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惜命的人,当初答应林闻溪会做好万全之策的话并非虚言,从京中到兰城沿路遍布着她未雨绸缪着人安置的落脚点。
一路行来除了夜里不敢闭眼休息,提心吊胆躲避追踪的没吃过一顿饱饭,日夜兼程赶路脚底磨出许多水泡外,并未受多大苦楚。
大多时候也只是她一人疑神疑鬼,毕竟她现在这张脸没人辨的出来。
这是她请沈岳做的假面。
当日从马车里遁走不是她一时意气,她并不信陛下,史书上兔死狗烹的事数不清,陛下就算眼下不动她,待到平定霁王后又如何能容的下她。
她若依陛下之计,九死一生不过是为她做嫁衣。
沈季凭她一句话便入了宫闱,那时候她惊觉自己也不过是皇权下的一颗棋子。
是棋子就迟早有被扔掉的时候。
人人在奏书中参她引动民变,她跪在陛下脚下,盯着奏折上的那些字。
她想着,为何不可以呢。
一路从京中行来,她看见百姓跪在街上变卖儿女,看见一家老幼分食一张树皮,看见饿死在路边腐败的野尸,看见一座又一座被啃食的光秃秃的山
她问自己,为何不可以呢。
她似乎忘了,她并不是书中人。
依罗从宛所说,她寻的那个男子就是住在此地。
她在罗从宛所说的庄子附近寻了一间小院,见里面坐着一位面容和善的阿婆,正在浆洗衣物。
沈年悄悄观察了一会,上前叩响了门。
她开了一道门缝警惕道:“娘子这是打哪里来。”
沈年笑着掏出银两交到她手中,“我本是京中人,听闻眼下京中生乱不得回去,不知阿婆院中可有空屋子容我借住几日。”
“如今此处也不太平,你进来吧。”
沈年进了门,老阿婆打量了一眼外面眼疾手快将门关上。
院中没有旁的人。
沈年道:“阿婆,瞧您年纪这么大了,还一个人住。”
“旁边的兰城百姓闹事,年轻娘子都叫官府的搜罗个干净,我两个女儿都叫捉去了。”阿婆递给她一碗水,“你喝了这碗水还是走的好,此处留不得。”
沈年掏出一张纸,笑道:“我身上有官凭,她们不敢拿我。”
“你是当官的!”阿婆骤然变了脸色,夺过她手中的碗,“那你快出我的门去。”
“我姓沈单名一个年字,阿婆可听过我?”
“青天菩萨!沈大人的名这里谁没听过!”阿婆眯着眼凑过来细看,“可瞧着你这脸和官府的画像不怎么像,你可别唬我这老婆子。”
沈年抬手将脸上的伪装撕下,“阿婆再瞧,像是不像?”
“像娘子真是沈大人不假,我的青天菩萨!”阿婆说着就向后退身,要磕在地上拜。
沈年忙扶着人坐起来。
“沈大人如何大驾光临到我这院中来,真是折煞外面都说沈大人正是青春年少真是不假。”
“阿婆不必拘束,我到此是想寻一男子,想同阿婆打听几句。”
“这十里八乡就没有我老婆子不知道的人物,沈大人只管问便是。”
沈年细细同她形容了一番,老阿婆没半分犹豫道:“定是前头庄子里的那个。”
“那男人和她家娘子应当是半年前才搬来的,大夜里头搬家,路过我家院子我依稀瞧了一眼,看不清脸只记得身形,这家人从不出门见人,只得见外头伺候的人进出。”
沈年:“那男人已有娘子?”
老阿婆点头:“还是老妻少夫,传言那女人生的凶神恶煞,连官府的人来都没能把她如何,灰头土脸的被赶出来。”
沈年正听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院门被砸的闷响。
“定是有人在街上瞧见沈大人,引官府的人来了。”
阿婆急着去堵门,沈年将脸再次掩盖好,走到门口扶着阿婆坐下,缓缓将门打开。
75
第75章
◎结局(一)◎
沈年将那纸官凭展开到几人面前,端着脸神色倨傲蔑了撞门的几人一眼。
几人面面相觑扫了一眼她一身的行头和说话的架势,一晃变了脸色,躬下腰谄媚笑道:“原来是京里来的上官,我等还当……”
“当逃难来的富绅贵户?瞧几位拍门的气势,是想在本官身上发一笔横财。”
“这……我等不敢。”几人讪讪笑着,“不知上官来此地有何公干?”
