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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可否给我些毒药◎

府衙知今日沈年前来,早在堂中摆好一张藤编摇椅,几个衙役搀扶着沈年半倚在软垫上,沈年自进来就目不斜视的盯着那状告的女人,冷凄凄的眼神像是要当场剥了她的皮。

这女子名为花齐,本只是林主君的偏房亲戚,在乡中混的落魄来林府打秋风的,林主君是个好面子虚荣的,难得有人来投他的门,他花几两银子招待这人回去在乡里便会吹他的名,他乐得将人留下。

林长漪与她在府中见过几面,见了她上来照着脸叱骂:“你当初在林府混吃混喝,还对五郎见色起意,觊觎他不成如今竟在此大放厥词,污蔑于他!”

“谁污蔑他了,他当初在林府一打眼过去都瞧不见,是他先对我暗送秋波,我才看的上他。”

林长漪抬手想给她一拳:“真是张口就来的一张嘴,五郎如何也是官家公子,平时见得都是各家官眷女子,五郎他就是失心疯也瞧不上你这种乡野混混。”

“他不过就是个外室所生的,配我是算抬举他。”

沈年掩着嘴咳了一声,身后的一位侍卫走出来抬腿就将她踹得跪在地上,“你口中之人如今是沈大人的正君,林主君既配得沈大人,你一介草民竟敢出言冒犯沈大人!”

“沈年!你敢当庭命人行凶!”

“你也配直呼沈大人的名讳!”

侍卫又是一抬手重重抽在她嘴上,她的脸从被扇的转到另一侧。

“这公堂之上究竟还有没有王法了!”花齐捂着脸向堂外挤的水泄不通的百姓喊道,“这京城难道成了你们沈家的!”

沈年托着脸向她漫不经心的笑,挑了下眉一副她喊得在厉害也奈何不了自己的样子。

那女子被沈年气的哑口无言,扭过脸看着地砖发呆。

林府给的银两够她花到下半辈子,而且今日出门那群保护她的侍卫更是说待事成之后,*保准她能加官进爵,要她如何也要死咬着她和林闻溪的私情不可松口。

她在乡里被人瞧不起大半辈子,这是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

她用余光瞥着沈年,明明脸上那一掌疼的脸肿,她却鬼迷心窍沉浸在自己日后也像她这般官袍加身,呼风唤雨的美梦中了。

座上的京兆尹拍了一声惊堂木,堂中肃静下来。

“花齐状告沈府夺其夫君一案,昨日只有一方在堂,一面之词不可当做实据,今日沈家带了证人和证物上堂,可辩个清楚。”

林长漪抢先一步开口,“我身为五郎的长姐,可作证花齐到林府不出两三日,五郎便发了高烧,我见其病重请了大夫进府中为他医治,有大夫当初诊脉的记档为证。”

她说罢招了招手,身后的大夫走上前,“当时刚过元宵,草民记得清楚林娘子冒着雪来请我过府去看,榻上之人确染了很重的风寒,从草民开的药方上便可看出人病的不轻。”

林长漪质问道:“五郎下地走动都费劲,哪来的力气与你幽会。”

“他他总有好的时候”

“沈家所呈证据清晰确凿,”京兆尹喝了一声,“本官看你根本就无法自圆其说。”

花齐手忙脚乱从袖中扯出那件所谓的里衣,“有此物林氏便抵赖不得,这上面绣的纹样和针脚可拿去问问林府中人是不是出自林氏之手。”

“这种寻常刺绣轻而易举便可仿制,”沈年蔑然嗤笑了一声,“还说什么抵赖不得,依本官看根本站不住脚。”

“沈大人言之有理。”京兆尹出声附和道。

“衣物能为假,林氏的身子总不能为假了,草民还记得当时与林氏在府上假山后如神仙般快活,林氏后腰上有块淡淡的胎记”

堂外的百姓听到此言轰然炸开了锅。

“你给我闭嘴!”沈年怒不可遏直挺挺的站起来,忘记了后背的疼痛,恶心至极死死掐上她的脖子。

“沈大人难不成想当着这么多双眼睛杀了我?”花齐阴险的笑道,“不过沈大人如此盛怒可见草民并未说错。”

“阿姐,不可冲动。”沈岳从院中赶来向沈年报信,挤进堂中拦下沈年,附耳将院中之事告与了她。

沈年咬着牙脖颈跟着一起微微发抖,掐的那女子憋红了脸最终松了手。

她实在低估了林长羽的阴狠,他明明也是男子,却使的下这种腌臜手段。

沈年想不通他是为何,也不必去想。

她抬头看着京兆尹道:“我沈家与林家的婚契白纸黑字写的清楚,此事最难辞其咎的是林家,拿一个死无对证的信差来就想置身事外,怕是不妥。”

