日酷刑,但外面的风宪司余党很快乱做了一团,频频露出破绽。
罗从宛不到五六日便将账目上大数银款找到,陛下为拉拢朝臣当众将风宪司多年来搜罗的“辛秘”一把火烧为灰烬。
风光多年的风宪司几日之间轰然倒塌,朝臣们没了顾忌,有冤的诉冤,有仇的报仇,一时间又引出许多陈年旧案。
风宪司的人杀的杀,屠的屠,午门法场上的地被人血染得红的发亮,浸的京中街市里都一股挥散不去的血腥味。
司里的人屠尽了,这场杀戮却并未就此停歇。
那些给丘陵川做过探子的朝臣被一个个揪了出来,朝臣对这些藏在他们当中的暗钉似乎更为憎恨,只为丘陵川递过一两回消息的人也被朝臣怒参,最后一府抄家灭族,人头滚地。
沈父是在沈年被抬进殿中那日回府的,虽比先前平和不少,但还是免不了要挑林闻溪的错。
幸好沈年养病日日在府中,林闻溪除了偶尔听些冷言冷语,倒也没受什么难。
“三娘,父亲没从前那般尖刻,眼下这日子过的也还算安稳,不然明日还是别走了。”
入夜,林闻溪坐在镜前拆着发冠,向榻上坐着的沈年说话。
沈年:“我身上这伤迟早要好的,到时候我不在府里不知你会不会又被父亲刁难。”
“那……要不要同母亲和父亲知会一声,这样偷偷溜走会不会不妥。”
“同她们说了哪里还走的脱,日后我常回府来看母亲和父亲就是。”
林闻溪额头上的伤好的只剩了一点不起眼的青点,他又取了药膏出来涂了厚厚一层等着药干。
沈年撒下手中的书,打了个呵欠催他道:“你怎还坐那磨蹭,明日可要赶在母亲前面出门我可不等你了。”
“我要同三娘一起睡。”林闻溪慌忙用帕子将药膏擦去,三两步便上了塌。
他喜欢夜里躺在沈年身侧抓着她的手说话,从前沈年日日疲累二人夜里很少有说话的间隙,眼下倒是有大把的空。
沈年最初几夜还对他每句话都有回应,后来日日听他在耳边念叨,跟听诵佛经一样很快就昏昏睡过去了。
今夜也一样,留林闻溪一人睁着眼睛捏着沈年的脸怄气,沈年天未亮醒来,见林闻溪撅着嘴一脸不畅快的睡颜。
沈年推着他起身。
林闻溪睡眼惺忪坐起来问:“三娘昨夜是不是嫌我烦了。”
沈年心虚笑了笑,捧着他的脸蛋亲了下。
“不烦,我们快些走吧。”
56
第56章
◎新居◎
沈年专门选了一处离沈府最远的院子,沈家在东街,院子在西街要绕半个京城才能到。
沈年和林闻溪从自己院子的小门里出府,一清早沈府的人听见车辕在长街上隆隆滚过的声响,后面还跟随着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他们都以为又是官差带着衙役去抄哪家哪府的院子了,近几日来这样的动静时常有,众人都已经习以为常。
反正抄谁的家也抄不到沈府头上来,她们的三娘子可是白玉所鉴的下凡神鸟,连京中街面上讨食的小乞儿都晓得这事。
声音远去,府里的人又回到酣梦之中。
迷梦转醒,小侍们端着木盆帕子去院中侍候,却发觉已经人去院空,他们的三娘子和正君,连带着屋子外成日围着的那堆侍卫都齐齐不见了踪影。
小侍们个个慌了神,手中的木盆巾帕都惊的哐当摔在地上,赶忙去沈父院中报信。
沈父步履匆匆赶来院中,进屋中一瞧,桌案上静静放着一纸书信。
展开信纸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母亲父亲与林氏多有不和,为保家宅安宁,女儿今日带林氏别院另居,既相见不如不见,不如就此两生安好。此事为女儿一人所定,望母亲父亲勿因此事迁怒林氏,待安顿好家宅女儿便回府为母亲和父亲请安。”
沈父将信纸拍在案上,黯然神伤连声叹道林闻溪是个祸水,迷的沈年一次次昏了头。
沈父在佛堂住了些时日自觉静了些心,沈年平日里对林闻溪宠惯他已甚少多言,眼下沈年将府里的人瞒的严实,悄悄摸摸的抛下府中双亲跑到外头住,着实让沈父伤了心肠。
沈修撰已出门府门上朝,沈父拉不下脸面亲自着人去请沈年回来,又唤了沈季前来哭诉。
“你瞧瞧这纸上写的什么话,说你母亲和我与林氏不和,怎么如今是一句错话也不能和那林氏讲了,年儿如今是有功有名了,一点不拿爹爹当回事,甚至连你母亲也不如何惧。”
沈季道:“父亲与林氏之间毕竟有过那么一桩事,妹妹夹在父亲与林氏二人之间也是万般无奈,如此不声不响带林氏离府别居想来是定好了主意,我去了也只是空走一趟而已。”
“那传言出去,为父的这张脸要往哪里放。”
“妹妹已在信中写了日后会常回府,父亲不如想个由头为妹妹圆过去。”沈季攥着沈父的手想了想道,“便说府里还有未出阁的男眷,陛下的侍卫在府中不好走动。”
沈父抽回手,板着脸不解道:“年儿如此糊涂行事,你还反叫我为她周全?”
“以妹妹眼下的名声,她不愿回来谁能将她召回来,到时候白闹一场更是叫满京中的人看父亲的笑话。”
见沈父垂头沉思听进去了他的话,沈季又接着开口劝道:“父亲可放过风筝,这线攥的紧了风筝就易断线,有时候倒不如松一松手。”
沈父沉寂片刻长叹一声点了下头。
这院子定下之前林闻溪来瞧过,从院门进来是连通各屋的长廊,直穿过廊进去一眼便是宽阔的中庭,地上生着绿植铺着一条石子路,庭中有装饰的溪流和木桥,还有一圆亭。
走过中庭就是主屋和书房,其他屋子在院中四面环布。
整个院子格局简明,清新雅致,置身其中便觉惬意。
院里已经打理过一番,只需将二人搬来的东西摆放好就能住。
“林郎选的这院子还真是好看。”
沈年的腿还没大好,倚在桌沿上透过长窗看庭中的景致。
林闻溪低头忙着整理道:“所以这院子虽离主街远,但也不便宜呢。三娘的俸禄和陛下的赏银买这院子都花的所剩无几了。”
沈年笑着慢慢抬腿走到林闻溪面前的小凳子坐下和他说话逗趣:“我现在这副身子不能出门挣钱,可暂时要靠林郎接济了。”
林闻溪抬起脸满眼认真道:“我的银子都在三娘那里,省一些过也能支撑些时日。”
沈年忍不住捏捏他的脸颊,“和你说着玩呢,待我的腿能走动了便回工部上值。”
林闻溪闻言垂下嘴角半跪在她身前,抱上她的腰枕在膝上,“我和三娘好容易有了个属于我们的家院,三娘一去上值就又要日日奔忙,三娘不如晚些再去朝中和我在院中再相伴些日子。我会木雕、会做衣裳还会做糕点……也可以赚些钱的。”
“早知不和你说那话了,你怎还当真了。是不是那天夜里把你吓着了还没缓过来,以前不是最想我的官做大一点让你有底气嘛。”
林闻溪摇着头:“我不想了,我只想日子平平淡淡安稳些,三娘每日都平安回来。”
“近来真是变了不少,怪不得连林长羽害你那事都不提不追究了。”
“母亲因林家的人生了气,我不怕与他们扯破脸皮,三娘日后什么情面也必不讲,再不与他们往来就是。他们嫉恨我和你三娘过的好,沾上他们总没有好事,从前的事再去牵扯又会让他们顺杆往上爬。”
沈年摸着林闻溪的额发,他比从前柔软许多还学会了适时放下仇怨,按理说沈年该欢喜才是,他和书里的那个恶毒反派不一样了。但一想到是他两三日在祠堂里磕头消磨掉的锐气,心里实在又不是滋味。
林闻溪仰起头温和向她笑了笑:“不过这银子花的值当,那些侍卫都站到院门外了,不像以前围在屋门口连句亲热话都不好说。”
沈年忽然俯下身握着林闻溪的脖颈在他唇间轻吻几下,贴着他的嘴巴问:“想说什么话不好说?”
