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离小声嗔她,脸上照旧愁云惨淡。
这样明显的痕迹到了学校旁人会不会怀疑?
“嗯,是我的错,我不该咬你。姐姐,原谅我吧。”
棠西滑跪很是丝滑,从身后半抱着郁离,两双眼睛是如出一辙的红。
哭的。
“不行,你太过分了。”郁离低身从她手臂间钻出去,她记仇得很,还记恨着昨天她不顾自己反对做了的事实,想要冷处理她。
棠西跟在后面笑,傻傻的,完全不相符她的杀手身份。
看呐,才过了几天,郁离就可以很平常的和她相处了。
再那么下去,她就会如愿以偿占据她的心,什么简明月什么齐雪都得靠边站了,多好啊。
早上吃饭时郁离还惦记着昨天棠西突然的哭泣,她着实下了一大跳,问棠西又不说,扯了一堆简明月的坏话,她就那么见不得郁离交到一个知心的朋友吗。
“昨天你为什么哭?”
郁离歪着头放下筷子望着棠西突然开了口,叫棠西不由得怔了下。
为什么哭呢,当然是扮可怜啊,她学了简明月在她面前装得多好,眼泪说涌就涌,一点也不带犹豫的。
“大概是……吃醋吧。”
棠西偏偏给自己套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定定对上郁离,话语间都拉出了丝。
这是什么意思啊,都怪郁离,如果不是她棠西也不会哭,她不和简明月那么亲密,棠西也不会那么难受。
这是什么逻辑呢。
郁离本能逃避,别开眼起身离开餐桌,上楼前抿了下唇看向棠西:“别乱说了。”
她对自己的定位再清楚不过,她只是棠家主随意看到后丢给棠西的启蒙玩具,现在视如珍宝,一旦厌了烦了,随手就丢进垃圾桶了。
不然,为什么要将她接到棠家呢,还给她支付了上贵族中学的钱,派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呢。
这么一想,那些想不通的地方都通顺起来了,她不过是在恰好的时间恰好的地点撞了上去,年龄合适,身份也合适,就像天上的馅饼,谁也说不准下一个会掉在哪。
所以棠念意当机立断,将她转到了惠智,和棠西一个学校,这样更方便不是。
她是那个冷血狼崽子的试刀石,仅此而已。
棠西一定也知道的,所以一开始她就对她非常抵触,可她还是上手了,甚至是恶劣至极地拍了照片。
棠念意不愧是大家族的掌权人,手腕了得,考虑的更多周到,她对女儿的秉性了解得透彻,也对郁离调查的十分详细。
所以她成功了啊,她成了棠西床上的玩具,连时间都由不得自己。
多可怕啊这个家。
郁离只想赶快离开,可时间过得好慢,才是第一学期,距离下一年的六月份差了大半年。
上到楼梯拐角,郁离垂眸扫了眼棠西,她仍旧笑着,活人感足了许多。
注意到她在看她,棠西抬眼对视过来,眼底情绪过浓,满眼都是她。
对视一瞬,郁离立刻抬脚上楼,一刻也不敢停。
棠西并不知道郁离心里想的什么,她对郁离那句“别胡说了”不甚在意,只将重点放到前一句。
她认为关心是喜欢的开始,郁离开始关心她开始好奇她为什么哭,不就是是她在意她的证明吗。
她本来是聪明的,最顶尖的杀手,潜伏刺杀离开现场从未失误露出马脚,偏偏在郁离的事上要笨上许多,将她躲闪的目光误以为是心动的信号。
郁离上了楼,刚迈进房间就听见手机响铃,声音不大,不足以让楼下也听见。
一通电话掐着她上楼的点打了进来,郁离拿起手机看了眼备注,心口登时一跳。
——棠家主
她早上打电话做什么?
郁离有些慌神,全然是面对突然袭击的无措。
她不想接的,可理智又教她探出手,滑了上去。
“早上好啊小乖。”
电话接通,对面女声亲切又舒然,完全没有昨夜巧遇时对她的淡淡疏离。
多怪啊,偏偏掐了她上楼棠西还在楼下的点打过来,笃定了她能接住。
郁离颤栗一瞬,极力控制住想要四下张望的眼。
棠念意的眼铺进了这栋房子,她在看着她呢。
郁离的气音憋在喉间,好半天才发出一声短促喘息,“早上好。”
“昨天小西在不方便说,今天来跟我吃顿饭吧,中午阳妁过去接你,不用太紧张。”
棠念意轻笑一声,又补充一句,“小西今天不去学校,你不用在意她。”
看看,考虑得多周到啊。
连拒绝的权利都不给她。
郁离只好点头,乖巧得很。
“好,我记住了。”
简单结语之后电话挂断,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久,只觉浑身发冷。
其实棠念意并不会对她做什么,而且她也不屑于对这么一个小孩玩手段。
可郁离就是害怕,她忍不住抬头,洁白的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我今天不陪你去学校了。”
身后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棠西走近,眼底有化不开的黑色浓雾。
效率真高,郁离在心里感叹,面色却不露声色,“好。”
“你……”
棠西看着她欲言又止,似乎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也不是不满意,只是有点小小的难过。
她要离开整整一天,郁离一点也不问的,她要去做什么,要去哪,她通通一沉默来作答。
见她沉默,郁离拎着手机问:“怎么了?”
