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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喷嚏◎

才下午四点半,天边已经翻起了乌云,太阳窝进云层里,搞得天昏昏的。

大约是要下雨,郁离习惯性摸了下书包侧边,她放了把伞在里面。

多亏了上周的大雨,她有了一个出门带伞的习惯。

公交车十分钟一辆,她来得巧,上去的时候有一个空位置,靠窗户。

她坐好偏头看窗外,灰蒙蒙的天显得绿植都没精打采,偏偏一双极冷然的眸闯了进来,叫郁离心头纷纷落了好一阵雪,忍不住趴在窗上盯紧了。

黑眸白发的素衣女人漠然凝视前方,目下无尘,眼底亦无情。

商厦大屏上是杜钰然的新剧《夜》的宣传视频,宣传力度很足,打着影后小银幕第一部的名头莽足了劲宣发,几乎是铺天盖地。

郁离这几天忙,没什么时间看手机,不知道。

网上黑粉已经拿宣发的事搞事情了,说什么剧还没播呢,搞这些噱头有什么用,到时候扑了才好笑,码了好一番,最后还不忘狠狠打出两个字——“水后”。

她看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心里想着回去仔细看看,普高带来的习惯,她上学一般不带手机。

又去看窗外,这次什么也没有了,郁离看着车子颠簸路过站牌,自己要到的终点站和上车的站点间好长一段字。

又觉得棠家住的是真偏远。

拿郁离世俗的目光来看,就是远,她想象中的有钱人都住市中心,高档小区,出门有专车接送,吃西餐喝红酒。

谁知道人直接住庄园,整座山都拿来用,光是打扫的保姆佣人都住独栋小别墅,连她这个吃白饭的都能沾上光。

郁离想到这,又不禁哑然失笑。

公交一站一站的停,人们大都形色匆匆,起初还有上来的,到了后面几站就没有了,远是真的远,郁离在终点站下了车,抬眸看看山上,望不到顶的路。

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她可以走很久,一个人走走停停,想干什么都可以。当然,坏处就是会很累,晚上回去之后需要泡脚来缓解疲惫。

不过没关系啦,比起一个人很放松的走走,累点算什么呢。

郁离把MP3里的歌调出来,耳机一戴,嗓音柔美的女声浅吟低唱,是她最喜欢的一首,刚在题海里沉浮了一天的脑袋立刻清明一点。

这些天发生了好些事,比起高考那个老师们强调了几百遍的人生节点也不遑多让。

她原本应该平稳前进的人生,贪吃蛇一样一个颗粒一个颗粒的吃掉食物之后应该一节一节变长的身体忽然就被人按住头尾拉长了十几米。

不习惯是真的,想回到过去也是真的,不过并没有时光倒转的机器,要是有的话,郁离一定要回到妈妈去棠家工作那个节点,从源头截断水流。

可是怎么能成功呢。

郁离踩着步子往上走,她直着身故意把重心往前移,本该轻松的心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棠家主的目的是什么?棠西回来后还会不会折腾她?

还有,棠斐的那幅画。

她得找个理由回去,还得找个谁也发现不了的时间把那幅画转移。

可是那么远的路,光是散步似地走就有点累了,要是拿着那么大的画往下走得多累啊。

拜托阳妁吗?

她会答应吗?

郁离的心里打起鼓来,她看得出来阳妁是个好心的,而且寡言,不会把她拿画的事说出去。

如果求她的话会同意吗?

郁离垫了下脚尖,一面想她应该会同意,毕竟早上也答应了。

嗯,就这么办吧。

郁离在心里拍了板,脚步轻快不少,再加上一路走走停停,不一会儿就到了半山庄园。

她往常都是做着车出来进去的,今天才知道还有门卫岗,大门严丝合缝关着,一边的门卫室里黑沉沉的看不出谁在。

她鼓着勇气走上前,还没报名字就被认出来了。

值班的门卫姐姐见过她的脸,阳妁提前打过招呼了,她放人进去,还额外问了句要不要带路。

郁离红着脸摇头,几乎是小跑着进去了。

门卫目送她背着小书包一颠一颠的跑远,笑了笑,才给阳妁发去消息,让她别担心,人已经回来了。

阳妁倒不是担心,只是例行关心,她收了手机,脚步往窗外挪去,远处小小人影一晃一晃的。

她心里感叹,跑得还挺快。

郁离确实是跑着回去的。

郁蓉在门口和其她空闲的阿姨说话呢,她一下子就扑到郁蓉怀里了。

“多大了还往我怀里扑。”

妈妈过来扯她,郁离不肯,脸都埋进去了,喘着气一下一下的。

“多大不都是孩子嘛。”

阿姨给郁离说话,又问她是不是放学了,在学校怎么样。

郁离好半天才抬起脸,红了半边的脸朝着阿姨这边,小声又一板一眼地说放学了,学校挺好的。

阿姨也只是客套得问一句,提起惠智眼里都是羡慕,她家小孩就没那么幸运,进不了惠智那样好的学校,只能在普高打转,还是普高里的平行班,到时候本科能不能考上都不好说。

郁离接不了话,她应付这些大人的话就是好,都好,都挺好。要是让她说点别的真说不出来。

而且她心里想的说出来阿姨也未必会高兴。

在十二中的时候惠智是大部分高中学生的白月光,升学率出国率,连师资和环境都拉了普高一大截。

比起她们那个小破学校老师一节课后排睡倒一片好太多了。

可是真正去了才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在惠智也有上课睡觉打闹的,老师不管,她们的家长当然也不会管。