“殿前司不知所踪,本官奉命寻找,途经此地进院中和这位阿婆讨碗水喝。”
“殿前司大人来了此地?”
“本官也尚在寻找,刚才听这位阿婆所言前面那户庄子颇为神秘,殿前司就藏身于那庄子也未可知。”沈年抿了一口水,“正好你们随本官一同前往,免得本官再去府衙中走一回。”
沈年眼下尚需隐藏身份,有这些官差在,她便可正大光明的进去找人。
那几人为难道:“那户庄子的主家刁横的很,前几日才将我等打伤……”
“一群草包!”沈年假意冷脸申斥,“此回有本官在怕什么。”
“是……”几人垂下脸惭愧,全然信了她的身份。
一旁坐着的阿婆道:“庄子里的人一瞧穿官衣的人来一定闭门躲的远远的,不如我这老婆子一同去,万一真寻到沈大人也好让我瞧一瞧她的尊容。”
沈年暗笑着点头。
这庄子望去大的很,依山而建。院墙垒的足有三丈之高,只看见一扇灰黑的厚石门。
停下门前抬头一看高耸的院墙,灰蒙蒙压在头顶让人心头有些打鼓。
“这庄子前数十年还只是土坯砌的荒破庄子,之后一年年修成如今这样的。”老阿婆一面说,一面叩响石门。
敲了许久,并无人来应门。
那几个官差等不及索性抽出刀来砍门,刀刃都磨的发顿,石门还是纹丝未动。
沈年摆摆手让几人退到一边,隔着门朝里面道:“殿前司数十日前于京中潜走,依本官所查到的线索,殿前司离京前曾暗查过此地,还曾在纸上画过一雨日擎着伞的男子,疑似庄中之人。本官怀疑殿前司极有可能潜藏于此,速速开门让官府进内搜查。”
沉寂片刻过后,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是阿婆所说庄子的主家,女子年近四十,面容让沈年觉得有丝似曾相识。
她上下扫了沈年一眼,视线在沈年手掌上停了一瞬。
“庄中并未有大人所说之人,大人尽可命人在庄中一找。”
“去仔细搜。”沈年转头向身后官差道。
“庄子屋舍杂多,恐是要寻一阵,请大人随我去堂中喝盏热茶。”
这庄中屋舍错杂四处遍布小径,沈年张望了几眼婉言摇头回绝。
“沈三娘子。”
她听见有人在前面唤她微抬了下头,又慌忙转移视线。
依旧是男子的声音:“沈三娘子手掌上的伤痕,如今淡的都快看不出来了。”
沈年低着头不作回答。
男子从前面的小阁中迈步出来,那位老阿婆不知何时跟在了他身旁。
“三娘子不必再掩藏,雨中相遇的事只有你我知道,沈三娘子说出来不就是想与我相见么。”
沈年看见阿婆并未有多大表情。
她在院外便瞧见了这阿婆捣衣的力道,并不似一个老人。
且小院就在这庄子的必经之路上。
这并不难想到。
所以她才那样轻易露出真容。
听到这位阿婆说要跟来时,她便更笃定了。
沈年看着面前的男子浅笑,“陈公子不轻易露面,想来也在等我来。”
“看样子沈三娘子早都知道了阿婆是暗桩,并不算太笨,”陈孟君蹙着眉,“堂中的茶已经摆好了,随我进来吧。”
进了堂中,沈年捧着茶盏,余光瞥着座上的陈孟君,他似乎皱眉已经成了习惯,自她进来没有一刻展开过。
他的贵气像是从骨子里散出来,生而就有的一样,瞧人的眼神带着说不出的微妙漠然高傲,然而身上又浸着一股沉重的哀苦,令人觉着十分相违。
“沈三娘子可瞧够了?”
沈年收回视线,“陈公子小小年纪,富贵已极,怎眉眼间尽是哀愁。”
“便是有金山银山又有何用,沈三娘子应当猜的出我的身世,不必出言试探。”陈孟君闭着眼叹息,“我知道沈三娘子为何找我,你发誓你能杀的了她,我便可以随你走。”
“她?是霁王?”