林闻溪先前觉得沈年似乎对这桩事很冷淡,大多回都是他先提出来又或者是他有意勾引,沈年主动要他的次数一只手数的过来。
他有时甚至觉得是不是他的欲念过重。
他珍惜的回亲了沈年好几下,艰难出声问:“三娘是不喜欢和我做这事……还是我服侍的不好……三娘很少主动碰我。”
“没有的事,我喜欢。”沈年又亲了亲他的眼睫,“我只是不想让你喝太多避子汤,一直喝那药难免伤身。”
林闻溪不知是羞还是愁,低了下头道:“我喝那药是为了让三娘安心,我请岳弟为我把过脉,岳弟说我这身子一年内是怀不上孩子的,不用也无碍。我日后停了药就是,三娘不必因此而忍耐。”
“可先前一回就有,万一再出什么岔子……”
林闻溪将头垂的更低:“有桩事我一直不敢和三娘坦白……其实那孩子是我偷喝了几大碗坐胎药强行催来的。”
见沈年一瞬愣神,林闻溪有些后悔将这事说出来,抓着她的手声音有丝害怕道:“若是没那个孩子,说不准那时候三娘就要与我和离了,我一直藏在心里不敢说出口,三娘……会恨我吗?”
沈年到这时候能生他什么气,抱了抱他的我肩道:“都已经过去了,原谅你日后不提就成。”
林闻溪感激的将身体贴过去窝在她怀中,“我往后再不干这种事,三娘不喜欢孩子,我也不想着怀孕之事了。”
“我并非不喜欢孩子,只是想着我们两个才都大多年岁,自己的命还没活明白,实在不必为世俗的桎梏而带另一条生命来这人世。”
林闻溪怔怔的点着头:“三娘的话真是稀奇我从未听人如此说过。只有我和三娘两个人,没人来分三娘的心神那更好。”
沈年不知说什么向他笑了笑,凑过脸迫不及待和他唇齿相亲,林闻溪慌乱的仰头回应,呼吸的间隙微微将脸偏过,害羞道:“三娘,窗子还没有关,会被看到的……”
沈年乱了气息,回头看了一眼,“我去关上。”
林闻溪红脸点了下头,等沈年站起来又伸手拉了下她的衣袖小声道:“我刚铺好了床榻,三娘关好窗来榻上,看看那床榻够不够软和。”
沈年不得不承认林闻溪说起这些话来很有一套,明明没什么特别字眼,却十足的勾引人。
匆匆将窗户闭紧,帐中林闻溪衣冠整齐的乖乖坐着等她。
沈年被他欲擒故纵勾的更心急了些,在他身上摸索了半天还没解开他的衣裳,林闻溪边迎合沈年的亲吻边自己探手过去扯衣带。
他里面穿着素白的里衣,肩上的衣裳被扯落大半,沈年在他肩上亲了亲,他情难自持自己躺倒枕在新被上,牵着沈年的手。
……
“三娘再睡稍会,我去给三娘备午膳。”
他坐起来抬起手背蹭了蹭下颌处的薄汗,他白净肌肤上落下几点痕迹,在日光下看格外粉粉的,沈年探手指上去摸。
“你不累,等我和你一同去。”
“不累。”林闻溪抓住她的手腕,“三娘别这么摸我……”
他说着捡起榻上散乱的衣裳往身上披。
“再不出门,可就要被白石他们怀疑了。”
沈年:“那你等我。”
林闻溪边系衣裳边凑过脑袋来亲亲,“三娘腿还没好,跟我去要万一被烫到,三娘慢慢穿衣裳,我很快就做好回来。”
他动作极快,下榻蹬上靴,又去将窗户支起来出了屋。
用饭的时候,小薇从外面回来说沈父为二人圆话的事。
沈年和林闻溪闻言欢喜,多碰了几杯酒。
至于沈修撰还在因沈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个神使转世的人物而喜不自胜,过几日沈年再去她面前求一求情。
沈年化祸为福还又添了个什么虚名,林闻溪更是跟林府断绝了关系一般,林家人到沈府中去瞧沈年的病都被林闻溪不留情面的赶了出去。
林主君一心要向沈年讨修缮院子的银钱,可沈年又同林闻溪搬了地方住,院门口围着一圈穿甲持刀的侍卫,连院门口都不许停留站脚。
眼见银子是讨不回来,林主君在府中气的昏头。
然祸不单行,一日有一抬小轿悄然停在林府门前。
是那日递给林主君那张夜宴请帖的玉锦候府的人。
那人从轿中递给林府门口的侍从一纸名单。
侍从进门将名单交到林主君手上,他一瞧大惊失色,将纸抖落在地上。
这是当时去夜宴宾客的签名纸,上面除了林家的名字,赫然有几个风宪司的人名在上。
这些人名他先前不认识,眼下却清楚的很。
前几日这些人的头颅才在午门被斩下,地上的血还未干。
那根本不是什么夜宴,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圈套。
57
第57章
◎婚约◎
林主君一时吓得六神无主,慌忙捡起地上的纸往林长羽屋里去。
林长羽正坐在蹙眉凝神沉思,见林主君慌里慌张的进门来,心烦啧了一声站起身问:“父亲怎如此脸色,又出什么事了。”
“羽儿”林主君干涩的张不开嘴,羞愧垂下头只是把手中的纸递过去瑟瑟缩缩道,“看看这个”
林长羽接过纸紧张扫了一眼,迅速将那纸团成一团攥紧在手心。
他紧紧压着眉,急迫得小声问:“父亲从哪里来的这纸。”
“外头忽然来了个人,是那日给我夜宴请帖的。”
林主君更埋下了头,不敢看林长羽的脸,“那日我们应当是被人给算计了。”
“我早说过这天底下没有那种好事,父亲不信。眼下栽了跟头,又来寻我此等要命的事,我一个男儿能有什么法子,还不快去寻母亲和两位阿姐。”
林主君拉着林长羽的衣袖发抖,“不能去不能去,你母亲她又不在意爹爹的死活,到时候为了保命将你我父子二人推出去抵罪该如何!”