“去林府传人。”京兆尹吩咐了一声。

林主君见到衙役来传他,慌了阵脚,然而却寻不见林长羽的人影,只好抹着汗硬着头皮随衙役来了公堂。

沈年见林主君一人前来心中暗定,林长羽可以趁虚而入去院中寻林闻溪,她正好现学现卖。

林主君可不似他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沈年悄声跟身侧的沈岳交代了一句,“去府衙门前拦着林长羽,别让他进来。”

沈岳会意出去。

林主君站在堂中不自然的整理着衣袖。

京兆尹问他道:“退亲如此大的事,主君怎就放心单托给一个信差,也未曾确认信是否送达,也没等花娘子这头回信,便又与沈家定下了婚约。”

林主君似是千思万想后才小心道:“当时沈家催定亲催得急,又要为五郎备礼也是一时忙昏头,疏忽了此事。”

“主君如此说,是承认在其中出了差错?”沈年揪着他的破绽问道。

“这人老昏聩,难免有周全不到之处,反正我林家是将退婚信寄出去了的,再说我那侄女家中贫困,山遥路远的,拿不出雇人回信的银两也是可想的。”

林主君说罢擦了擦脸,松了一口气,应当是觉得他所言挑不出错来。

“这姓花的连回信的银两都拿不出,还说林氏急着和她成婚出府过好日子,这林氏再傻也能分的清,做御史府的公子和委身一个身无分文的上门打秋风的混混孰好孰坏吧。”

沈年又盯着林主君呵呵笑道:“主君瞒着林府上下给庶子和一穷光蛋定了亲,可当真是位好父亲。”

这信差的借口本就牵强,堂中百姓听到沈年这两句话,也跟着为林闻溪抱屈。

“这林氏原是个庶子,这主君苛待庶子就罢,连婚姻之事也如此潦草……”

林主君急着辩解道:“我只是瞧见五郎与我这侄女似互有心意,侄女来同我求亲,便想着成全了两人,谁知这二人竟私下做下那等事。”

“好一个成全,那主君为何之后又拆了这对鸳鸯与我沈家结亲,林府清名朝中人人称道,主君此举该不会是看中我们沈家的荣华吧!”

“不……才不是……是五郎想攀高枝自己来求着我入你们沈府。”

沈年听到她想听的狡黠一笑,“主君说林氏与那姓花的有私情,不在意那女人穷困潦倒,这会说他为求荣华着入沈家,前后相违,到底什么是真的!”

“五郎他生性轻薄浪荡,他改换心意如何不可?”

“做父亲用这种字眼来侮辱自家男儿,你为父不慈不尊,想来是恨毒了他!”

周围人无一不向林主君投来鄙夷的目光,他慌乱的往后退,想躲开众人的视线。

却被沈年步步紧逼质问:“姓花的是你侄女,是不是你与她勾结陷害,是不是你给了她膝下庶子的贴身衣物,是不是你亲口将庶子身上的私隐说给旁人听的……是不是你!”

林主君被她震慑到口齿不清,“不是我的主意……是……”

“是谁?”

林主君找回一丝神志,紧闭上嘴没再说下去。

不过有他刚才那一瞬表情,和未说完的半句话已然足够。

“好生恶毒,真是不配为人父!”

“就是!就算是个庶子,哪有做父亲的在公堂羞辱儿子的,林家人张这样一副样子,内里竟是如此污秽之人。”

“我看这是八成是假的……”

……

虽然婚约之事还没定论,但到底算为林闻溪挽回了大半清誉,沈年卸了一口气才感觉到后背的疼痛,她一下子屈身伏在那张摇椅上。

“沈大人可有大碍?”京兆伊喊了一声退堂,走下来关切道。

沈年后颈都是冷汗,嘶声向她摆了摆手:“京兆伊大人今日公正断案,还要多谢大人。”

“沈大人何须客气。”

京兆伊寻了人来将沈年抬上担子,那花齐走时还到沈年面前挑衅,“我未曾与林家退亲,我定亲在先,按律林氏就是我的人,沈大人迟早要将人还来。”

沈岳从堂外回来,看了一眼沈年的背,骂她道:“还不快滚。”

沈岳看见她冷汗浸湿的里襟,给她闻了点安神镇痛的药膏,将沈年抬回院里时人已经安睡,林闻溪反常的沉静无言,低头一点点给沈年的背上药。

他拉好沈年的衣衫,将纱帘勾起来。

“三娘的伤几日才能好?”