陈孟君猛的睁开眼,害怕的咬着唇边:“别在我面前提她。”
沈年慌忙合上了嘴。
看他唇角被牙齿刺破了皮,沈年小心道:“你别害怕,先擦些药。”
“无事。”陈孟君接过侍从递来的素绢,按在唇边擦拭,重复一遍又一遍坚持问她,“你能杀的了她吗?”
“可以,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为何想杀她。”沈年反冷静下来问,“她到底与你有血缘之亲,她一旦得势你便是——”
“便是什么?当朝皇子?”陈孟君痛苦的冷笑一声,“当初父亲就是这般想的,他心心念念做什么帝君,最后被她一刀毙命,屈辱死在那破庙中人人践踏耻笑。”
沈年问:“你知道你父亲的死因?”
陈孟君长长吐了一口气,而后说了很长一段话。
“当初父亲怀有身孕时,她便哄骗父亲说刘宅不干净,待孩子生下带到京中王府里教养,父亲一心钟情于她并未多想什么就答应下来。”
“临盆之日父亲才知腹中怀着的是双生子,‘爹爹看着你们两个的小手小脚,实在很不下心将你们两个都送走’,这话是幼时父亲同我说的,他瞒下双生子的事,悄悄将我留在院中养着,将妹妹送到那个女人手上。”
“后来父亲几次央求相见妹妹一面,都被她敷衍搪塞回去,且那个女人似乎察觉到还有我的存在,父亲觉得不安,五岁时辗转将我送走,他也不敢与我传信,自那之后再未相见。”
“多年来第一次收到他的信,信中居然是他的讣告。”陈孟君泣不成声,“我当时见到你,真想一刀杀了你,若不是你查那桩案子,他怎么会死!他怎么会成了……那个样子!”
“可我看着你与那郎君一同放河灯,那般情意美满,也知真凶并非是你,故而逃到了此地。”
沈年后知后觉道:“幸而我当时也未和旁人提起过你,这些年如此小心谨慎就是怕她找到你?”
陈孟君点了下头,指了指先前门口的女子:“她是被命来刺杀我的,她看见我身上挂着的缺了一块的玉玦和我的这张脸,才知道那个女人当时亲手杀的是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这些年幸有父亲的人和她留在我身边相护,为了行走方便,我们对外就以夫妻相称。”
“你是说你妹妹早已被她害死了?”
女子在旁回道:“霁王从刘郎君那里抱到孩子,回京的路上便丢在河中溺毙了,我那时是她的亲卫,亲眼所见。”
沈年转头看了眼她,反应过来为何瞧她眼熟,“我曾在刘宅那里带走一位黑甲卫,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刻着‘伍’的铭牌,她的气质与你同出一辙。”
“小伍,我记得她,当时她还只是个小孩。”女子欣喜道,“她还活着?”
沈年点头,“她如今在京中过的尚好,早已弃暗投明,还给自己取了新的名字呢。”
陈孟君看着女子:“眼下你可将心搁到肚子里头了,沈三娘子是可信之人。”
“可沈三娘子一介文人,手中无一兵一卒,如何与她相抗。”
“有你们在世人面前揭开真相,足以动摇霁王军心。”沈年目光烁烁,对着两人语气坚定道,“至于你二人担忧之事,依我在兰城的名声和我身上的本事,有万千百姓,何愁手中无兵无卒。”
陈孟君疑问道:“百姓?可她们又不会行兵打仗。”
沈年:“将军也不是生来就成将军的,史书上草莽出身王侯将相并非没有,朝廷沉疴积重,只平一个霁王治不了病根的,需得剜骨疗伤才是。”
那女子折服躬身拜了拜:“沈三娘子实乃世上之奇人。”
沈年红了脸,慌忙起身也向她拜道:“折煞……折煞……”
“你们二人这是要拜堂?”陈孟君嫌弃瞥了二人一眼,甩了甩衣袖道,“三娘子随我来。”
沈年随之前去,在庄中七拐八绕走的迷路,进了一间大屋舍,又过了几重门锁,一屋白花花的银子堆积到半墙高,晃得她有些眼花。
“沈三娘子要做大事,少不了银钱,这些便赠给沈三娘子。”
沈年:“啊?”