见林长羽避之不及的推着他的胳膊,林主君急的眼里的泪快要掉出来,“那人将这张纸递进来说是要见我的面,若是想灭我们林府直接把这张纸交到朝廷中不更好,想来还有转圜余地,为父愚钝,不如羽儿陪为父去见那人一面。”
林长羽冷静一顿,那张纸上虽只有林主君一人的名字,但要是林主君被牵涉进去,林府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虽担心那人邀林主君相见是另一个陷阱,可眼下不去林府就只有死路一条。
林长羽只好答应,随林主君出了府门,跟着那顶轿子去了一偏僻角落说话。
林长羽谨慎拿着扇面掩着面,强撑着开口为林家讨一点余地。
“林家在朝中素来有清名,只凭这一张纸就想定我们林府的罪责没那么容易。”
“公子不必再躲藏。”那人按下林长羽手中的扇,向他狡黠一笑,“你们林家人何必再自欺欺人,公子说的林家清名可有一铜板的用处?”
林长羽被他的一句话噎的不吭声。
“眼下朝中对风宪司的余党可是赶尽杀绝,沈令使在你们林府被刺杀,林家本就有同谋之嫌,更何况公子身上还背着暗害兄长的疑罪,要是将这纸名单交到罗从宛手中,你们林家的下场”
“你们主子派你前来不只是为我林家提前叫丧的吧。”林长羽冷冷看了对方一眼,直截了当问道,“想要林家做什么不如直说。”
对方呵呵笑了一声,“公子真是伶俐。”
“我们主子要你们林家将你那位阿兄从沈令使手中弄回林家来,只要活的。”
一直瑟瑟发抖不敢言语的林主君插嘴进去问:“那黑了心的小蹄子,你们要他作甚?”
那人斜眼看了林主君一眼,抿着嘴不言语,眼神是责他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林主君讪讪的舔了舔嘴唇,为难道:“那沈年如今连母亲父亲都舍了将那小蹄子藏在外头,院外又那么多陛下的侍卫,我们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将他带出门。”
那人站着说话不腰疼,轻飘飘道:“那就是公子和主君该想的事情了。”
林长羽:“你们要活的,那可不好办。以沈三娘子现在的权势,她若死不松手守着人,什么法子都是白搭。”
“若能成事我家主子自会策应。”
林长羽思忖片刻点了头,“这事可以做,不过你们手中那张名单……”
那日勾起嘴角拱手一拜,“主人与林家无仇无怨,此事若成自会当面将名单销毁。”
林长羽:“一言为定,请你家主子回去等些时日,我们需些时候准备。”
那人点头应下,回身钻进小轿中扬长而去。
“此事难如登天,羽儿怎一口就应下来了,难不成想到了什么好法子?”
二人回府钻进屋中小声切切说话。
林长羽漫不经心转起桌案上的茶盖,“我前几日一直在琢磨一事,刚巧与这桩事不谋而合。”
林主君:“何事?”
“父亲可还记得再将五郎和沈三娘子定下婚事之前,还曾给五郎说过一门婚事。”
“是说过。”林主君边点头边回想,“乡中老家的那些远房亲戚到京中来拜年,其中有我一侄女瞧上那小蹄子,求我将人许给她。差点就写了婚书按印,叫他知道了不知是装病还是真病在屋里躺了两三个月拖延。后来他自个寻到沈家的亲事,我想着他既愿跳这个火坑又能帮你母亲升官便推了我那个侄女。”
林长羽微笑道:“要让五郎从沈家离开,唯一的法子就是他与沈年绝婚。一郎不许两家,五郎之前许了人家,又入了另一府的门……这里头可有的是说头。”
林主君:“可……可当初和我侄女那桩婚终究也没做实,那五郎已跟了沈三娘一年多,这婚也悔不掉了。”
“婚姻之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说婚事做实了那就是做实了。”
“是能这么说,可这样一来不就是爹爹将他许了两家,到时候论起来又是爹爹的错。”
林长羽合手走过来向林主君摇了下头:“哪用的着父亲亲自出面,便说当日与父亲那侄女定了亲,过后父亲又将亲退了。至于那退亲的契纸山遥路远送没送到父亲那侄女手中,便是路上差役的责任,与我们林家无干。”
“此计甚妙。”林主君兴奋的站起身拍了拍手掌,“我那侄女游手好闲,只要多砸些银两给她,她便没什么不能做的。”
“父亲先去给你那位侄女写信唤她快马加鞭来京中,等事情成了再高兴也不迟。”
“是……是,我这就去给老家去信。”林主君说着风风火火的出了屋门。
沈年在新院子中日子过的十分安逸,黄昏在院中树下乘凉,外面的侍卫将沈年的伤情日日向陛下回报,这两日陛下和工部的人常常来催她回去上值。
她腿上的伤口嵌的最深,走起来还是有些隐隐作痛,躺了近有一月,她走起路来都感觉有些生疏。
“这里有个小坡,三娘走慢点。”林闻溪跟在她身后出声提醒。
“我这腿日后不会瘸了吧。”沈年的停下脚仰天哀叹一声。
林闻溪噗嗤一声笑,“怎么会,岳弟说了只是伤的太深,休养不够的缘故。”
说着罗从宛从庭中穿过来,“不怪朝中三天两头来催,今岁酷暑许多州县都受了旱灾,到了冬日肯定要闹饥荒骚乱,加上霁王这个心头钉,陛下的心里可不是焦急难安。”
“竟有这么严重。”沈年被林闻溪扶着在亭中坐下。
罗从宛面容严峻的点着头,“快到九月秋收的时节了,农户的田里的庄稼早都被晒死了,地里是要颗粒无收了。京中田里有你建的水车还有些收成,其他州县今冬可能要饿死人。”
沈年:“各州县应当都设有粮仓,再从宽裕些的州买些粮,应当能抵一阵子,也不至于将人饿死吧,”
“朝中没钱,哪来的银子买粮赈灾。”
“陛下从丘陵川那里不是抄了十几车的银两,怎会没银子使。”
罗从宛向她摇头比了个嘘的手势,凑过脑袋来小声道:“旱灾之事还算小,近来外面各州探子来报,百姓频频聚集闹事,恐怕迟早要闹出乱子,陛下的银子要用来招兵买马。”
“是不是霁王所为?”
“眼下尚不知晓,不过先帝荒废朝政,举苛政征重赋,一早就埋下了祸患,百姓不服官府是情理之中的事。”
沈年的面色跟着凝重起来,“明日我便回去上值,世道乱了对谁人都没有好处。”
“先前我在兰城遇到一男子,名唤陈孟君,他是霁王和刘知夷所生之子,先前我不欲找他,可眼下的危局必须要找一找这人了。”
罗从宛不可思议道:“霁王与刘知夷竟有私情?还育有孩子?”