培养一个人才要考虑很多因素,她身处的环境,她的家庭情况,以及她自身的向上意愿。

其实家境是一个最重要的因素。

真正能考上惠智的天才能有几个呢,大部分都是靠背景进的,从初中直升,往后甚至还可以直升到大学。

多不平等啊,她们拼了命才勉强够到的门槛那些人早就走过几千遍了。

她们普通人进去,会特别难受的。

郁离慢吞吞从郁蓉怀里出来,那颗快跳出来的心渐渐平息,她没转身,想着一会儿就往屋里钻。

好在郁蓉接了阿姨的话,说她也没想到,钱包前一天丢的,正着急忙慌着找呢没想到阳妁第二天就给送回来了。还让检查一遍,什么都在,就是夹层里的相片变了个位置……

郁离听了一耳朵,没说到重点,趁着两个*人说话的空档溜了。

其实想也能想出来,那些没听到的是什么。

送回来的钱包里相片被人看了,刚好又是阳妁送回来的,多好猜,无非是棠家主无意中看到相片里的棠西,看着怪可怜的,再看年龄,和自己棠西同岁又同生日,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让这分离多年的母女重新在一块。

她一早就听妈妈解释过,只是没指出里头的漏洞来。

什么人能凭一张相片看出她的出生年月日啊,多奇怪。

身后说话声还在继续,阿姨甚至也想要试试不小心掉个钱包了。

她暗自摇头,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郁离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衣柜拨开一排衣服去看那幅画还在不在。

要是被妈妈发现就完了。

好在衣服刚往旁边挪一点就看露出来的带着胶带的画框角,没有被别人发现。

她一颗心彻底落回肚子里,关了衣柜书包也放到一旁,才有空去想刚刚的事。

她又看到那双眼了。

就在小跑进门不久,路过一片开得正盛的秋菊,心里还在为门卫姐姐喊出自己的名字而惊讶时,郁离不经意抬眸,很自然的对上秋菊外一处窗户里的眼睛。

阴沉沉,黯淡且无光,宛若沼泽地里潜行单露出一只眼睛的巨鳄,无声无息的。

郁离走得好好的,猝不及防就抓了个正着。

那人偷窥被发现也不闪躲,就那么朝她正大光明的对视着,甚至还举了举手上的画笔算是打招呼。

她心里的惊讶被另一种恐惧所取代,昨夜的场景就那么浮上来,暧昧又漆黑的画室,蒙着珠泪的眼眸……

郁离忍不住攥紧了书包带子,昨夜被咬了一口的脖颈却生出些痒意,窗户里的女人脸上也好像蒙了层黑纱,看不清面目,偏偏能想出来她是如何张唇,如何探出舌尖含咬的。

热意漫上耳尖,她晃了晃脑袋,埋着头飞也似的跑过去了。

模特那件事只有一回,她的书包绝不会再丢了,所以,绝对不能被棠斐再拦住。

天气预备报得不太准,说是下午要下的雨一直到晚上才来。

匆匆忙忙的,噼里啪啦就是一阵雨。

郁离半站起身子,还没等打开窗户呢外头动静就停下来了。

这会儿天已经黑全了,凉风从窗外吹进来,水汽也跟着揉进来。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没防备吹了风,马上就是一个喷嚏打过来,连捂住嘴巴的时间都不给。

正手忙脚乱去抽纸巾时,却听到一声哑笑,掺进风里,飘飘悠悠的钻到郁离耳朵里,不大真切。

拿纸巾捂住鼻子的手顿住,郁离的心沉了沉,下意识朝着声源看去。

窗外微微亮着光,雨还没停,目之所及是一把撑开的伞,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伞面的反光,偏点银白。

【作者有话说】

我们郁离同学今天的微信步数是第一哦(ps:郁离带手机版)

32第32章

◎姐姐,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是把黑伞,她目光过来一瞬,伞面轻抬,露出一截白玉似的下巴。

伞下人勾着唇,又是一声笑,算是跟她打了声招呼。

是棠西。

郁离吸了吸鼻子,将手中的纸团扔进垃圾桶,又赶紧抽出来一张纸巾捂住鼻子。

她又想打喷嚏了。

这是没办法的生理反应,忍不住的,哪怕窗外黑灯瞎火站着个人也无法让她的喷嚏消失。

“感冒了?”

不满郁离没有第一时间理会,自己棠西扯平弯起的嘴角,伞面抬得更上了些。

这里的雨远没有西城大,淅淅沥沥几滴,怎么就受凉了。

“有点吧。”

郁离捏着下巴昂着脑袋,说话声音很含糊,窗外的风裹着水汽一个劲儿的往她身上吹,她说话间身体突然哆嗦一下,手扶着窗户想关上了。

“秋天了。”

棠西兀自感叹一声,低低地,带着点难言的萧瑟,混着伞尖滴落的雨水打在窗下。

郁离没听清楚,也不想听清楚,和棠西的接触要尽可能的少一点。

若是换作旁人,她一定会让外头的人进来坐会儿,可偏偏是棠西。

她还暗自咒过她回不来呢。

如今接连不断的喷嚏大概就是背后说人坏话的报应。

郁离握紧了手指,下意识低头又打了一个喷嚏。

“我不在的时候没别人找你吧。”

棠西也只是关心一句,又问起郁离和别人的牵扯,尤其是……简明月。

“没有,谁也没有。”

郁离抿了下唇,谎话张口就来。

其实好多人呢,她主动找了齐雪,还和棠斐一起了。

可这些怎么可能让棠西知道呢,说起来也只是一个名头上的女朋友,拿来唬人的。

棠西微挑眉,“确定没有?”