“这些银钱本就是不义之财,父亲死的凄惨,我想为他积些阴德。”
沈年心说怪不得这庄子修的和座小城池一样,原是里面藏了这么多银两。
沈年“勉为其难”的将一屋银子收入囊中。
陈孟君看着转眼空荡荡的屋子,嘴巴惊成一个圆圈,愣了半晌。
“沈三娘子能将我也塞进去吗?这样日后我便不用东躲西藏了。”
沈年忍不住笑了笑:“活物不行。”
陈孟君失望吐嘈了一句。
打发了进庄子里来的那几个官差,几人登上一只小舟顺着水路往兰城而去。
江晚日暮,沈年坐在舟头望着江面出神,兰城有她和林闻溪曾住过的院子,若此时他在身边,会倚在她肩上一路欢喜的念叨个不停。
他现在一定很苦……一定又受了许多伤……
陈孟君在她面前坐下:“三娘子在想何人,如此伤神?”
沈年浅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再想,又回来了。”
“是啊,我也总算能回家了。”
76
第76章
◎结局(二)◎
今夜又下雪了。
林闻溪握着盏灯,隔着窗纸听外面雪落的声音。
他肩上披着件银白色狐毛的大氅,柔软的细绒托着他的白净的脸,他高束着头发,乌黑的发尾落在肩上,眼眸了无生气的垂着,周身透着孤冷。
他的脚踝仍旧被锁着。
林御史和林主君身上的毒寻遍大夫药石无医,林长羽为了跟他求药,才将他从破屋挪到眼下这间暖屋里,给了他冬衣和炭火。
“五公子今日该用饭了。”侍从端着一小碗从屋外进来,夜雪趁着间隙飘进来,落在门边。
皇城从秋日被围困到入冬,城内的粮已断了两三日,炭火就更不必说了。
屋里眼下和冷的和冰窖一般,雪飘进来许久才会化。
林闻溪回头瞧了一眼那侍从手中的碗,连碗汤都算不得,只是白水之上飘着几枝草根而已。
“搁下罢。”林闻溪动了动,他身上很冷,勉强端着碗喝了一口,被冰的牙齿打颤。
“五公子,府中没有柴火烧不了水,只好委屈五公子喝这冰汤。”
林闻溪放下碗,他本想如何也要填饱肚子,但这碗冰碴喝下去定是要生病的。
他这时候不能病。
“阿兄不吃,明日可就连这碗东西都没有了。”林长羽摘下头上的绒帽,笑意盎然的走进来,“阿兄喜事将近,该多用些饭,也好让脸色瞧着好些。”
“喜事?”林闻溪放下碗,挑眉问,“我有什么喜事?”
“阿兄与花齐的婚约,阿兄难不成忘了?”
林闻溪猛的一下握紧桌角,瞧见那女人掀开门帘点头哈腰的钻进屋来,嘴角垂涎盯着他打量。
林闻溪被她盯的心中恶寒,捂着胸口想吐。
林长羽掩着唇,抬了抬下巴笑道:“阿兄看起来不大舒服,不如今夜便让花齐留下好生照看阿兄如何?”
那女人说着毛手毛脚的接近:“郎君何处不舒坦,让好姐姐给你瞧瞧。”
林闻溪抓起碗砸成几片,握一片在手中向她刺过去,却发觉手脚酸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他慌张转头盯着林长羽,“你在碗中下了药?”
“我不过是从阿兄那里学来的罢了,阿兄与花齐才是般配,今夜你二人做了夫妻,往后日日都有她照顾你。”
“你敢……林长羽你敢!!”
“我有何不敢。”
林长羽推开窗,指着窗外远处一片火光,“禁军守了一月皇城,此时不过是做困兽之斗,今夜攻城至多一天一夜,城门便会被攻破。霁王登临大位,我林家便是头等功臣,可封公卿!你说我有何不敢?”
“阿兄不会还想着你的沈三娘子吧。”林长羽冷笑了声,迈了两步忽然凑到他耳边低语,“今日她的死讯刚刚传回京中……”
“死……她怎么会死?”林闻溪目眦欲裂,探出手抓他的衣襟。
“霁王的探子……怎会看错她那张脸。”
林闻溪握着手中的碗瓷,嵌在手掌里血滴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他的心魄跟着从他的躯体中流走了。
林长羽对着花齐使了眼色,那女人一瞬扑上来。
“滚!给我滚啊!”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转身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你这贱坯子,装什么装。”女人恼羞成怒攥着林闻溪的手腕,想去拉扯他的衣裳。
林长羽见状用帕子掩面,耻笑了两人一眼,退出了屋内。
林闻溪一抬腿将女人踢倒在地上,扶着桌案站起来。
女人伏在地上抹了抹脸上的血,“你居然还有些身手,难怪姓沈的那么对你上心,着实是够劲。”
林闻溪抓起一片更大的碗瓷,朝她疯了一样扎过去,“不许叫她!不许你这脏嘴叫她……你去死!去死吧!”