“那孩子和两人生的很像,一眼便能看出。我若去找太过显眼,我想留张牌在手中,暂且还不想让陛下和宋昭佛知道此人。”
“我替你去寻。”罗从宛很快接话道。
“你不觉得我这般做……是对陛下不忠吗?”沈年纠结开口问。
“先保全自身,才能保全世人。陛下至今还未将这些侍卫召回,换做我是你我也会如此。”
沈年眼眸一亮,抓着罗从宛的手笑道:“从宛,我从前以为你是那种无一丝杂质的纯臣,原来你是这样。”
“你再抓着我,你家郎君醋坛子可要翻了。”罗从宛打趣抽回手。
沈年一回头,林闻溪慌忙避开自己的眼神假装捏树干上的褶皱。
“他吃什么醋,他还给你和我阿弟说亲事呢。”沈年说着戳了戳罗从宛的胳膊,“近来和我阿弟相处如何?若是两厢情愿不如早些成了婚事,也好叫我安心。”
罗从宛捂脸咳了一声,“成什么婚,我瞧他不怎么待见我。”
“明日我回去帮你劝一劝他。”
“不用……”罗从宛站起来,招手唤初安过来。
初安是跟着罗从宛那位甲卫为自己取的名字。
清茸跟着沈年进了京中整日郁郁寡欢在府中住不大惯,沈年便送他去了城郊庄子上,那里水清草绿,人少清静,清茸呆在那种种庄稼,酿酿酒,倒是好了很多。
“你去瞧过他了?”沈年抬头问初安。
初安嗯了一声,“隔着很远,他现在过的好,我不该去打扰。”
“他问过我一次你呢。”
“是吗?”初安冷寂的脸上生出暖意,惊喜抬起眼,“他……问我什么?”
沈年呵呵笑了一声,“就是一句平常的话,不经意提起的。”
沈年只想说清茸还记得她。
“那个女人这么久不见去哪了,要是死了的话请三娘子告诉我她的墓埋在何处,我要去她坟地上响一串鞭炮庆祝。”
当时清茸是这么问她的,沈年觉得还是不说出来的好。
58
第58章
◎殿内◎
入夜掌灯的时候,宫中的一内官携旨而来。
“陛下御体有恙,明日不临朝,召沈令使入宫觐见。”
沈年领了旨三拜九叩,做足了礼数。
内官端着笑将旨意交到沈年手中:“沈令使伤病未愈,何故行如此大礼?”
“臣蒙陛下眷顾,不敢不感念陛下*圣恩,行此大礼也是为陛下祈愿御体得早日安康。”
“沈令使一片忠心,待回到宫中本官定会转告陛下。”
沈年垂首谦逊微笑道:“这只是做臣子的本分。”
将内官送出院门,林闻溪捏了捏笑僵了的脸,偷瞟了眼门口的侍卫,苦愁着脸将院门关上。
他俯下腰替沈年拍了拍膝上沾着的泥草,而后扶着沈年进了房中关上门才出声说话。
“陛下何时将这些侍卫召回去,难不成要一直在此不走了?”
“这些侍卫是来看守你我的,暂且不会走的。不过往后我不在院中,有她们在林府的人不敢再找上门来,你也可安宁。”
林闻溪端出沈年的朝服,平铺在长桌上边整理边说道:“我倒是没什么,只是三娘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若是陛下想过河拆桥我实在忧心三娘的安危。”
沈年在另半边屋里收拾自己这半月来画的图纸,打算明日呈给陛下,她拿着纸走过来握了握林闻溪的肩宽他心道:“你没听见今日从宛所说的,就是平了霁王,还有各州各县的生民。先帝留下一个烂摊子,东边补上西边漏,陛下若想亡羊补牢,留着我比杀了我有用。”
“三娘的见识是要比我深不知哪去了。”
沈年挑了挑眉环屋子看了一圈,疑问道:“怎么这屋里有别人,你怎么还学外人溜须拍马起来了。”
林闻溪身子一歪依在沈年肩上,仰起脸两眼亮晶晶地瞧着她:“我学什么外人,我是一心钦佩三娘。”
沈年:“听得人身上起皮。”
“那往后不说就是了。”
林闻溪露出笑脸,抬起胳膊戳了戳沈年,“三娘替我将这袖子挽起来,我熨衣裳。”
沈年低头握上他的手腕,仔细帮他卷起衣裳,林闻溪单手揽着她的腰注视着她的脸,痴迷的很。
沈年卷好转头看他暗自一笑,捂了下他的眼睛,推着他直起身来,“另只袖子还挽不挽。”
“挽。”林闻溪拉下沈年的手牵着,又黏上来换只手抱着她。
沈年无奈边理着他的袖子边偏头亲了亲他,“你身边说话的人就我一个,成日围着我转才这般总想着黏我,日后我不在可怎么。”
“我在院中等三娘回来。”
沈年琢磨了一下,“清早到天黑时日长着呢,与其日日苦等我消磨光阴,不如我请人来教你习武。”
林闻溪从沈年身上一下子直起身来,“三娘是觉得我现在……服侍不好你吗?我平日里有在意的,三娘忙的时候我便在院中转着圈得走路,我不是没有力气。”
“你又想到何处去了?我是想着那日你撞到那贼人险些出事,往后我若是不在你会点武艺也有自保之力。”
林闻溪红着脸低下头,“我等着三娘也不会觉得闷,不过三娘想要我学那我学就是。”
沈年摸摸他的头,“那明日我就去为你寻摸个师傅来。”
林闻溪乖乖点了头,转身去熨衣裳。
他总觉得习武不该是男子做的事,他更喜欢给沈年煮汤做糕点吃。站在外头一日,不知会不会将他的脸上的皮肤晒粗糙,还会出汗在身上。若是沈年回来想抱他该如何,又或是亲他的脸没从前那么软和该如何。
但沈年平日甚少开口请他做什么,要他习武也是为他着想,他如何也不能忤了沈年的好意。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想着往后再多制些养颜的粉膏来涂。
“你想什么呢,当心烫了手。”沈年坐着瞧他心不在焉,不放心走过来将熨斗从他手中接过。
“走了下神,我来就好。”林闻溪探向沈年的手。
“黑灯瞎火的我瞧你是困了,”沈年往塌边推了推他,“去坐着歇会。”
林闻溪推辞不过,索性又去翻他那些子瓶瓶罐罐,在纸上写了些制膏药所需的东西,托沈年明日回来给他带。
翌日天未亮沈年从榻上起身,仔细洗沐一番出来,见林闻溪只穿着素净的里衣,抱着她的朝服坐在凳上昏昏欲睡。
沈年托起他的脸,“今日我回府支两个侍从过来,你也不用日日困成这般。”
“我不是该随三娘回去给母亲和父亲请安。”他边整平沈年身上的朝服边问。
“我今日先回府去探探两位的口风再说。”
沈年将他昨夜写的纸折起来塞进衣襟中摆手出了院门,马车径直往宫门去。
远远瞧见朱墙绿瓦,宫门前车马禁行。
沈年独自行至宫门前见了内官,内官持着令牌引着她往陛下的勤政殿中去。
临近殿前,又拐了个弯将她带入一间低矮的耳房。
“沈令使来的早,陛下还未曾起身呢,先在此等待些许,若陛下召见自会有人来传。”
沈年点头道了一声是。
这耳房里空空如也连张桌凳也没摆,沈年站了小半个时辰伤口隐隐作痛并不见有半个人影来,便知这是陛下有意而为之。
沈年从空间中搬了张小凳坐下依着墙闭目养神,迷糊中听到门外脚步声,她一个激灵站起来将小凳藏回去,扶着墙捂着膝盖装作一瘸一拐的样子去应门。
“这下面的真是愈发不尽心,知道沈令使身上还有伤”连个坐也不晓得给!”内官忙上来扶着沈年的手,“沈令使无碍吧。”
“无碍……”沈年摆了摆手,故作腿软瘫倒在地上,“可是陛下要召见?”