“阿姐她原本伤的不重,只是今日在堂上站久了,故而加重了些。”

林闻溪回头看了一眼,拉着沈岳的衣袖走到角落,“我有事想请岳弟帮我。”

“姐夫有事直说便可。”

林闻溪的语气有点可怕的冷静道:“岳弟可否制一些毒药给我,最好是慢毒不宜令人察觉的。”

沈岳猛的缩回被他拽着的手,“姐夫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我自有我的用处。”

沈岳疯狂摇头,“这可不行。”

“阿姐她今日已为姐夫洗去大半冤屈……”

“那女人所说的婚约不是还没下文,我想将她毒死,她死了不就万事大吉。”

林闻溪语气平常到仿佛是沈岳听错了。

“姐夫……你怎起了这样的心思。”

“怎么,她不该死吗?”

“她该死……但朝中有律法……有衙门在……”

林闻溪直接打断他问:“毒药,不能给我吗?”

“不可。”沈岳摇着头。

“哦,那罢了。”林闻溪蹙着眉头,回去坐到塌边,守着沈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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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那再见◎

林闻溪将手覆在沈年脸上轻轻摩挲,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的脸,跟一个木架子一样坐着分纹不动。

沈岳着实被他先前那几句话吓了一跳,边在桌案边给沈年配药,边不安的偷偷瞟着林闻溪。

林闻溪的眼神分明是在出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见林闻溪僵硬的上身动了一动,转过脸来对他微微一笑道:“阿弟今儿来瞧我,倒让你跟着我涉险了,今日听着外头那些骂声一时惊惧,刚才口不择言说了那些话,还望岳弟体谅。”

沈岳舒了一口气,“姐夫蒙受此种污蔑,想报仇雪恨是人之常情,只是……”

“只是恶人自有天收,”林闻溪舍得松开沈年的手,起身向他走过来,“她的血不该来脏了我的手。”

沈岳道:“姐夫这般想我便放心了。”

“我先前的那些话还请阿弟不要同三娘讲,我怕三娘听了不喜,”林闻溪扮出一张可怜样,“毕竟我名声受损,三娘她难免会嫌弃,若要她知道我又生事,往后就不会再疼我了。”

沈岳热心点头答应,出言劝慰:“阿姐她怎会在意这些,她心疼你我看反而会更疼姐夫才是呢。”

林闻溪掩面不好意思笑了笑,“阿弟的这安神药膏好用,能否再留下一些,也好让三娘夜里也睡的安稳些。”

“这个好说。”

待送沈岳出了院门,林闻溪收起笑脸,打开他留下的药膏,又在沈年鼻尖抹了一些。

沈年昏昏沉沉的支起胳膊勉强坐起来,外头天已经黑了。

“怎睡了这么久。”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屋子里静的很,沈年捂着额头唤了几声林闻溪。

林闻溪不多时推门走进来,吹亮火折子多点起几支蜡,检查了下沈年的容色问道:“三娘可好些了。”

“不怎么疼了。”沈年被他扶着靠在软枕上,想关心他又怕提起那事来上伤到林闻溪的心,拐了个弯问,“你刚才不在屋里陪着我,是去哪了?”

“我能去哪,只是去给三娘熬汤了。”

林闻溪说着抱着沈年的腰主动将脸贴在她脖颈上,沈年不自觉的伸手回抱,心疼摸着他的耳鬓。

“三娘为我又受这些苦。”林闻溪强忍着哭腔,但一声还是哽咽,“我从没和三娘之外的人有过一丁半点接触,只和沈家定过亲,那个……”

林闻溪甚至不想从他口中提起那个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女人,他的话中断一下,强吞下口中的恶言恶语,向沈年自证清白道:“我浑身上下都是只属于三娘一人的。”

沈年本以为林闻溪要问她为何瞒着他这件事,没想到他一开口急着跟她诉说自己的清白。

她心跟着揪,将他在怀里抱的更紧了点:“是我连累你受了伤害,你实在不必和我说这些,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过往,怎会不相信你呢。”

“三娘……”林闻溪难过的唤她一声,抬起头脸上挂着眼泪,急切的吻了她一下。

两人谁都没有动,只是嘴巴轻轻贴在一起。

一连大半个月闹的不愉快,彼此过溢的想念,似乎借着肌肤相触才能得以倾泻。

“从前是我太自私,三娘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倒次次将三娘关在门外。”