那女人被他的表情吓得后退,林闻溪只顾着向前扑,没注意到脚上的绳索,重重被绊了一跤。
女子趁势翻身爬起来,一步步向他靠近。
林闻溪奋力用腿蹬着地砖想爬起来,可是摔的太重,他握紧了手里沾满血的瓷片,闭上眼打算划破自己的喉咙。
突然窗中一声响动,三个矫健的女子翻身进来,一飞脚将那女人踹的当场昏死在地上。
一人过来将他扶着坐起来:“正君还好吧。”
“你们是……”林闻溪疑问一瞬,转而欣喜若狂道,“是三娘回来了?”
对方摇了摇头。
“我们五人是几月前沈大人亲选来的暗卫,沈大人离京那日我等接到密令,前来护正君平安。”
林闻溪失望皱了皱眉:“几月前?她几月前便给我托好了底?”
“是。”暗卫点头掏出襟中的纱布和药瓶,给他手掌上药,“林府各处院门都有黑甲卫在,我等只好暗中潜藏,不敢贸然冒头相护。今日院中有个甲卫似是暗中相助,我等才得以进来。”
林闻溪眼眶里涌着泪珠,“三娘她是真的……不在了?”
暗卫沉默了许久,“只是传言……死要见尸……”
林闻溪没再说话,默然令暗卫给他处理好伤口。
暗卫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女人道:“正君我等不可久留,这个女人如何处置。”
林闻溪麻木的抬手看了看,“她中了我身上的情蛊,正可以和我那阿弟演一出好戏,去徐府找刘氏,让他将情蛊解药给我,还有林家一家身上的蛊毒让他催动。”
“是。”暗卫应声,“我等会留二人值守,正君若召,可敲三声木柱。”
“好……”林闻溪神若游魂的脱力跌坐在地上。
城中的打斗嘶喊声响了一整夜,一直到天光大亮,外面分明出现了四散奔逃的脚步声。
看样子,城门终究是破了。
林闻溪坐了一夜,心一点点冷掉。
若她还在,昨夜就该来了。
他僵硬的起身,手中握着支笔,缓缓走向躺在榻上的女人。
他一抬手将她拽翻过去,露出后颈,在上面画了一幅大凶符咒,传闻身附此咒被死于火中之人,会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他画完满意的将人转过去,林闻溪刺了下她的手指,人一瞬挣开眼,她坐起身来口中不停唤着,“六郎呢,我的六郎……他在哪?”
“别急,人马上便来了。”林闻溪笑笑拉上床帘,转头看着门口。
林长羽捧着一身喜服进来,“阿兄昨夜可得安寝?”