内官咬着牙要将她架起来,“是,陛下才用了药,正在勤政殿内等沈令使前去。”
沈年扶着墙垂首顿足:“我眼下这般形容怕是不宜面圣,求内官去帮我回禀陛下,待我休养两日再入宫,以免在陛下面前失了礼数。”
内官闻言匆匆而去,再回来时身后两名小侍手中端着一副拐。
“陛下体恤沈令使伤情不必行大礼,沈令使拄着这拐入殿觐见便可。”
沈年又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接过拐一步三晃迈步出门,到殿门口一小段路走了几歇的工夫。
进了殿中玄色地砖擦的发亮,正中摆着顶香炉青烟缕缕散出,古木架上陈设着素瓷美玉,挂着一整面墙的名家书画。
与在兰城所见的素台阁别无二致。
内官扶着沈年在珠帘前站停,依礼是不能直视天颜的,沈年垂着头依稀见珠帘内的软榻上倚着一人。
“臣叩见陛下。”
她说着动作缓缓的撩开衣摆,作势要跪下行礼。
微妙僵持几瞬,里头的陛下先出声:“沈爱卿伤病未愈,免礼赐座。”
内官搬来一张凳,搀着沈年坐下,沈年低着头:“谢陛下恩典。”
“不知陛下召臣来所为何事。”
“先帝骤然崩逝,朕仓促登基身边可用之人少之又少,幸得沈卿为朕解忧,今日召沈卿前来是有一事要托付。”
沈年拱了拱手,“臣愧不敢当,但凭陛下差遣。”
“沈卿先看看这个。”陛下抬手示意身旁左右将一封奏折送到沈年手中。
沈年打开一看是宋昭佛给陛下的密折,上面所书的是她几月来查到的霁王多年来囤积的兵甲粮食,足以守备整个京城两年之久。奏折中提及她遇刺那夜的前几日,霁王暗中频繁调动府兵,是那夜她弄出那么大动静,让霁王暂缓了计划。
沈年看罢,只觉怪不得陛下好端端的就病了。
幸亏这霁王是个谨慎求稳的人,若她真头脑一热带府兵逼宫,也许陛下就会被她斩于刀下了。
“朕的安危要托付在沈卿身上了。”陛下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沈一抬头慌忙起身要跪地,陛下按住她的肩,“朕可信你否?”
沈年不知搭错哪根筋,怔怔仰起脸盯着陛下看,迟钝的点了下头。
回过魂来才一瞬间埋下脸跪地,“臣冒犯天颜,失礼请陛下责罚。”
陛下生了一张婉约平和的脸,并不像多疑狭隘之人。
沈年不知哪里来的自信,觉得陛下并不会罚她。
“无碍。”她跪伏在地上听头顶的陛下出声。
“朕将宫内守卫之事托付于你,沈爱卿造的出水车,向来也能制的出弓箭刀戟。”
沈年顿了顿道:“臣领旨。”
沈年从殿中而出,行了一段总觉得忘了什么事却又想不起来。
从宫门中出来坐上马车,才猛的想起来内官给她的那根拐还留在殿中,她居然这么行动自如的大落落走出殿门。
她这不算是欺君嘛。
她惊慌的拍着脑门狂叫。
一路提心吊胆的回到虞部司中,所幸等来的事陛下的任命诏书。
从二品九门殿前司,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年纪轻轻就坐上此等要职司内的众僚都不由频频啧舌。
“沈令使日后还会回司中来吗?”司内一官员俯身端着一盏茶奉到她身边笑问。
“那是自然,工部的事项还是主职,往后还要继续和几位同僚共事。”
闻言司中传出众官一阵笑声,围到沈年身边恭贺。
沈年尴尬摆手:“各位回案前各司其职,不必围在此。”
几人连声称是,回到案前。
霁王箭在弦上,下一回不知会不会就在明日。
从前只有她一个人,眼下有了在朝上做的那一出青鸟化身的把戏,倒是方便她将空间内设备搬出几台来,在工部选几位信的过的人将用法教与她们,便可效率倍增。
沈年下值后偷偷将徐珞宁请上马车,将此事交代给了她,徐珞宁在工部的时日比她要久的多,她看中的人会更可信些。
徐珞宁揽上沈年的肩两眼放光道:“这桩事放心交到我身上,我正发愁这几日不想回府呢。你倒是羡慕你能从府中搬出去一人独住。”
沈年笑说:“怎么?你母亲又训你了?”
“是我那位庶妹,也不知怎么,那日看过你回府,就和刘氏闹的不快,下人传说听到两人在屋里吵闹着要和离呢!为这事书塾也不去了,整日出门买醉,我母亲发火回去连带着我也跟着触霉头。”
沈年心虚的抬起手背抹了抹下巴。
“你说这,说要成婚的时候要死要活的,没过几日就闹到这副田地,真叫什么事呀!”
沈年苦口婆心劝也劝过阿久五六回了,只是他听不进去,沈年也别无他法。
只能静静听着不敢吭声。
辞了徐珞宁,沈年回沈府的路上走走停停,将林闻溪写给她的东西一并都买齐了。
59
第59章
◎梦中◎
半月未归,沈府门前光彩依旧,似乎还换了两盏新灯笼,只是大门紧闭,连素日在门口候着迎客的女使也不见。
沈年被小薇搀着上了石阶,登登叩响沈府门上的铜环。
“主家今日去庙中进香,请客择日再来。”门后有人出声道。
“是我,母亲与父亲都不在府中?”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里面的女使笑着迎她,“原是三娘子回府了,主家只是不堪宾客所扰才让我等编了个说辞,正在祠堂中进香呢。”
沈年迈过门槛,“什么客?”
“什么客都有,有过府拜谒求荐的,偏门宗亲来认亲的,还有抬着聘礼上门提亲的”
沈年:“提谁的亲?”
女使答道:“自然是岳哥儿的亲事。”
沈年闻言一慌:“这母亲她没给岳弟定下亲事吧!”
“若是定下,主家也不必闭门谢客了。再说侧君说三娘子为岳哥儿和罗大人说了亲,主家似乎有意看中罗大人,只是罗大人一直未上门来提亲。”
沈年边走边说道:“从宛她初来京中,俸禄无多,怕是被其他府上抬来的聘礼扼住了,带我去见母亲说明这事。”
“是。”
女使一路引着沈年到了祠堂门前,沈年注意到门框上修补过的痕迹站定看了眼,“这是正君撞坏的?”