口气好像是已经知道妻子在外面偷吃又想给妻子一个机会的老实人。

郁离摇头,下了逐客令,“没有,我明天要早起,你回去吧。”

她的不耐烦表现的挺明显的,棠西微微怔愣住,握着伞柄的手都有些紧了。

“我又杀了人。”

棠西开口,缓而沉。

郁离也和她一起怔住了。

她该捂住耳朵的,不要听就好了,不停的话她们还是扭曲的情侣关系,而非是共同保守一个危险秘密的同盟。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棠西杀了人,让她杀的是谁?给她处理尸体的是谁?这一切和郁离有什么关系呢。

不知道的话她还是安全的啊。

“嗯,我要关窗户了。”

她强装镇定,触着窗户的指节却颤颤的,想要快点关上窗户,然而那张脸却始终不肯离去。

只差最后一点缝隙,一只手却抵了上来,将快要关闭的窗户顶了回去。

棠西撤了伞,那只手也收了回去,外面的风透过窗户吹进来,郁离的心都跟着凉下去。

这下连送客都做不到了。

她不说话了,连目光都落在桌面上,几滴雨飘进来,将上面的稿纸打湿了,一个复杂的公式也随之泅成一团墨色,再也恢复不成先前的模样。

“女朋友,我要和你一起。”

棠西将拢上的长柄伞随手靠在一边的墙上,随口命令着。

外面雨还在下,棠西身上也淋了雨,虽说没有西城的暴雨大但也是水,不一会儿就打湿了肩膀。

郁离终于抬眸,拒绝的话滚过唇舌,终于想起自己本就不占主位,她现在的一切都是棠家给的,她得好好听棠小姐的话才是。

可为什么呢,还是想反抗一下,哪怕只有一下也好啊。

“可以拒绝吗?”

沉默良久,她捏紧了指骨,内心忐忑轻轻问窗外的人。

答案自然是不可以。

然而棠西一言不发,只安静站在窗外,注视着房间内的郁离。

她才洗了澡,头发还湿着,几缕湿发粘在脸上,衬得脸很白净,怯怯的,好像一只从森林里跑出来的迷路兔子。

然而兔子并不会用果香型的沐浴露,风一吹那股子甜气就飘出去,她呼吸间都是她的味道了。

真怪,棠西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她该勾唇一声声喊姐姐的,拿那些有的没的吓唬她,骗她给自己开门。

大灰狼都是这么干的。

可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望着郁离,用她那双渐深的眸子,里头没有日月星子,只是一潭黑水,一眼忘不到底。

郁离也觉得怪,她觉得棠西有点不一样了,似乎她现在关窗户她就不会再拿手推了。

外头雨渐大,棠西那把伞也不知道哪去了,她发尾往下滴着水,眉骨也压得很低,连眼睫上都沾了水珠,完全不像平时的她了。

可真要说的话,一点也不狼狈,一点都没有落水狗的样子。

郁离心里有些荒谬的错觉,她在求自己,以沉默的姿态逼她心软。

她刚才看了眼手机,这场雨会持续到凌晨两点左右,她要是一直不说话的话,棠西会硬气到在窗外站几个小时吗?

她全身都淋湿了,不冷吗?会感冒的吧,甚至严重点会引发肺炎。

郁离眼中闪过不赞同,她弯腰把书包里备着的雨伞抽出来递给窗外的棠西。

雨水打在手臂上是有些凉的,图南市的秋天很短,夏天过后很快就是冬天,真淋了雨生病就不好了。

郁离的心确实是软的,毕竟是肉做的。

“别淋坏了,我不想和你一起,你回去吧。”

她好声好气和棠西说话,手里的伞又往她那边递了下。

“我保证不做什么。”

棠西掀起眼皮,那双宛若沉潭的眼眸忽然亮起来,闪着流光溢彩的光,定定看着郁离。

可她的保证有什么用呢。

郁离摇头,依旧维持着递伞的姿势,“不行,你要是生病了我不负责的。”

“而且,”

她开了个头,忽然想起她们一开始应该寒暄点什么,比如她为什么来找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来了多久这样的话。

“我不开窗户的话你打算在外面站多久?”

她将嘴里的话吐掉又重塑,只是好奇。

棠西自己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不在意,只说:“一会儿。”

于是郁离又后悔了,自己干嘛要多此一举开这个窗户呢,要是不开窗棠西不就只是在外面站一会儿就走了吗。

“我能进去吗?”

棠西依旧在看她,郁离举着的伞在她面前似乎是空气,连眼神都不往上面扫。

郁离心里漏了一拍,递伞的手也收了回来。

这一点也不像棠西了。

她怎么可能跟自己这么说话呢,那么的……有礼貌。

郁离下意识看向窗外一片黑漆漆的背景,那里是一片花圃。

再远些,隔着些建筑林木,是棠家的先人长眠地。

郁蓉跟她说的,就指着这个窗户外面说那地方不能去,尤其是她们这些外人,有忌讳的。

她怀疑……棠西是不是被她先人附身了……

本来只是凭空生出来的怀疑,又结合棠西的种种反常,她明明想进来,却装得那么有礼貌,非要她点头同意,和初中班里传着的那些书上写得一致。

“你……我叫什么?”

她吓得连心尖都要颤出来,慌乱中视线扫过棠西雨水中惨白的脸,愈发觉得自己的怀疑有理有据。

她小小尖叫一声,连伞都不要了,手忙脚乱就要关窗户。

棠西习惯性接住她抛下的伞,眼中闪过疑问。

她吓到她了?

平心而论棠西确实不打算对她做什么,只是想休息一会儿,她太累了。

她在西城办完了事就马不停蹄赶回来,想要的不就是她的心吗?

她的味道很好闻,房间比起棠西自己的房间要温暖许多,所以才找了她,更何况简明月还给她发了几张郁离上课时的照片来挑衅。

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啊,最多最多,也只是拍个照做点出格的事而已。

可兔子胆子很小,光是这些事就把她吓到了,防备心重得很,一点也不愿意过来。

棠西再度抵住将将关上的窗户,唇角也勾起熟悉笑容,很轻的问句,直达郁离心底。

“姐姐,我不是对你太好了?”

是不是……把你给惯坏了啊,所以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我?