“我昨夜想着喜事,如何睡的着呢。”
“阿兄这是想的开了,瞧瞧这身喜服合不合身。”
林闻溪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衣料,“这喜服正合阿弟的身形呢,果真是桩好姻缘。”
“阿兄说什么胡话,”林长羽张望了一圈屋里,故作俏皮笑道,“怎只见阿兄一人,阿嫂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阿嫂不在京中。”
“阿兄是新婚害羞了不成,我看阿嫂一定就躲在帐子后面。”林长羽说着走到塌前,往帘内唤了一声,“花嫂嫂还不出来。”
“六郎……”里面的花齐闻声探出手,握住林长羽的手腕,“六郎可叫我好生想念。”
“放肆!”林长羽向回拽了拽手,拉开纱帘张口正欲责骂,见到花齐的脸,眼瞳忽的一变,欲语含羞的看着她。
林闻溪端着喜服,笑吟吟的到二人面前。
“今日是阿弟与花娘子的大喜日子,二位换上这身衣裳,拜过天地,按下婚书,便可此生长相厮守。”
“六郎快去随阿兄去吧,我等不及将六郎迎回家里了。”
林长羽含笑扶上林闻溪的胳膊,跟他走到镜前坐下,“阿兄今日可要将我化的好看些。”
林闻溪梳着他的头,露出后颈,提笔和煦笑道:“阿弟放心,我定然一笔都不会画错。”
林长羽换上喜服,林闻溪在座上端坐着,二人低头向他叩首拜堂,依靠在一起写了合婚庚帖。
“六郎自此便是我的人了。”
林闻溪:“这只有你们二人的名字还不算,得有母亲父亲的章印在上才算完礼。”
“我双亲早已亡故,”花齐牵着林长羽的手,“不知六郎的父亲可会同意你我的婚事。”
“父亲的印章在我身上,我对花娘子一见倾心,想即刻与花娘子结为夫妻,不必过问父亲。”
林长羽对花齐一脸痴迷的说着,在纸上按下了印。
“如此便是礼成,阿弟与花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二人快入喜屋吧。”
林闻溪看着二人十指紧扣上了塌,纱帘落下,声声相缠。
一直到夜里,雪花簌簌的坠下。
林主君拄着一根木杖,用厚厚的纱围着脸,从院门中赶来。
林闻溪几乎看不清他的脸,林主君用木杖砸他的胳膊,“你这贱蹄子,我身上的毒瘢怎又越来越多了,你又搞了什么鬼,解药呢!”
只是他孱弱的身体,根本使不出什么力道,落在他身上像棉花。
林主君似乎是听到了里面的声音,僵了一下又敲着他颤抖着问:“长羽呢?他去哪了?”
“父亲难道听不出来?阿弟他自然是在榻上快活。”
“你……你这浪蹄子,这种话都说的出口。”林主君听着声音越发心虚向里面探了探头,扶着身旁的小侍道,“你随我进去瞧瞧……是谁?”
“这……是。”小侍被声音弄的面红耳赤,难为情扶着林主君进了屋内。
男子的声音辨的更清楚了。
小侍结结巴巴道:“似乎……真的是六公子。”
“怎么可能,羽儿他怎会在这个时候做出这种事!定是那贱蹄子陷害!”
林主君不信邪,用木杖挑开纱帘,里面赫然露出两副光裸的身子。
林长羽涨红的脸,让林主君轰然倒在地上。
林闻溪呵呵笑着让情蛊停止催动,屋内传出一声林长羽凄厉的大喊。
他走近屋内,对着帘中轻轻道了一句:“贺阿弟今日新婚。”
林长羽的叫喊让一众小侍吓得奔逃。
屋内一人昏死在地上,两人在塌上神似疯癫,林闻溪大笑着游魂出来。
鹅毛似的大雪落在他肩上,林闻溪举着一根燃着的火把,面无表情的扔出去,窗纸骤然亮起火星,很快亮起火光。
他垂头跌坐下去,听见外面纷杂的声音,颓然的不去动。
直到听见一个声音。
他猛的抬起头,看见火光中沈年的脸。
77
第77章
◎结局(三)◎
林闻溪似梦若幻的望着,手指撑在台阶上忘了站起来,沾了满手的雪水,他陡然感觉到手指被冻的生疼。
沈年的发髻只是用一根细绳系着,满头都是雪,身上那件斗篷单薄的掩不住迎面来的寒风,一角被吹起扬在雪幕中。
她猛烈的喘息着,焦急探头向火光里面张望,一瞬她视线停留,朝阶上坐的人扑过去相拥。
“三娘”扑面而来闯入怀中的体温让他一瞬抽回心神,抬起胳膊埋在她颈肩抱着,他用手指用了力捏着她的后颈,生着气埋怨道,“三娘怎能现在才回来”
“这里危险,先跟我走。”沈年仰起头,捧着他的脸认真看了看。
林闻溪扶着沈年的肩站起来的间隙,急切在她脸上亲了亲。他的腿被寒风吹的站不稳,大半身子都压在沈年身上。