女使难堪向沈年笑了一下,道了一声是。
“他倒还真挺有力气,是个好苗子。”
女使抬眼疑惑看向沈年,不知她这没来由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年笑了笑道没什么,唤女使回去。
推门迈进祠堂,整墙牌位前明烛恍恍,沈年猛地一瞧见不免觉得有丝渗人。
沈修撰一人跪在地板上,默然无声。
沈年跟着进了三根香,在沈修撰身旁一同跪下磕了磕头。
“女儿不告而别,在此向母亲请罪。”
沈修撰又合手向前拜了拜平静道:“罢了,你如今官至殿前司,是该有个自己的府邸。”
沈年闻言挂起笑脸往前凑到她跟前道:“母亲如此开明,是女儿之幸。”
沈修撰站起身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还是留着这些话到陛下面前去说的好。”
沈年抬起脸向沈修撰傻呵呵咧嘴一笑。
沈修撰捂眼似是无语叹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今日长进了,怎还是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沈年小心问道:“什么?”
“今日你在陛下面前装瘸腿之事,可有人指点过你。”
沈年抿着嘴摇头,“没有,而且女儿还露馅了,幸亏陛下并没有追究。”
“如此说只是你误打误撞?”沈修撰见沈年不明白解释道,“若是真正怀有异心的臣子,对陛下的有意为难只会更做谄媚之状以掩盖心虚,你隐隐露出不忿却显得你一心无二。”
沈年一脸恍然大悟:“这当中还有这么多门道,真是要多谢母亲赐教了。”
“起来吧。”沈修撰无奈挤了挤眼道。
沈年站起来跟在沈修撰身后出了祠堂:“今日未上朝,母亲怎知道的这般清楚。”
“宋昭佛来府中告知于我的。”
“母亲与宋大人不是先前有积怨,她怎么来跟您说这些了。”
沈修撰语气沉重道:“眼下危机重重,为匡扶社稷从前的恩怨自然可以暂且割下,各州县今年冬日的粮食若筹措不到,倒时民怨四起就会滋生民变,到时候可真是要天下大乱。”
“女儿可以带工部众僚制一些用具卖出去筹钱。”
沈修撰摇头:“来不及,而且如今粮食各处都缺,就算是有钱也买不到多少,眼下手中有粮能渡此难关的只有霁王。”
“她怎可能将粮用做赈灾?”
“所以最迟在寒冬之前,务必要将霁王平定。”
沈年停了下脚步,“那最多只剩两个多月了。”
沈修撰捏了捏沈年的肩,“我在祠堂中请列祖列宗保佑,当年科考之时我便跪在祠堂中求愿,往后愿有前日之幸吧。”
从廊中穿过,沈年瞧见沈父正站在树下,她走到近前唤了声父亲。
沈父亲近的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年儿回来也不早说一声,为父好为你备些吃食。”
沈年偏偏头躲开:“前几日闲着,林郎为我做了许多,日日都用倒也不馋嘴。”
沈父捏起帕子拭泪:“一张口就提起那林氏,年儿倒是顾念他不愿见我,将人带走娇养在院中,丝毫不顾念为父也不愿听你提起他,年儿可是我的骨血所蕴,孰轻孰重年儿心中应仔细掂量掂量。”
“我是父亲的女儿,并非父亲的情人。”
“你这孩子,怎忽然说出这违背人伦的话来。”沈父惊骇的后退几步,慌张屏退身后小侍瞪大眼睛道。
“女儿哪里说错了不成?”沈年叹气看了沈父一眼,“父亲在母亲身上丢失寻不到的,不该转寻到女儿身上来,若要化开父亲的心病要从母亲身上寻药。”
沈父似是雨后湖面中的水泡,乍然间被戳破气碎掉激起一圈圈涟漪,他面中淌着一行行泪,背身快步离去,自言自语一样喃喃道:“这孩子真是做官做到脑子糊涂了,怎可妄议父母之事。”
沈年又往侧君院中去了一趟,侧君笑着迎她,几次谢她为沈岳留心选了个好人家。
“从宛她的聘礼估计要多攒几时,她的心气若我给了她银两真算是折辱了她,侧君安心,我已跟母亲说明了此事。”
侧君笑道:“不妨事,罗娘子的品行聘礼少一些也无碍的。”
沈岳摆弄着他的药草怪道:“爹爹,哪有您这样上赶着的,你们都瞧着她好,我看着也就那般。”
沈年一脸焦急凑过去问:“你们二人当中是不是有何误会。”
沈岳:“没有,我眼睁睁瞧见能有什么误会。”
“你瞧见什么了?”
“我才不稀得讲她那些事。”沈岳撇嘴白了一眼,转头向沈年问,“阿姐与姐夫日后还回府中来住否?我倒觉得与姐夫相处投缘,他一走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年:“应当不回来了,你同阿姐说说你到底瞧见什么——”
没等她说完,沈岳又打断问:“我想随阿姐去院中和姐夫住几日。”
沈年慌忙站起来挠了挠脑门,“不行……不行,我近日交代了事给他做。”
“那真是不巧了。”
沈岳失望道了一句,之后沈年再如何问他,沈岳也是三缄其口不愿言说。
天色渐晚,沈年唤了两位林闻溪惯使的小侍跟着打道回府。
林闻溪坐在院门前廊上的栏杆等沈年回来,见她身后只跟着两位沈府的小侍并没有什么武师,暗自窃喜一下扑到沈年身上迎她回来。
“三娘怎一出门就是一整日,我为三娘做了几个新菜都放凉了。”
“回了趟府中路途远,才回来的晚。”
林闻溪将人迎回屋中,沾湿了帕子给沈年擦脸,“今日外头递了许多请帖进来,三娘一会瞧瞧要不要紧。”
沈年坐着仰起脸,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交代道:“不必理会,眼下还是不要出门招摇的好。日后京中恐要乱一场,我往后要在司中赶工怕不得空回院中来,要委屈你留在院中闷两月,跟着小薇学几招,待来年开春我再带你出门。”
林闻溪覆上她的手背,“怎不让她跟着三娘,又来教我?”
“今日听母亲所说,我想着院里还是要留个信的过的人才好,我身边的如今不缺人,我今日瞧你在祠堂门前撞的木框子,你有些力气好好跟着她学,往后万一出什么岔子被困住,也不会再将自己的肩撞伤。”
林闻溪半蹲下身,乖乖朝沈年点头,“我不会让三娘有后顾之忧,怎三娘去了宫中一趟回来就交代这些话,该不是陛下给三娘命了什么险差?”
“未雨绸缪,总归是没错的。”
沈年起身拉着林闻溪坐到案边用饭。
“日后不必等着我,天黑我还没回来,你就自己先吃。”
林闻溪勉为其难应声,夹了块粉蒸肉到沈年碗中。
“三娘以后夜里也不回院了么?”
“往后或许四五日回来一趟。”沈年瞥见林闻溪脸上落寞的神色,将肉夹起放进嘴巴里咬了一口,连声惊叹,“林郎做的菜真是什么山珍海味都比不得,得此贤夫,夫复何求啊!”