好消息,棠西还是棠西,没有被先人附身。

坏消息,郁离完了。

她眼睁睁看着棠西姿态优雅又娴熟的跳上窗台,那张泅了墨的稿纸印上一个深深脚印,跳下来的声音却很轻。

美人鱼一瞬跃出水面,棠西踩上她房间的大理石地板,轻得像一只蹲守猎物的豹猫。

攻守一瞬间完成逆转,快得郁离都没反应过来。

手腕被捏住抵到衣柜上,豹猫炫耀着她的猎物,爪子扣得牢牢的。

还不止,她得俯身细嗅猎物,再过分一点,得宣誓主权,让猎物染上自己的味道打上自己的标记,好让觊觎猎物的其他肉食者都知道她是她的才行。

“你好像变了点。”

好一番嗅闻,那股果香味盈鼻,棠西却皱了眉。

她垂眼和郁离对视视线,水珠顺着眼睫下滑到郁离鼻尖。

她们靠得真近啊,郁离比她矮了点,又不锻炼,块头也没她大,只能被按在衣柜上禁锢到人怀里。

冷意顺着腰腹蔓延开,她的淡薄睡裙紧贴着棠西被雨打湿的衣服,也湿了一片。

她试着挣扎,一点用都没有。

豹猫才不会松开爪下的猎物。

33第33章

◎你哪变了呢?◎

深夜的庄园很是寂静,细雨沉闷落下,小道旁的路灯闪烁着朦胧的光。

不远处的独栋别墅,是佣人们的住所,和家主小姐们的住处距离很远。

大概是夜里十二点了,别墅漆黑一片,只有一点亮光自一楼某间紧闭的窗户里泄出。

那是棠家的保姆郁蓉的女儿郁离的房间。

郁离是个高三的学生,正是用功的时候,就算是有人看见了那亮光的也不会多想,只觉得这姑娘真努力,半夜了还在看书学习,难怪成绩好,能和西小姐一起去惠智念书。

谁会想到呢?棠家的二女儿正在这保姆女儿的房间里,和人一起用功呢。

棠西打开花洒,她还穿着淋着雨的衣服,现在被温水兜头浇过,全湿透了。

郁离身上也不干爽,花洒固定在头顶,她被压在冰冷墙壁上,那身轻薄的睡裙已经不能看了。

尤其棠西的手还贴在腰上,五指张开几乎将她掐的喘不上气。

“怎么不住在我哪里?”

棠西将郁离胡乱往后抓的手扣住按在湿滑的墙上,含着低哑的笑问她。

她原先是不打算做很过分的事的,只是想休息而已,谁知道郁离不许呢。

那她们俩都别睡好了。

陌生又熟悉的触感抵上来。

郁离下意识仰颈,强撑着回她:“你不在,我不习惯。”

这话纯是糊弄,偏偏又想讨好。

说得多好啊,西小姐不在我住在哪里一点也不适应,你在就好了。

“不习惯?”

棠西眼盯着郁离烫熟红艳的耳垂,唇齿间碾磨一圈才吐出来。

她心里确实高兴了一点,连带着动作都没那么冷硬,钳住郁离腰的手微微松了点,给了她喘息的空间。

“你说,”

她们隔着几层水帘,氤氲水汽袅袅如雾,郁离微微偏了脑袋,眼角余光勉强能看到棠西。

她嘴角噙着玩味的笑,眸光深深,似在看她,又似乎是在看向旁的什么东西。

她们分明是一样的人,披着同样的皮,内里是一样的骨一样的血,可怎么就那么大的差别呢。

她生来就是被践踏的命,而棠西却能高高在上,俯瞰众生,肆意玩弄命运。

为什么呢

郁离自问,然而没有答案,阶级本就是无解的题。

她收回目光,于哗哗的水声中静待棠西的下文,要说什么呢,还是要交代这几天她都做了什么?和棠斐有没有扯上关系?

先前就说过了啊,没有,谁也没有。

“你哪变了呢”

棠西忽然就穿过水帘凑过来,脑袋搁在她肩窝上,温热水流也顺着她发间淌下来,郁离锁骨窝里很快就聚了一泓清水。

棠西往下瞥,一边要个答案,一边用指尖撩郁离锁骨窝里那一点水玩。

她余兴未了,偏头去拂郁离的湿发,缠在指尖凑到鼻尖底下却嗅。

郁离却呆滞了点,眼盯着雪白的墙,心里想她哪里变了呢?

不过和以前一样,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分明没变化。

她说不出。

可就是变了啊,青涩的果子已经被人捷足先登,抢先摘下,味道早就不一样了。

棠西感觉出来的,所以把她拖进浴室,要给她洗一洗,好让味道再次恢复。

水声潺潺,她被捂住嘴巴,身体抵上冰冷透骨的瓷砖,身后却是难言的滚烫躯体。

她们紧紧靠着,温热的水流缓缓淌过,郁离战栗一瞬,指缝间泄出些泣音。

轻薄睡裙浸满了水已经散到地上,同另一人的一起。

多不好啊,她们的衣服本来就不应该在一起的,可偏偏主人都凑到一块了,那个浑身都没力气凄凄惨惨趴到这个怀里,这个又一个劲的使力,谁还有闲心管地上的衣服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都消停了,才听见人说话。

“明天搬过去吧。”

棠西只说了一遍,话落便推开浴室门出去了。

她多轻松啊,只用恶狠狠威胁几句,就能让郁离害怕到发抖还要乖顺得像一只兔子似的蹲在她脚边。

大小姐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的,毕竟有人为她兜底,可郁离不一样,她只有妈妈。

要是……要是搬过去了妈妈知道了该怎么办呢?

她期望的女儿,和棠西交了朋友,只不过是那种……身体上的朋友。

其实迟早该知道的,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总之后果都不太好。

“那个……”

她扶着墙壁走到浴室门边,没敢开全,脑袋探出一点,梭巡着房间里棠西的影子。

棠西还没离开呢,她的湿衣服还在浴室里头,和郁离的睡裙混在一块。

她才刚到衣柜前,手才抬起,要拉开衣柜找件干爽的衣服。

看到棠西的位置,郁离眼一下就睁开了,匆匆忙忙裹了块浴巾出来,就要过去阻止棠西打开柜门。

那里面可藏着棠斐的画呢,要是让她看到了不就被发现了吗。

“怎么了?”