林闻溪将嘴巴移开,湿蒙蒙的的眼睛诚挚的看着她,“三娘往后不可再为我伤了自己,还有别再因我去涉险,母亲她的这几下该打在我身上的。”

“我没事。”沈年轻笑着给他擦拭眼泪。

林闻溪又低下头枕在沈年肩上,“有林家作保和那张以假乱真的婚书,陛下和朝臣又催的急,这局三娘也难破吧。”

“总会有法子的……大不了我带着你一起走,总之不会将你一人仍在这里的,别怕。”

林闻溪听着沈年的话,不安的下意识在她肩上蹭了蹭。

带他走……是实在是没有法子了吧。

他哀愁在沈年怀中安静躺了片刻,而后直起腰温馨的笑着,“想来汤炖好了,我给三娘去端来喝一碗。”

沈年点头,“天黑了,当心烫到。”

林闻溪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他的汤炖的香,沈年一瞬便闻到香味。

“怎么不在榻上躺着。”

“不知今日怎睡了这般久,躺的头疼。”

林闻溪盛了一碗给沈年,不动波澜道:“岳弟给三娘用了安神镇痛的药膏,我瞧三娘睡着时似是疼的呓语,便又给三娘用了点,许是用多了些。”

“哦,是这样。”

饭毕照料沈年睡下,林闻溪下榻拿出今日从阿久那里得来的药丸。

这是曾经沈年所中过的蛊毒。

他今日让沈年多睡了几个时辰,是乔装打扮后去了一趟去沈年宿醉的那间酒楼里,见到了阿久。

阿久一进门对着他就是一顿痛骂,“我说你不光是命数不好,是不是还克妻啊!她跟着你在一块不是伤就是病,还叫全京城的女人取笑,真是个丧门星啊你!”

林闻溪任他骂不还口,直直的问了他一句:“你从前用的那种蛊毒,还有没有,给我一些。”

阿久气笑,“怎么?是我欠你的不成?”

林闻溪冷冷回道:“你本来就欠我,当初不是你一封信教唆父亲害我的?”

“那是你自找的。”

“你说你喜欢三娘,你既然喜欢她,那你帮我就是在帮她。”

阿久松了口:“你打算做什么?”

“毒药,当然是用来杀人的。”

阿久没犹豫多久,便唤了人去取药。

林闻溪瞧着药丸,痛苦的下定了决心,他不能在继续留在这里拖累着沈年了。

他要回林家去。

霁王想用他来要挟沈年,只要沈年还平安,霁王就不会动他,若是沈年出了什么事,那么他也没有活着的必要。

林家的害他的每一个人……还有那个贱妇……每一个人他都要让他们不得好死。

他一早起来给沈年上药,等到药干了擦净,俯下身低头在她背上眷恋的亲了一口,温热的气息洒在沈年腰上,弄的她很痒。

“难受,快起来。”沈年抬手向后推了推他。

他反而用胳膊圈上她的腰身,整个胸膛贴在上面,他也只是穿件单薄的里衣,身上的温热很快落在沈年背上。

“不要这般……”沈年摇头拒绝他贴过来的脸。

“不要什么?不要我在上面?”林闻溪追着亲她的眼睛,“可三娘受伤了,还不让能我来么?”

“听阿弟说那些人昨日在门口来吵闹……你当时听的昏倒了。我从前一直缠着你是想让你同我和好……你近来不用勉强做这件事,与我说说话如何,我更想和你说话。”

沈年的心思细腻竟为他想到这种地步,林闻溪一瞬反应更甚,“和三娘我怎会勉强,我喜欢三娘,想身上时时都沾上三娘的味道。”

沈年一门心思关心他:“你平常也不会说这些话,是不是昨日被吓到了。”

“三娘还有七八日就该走了,我只是想和三娘再多亲近亲近。”林闻溪说着拉开自己的衣衫,将脸挪到沈年背上一寸寸亲吻。

“说不准我会带你走。”

“带我走?”林闻溪不死心仍没停下,边亲边含糊道,“那会很麻烦的。”

“你先前不是说要跟我走么。”

“先前和现在不一样。”

沈年仰起头问:“哪里不一样?”