林闻溪被她打趣的面中生热,用膝轻碰了下沈年的腿,“三娘莫再说了,叫人听去怪怪的。”
沈年得逞收了声,将菜碟推倒林闻溪面前,“不是我胡夸,林郎也尝一口。”
院里省着灯烛用,入了夜二人在一盏蜡下各自忙手中的活计。
沈年凝神咬着笔杆作画,林闻溪包了几盒糕点给沈年明日带去司中,理好这些又为沈年做入秋的衣裳。
一直到夜半三更,二人才一同入塌安寝。
沈年不喜人搂着她睡,林闻溪平日里只握着她的手腕依偎在身侧,待沈年睡沉了才又揽上腰抱着。
回京后夜夜与沈年同寝,他想想日后要独守空房便难以入眠,摸着沈年的眉眼摩挲,偷偷在她唇边亲了又亲。
以至于沈年是被他的呼吸弄的痒醒的,睁眼见林闻溪的嘴巴就贴在她很近处,半条腿还勾缠在她身上。
沈年见人合眼安睡的模样,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
她无论如何是再也睡不着了。
林闻溪只迷糊觉得胸前有点湿热,觉着不适本能伸手推了推,摸到沈年的侧脸,他辨的出来是她。
他半梦半醒只觉得自己在做什么荒唐的梦,唤了声三娘,而后一手环抱着她的后颈,一手按着她的脑袋。
“你这是醒了还是没醒。”
他听见声音恍眼半张了张眼,瞧见沈年模糊的脸,仰起脑袋吻了上去。
他很不清醒,又接着被她亲的晕头转向,腿上的衣料早已不见,他蹭蹭沈年的腰请求。
这场梦实在做了很久。
一直听到声鸡鸣,他才中沉沦中抽回神来,沈年靠在她肩头平缓气息,他抚着她散乱的发丝享受此刻的平静。
他听见沈年弱弱叹了一句:“美色真是误人。”
他轻轻笑了声,这个时候语气温柔的滴水:“三娘觉得我有美色?”
沈年从他肩头抬起脸微点了下头,“你自然好看。”
林闻溪拢了拢她耳边的发,“就当是三娘不回来补给我的。”
沈年没让他下榻,独自起身打理好衣裳出门。
推开最后一扇门前,林闻溪只披件外衫,未穿鞋袜赤足跑过来不舍抱了抱。
“三娘得空回来瞧我,我会想三娘的。”
沈年点头不敢再多言语,将他探出门外的手推了回去,而后将屋门合上。
林闻溪在窗缝中望见她出了院,回身到榻上抚着被中残留的温热。
60
第60章
◎权臣◎
秋日将近行至往朝殿的长街上有丝微冷,沈年一身正红朝服配上她那朝气轻扬的桃花面分外惹人眼。
能在这个年纪穿上这身官服的,她实在是本朝史书上数来的头一个。
且这位在朝中素有个好相与的名声。
她一人半低着头边走边凝神在空间中试做箭头的车刀,被人轻碰了一下回神抬起头来。
是几位满脸堆笑的朝臣。
“小沈大人这是在凝思何事,连我等的贺声都未曾听见?”
沈年礼貌回笑脸道:“只是寻常公务。”
“小沈大人为国谋事真是不辞劳苦,这上朝路上都如此潜心苦思,真叫我等自愧不如。”
沈年一脸正经的回道:“陛下病体未愈还依旧勤勉上朝才是不辞辛劳,几位大人这话我实在不敢当。”
几人笑了几声,又跟着附和道:“小沈大人说的是,陛下勤政不倦实是众臣之表率。”
沈年抬眉点头,几官又出声问:“昨日着人去大人府上递了帖子,不知可大人可得空一会?”
“几位大人府中有盛事,我到时一定奉礼相贺。”
沈年这话说的含糊其辞,几官追着她走一时缠问,身后的罗从宛唤了她一声,几官回头瞧见了她便慌忙间尽散。
罗从宛因先前那桩丘陵川的重案,背上了个“铁腕判官”的佚名。
朝中众官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能拿到台面上讲的隐事,故而个个见了她便躲。
待她走过来,沈年向她道了一声谢。
罗从宛望着几人脚步匆忙的背影无可奈何道:“这斩令可都是陛下授意下的,当时斩那些风宪司余孽时朝堂上还个个称快呢,如今倒给我添了这么一个名头。”
沈年眯眼向她笑道:“这可不是什么坏事,陛下缺的就是这样的臣子,从宛凭此崭露头角往后要一路青云直上了。”
“沈妹说的话一向应验,如此就借沈妹吉言。”
“你还唤我什么妹妹,今后要跟着岳弟唤我声阿姐才是。”沈年靠近用手肘杵了一下她的胳膊,“我昨日去府中同岳弟说了话,他说亲眼瞧见了你什么事,你细想想这当中像是有什么误会。”
罗从宛转了转眼珠摇头,“自你从府中搬出去独住,我便甚少踏足沈府,着实是想不出能令他看见什么值得怄气的事。”
沈年哀叹一声,默默嘀咕道:“你们两位不会又得像书里一样得误会数年”
罗从宛没听清她所言,正了正脸色小声道:“先不谈这些儿女情长之事,你托我寻的人我昨日已经找好探子,不过天地茫茫不知从哪处开始寻的好。”
“从宛初到京中势单力薄,从何处寻到的探子?”
罗从宛压低声音:“是从前风宪司的探子,霁王构陷她们,她们正有仇没处报,正好用来做这桩事。”
沈年点头一想;“他入城留的籍地是永州,此人行事隐秘,留下这痕迹定是不会再回永州,兰城自是也不会再住。他一个男子在外孤身在外那双手养的却是白净,身侧定有侍从服侍,要如此藏他还护着他的人,只有刘知夷。”
罗从宛一点即明:“他的藏身之所定是刘知夷安置的,只要去查刘知夷在何处买过宅院就能找到他。”
“刘知夷一定是改换了身份去置院子的,这当中就要花心思去找了。”
“总归比先前大海捞针要好的多,”罗从宛拍了下她的背笑道,“且这是京中官员敛财惯用的手段,这些探子查起这些事来得心应手的很。”
二人相视一笑进了殿门,沈年做了殿前司按例站在殿前几列,在她身前站着的就是霁王。
沈年秉着脸目生寒意的盯着她的后背,霁王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眼神,转身过来面皮上摆出一抹浅笑。
“久在这朝堂之上,竟曾未与沈大人有过只言片语,沈大人遭逢凶案,不知伤可痊愈。”
沈年收回表情颔首一顿道:“劳霁王殿下关怀,死里逃生一回如今已然痊愈,我的资历尚浅,忝居此列日后还请殿下多加照拂。”
霁王抬手抖了抖衣袖,语气谦和道:“沈大人是社稷栋梁之才,本殿不过是个喜爱游山玩水的闲散之人,如何照拂的了沈大人。”
“殿下是皇室宗亲,天家血脉,自然不是我们这些为人臣子的所能相较的。”
“沈大人可当真是恭谨,本殿倒是欣赏。”
霁王眼神晦暗不明的注视着她说着最后两字。
宋昭佛已查了霁王半年之久,霁王不可能没有察觉,彼此早已是心知肚明,此言沈年听来是拉拢她倒戈之意。
霁王眼下胜算显然更大,只是看见霁王的脸,沈年总忍不住浮想霁王提刀将刘知夷刺死的画面。
能亲手将刀刺进自己枕边人的心口,此人的心是何等凉薄狠恶。