听见郁离不太精神的声音,她大大方方地从衣柜边转身,该看得不该看的都给郁离看到了。

棠西身姿高挑,但四肢并不过分纤细。经常训练的缘故,她的肌肉线条十分明朗,蓄力时全身肌肉紧绷,似捕猎状态的猎豹。

不过郁离没有空闲欣赏。

郁离一下子就扑过来抓上她的手臂,想把她拉得远一点。

最好离衣柜远远的,离她的秘密也远远的。

然而她们力量太过悬殊,以至于棠西只是微拧了眉站在原地盯着她的动作。

“干嘛推我?”

棠西抓住郁离不停努力的手,“不想我穿你的衣服?”

“不,不是。”

郁离连声否定,重点根本不是这个,是衣柜里白布裹着,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的那个秘密,棠西要是打开的话,她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

“我……我给你找吧,衣柜挺乱的。”

郁离垂下眼,不敢和棠西对上视线,她现在很慌的,脸都是红的,别人一看就知道有猫腻。

棠西也看到她脸上的红晕了,不过她根本没多想,只因为是害羞,毕竟郁离本来就爱脸红,刚刚在浴室里就红得跟熟透了的虾似的。

“也好。”

她点头,松开郁离的手去浴室找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擦头发。

棠西头发堪堪过肩,现在湿着还往下滴水,怪不舒服的。

见她主动远离衣柜,郁离松了好长一口气,一阵翻找,才从衣柜里找出件偏长的宽松睡裙。

“给你……”

她转身要递,发现棠西已经躺到她床上去了,脑袋上蒙着块毛巾,就那么睡着了。

郁离熄了声,手上的衣服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看见她睡着,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她有那么累吗?刚才在浴室的时候不是还挺厉害的吗?

仔细想想,她淋了一阵时间的雨了,身体再康健的人淋了雨受了凉也要遭难的,棠西自然也不例外。

郁离靠近一点,睡裙放到一边,手抬了下,把被子给她盖上了。

其实该把人叫起来的,起码衣服穿上再睡也好啊。

再狠心一点,把她叫醒,让她回去,她这床小,容不下两个人睡。

嗯,该狠心一点的。

郁离抬手,要摇棠西的肩膀,把她弄醒。

可偏偏一缕湿发蹭到她手上了,

棠西胡乱包进毛巾里的头发漏出来一捋,她轻手捏了下,还半湿着,指腹许多水痕。

想要叫醒棠西的心思一下子就没了。

郁离本来就是个挺矛盾的人,她对棠西没什么好感,可她看起来很疲惫,睡得很沉。

探出去的手又往前一点,很轻的摸到棠西额头上,不烫的,没发烧。

郁离抽回手,发现自己嘴皮有些干。

她舔了下上唇瓣,下意识看了眼窗外,雨还在下呢,从刚才急了一阵到现在,绵绵细雨轻扫窗户,沙沙的,声音并不大。

说实话,睡觉的棠西和醒着的棠西很不一样,像一只褪去伪装尖刺的布偶猫,或讽笑或冰冷的眼眸紧闭,只留下两排睫毛,白织灯照耀投下两片阴影,跟蝴蝶似的。睡相也很好,不乱动,也不会打呼噜磨牙,安静又乖巧。

郁离托着下巴盯着看了会儿,得出个结论,棠西的嘴唇和棠念意很像,但给人两种感觉,棠念意总是含着笑,跟只狐狸似的;棠西则不笑,冷着脸是只大型的猫科动物。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棠西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她睁开眼缓了一会儿,敏锐察觉到寂静房间内还有另外一道呼吸声。

很轻,清浅均匀,就在身边,就在耳畔。

夜色是一种很浓稠的介质,它伸手不见五指,却叫人很轻易就能听见旁人发出的动静,包括心脏跳动的声音。

棠西在黑暗中蹲守过许多次,她熟悉声音,隐藏在介质下,或惊慌或兴奋,心跳都是一样的急促,杀人时也是。

有一段时间,她很喜欢用刀片,不止是割开目标的大动脉,攥得紧了,她掌心也会划出血,不疼,但心跳会加速,她近乎沉迷的爱上那种感觉。

就像此刻,茫茫不见天的黑夜,她躺在她的床上,能很仔细的听见郁离的呼吸声和她平稳的心跳,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比刀片割开掌心来得还要快。

34第34章

◎噩梦、阳妁,以及回家◎

外面雨停了好一会儿,房间里安静的很,棠西睁着眼,恍然间能看出极细的丝线在半空交错,密密麻麻,像蛛丝,要将她整个人都裹成白色的茧。

黑色的毛毛虫即使化了茧也是只黑色的蝶,沉郁又黯淡,不好看的。

可偏偏又不自觉有了些懵懂向往,丝丝缕缕的缠在心上,羽毛似的没些重量,要不是她生来敏锐,哪里会察觉到这些变化呢。

棠西不喜欢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的让她生出些退缩来,她得掐断这个意外萌发的芽。

于是闭上眼,不听也不看,只轻轻动作,将被郁离压住的已经麻住的胳膊慢慢抽出来。

她走得很急,匆匆从旁边捞了件衣服穿上,怎么来的就怎么走,窗台前书桌上那张稿纸上又印了一块较浅的脚印。

窗户开了又关,夜色茫茫,谁也注意不到这边的动静,只有一把雨伞安静立在窗台下,夜风吹过,它跟着抖了抖身上的水,亦不言语。

时间过得很快,图南市秋天短,先前在雷雨中飘摇的青翠枝叶已经有了发黄变枯的迹象。

郁离的日子挺忙,尤其她还是高三生,学校棠家两头跑,其实还蛮充实,甚至是自在。

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棠西是怎么走的,她醒来时还惴惴不安,浴室里棠西的衣服还在呢,她怕被妈妈看到,早上上学前特意说了要自己洗。