“没什么。”棠西的情绪低下去,摇了摇头,才说:“我很快就回来了,不会太久的,你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多不合时宜的一句话,郁离大概明白棠西要去做什么了,只是轻点下头,有来有往的将原话送给她,“你也注意安全。”
因着棠念意那通电话她冷淡许多,棠西看在眼里,却也没放在心上,她习惯她的冷淡,而且有那句注意安全就够了。
她在楼上望着郁离背着书包下来,她推门出去,阳妁已经等在门外。
“早上好,今天我送你上学。”
阳妁面色冷淡,干练高马尾笔挺黑西装,如设定好的程序般运行着。
郁离挤出一丝笑回应,她实在恐惧这个早上好,没说话,只是跟在阳妁身后走。
为期一周的大雨即将停歇,周五早上迎来难得的多云天。
气温一路下跌,已经停在了十度上下,早晚则要更低一些,再过不久,图南市将迎来冬天。
凉风吹过,郁离拢了下她的外套,跟着坐进车里。
车子行至中途,她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不然心头总是惴惴难安,做什么都提不起气来。
“阳妁姐姐,家主她找我做什么啊?”
“吃饭,不用太紧张。”
阳妁目视前方,淡淡回了句。
上次也是那么说的,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可到了地方有两个陌生人对她问东问西,简直是留下了好大一层阴影。
“那……到了地方还会有别人吗?”
郁离又问,一颗心始终放不下。
阳妁难得停顿,通过车内后视镜瞥了眼一脸焦虑的郁离安慰道:“家主并没有坏心。”
是没有坏心,郁离推开门看见两张分外眼熟的面孔时心都停住了。
这次是日料,依旧是郁离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阳妁领着她进去,光是进门先脱鞋就让她有些尴尬,身穿和服的漂亮服务生说着“いらっしゃいませ”弓身迎接,她局促地紧跟着阳妁,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不多久就到了,阳妁帮她推开障子门,包厢内几人跪坐在榻榻米上,听见动静,一齐朝她看过了来。
熟悉的配置,连座位都不变。
两位江总对她点头颔首,棠念意朝她招手,笑得和善得很。
障子门在身后合拢,郁离入目是满墙色调艳丽的浮世绘,百鬼夜行,众鬼呼朋引伴,满口的尖牙利齿可怖面容叫郁离心尖都颤起来。
其实郁离也辨不清到底是不是江总,棠念意没说,她也只是听了几耳朵,棠念意管那个年轻的叫小江总而已。
总之,看见浮世绘之后,她的心咚咚咚的跳起来,一点也不宁静了。
“小乖,过来坐下。”
棠念意叫她,她依旧半眯着眼,只眼底疲惫全然消失,还是那副笑里藏刀的狐狸模样。
郁离捏紧了书包带低垂着眉眼,慢慢走过去,学着棠念意的样子跪在到榻榻米上,低声同她说家主好。
棠念意笑着摸了下郁离的脑袋,才对另外两人说:“这孩子内敛。”
“是个好孩子。”
年轻的小江总眼神在郁离身上转了一圈,夸赞道。
内敛才好哇,不多事不搞事,好掌控得很。
郁离抬眸,勉强笑了一下。
她不习惯当话题的中心,从前在十二中老师表扬她时就很不习惯,每次都要低下头,像是做错了事一样。
其实小江总看着也没多大,倘若脱了身上那身定制西服换上卫衣牛仔裤,放进大学生堆里没人能瞧得出来。
她盯着她看,丝毫不掩饰眼中打量,似是估量一件商品。
郁离更加惶恐。
57第57章
◎醉酒◎
郁离这幅鹌鹑般缩着脖子掩耳盗铃的行为取悦了在场的三人。
小江总挪开视线,举起一杯清酒敬向棠念意,笑道:“棠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棠念意颔首举杯,清脆杯壁相击,叮铃一声,郁离被突然而至的电话铃声吵醒。
她本能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钟,周五。
郁离睡了一个下午,醒来时脑袋发懵,摸不清方向,只是下意识接起电话。
周围一片白茫茫的,电话那头呼吸声很重,郁离捂着脑袋四下看了看,并没有匹配成功。
好半响,在郁离快要忘记这个来电时,电话里才突然传出声响,是妈妈的声音,显得很是难为情,连叫她的名字都有些生疏,“小离……”
郁离才想起来,她已经和妈妈几周没有说话了。