听着她嘴中吐出的欣赏二字,沈年只觉得一阵恶寒,无言以对只抬眸朝她淡漠一笑。
陛下临朝后,朝中议起立秋之日祭稷神的仪典,立秋日陛下携百官去田间以三牲祭神,以求来年风调雨顺,丰收安定。
礼部的老臣出来奏道:“陛下去岁未曾亲临祭祀,今岁各州县频报旱灾,收成大减,是故今岁的祭神仪典陛下定要躬亲前往,且这仪典要比往年办的更为隆重才能让上苍感召,来年为我朝赐雨赐福。”
陛下在阶上闷声咳了两声,“朕一副病躯,去祭礼恐触怒了稷神,不如礼部择一礼官代朕前往。”
“陛下带病亲往,稷神应更能感念陛下的诚心才是,陛下是天定之主,普天之下气运最盛,礼官哪有此等福运能代天子祭神。”
陛下一时不言,阶下内官奉了几碗汤药故作拖延。
祭祀的田间地形一马平川,一旦被围困无处可躲,轻易就可被乱箭射死。
沈年听着汤匙碰到碗底的清脆声响,在心底想原自己先前猜错了,陛下生病并非是被霁王吓的,而是为了躲这一桩。
陛下一夕之间被推上帝位,能支撑三年并非只是幸运。
她正想着,身前的霁王竟迈步站到殿中开口奏道:“先帝在时,臣便曾代先帝行过祭礼,陛下汤药不离手此时还应以御体为重,臣愿代陛下主持祭祀仪典。”
霁王先前在朝堂上与哑巴没什么不同,即便堂上争辨的如何激烈,她都似听不见看不见,默然站着从不吭声。
霁王忽然浮出水面,定是要有所动作。礼部着意提起要将仪典大操大办,定需大批运物调人,若落到霁王手中那运的真不知会是什么东西。
霁王明面上与先帝姊妹和睦,先帝在时常命她代行礼节仪典,她一站出来,没有比她更好的人选。
果不其然她的奏言一出,不知内情的朝臣纷纷和声同意。
陛下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咳声听着更重了几分。
沈年打破沉寂站出来道:“礼部提议要办的隆重,那祭台就需翻新修缮一番,还有礼器也需重铸……这些事项都要与工部统筹协作,霁王殿下久不问朝政,走动起来定是生疏,臣愿同霁王殿下一同合力为陛下解忧。”
不等朝臣出言,陛下止了咳声迅速接话回道:“朕记得在正是在京田水车建成之日天降大雨,且沈爱卿有神鸟之名定能担当此任,为我朝请来天佑。”
这话合情合理,百官并无人能提出异议。
“如此,这仪典便交由霁王和沈爱卿共同主持。”
陛下拍板定下此事散了朝,霁王波澜不惊的朝沈年看了一眼,“本殿一直想亲睹沈大人的神通,今日也算得偿所愿。听闻沈大人广交善缘,往后一同共事说不准本殿与沈大人能结为至交。”
沈年闻言木着脸不语,似乎她怎么走都会落入霁王的局。
霁王笑着拂袖往殿外走出去,沈年振起精神往官署中寻徐珞宁。
她这人瞧着没谱,办的差事一桩桩都滴水不漏。
一见面扔给沈年几本厚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她替沈年选的官,从籍贯生平,家中人丁以至于祖上三代都记的十分详细。
她翘着脚喝沈年桌案上的茶,“如何,可有不妥之人?”
沈年合上册子摇头,“你选的人怎会有不妥,这几位现在何处?”
“有三位就在官署,剩下五人都遭排挤贬到外头去了,不过不算太远,若召回最多五六日便可回京。”
“我待会便拟调令,先将那三位请来。”
徐珞宁点头出去,半刻后将三人召到工坊。几人都同徐珞宁一样出身世家,徐珞宁一一引荐。
几位都不是善阿谀奉承之人,三言两语就议起正事:“不知沈大人召我等有是为何事?”
沈年指了自己身后用遮布盖着的大半个人高的四方块,郑重其事的盯着几位的脸说:“布下之物恐几位大人看了会惊跳,故提前告知几位大人,这里面不是寻常之物,且绝不可向外人透露。”
徐珞宁踮*起脚尖向后瞧:“到底是何物,要你这么卖关子。”
几位也跟着探头道:“沈大人安心,我等定会恪守诺言,不对外说半个字。”
沈年又不厌其烦将话重复几遍后才转身拽下遮布,露出一台车床来给几人看。
几人还是被吓了一遭,围在四周惊掉了下巴。
“沈大人这般大又齐整的铁块从何处弄来的!”
一人小心翼翼碰了下上面的转轮倒抽一口冷气道:“这可不像是人间的凡物。”
沈年一早想好了说辞,“这当然天上的神器。”
几人又抬起眼来看她,“如此说那些玄乎的传言都是真的了。”
沈年脸不红心不跳的点了下头。
“这神器是做何用的?”
“这待会我会教与几位大人。”沈年板正着脸神秘向几人又说,“我选中了几位大人助力于我,已是泄露天机,若几位大人再不慎走漏消息的话,我们可会一同遭天谴的。”
几位闻言慌忙摇头起誓,“此乃我等莫大荣幸,断不会背信违誓。”
沈年满意点了下头,毕竟陛下本就对她忌惮,若知道此物可真要坐不住了。
沈年又唤几人围着坐下,做起了教书先生。
几人听的潜心,但到底是要磨手上的工夫,不是一时半刻便能出师的。
一直到午膳时候,几位才从工坊中推门而出。
门口探头探脑的等着不少工部的人,数人堵住其中一位问:“沈大人唤你们一整日在里头作何?”
那人掩着面故作抱怨道:“沈大人吩咐了件棘手的差事,办不成掉脑袋的,你们若想要,我转手于你们如何?”
围着的人闻言纷纷摆手道不要,说着便要走。
沈年在里面支着脑袋歇息,闻声唤几人进来。
几人点头哈腰走进来,格外识眼色覆上沈年的额间按揉,“沈大人忙于公务疲惫,不如随下官去外面酒楼中喝一杯解乏。”
沈年摆摆手坐起来,“还有祭典之事未定,我哪里有空去。”
一人道:“霁王才着人过来请工部派人去修缮祭台,各司等着讨沈大人的示下,不知沈大人欲派哪位官员前去?”
沈年环视一圈面前几人一笑:“几位大人机敏灵巧,我看着正是合适人选,不知几位大人可愿前往?”
几人的脸笑成花:“能为沈大人效力,我等自然是求之不得。”
沈年招手示意几人附耳过来道:“修缮祭台是其次,陛下今日在朝上似不想允霁王的奏请,若你们能迎合圣意,自然少不了陛下的赏识。”
闻言几人很快计上心来,向沈年一拜离去。
沈年塞了几块林闻溪昨夜让她带的糕点,在阁间中眯了半刻,午后又回了工坊教习。
瞧几人大略可上手后,留了一直跟在她身旁学艺的那小姑娘在,她如今也能算个小师傅。
她得以脱身往城门中去,领了这殿前司的职还一直未去。
她的上官九门提督是三朝老臣,先帝猝然崩逝连立储遗诏都未来的及写毕,正是这位老臣一人镇守京城,派禁军一路将远在兰城的陛下迎回京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