她那天挺害怕棠西突然出现把她又拽到什么偏僻的教室里的,还担心回家之后棠西会不会强制她住到那间房间。

然而很反常的是她并没有看见棠西,她留下的衣服洗干净之后也不知道要不要再还给她。

她没做过有钱人,不知道她们留到别人家的衣服是要扔还是要给她送过去。

郁离肯定是不能主动送的,她根本不想见到棠西,棠西不出现的话她也只好把衣服藏起来,等着什么时候棠西来找她的时候再说。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郁离这些天都没见过棠西,她好像刻意避开郁离似的。

其实也不是,毕竟郁离在棠家基本上都不出去,棠二小姐要是正经一点,她们两个肯定是碰不着的。

见不着棠西她是乐得自在的。

也许这只是个开始,棠西对她彻底失去兴趣了也说不定,就像简明月说得那样,大小姐的兴致从来都是三分钟,这会腻了也说不定。

不过没了棠西,郁离还是有些困扰。

她又开始做那种梦了,那种只有看过些恐怖因素才会做的梦。

上一回还是在棠斐的画室里看到那些幅让她毛骨悚然的画。

或是焦黑往不到边的海岸,或是深不见天的森林,她孤身行走其中,意识混沌茫然,却执意要往更深处去。

然而终点都是些怪异的东西,要么血肉溶解只余一副森白骨架却苟延残喘的人鱼,要么是挂在扭曲枝杈上双眼通红开膛破肚的精灵。

人类幻想中美丽的生灵,在她的梦里没个完好模样。

郁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是不做梦的,谁知道一做就是些没头没尾的噩梦,醒来时还要恍惚好一阵子。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郁离不由得将这梦和棠斐联系到一块,毕竟只有她才会画那些黑暗风格的画作,郁离上一次噩梦也是因为她。

她又在某处窥伺自己吗?

郁离发现她变迟钝了,连别人的视线都察觉不到,那样阴森森的,没有一点细碎微光的眼睛,就那么藏在暗处盯着她。

目不转睛。

她一点都没发现,要不是这些奇怪的梦,她甚至还以为棠斐也和棠西一样,对她腻了,所以才不出现在她面前。

这要怎么办才好呢。

就因为上回对上那双眼睛,她甚至都不敢经过那条旁边是秋菊的小径,平时离她的画室也是远远的,一点东西都不敢落下,就害怕被揪住小辫子。

可一点用都没有,画家总是有各种方法来窥伺她的缪斯,哪怕她除了上下学只呆在房间里。

而且郁离也没有证据,她总不能冲到棠斐的画室里叫她消停些,不要再偷看她了吧。

行不通的。

郁离几乎能想出来那人的神情,唇一勾,嗓音低哑含着讽笑,偏偏眼窝深邃,黑沉沉的,盯着她说有证据吗,什么证据能证明我偷看你?

而且,就算有证据也不行的,棠斐惯会胡搅蛮缠、无理取闹,哪怕她把事实都捶死了也会被她翻供的。

想到这,郁离心里也有点不确定了,也许并不是棠斐的错,她办她的画展呢,正忙着,哪有时间来注意郁离。

或许是她无意中看到了什么,才在梦里映射出来了。

总之,这梦先撂下不讲,郁离先得把衣柜里那幅画处理好。

这天是周五,郁离一早就预备了回家去。

在棠家待了一段时间后她发现棠念意或许真的是一时起意,除了最开始那几天外她再也没见过对方了。

不过想想也是,棠念意什么样的漂亮女孩没见过,怎么就会对她上了心。

也许真就是郁蓉想的那样,是可怜她们,郁离猜测棠念意是动过心思的,不过自己真人并不合她的预期,开始和颜悦色,后来又觉得烦了,撇到一边搁置起来,棠家多养个女孩也不是什么费力的事。

郁离心安不少,提出的要求也越来越多,反正阳妁是百依百顺的,只要不太过分,她一般都会默许的。

就比如上学的时候就把她送到公交车站啦,她会自己坐公交去的。

再比如回家,她叫姐姐甜一点,提要求的时候语气可怜一点,说想回去了,入秋了天气变得好冷,她想回去拿衣服,还想把一些不需要的东西送会家里去。

阳妁心很软的,她知道郁离对棠家没有归属感,不是本家的孩子,靠着层关系强行拐进来的,所以也同意了,没跟上面说,算是自作主张。

其实阳妁现在对棠家主的态度也摸不清楚了,要说不在意,偏偏又要她来送她上下学,把自己的司机派给一个小姑娘,还不算在意吗?

可要说在意,最近都是她主动汇报郁离的事,只不过添油加醋隐去了许多郁离从她这儿求来的权限,家主听了也只是点头,没什么反应。

其实阳妁心不软的,她也算是棠家的半个暗面人,早先还没做家主的司机时做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手上沾的血早就洗不干净了。

偏偏一次任务时在棠念意跟前露了面,家主对她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心理素质和不俗的身手很是满意,这才做了司机,成了棠念意握在手上的第二把刀。

她是未出鞘的刃,本不该生出一颗柔软的心脏,可天性如此,改变不了的。

从前她出任务时,口袋里常备着几颗糖,一颗给自己,动手的时候含在牙齿间,见了血咬碎,甜味充斥口腔,是来压住极速飙升的肾上腺素的;另外几颗给路上遇见的小孩。

其实也就那么一次,她遇着个孤儿院跑出来的小姑娘,边哭边走,见着她也不怕,扯她的手要找妈妈。

阳妁哪里给她找妈妈啊,她把身上的糖全给那小女孩止眼泪了,后来两个人坐在路边好久,小女孩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她就抱着她给人送回去了。