“三娘先别再问这个了。”林闻溪趁机握着她的脖颈,将脸凑过去寻着她的嘴巴亲吻。

沈年纵容着依了他,只是林闻溪今日实在荒唐。

他亲后背不够,还拉着沈年坐在他腿上,似乎是看准了沈年的后背疼要扶着他的肩,沈年低着头的位置正合适他抬起脸来接吻。

林闻溪激烈的索吻,似乎忘了一直恪守的服侍她的规矩。

“别……”沈年握着他的脖颈挣开,她喘不过气来。

林闻溪很听话的停下动作,沈年看着他的唇色都亲的泛白。

“是我错了,忘了规矩。”林闻溪埋在她肩上说是认错,倒像是撒娇,冷不丁探出舌尖舔她的肩。

“今日怎么这么怪?”

沈年问了这一句,林闻溪便覆上她的唇不再让她说话了。

荒唐半日,沈年沈年和他拉扯了半个时辰才将衣裳穿整齐,林闻溪半跪在榻上将侧脸贴在她腰上抱着不撒手。

“三娘受了伤,还去上哪门子值?”

沈年做着最坏的打算带着林闻溪一同走,她空间里囤积的粮食用物足够消耗,只是还需另做一件软甲给他,这软甲制做繁杂,她的那件也是花了十几日才做好的。

故而今日任林闻溪再缠着她央求,她也要起身走。

“还不把衣裳穿上,要着凉的。”沈年推推他的脸。

“还不是想让三娘再多看我几眼。”

沈年摸下他的头:“我夜里会早些回来。”

“那……再见,我会等一直三娘回来。”

林闻溪松开了手,抬头看着沈年,朝他笑了笑。

沈年走了。

林闻溪一直在门口望着她的脚步。

他一瞬颓下了背,立在镜前痴痴摸着身上留下的痕迹,也许这是最后一次。

他该走了。

73

第73章

◎分开◎

白石端着午膳进了屋,见林闻溪正伏在案上凝神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握着笔的那只手止不住的发抖。

“郎君这是冷吗,怎坐着在抖。”白石走过去披了件衣裳在他身上。

林闻溪惊的后背颤了一下,惊惧的张大眼睛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抬起手用衣袖遮着桌案上的纸。

他紧张的问:“你……你是何时进来的。”

“我来给郎君送午膳,才进来,是我没出声,吓到郎君了。”

林闻溪回过神想起白石不认得字,才转过头沉了口气,瞧见衣袖上沾上几片墨迹,耗了许久才写好的和离书被墨汁洇成一团黑。

他瞧着那团墨迹伤神,他原来以为自己能潇洒的做好一切,悄无声息的很快离开。

没成想这张纸便写了近半个多时辰。

不写这东西,若日后他毒杀人之事东窗事发,难免会连累到沈年和沈家的人。但写起来却是字字锥心,他从前答应了沈年什么事都不再瞒着她,可眼下他又跟她撒了这么大一个谎这一走不知往日会是什么光景。

白石看着他凝重哀伤的表情,小声抱歉道:“郎君这是在写什么?怪我……这纸我帮郎君拿到外面晾干。”

“不用,这只是今日要出门给三娘离京置办的用物的单子,我再写一张来就好。”

林闻溪压下他的手,片刻缓过神色道。

“可眼下外面……郎君还是暂且避避风头在院中呆着为好。”

“我一直躲着闭门不出才显得心虚,再说又能避到几时。”

“三娘子说了,不让郎君出门,昨日又有那群人往院中放箭,此时出去恐怕不妥,不如将这单子交给旁人,让他们去帮郎君去买。”

林闻溪将那张洇掉的纸揉掉,提笔重新写起来,他加快了写字的速度。

“无事,让侍卫跟着我出门就好,三娘要出远门这些事假以人手我不放心。”

白石为难道:“可……”

林闻溪无暇顾及他的阻止,索性强硬命令道:“好了,你去备马车就是。”

林闻溪定下的主意除了沈年,旁人是说什么也无用的。

白石无奈出了门去,留了个心眼让小薇前去官属知会沈年一声。

林闻溪怀中抱着一个木盒出来,已换了身衣裳,胸前却仍旧挂着那只沈年送给他的玉鹿坠子。

“郎君最宝贝这玉坠子,自那日从林府回来磕碰了一下便再也舍不得带,怎么今日又挂身上了。”

林闻溪低下头握在手心摸了摸,淡淡笑了笑不语,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缓缓将门关上,“走吧。”

待小薇赶到官署中向沈年报了信,林闻溪的马车早已驶出很远,停在一间珠宝铺子门前。

“眼见外面不太平,郎君买这些玩意中看不中用,不如留着银子,也好为日后打算。”白石挡在车帘前,拦着林闻溪下去,“且这儿离林府不远,万一撞见谁不如早些回院里安心。”

“岳弟过即日便要定亲,他救了我与三娘几回,我怎能不亲自为他挑件贺礼。”林闻溪瞧了一眼窗外,朝白石笑了一笑推开他,“你看周围哪里有什么人,我进去买了东西便回。”

林闻溪从马车中钻出去,直奔着铺子里面走。

白石紧跟在身后,招呼侍卫们守着门口。

沈年没多时慌里慌张一头撞进铺子里,白石瞧见她的面还松了口气。

沈年张望着不见林闻溪的面,焦急抓着白石的胳膊问:“他人呢?”