她住在棠西这里,棠西看她很紧,几乎是寸步不离,她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郁蓉。
光是每天的学习和放学后的兼职就让她快喘不生气,时间恨不得掰成三份用。
这显然超过了以往冷战统共叠加在一起的时间,所以还是妈妈先败下阵来,主动打来了电话。
郁离甩了下脑子,凌乱的长发擦着脸颊扫过,些微的冷。
她逃避好久了,当时就甩下一个名字给郁蓉,也该和好了。
于是她轻轻的喊“妈妈”,问她打电话来干什么。
她声音起伏很平,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来电。
“我……”郁蓉吞吐起来,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最近降温了,你带够衣服没有?马上就能穿棉服了,我想带你去商场买几件。”
郁离脸上漾开些笑,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别扭的,毕竟那天郁蓉说得话好过分。
可是母女没有隔夜的仇,她顺着妈妈的梯子下去,说:“我带了好多衣服,而且去年买的棉服还挺新的,今年能接着穿。”
图南市秋天过得总是特别快,几场雨下来,眨眼间温度就下去了,往年这个时候总要去买冬装。
妈妈不会说对不起,只是一味的从物质方面赔偿她,说:“小离,妈妈想给你买,你那几件棉衣款式是去年的了,我听人说今年上新了挺多款,去挑几件留在过年穿也行啊。”
郁离沉思了下,顺从答应下来,“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郁蓉的声音听起来欢喜不少,“明天吧,明天是周末,我上午带你买衣服,中午一起吃顿饭,好不好?”
“嗯,那明天我去找你。”
郁离乖巧点头,约到好具体时间,要挂断电话时妈妈突然开了口,是小心的试探:“小离,要回来住吗?”
郁离使劲眨了下眼,她的脑子有点疼,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不太好受。
她捏着紧皱的眉心说:“妈妈,我在这挺好的。”
确实是挺好的,吃喝不愁,连上下学都有人接送,算得上是大小姐的生活了,除了有些时候提供有些服务外,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
郁蓉被拒绝了也不太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了,只是又换了个话题。
“小离,你快放寒假了,我想带你回一趟老家,我想翻修一下老家的房子,也顺便去看看你阿婆。”
老家在图南市下面的一个县里,是农村,从前阿婆在时住着一个带院子的自建房,阿婆走后郁蓉独自往城市打拼,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
听见她说阿婆,郁离的脑袋更疼,断断续续的记忆涌进大脑里,她按着眉心的指尖都泛了白,疼的。
“妈妈,还有好几个月呢,等放假再说吧,我先挂了。”
说话,手指点下挂断键,屏幕立时黑住。
其实阿婆对她很好,只是她对阿婆的印象太差,阿婆那最后几年她跟着郁蓉住在老家照顾她,才上小学的孩子对一切都很好奇,唯独恐惧阿婆和她的那间小屋。
阿婆是个怪老太太,她寡言、性冷、不常和人来往,当时人说是六亲缘浅,说这样的人下辈子就不入轮回了。
郁离当时小小一个,并不知道那是迷信,只知道阿婆只能活这一世,多可怕啊,往后想做人都不能做了。
她捧着一小兜果子去安慰阿婆,又被阿婆给推了出来。
阿婆不喜欢她的,她觉得是她毁了女儿郁蓉,因为她是个别人不要的弃婴,长得也不是漂亮样,她额角上红胎记太显眼了。
郁离哪里知道啊,她只知道那是妈妈的妈妈,是她的阿婆,所以听了点坏消息巴巴的去安慰,谁能想到会被推出去呢。
连同那一兜子果子都给丢出来了,她只蹲到地上去捡滚落在院子里的果子。
那是隔壁的婶子给的山楂果,说可以做罐头,她捡起一个塞进嘴里,咬开的一瞬间顿时皱紧了小脸。
果子又酸又涩,她当时以为阿婆吃了酸涩的果子,不高兴了才把她赶出去的,后来才知道,只是不喜欢她而已。
山楂做的罐头她一年要吃掉十几瓶。
思绪渐止,她闻了下身上的衣服,干净的,带着衣物香氛的香气,可记忆却沉进一片酒液里,叫她有些浑浑噩噩。
确实是喝了酒的,那位小江总敬完棠念意忽然起身给她倒了杯酒,倒得满满的,甚至洒出了不少。