那孩子瞧着真可怜,求她的时候眼睛里含着点泪花,要是她不答应就要哭出来似的。

就和……郁离一样。

看见她垂着眼求她,心一下子就软了,阳妁不会哄孩子,哪怕是郁离这样的大孩子她也不会,顶多是摸摸脑袋,冷硬说几句别哭了。

所以为了不叫郁离哭出来,她答应她好多要求呢。

窗外风景极速向后退去,阳妁坐在驾驶位上目视前方,手却忍不住摸了下口袋,今天没有任务,她还是习惯性地装了几颗糖。

“阳妁姐姐,谢谢了。”

车门打开,郁离背着书包下了车和她道谢,重新回到熟悉的家园,她整个人都忍不住放松下来。

阳妁点头,后视镜里郁离正费力挪动那幅封得相当严实的画。

她开门下车,走到郁离身边很轻易的就捏着画框一角从车里拿了出来。

“我送你上去吧。”

郁离有些惊讶,开口就是拒绝,“不用了,这画很轻的,我自己上去就好了。”

阳妁几不可察的抿唇,将画递给郁离,“嗯,注意安全。”

郁离接过画,“嗯嗯我知道了,今天麻烦姐姐了,谢谢,回去也注意安全。”

话音刚落,郁离就背着包抱着画转身进了小区,一点都不留恋。

阳妁手还在兜里呢,那颗糖捏起又放下,跟着转了目光。

这会儿正是傍晚,学生放学、大人下班,小区门口*人来人往的,见着辆陌生车,又是好车停在小区门口,都忍不住看上几眼。

阳妁往人群中看了眼,无意中和一个染了头红发的学生对上视线。

也不知道怎么的,那学生见了她突然就兴奋了,本来还面无表情来着,忽然就笑开了花,眼角眉梢都见了喜,飞快从她身边跑过去了。

阳妁不明所以,也没多想,坐进驾驶位时顺势从兜里拿出那颗糖,撕了糖纸含进嘴里咬碎了才发动车子离开。

35第35章

◎你是要赶我走吗?◎

郁离搬着画走进单元楼时好些人都在看她,目光毫不避讳。

她理解的,埋着头走路,不去理会那些目光的主人。

毕竟好久没回来了,大家好奇也是正常。

不过路上看到了齐阿婆,大概是刚买菜回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土豆。

郁离缓了脚步,想上去打声招呼,眼角却瞥见阿婆身边还跟着个人,一身干练西装,像是会议刚结束的都市精英,偏偏两只手都拎着两大包购物袋,油盐酱醋什么的调料,新鲜的时蔬,透明的购物袋里还有一罐水果罐头,生活气十足。

那位是谁?

看着不像是齐雪,阿婆家的客人吗?

郁离心里疑惑,齐阿婆并没有什么姐妹,女儿也只有一个,这位是小区里新来的吗?还是齐雪那边的亲人,来探亲的?

那她要是过去的话肯定不合适了,郁离停了打招呼的心思,转身走上楼梯。

楼道昏暗,小区里大部分房子都是出租房,她们这栋楼因为没有电梯,租客少,哪怕是现在孩子放学大人下班这样人多的的点也不见几个人。

倒是见了只狸花猫趴在楼道的小窗台上睡觉呢,齐雪养在楼道里的那只,名字叫小花,亲人的很。

上次和齐雪聊天时还说到小花了,它太亲人了,见了谁都要喵喵几声蹲到脚边蹭人的裤脚,要是给了吃的更不得了,每回下楼必回跟着只狸花猫,亦步亦趋,闹过好几次家养猫当流浪猫抱回去养的误会。

郁离走到小猫跟前稍作休息,从小区门口到这儿挺远,多亏了她前些天“爬山”锻炼,现在体力好多了,要是早这么爬,她前两年的八百米还用那么愁吗。

“小花,你主人呢?”

天色晦暗,楼道里的亮起来,小花歪了歪猫头,漂亮的琉璃眼盯着郁离看了好一阵,似乎是要从记忆库里找到匹配的人。

郁离失笑,手指蹭了蹭猫咪的脸,小花自己就贴上来了,毛茸茸的脑袋凑到郁离掌心上,喵喵叫了几声,把郁离的心都叫化了。

她又摸了好几把,心里感叹齐雪把猫养得真好,皮毛油光水滑的,干净又可爱。

好好揉搓了一番小猫,郁离缓够了正要上楼时,却听见楼下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不知道是谁,感觉挺着急的。

郁离混不在意,倒是小花突然叫了一声,在郁离微微惊讶的目光中从窗台上跳了下去快步下了楼,身后敏捷的很,完全不像一只小半挂该有的速度。

可能是它熟悉的人吧,郁离移开目光,搬着画框一级一级往楼上去。

大概是睹物思人,看到小猫就想到齐雪了,她和齐雪也好久没见了,虽然手机上聊的火热,到底比不上面对面的交流。

而且……

郁离觉得她今天可能见不着齐雪了,她家里来客人了,又是傍晚,客人是要住下的,齐雪应该得陪客人吧。

楼道里的灯明明灭灭的,郁离停住脚步,仰头看了下,应该是电线接触不良造成的。

正想着要不要给物业打个电话来修一下,神思专注之际,耳边却听到一声猫叫,撒娇似的,尾音拖得很长。

郁离一下子就睁大了眼,偏头朝下看,只瞧见一道影子立在底下,和她只是几层台阶的距离。

猫叫是影子怀里的猫发出的。

小猫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是把郁离姐姐要找的主人找来了。

它的任务完成,立刻就从主人怀里跳下去,小短腿噔噔噔的下了楼。

影子也不管它,一味仰面盯着郁离看,专注得很,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色。

影子是齐雪,她们于半空中对上眼,明灭的灯光下是少年人特有的青涩羞赧。

郁离徒然生出些近乡情怯的错觉来,她可以跟齐雪在电话里哭,可一旦见了面,落到现实里,脸上不免就染了火,垂着眼不好意思起来。

“……好久不见。”

她先开了口,手指不由得攥紧了包裹扎实的画框,她的秘密就在齐雪眼前光明正大摆着呢,她会……发现吗?