“郎君看中了只发冠,随掌柜去里间——”

白石话说到一半,沈年就等不及抬脚将门踢开,里面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脑中轰的一声心中的不安怦然坠地,摔的四分五裂,心脏跟着空白了一样,一瞬间她僵在原地没了知觉,只看见眼前白茫茫一片。

白石冲进去满屋子找人,吓得声音都打颤,“我一直在门口守着,郎君明明跟着掌柜二人一同进去,怎会不见了!”

墙后的木架子缓缓推开,阿久啧声从里面走出来,“可别将我铺中的东西砸坏了,金贵着呢。”

沈年看见他的脸抽回神来,冲过去越过阿久直朝着木架后面找去。

“别找了。”阿久抑制不住的生出忌恨,转过头冷声对她喊道。

沈年死死握着他的肩,没有情绪的问出两个字:“人呢?”

她的眼睛直直的,看着阿久似看着什么仇人,麻木又带着沉重的疲惫。

阿久被她看的一瞬愣神,不想张口说话,将袖中林闻溪交给他的信甩到她手中。

一封是和离书,另一封是很长很长,字写的密密麻麻的,几大张林闻溪亲笔所书的分别信。

沈年攥着纸看了半刻,“是他自己要走?”

“是他来低三下四的来求我,想必这会人已经到林府门前了。”

沈年闻言头也不回的追出门去,阿久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底还停留在沈年看他的那一眼,他是时候该死心了,林闻溪能为爱放手,或许他也该放手了。

阿久怅然的坐下,一抬头惊觉门口站着他的娘子。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一直跟着你,”阿久的娘子淡漠的坐下,“担心堂姐来会出什么事,便进来看看。”

两人沉默一会,阿久的娘子忽然开口道:“堂姐她根本一丁点都不在意你,你即便与我和离,她也不会善待你的。”

阿久猛地湿了眼眶,走过去抱上了她。

——

林闻溪带着帷帽一路走的很急,频频回头张望以免有人跟着他,到了林府周围,他将帷帽取下来,让周围人瞧见他的脸。

“这不是沈府的郎君么,还敢回这林府里来,不怕你那黑心的父亲害把你的皮扒掉。”

周围很快有人认出他来,瞧着他往林府的方向走,纷纷出声劝道。

林主君自那日从公堂回来,便成了整个京中后宅的笑料,连带着林家也一夕之间丢尽了脸面,林家门口的牌匾夜里不知被何人用石头砸了下来,摔的四分五裂在地上。

如今门前空荡荡的,林闻溪当着一众人的面叩响了林府的门。

门很快打开,林府门前的石阶上错落站着几位林家人,一张张素白如冠玉的面庞,像是白蛛一般潮湿的狰狞的可怕。

“兄长可算回来了,为弟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林长羽站在几人前面,笑容分外惹眼。

“孩儿清名不在,在妻家难以立足,今日回府以求庇护,不知母亲和父亲可愿让我回来。”

林闻溪颔首微微笑着,迎面瞧着几人,他并不害怕,像是找回了从前的他。

林长羽向他走近,瞥着林主君着意说道:“五郎本就是林家人,父亲日日都盼着你回来。”

“一个弃夫害的你母亲停官罢职,害的你三姐被打伤在塌,现在想回林家的门,哪有那般轻易。”

林主君的脸冷酷的像个阎罗,扯下了往日的假面,趾高气昂站在门口刁难道。

“孩儿自知有错,在此为母亲和父亲行大礼谢罪。”

林闻溪撩起衣摆跪在地上将头磕的响亮,林主君没有喊停的意思,他便一回比一回磕的更响。

林闻溪磕破了皮,林主君畅快的迈步下来盯着他的伤口欣赏,看似去扶他的肩请他起来,实则侍暗力按着他的肩头更为羞辱的往他靴上磕。

林闻溪总算得以抬起头,他却笑的格外恣意。

“多谢父亲关怀扶孩儿起来。”