身后屋子的木柱被火烧的一声声倒塌,沈年扶着他走的愈发急。
“我是不是很重。”林闻溪抹了抹她脸上吹来的雪,勉强用自己脚撑在地上。
“是轻了许多。”沈年瞥见他手掌上、喉咙上还有额间一处又一处的伤心疼皱着眉道。
沈年将他带出了林府。
外面四处都亮着火把,长街上顺着火光望去倒着许多伏尸,四处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黑压压的一群兵将立着,见沈年出来围在她身侧。
林闻溪被沈年塞进一辆马车里,“你先随她们走,在那等我。”
“我跟三娘一起走。”林闻溪止不住的涌出眼泪,死死的攥着她的腰,“我不想和你分开,我要跟着三娘。”
“你听话,我不能带着你,天亮我便回来。”
沈年低头凑脸上去用力亲了他,林闻溪仰着脖颈拼命的回吻她。
“好那三娘要小心。”林闻溪眼眶里滴着泪,缓缓松开了手指。
“嗯。”沈年点头摸了摸他的脸,转身掀开车帘离去。
林闻溪探出头一路望着,沈年翻身上了马领着人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宫墙门里火光冲天,马声嘶鸣。
霁王已带兵杀到了陛下的金銮殿,寒冬深夜,殿内的立着的朝臣却是一个个冷汗直下,两腿打颤。
“臣等真的不知陛下现在何处”
“不知?”霁王披着一身铁甲,脚步沉沉从阶上踏步而下,她猛地抽出刀抵在一位老臣的侧颈上,拽着她的衣襟拖到殿正中,不等众臣反应便一刀划破她的脖子,鲜血一瞬飞溅到众人脸上。
朝臣们顿时吓得一个个面如土色,慌忙跪倒在地上求饶。
有人慌不择言道:“霁王殿下饶命今日城北门破时,好像是罗大*人进宫将陛下及几位侍君一同带至西门处了。”
“竟跑了。”霁王肆笑起来,脸上已找不见从前的淡然慵散,她转身看向阶上的宝座,满眼都露着对登临极位的垂涎痴狂。
殿中的黑甲卫躬身奏道:“殿下,城西门和城南门还未攻破,临安帝尚未身死,我等大仇未报,不如殿下您亲自前往督战,以保万无一失。”
霁王不耐烦摆了摆手:“城南门的燕提督已是负隅顽抗,城破在即,只剩一个罗从宛死撑,四面夹击,量她插翅也难逃。”
她盯着那金光熠熠的宝座入了迷,一步步朝圣般的踏上去,正要端坐下时外面传来一声急报。
“殿……殿下,宫门外……”
霁王似是不满意这个称呼,不悦的手指在耳鬓边划了划,“何事至于如此惊慌?”
“宫门外围了数以万计的兵马,看她们身着的衣物似是兰城在作乱的起义军。”
霁王漫不经心笑道:“不过是些乡野间大字不识的草莽流寇,想借机来分一杯羹,成不了什么气候。”
“可她们手中所持的刀剑,像是那姓沈的手笔。”那人说着呈出一只箭来在手中,“这箭是她们射过来的,请殿下过目。”
霁王眯眼盯着那箭,几步从阶下迈下来,握到手中一看慌神攥紧了手掌。
“随本殿到宫门前去。”她绷着脸一手握着腰间的剑柄出了殿门。
登上宫墙门举着火把一看,霁王心头顿时惊了一跳。
墙下黑压压的一片,个个身上披着甲胄持着铁盾,这些哪里是什么草莽流民!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照到了沈年的那张脸。
霁王咬着牙不可置信道:“沈年你怎可能还活着!你明明”霁王说着转头向身侧的甲卫,“传信的探子现在何处?”
“我明明被霁王殿下发现了踪迹,万箭穿心而亡霁王殿下的探子传的消息不假,只是她们不知道我身上穿了这软甲。”
沈年坐在马背上,仰面微微笑着,“等不到我死,霁王殿下怎会连夜攻城,我等又如何能趁乱从西城门进来。”
“你与罗从宛里应外合如今你手握重兵,真是好一对乱臣贼子。”
沈年忍不住笑了声,“我等是进京勤王,霁王殿下才是乱臣逆党。”
“就凭这区区一万兵马”霁王镇定下来冷笑一声,向墙上的甲卫命令道,“给我放箭!杀尽她们!谁斩了沈年的头颅,封万户!”
甲卫抬起箭头在风雪中闪着寒光,箭在弦上——
骤然听得宫墙下响起男子的声音,不高的声音却坚定的让人听得清楚,“母亲可认得我这张脸,这么多年你杀了亲女,杀了父亲,却没能杀掉我,今日该你死了。”
霁王循声望过去,看见陈孟君的脸,一刹止住了呼吸。
他那张脸,实在太像了。
任谁人看都认得出。
霁王僵硬了半刻,而后拍着墙疯了一样大喊道:“放箭!给我放箭!杀了他杀了他!”