“嗯,好久不见。”

齐雪笑着回应,几步就上了楼梯和她站到一起,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玩笑:“回来了怎么不跟我说?”

她眼光扫到郁离手上的画,“重吗?我帮你拿吧。”

“不重的。”郁离露出浅浅微笑,“马上就到家了,我自己拿就行。”

开场是有点生涩的,她们并肩走上楼梯,郁离侧目去看齐雪,发现她变了好多。

那头不羁的红发有些黯淡,往常点缀在耳舟上的耳钉也不见了,更重要的是,她乖乖穿了校服,甚至身上还背着个单肩包,一看就是刚从学校里回来的。

这正常吗?‘坏’学生大变好学生?

郁离眼含疑惑,想再看几眼时被刚好偏过头的齐雪逮住,对方冲她轻轻一笑,郁离心里尴尬地要死,僵硬挪开视线,露在外面的耳朵却染上了霞光。

“想看就直接看,我又不是景点,不对你收费。”

齐雪大大方方地调侃,其实她也察觉到了郁离的变化,很微妙,可就是一瞬间感觉出来了。

眼前的人突然就不一样了,可细究起来,还是她熟悉的郁离。

“你……变化很大。”

郁离斟酌着词句,目光从齐雪的耳廓挪到她身上的蓝白校服,“一下就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了。”

“还能怎么对?这些天你不会忘了我吧。”

齐雪双手插兜,含笑的眸一直看着郁离,目光明澈,不带一丝邪念。

“没有,我每天都有跟你聊天啊。”郁离忍不住反驳她,怎么会把齐雪忘了呢,明明一有时间就摸出手机给她聊天的。

“是吗,那为什么我们的小火花断了呢?”

齐雪有意逗她,专门拿断掉的小火苗说事,那次是太晚了,郁离忙着准备周考,没来得及回,后来她可是认真弥补了的。

“就那一次啦,后面不是又续上了嘛!”

她话音刚落,便察觉到异样,再距离六楼几步之遥的一阶楼梯上,齐雪停了下来。

郁离也跟着停下,扭头去看她,不想迎面便是一个温柔又热忱的拥抱。

齐雪紧紧抱住了她,连同她的秘密一起。

她还捧着画呢,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究竟是继续捧着画还是放下画回抱齐雪,她心里纠结得很。

齐雪却一点都不介意,她搂着郁离搂的很紧,像是对待失而复得的宝贝,动作温柔得仿佛在掬一抔月华。

她凑到郁离脖颈间,唇几乎要贴上去,在她耳根下说:

“小离,我好想你。”

中间还隔着一副画呢,郁离却听到了‘扑通扑通’的声音,结实又沉稳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微微急促,与曾听到的脚步声一样。

真好啊。

她们在浓烈炽热的夏分离,又在荒凉落拓的秋相见,该说不说,其实一点都不好。

夜风穿堂而过,发丝轻轻摇动,郁离僵了身体,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了,凌乱的电线陪衬下,棠西跟她说的那些话——‘喜欢’。

【她对你的喜欢——】

那两个字似乎是禁忌,她哑了声,连目光都挪开,心里想怎么可能呢,她不值得喜欢的。

她和齐雪,只是单纯的朋友,小时候玩过一段时间,情分还在呢。

可偏偏……齐雪的怀抱太温暖了,叫她忍不住想靠近,一点都不想和她分开。

郁离一下就捏紧了手里的画,好一会儿才听到她的声音,只简短的一声:

“嗯。”

我也很想你。

她们的感情是不对等的,齐雪可以付出全部,把真心都剖出来塞进郁离手心里,可她却是不能收的啊,她招惹上了不该惹的人,背负的东西太多,要守的秘密也太多,不敢再接受别人的真心。

只好拒绝,只好装作不明白。

其实她这样的才是最坏的,比棠西和棠斐都坏,明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就是不说不回应,一直吊着人家,贪恋人家带来的温暖,不就是坏吗。

齐雪不知道啊,还以为她怀里的女孩还是小时候那个总被欺负的小哭包,以为她需要她,于是一腔热血都扑上去。

穿堂风铺面而来,郁离眨了眨眼,从齐雪的怀抱里钻出来上了楼。

“要……进来坐坐吗?”

她掏出口袋里的锁打开家门,侧身看向齐雪,多是出于礼貌,邀请之意并不多,毕竟她家里来客人了,而且齐阿婆又买了一大堆东西,菜和调理什么的都挺齐全,看样子是要好好招待的,要是齐雪不在该多不好啊。

可偏偏齐雪没这个意识,听到郁离的邀请眼睛亮了亮便走了进来,相当自觉地询问郁离要穿哪双拖鞋。

郁离困惑一瞬,以为齐雪是不知道,主动提醒道:“我刚刚在楼下看见阿婆了,你家里来客人了吗?她身边那个人好像不是我们小区的。”

“哦,”齐雪反应平淡得很,“是客人。”

郁离:“既然是客人的话你不回家去吗?”

她是好意,齐雪却不那么认为,她巴不得离家里那人远一点,也想和郁离多待一会儿,见郁离话里话外都想要她走,心里窝了点不被理解的委屈反问道:

“小离,你是要赶我走吗?”

36第36章

◎妈妈,为什么啊?◎

晚上的楼道哪怕亮着灯也不太明亮,少年人直起腰,微微鼓腮,眼中明暗不断变幻,偏偏又是那样的口气。

像一只已经知道自己要被赶出家门的大型犬,小心翼翼地抬起爪子想要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