几人盯着林闻溪起身,一步步迈进林府的门,将大门重重的合上。

沈年还是来迟了一点。

周围的百姓见沈年从马车出来,上前来告状道:“沈大人的郎君刚才在地上磕头,头都磕破了,那林主君还装模做样来扶他,他便傻傻的信了,笑着跟人进府去了。”

白石万分自责急的直哭:“郎君怎这么傻还笑的出来,这可不是羊入虎口了,都怪我疏忽,没料想到郎君有了这样的心思,他今日些那些字的时候我明明就在旁边看着。”

“这不怪你。”沈年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无力的闭上眼。

是她早该想到的。

他昨日受了万般恶语却那样的平静,晨起又不顾着她的伤说什么都要做下去,拉着她的手说那一句再见……她早该想到的。

“三娘子莫急。”小薇扶着她的肩让沈年支撑,“正君跟着我学的已有些功底,想来这会我带人闯进去还来的及。”

“这会林府里定布置了霁王的人,你们进去只会白白送命。”沈年镇定下来将她拦住,“现在随我去宫中面圣。”

“那正君他可怎么是好?”

“他不是会白白进去送死的人,你没听到旁人说他还有心思笑么,他的心眼多着暂且不会有性命之忧。”

林闻溪在信中写了他从阿久处得来蛊毒之事,林主君扶他的那一下沈年估计过不了几日林主君身上便会发作蛊毒。

看了一眼林府黯淡的门面,林家人给自个迎了个勾命阎王进府,这府邸大约是要被烧做一团木灰了。

林闻溪信中写的在理,她与林闻溪如今是一同生,一同死的。

眼下她唯一要做的便是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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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为何不可以◎

入了深秋,院中的落叶被风卷在地上发出窸窣不听的声响,凄冷的风顺着朽掉的木窗灌进来,林闻溪半躺在一张破烂的木塌上,他的双脚被一团粗糙的麻绳捆着,勒出一圈深红的伤痕。

他的颈上缠着纱布,上面有一条不深不浅的伤口,是那日进林府时,屋檐上的跳下的黑甲卫将刀抵在他喉结上弄伤的。

他那日听见沈年追来在林府门外说话的声音,着实有些乱了阵脚,情急下想喊一声让沈年不要进来。

甲卫便把刀横在了他脖颈上,刀刃一寸寸抵进,划破他的皮肤,生出一道细微伤口,“就是如此,你再害怕一点姓沈的就多心疼几分,到时候让她跪在脚下求我”

林闻溪捂着喉咙,疼痛的蜷缩在地上,伤口虽不深,可他还是满手都沾上了血迹,眼前泛起了蒙蒙白雾。

他痛苦的闭着眼祈祷,庆幸的是沈年并没有进来。

再醒来时,脖颈上的伤口被粗劣的纱布包着,被关在这间破败的屋子里。

林长羽坐在他面前,欣赏着他浑身的伤痕,鄙夷的讥讽他道:“看样子沈三娘对阿兄也没如何痴心,她竟如此薄情扔下你在这里受难。”

“她走了?”林闻溪难掩欣喜的问。

“她是跑了。”林长羽摇着头咋舌,“她倒是精明的很,使了一招金蝉脱壳,昨日进宫路上让身边的随从换上她的衣裳,扮作她入宫拖延时辰,她自己早不知何时逃之夭夭了。”

“连母亲父亲都未前去辞别,又犯了欺君大罪,此刻连陛下都在四处寻她的踪迹。”

林闻溪沉默着没有应声,陛下想让沈年假死求援,沈年一直忧心陛下会假戏真做,不过不论身死之事是真是假,消息一旦传回京他便没有了用处,沈年冒大不韪做出此举是为了保他平安。

自那日之后,至今已过了将进十日。

从林长羽每日来折磨他的只言片语中,林闻溪依稀听的出沈年是全然销声匿迹了,霁王和陛下都没能找到她。

她去了哪?林闻溪满脑子都在想她。

反正她一人在外风餐露宿,四处逃命定比他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年一走霁王便露了真面,昨日入夜时已命人围了皇城,一整晚外头都是火光满天,攻城声音时远时近,纷杂不清他并辨不清楚战况。