陈孟君身边的那甲卫露出脸来喊道:“霁王一直都在骗你们,当初先帝在时风宪司便是她暗中挑起的,原来的风宪司阁首原本是霁王的人,只是后来风宪司做大那阁首摆脱了霁王的掌控,而后霁王利用先帝除掉了那阁首。”
那甲卫是霁王身边的旧人,墙上的一众黑甲都认得她的脸,闻言压下了手中的箭。
“她利用风宪司搅乱朝纲不成,便收养了你们做她手中的刀!你们这些人根本就是恨错了人,真正害死你们满门亲眷的人是霁王。”
“勿听这个叛奴胡言乱语!是本殿将你们一个个养大,本殿于你们的恩情如同再生父母!”
“再生父母?霁王殿下连襁褓中的亲生女儿都可亲手溺死,谈何恩情!”陈孟君声泪俱下道,“父亲更是被你一刀刺死在兰城荒庙里,他多年经营刘氏铺子为你敛了多少钱财,残害了多少无辜男子……你有想过父亲对你的恩情吗?”
“你这十数年一直命人追杀我的时候,想过你是一位母亲吗?你不配提母亲这两个字!”
刘知夷的奇案这天底下恐怕没有人不知道的,宫墙上的甲卫都默默扔下了箭,一个个都不可置信的转头看着霁王。
“你——”霁王看着底下那张脸,像极了她,更像极了刘知夷。
她这一生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唯独那夜杀掉刘知夷后,她开始整夜整夜的做噩梦。
她原本也并不知刘知夷是个男人,只是觊觎刘家的万贯家财而刻意接近刘知夷,刘知夷一开始连与她见面喝盏茶都不愿,她耐着性子一回又一回的邀约。
刘知夷总算答应了她。
她以做生意赔了的名义从刘知夷那里骗走了一箱又一箱的银钱。
一向精明刻薄的刘知夷竟没有怪她什么。
每一次找刘知夷借钱做生意,刘知夷都痛快将白花花的银子一箱箱给她运到京城。
她自是心生疑虑,与刘知夷断了许久来往,直到刘知夷主动来到京中,将身上的秘密和盘托出。
送上门的钱袋子,她不会不要。
直到刘知夷传信过来,说他有了身孕。她才惊觉自己似乎和这个怪男人从往过密。
她不知为何看着刘知夷抚着肚子里的孩子,心底生出一种奇怪的恐惧,仿佛这个孩子就是她和眼前这个怪男人结下的孽胎。
她豪不怜悯的将那孽胎溺在了河中。
那日她收到刘知夷院中出事的传信,匆匆从京中赶来见他。
刘知夷煞有介事的身着一身华贵的男装来见她,扑在她肩上说想念她。
她看着刘知夷的脸,心想与他是许久不见了,久到刘知夷脸上又生出了几道细纹。
她厌烦去看那张脸,更烦听他口中问起那个死掉的那孽种的事。
“我们的女儿长的与我相像吗?殿下有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我,她会不会想见我?”刘知夷在她身下自顾自说着,“殿下的大事应当快成了,到时候我便可见到女儿,我做殿下的侍君,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
他的话未毕,当胸被身上的人刺了一刀。
“殿下……”
霁王还记得他当时捂着心口,瞪大的眼瞳。
惊恐、不甘、怨恨,他死不瞑目。
刘知夷不死堤坝贪腐的案子迟早会引到她的身上。她从刘知夷身上已经敛够了钱财,没耐心再作戏下去了。
一点点看着他死掉,她破天荒的觉得害怕,就那样匆匆从荒庙中逃走。
之后每夜她都被梦惊醒。
看见陈孟君,仿佛就是看见了刘知夷空着血淋淋的心口,向她扑过来索命。
她的心防猛的破了,回过神来她的心头也插上了一把刀。
杀她的人她并认不清,也许是她养的哪个黑甲卫。
她脑中走马灯似的晃过,忽然记起来是她打发到刘知夷院中看着那些男子的甲卫,刘知夷那夜和她提过,逃走了一个甲卫。
现在来杀她了。
千万只刀剑向她砍来。
霁王死在了城楼上,她死无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