林闻溪起身坐起来,瞧着自己身上被木塌刮破的衣裳,水面中倒影着的凌乱不堪的面容,心中早已是空落落的,坐在这仿佛只剩了一个空壳。

他从破窗中看见林长羽怒气冲冲带着人正朝他门口来,林闻溪提起精神,慢条斯理的理着自己的衣摆,迎候着他进来。

“你这个毒夫!母亲和父亲身上所生的毒瘢是不是你搞的鬼的!”林长羽一上来便拽着他的衣领,气急败坏的掐着他的脖颈问。

林闻溪抬眸挑衅的望着他,微微笑道:“阿弟所说的是什么毒,为兄的实在不知道。眼下城中大乱,大夫想必不好找,阿弟有教训我的工夫,不如想想法子如何救两人的命。”

林长羽疯狂扯着他的衣衫,歇斯底里将他按在木塌上死死厄住他的喉咙,林闻溪脖颈上的伤口崩裂,血渗到那单薄的纱布上,沾到林长羽的手指。

林闻溪被掐的憋红了脸,瞪大了眼眶,看到他的手却笑起来,“阿弟不如再用力些,你敢吗?”

“公子不可伤了*他的性命,您忘了那些甲卫的吩咐?”身后的侍从上前拉开林长羽,小心劝道。

“我们早在他身上翻便了,什么都没有,更不用说什么有什么解药了。”

林闻溪侧过身猛烈的喘息,他身上自然不会留下什么药,进门的时候他已经用到林主君身上去,还有一味情蛊一早被他吞在肚子里。

林主君和林御史夫妻同寝,林主君一人中药便可连带着林御史和旁的侧室,一个都逃不了。

他刚进林家时,林御史也被院中那些黑甲卫吓得发怵,料她当时定不知林家父子二人与逆党勾结之事,可到如今她不会不知道林家在为霁王做事,竟也不见有何反抗之举,堂而皇之令那些甲卫在林府出入。

如此虚伪苟且偷生之人,林闻溪真为他那可怜的爹爹不值,若当初林御史有心救他,人也不会那般骤然病逝。

他这所谓的母亲,根本就是死不足惜。

至于林长羽……林闻溪倒是要让他尝一尝声名尽毁的滋味,林长羽给他编造的那些污名,他要一句一句在他身上找回来。

朝中已是乱做一团,霁王兵临城下将皇城围的水泄不通,朝臣们被困在官署中不许回府,陛下似乎是早有防备幽禁了府上的亲眷,殿上众臣人心惶惶,上了朝鸦雀无声。

罗从宛倒是临危不乱站了出来,“昨夜一战禁军大胜,怎众位同僚士气如此低迷。”

有人愁道:“殿前司所制的兵器是锐不可当,可即便守的住一时,城中的粮食迟早有耗尽的一日,外面民乱未定,到时内外交困恐怕无力可战。”

罗从宛:“身处困局若不思求生迎战,而一味胆怯瞻前顾后,谈何能赢,再者殿前司尚在外,自会设法周旋。”

“殿前司不告而别究竟去了何处?罗大人和殿前司交情甚深,难道就无一点头绪?”

罗从宛顿了顿,“连沈家也无从得知,我又哪里能知晓。”

“那罗大人刚才所言只是一厢情愿的猜测而已,若殿前司是怯战逃走也不一定。”

罗从宛道:“沈府一门皆在京中,还有其正君林氏如今还身陷囹圄,她岂会逃?分明是被霁王逼走的。”

“罗大人所言极是,殿前司的品行众官也是有目共睹,如今大敌当前,朝中各位该同心竭力应对才是。”

下了朝,陛下召了罗从宛和沈修撰一同觐见,依旧是问沈年的下落。

“二位爱卿当真不知?”

沈修撰身上锐气尽散,声音带着说不尽的疲惫:“臣与小女最后一面动了家法,陛下想来见过其伤,闹到如此境地,她如何还会与臣吐露心声。”

罗从宛依旧摇着头。

罗从宛大致猜的到沈年去了何处,为了沈年的林闻溪的安危,她自然是不会说出口的。

失了沈年,陛下似乎格外倚重罗从宛几分,命罗从宛做了城西门的指挥使。

霁王的兵马四五日城门都未能攻破一处,却是伤亡惨重,于是偃旗息鼓不再攻城,转而重兵围困皇城。

松岭镇府衙门口的布告前,女子穿着一身矜贵的衣裙,发髻上的银簪微微闪光,肩上披着青蓝色的斗篷,盯着布告看了几眼便转头离去。

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哪家大门户里贵女,躲到这无名小镇中避乱来的。

这布告仍是七八日前她看过的。

沈年垂眸心中不安,但脚步仍是不急不缓的行在街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