两个人一直劝她喝,一杯而已,不算数的,郁离当时慌乱又无措,她不知道什么酒桌礼仪,只是恐惧喝酒,更恐惧那两位笑着劝酒的模样。
像是刚化形不久的妖狐狸还没学会怎么隐藏自己的大尾巴,就那么亮出来,赤裸裸告诉郁离,她们是妖怪,不是好人的。
她只好扯住棠念意的衣袖向她求助,可怜的很,像是被恶狗逼到墙角只好将希望给予过路人,她的腿快要被咬了,躲闪着抗拒着。
偏偏棠念意无动于衷,就那么笑着看她们闹,过罢,主动接过只剩下半杯的清酒送到郁离手中。
“一点而已,不怕。”
她安抚郁离,眼盯着她慢吞吞喝尽杯中酒,几人对视一眼,皆从眼底看到满意之色。
其实这酒度数不高的,是没有经过火入工艺的生酒,微酸,并没有白酒的辛辣感。
但郁离很少喝酒,哪怕过年和郁蓉一起吃年夜饭都是挑的果啤,所以一进胃里就觉得难受,温吞吞的热,起初还可以忍耐。
后来听棠念意和她们说话,什么港口什么雁城,那些字一个个蹦出来跳到她眼前,郁离左看右看,发现她一个字也不认识了,睁开眼两只眼睛雾蒙蒙的,她们说了什么也全都听不清了。
还是小江总先发现的,穿着校服的少女低着头很乖巧地跪坐在棠念意身边,身体却轻轻地晃,没重心似的,幅度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晃到地上去。
“才喝这么一杯就醉了。”小江总咋舌,话音未落就灌下去一杯酒,她是千杯不醉的。
原本只是打算让她喝一杯的,毕竟清酒度数不高,一杯就当是喝白水了。谁知道她酒量那么差,半杯酒就倒了。
棠念意凤眼轻挑了下,勾着醉倒的少女往自己身上靠,“第一次难免会醉,她还是个孩子。”
再后来呢,郁离继续想下去,好像是被抱着上了车,至于怎么上的床,她完全不记得了。
所以这是哪?
郁离捂着额角将房间内看了个遍,是陌生的环境,她从来没来过这间房。
是阳妁吧,郁离猜测把她送过来的是阳妁。
连衣服都换了,穿的睡袍,因为睡觉不老实露出了大片雪白胸口,几朵红梅坠在上头,是棠西的杰作。
她身上的痕迹阳妁也都看到了吗?
郁离说不上来什么心情,只觉得心口堵住了。
她安慰自己要往好的方向想,可能阳妁早就知道她和棠西的关系了。
她赤着脚下床,地板微微凉,窗帘半拉开,外头黑了个彻底。
从窗外看下去,能看见满城的繁华,远处跨江大桥灯带闪烁,再近些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闪烁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间,万家灯火尽收眼底,极好的观景位。
郁离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这是个江景房,这地方显然不便宜。
然后则是,哇,原来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居然那么美。
果然风景还是有钱人看最美。
盯着看了小半天,醉酒后的那点子难受意都被夜风吹散了。
郁离去拿床上的手机,手还没够到床的边便听见房门被敲响,声音很有节奏,一听就知道是谁。
郁离拢了下睡袍过去开门,阳妁高高一个站在外面,手上端着个杯子,说是蜂蜜水,缓解头痛的。
“阳妁姐姐,这是哪儿?我的衣服……是你帮忙换的吗?”
郁离接过蜂蜜水大口喝下去,才小心问询,她实在难以安心。
阳妁只是点头,淡淡道:“至臻酒店,你……”
她忽然停顿一秒,才接着说道:“你醉得很厉害,家主就近帮你开了间房后回公司了。衣服是我帮你换的,你的衣服送去干洗了,一会儿就送来。”
郁离低着头哦了一声,又问她:“那我……我有发酒疯吗?有没有打扰到别人?”
她的酒量浅浅一杯,平时看着挺乖,醉了酒却变得活泼了些。
阳妁眼底浮了点笑,摇头:“你的酒品很好,只是睡。”
其实不止,只是多的她不能说。
郁离是愿意相信阳妁的,她从心底感谢这个一直帮助她的姐姐,而且她也不像会撒谎的样子。
她垂首,又不好意思起来,呐呐着:“对不起啊,给家主和你添麻烦了。”
看呐,她身上是有点傻气的,分明开始递酒杯的是棠念意,她倒好,还要跟罪魁祸首说抱歉。
58第58章
◎还伞◎
漫长的雨季过去后便是泛着微微冷意的晴天,时节已是秋末,秋风卷携落叶坠去。
郁离跟着阳妁回到棠家时棠西还未归来,不知去了哪里,总之房子里空荡荡的。
其实还有点不习惯,但胸口的压抑忽然就空了。
棠西还没回来,这对郁离来说是很好的事实。
她可以四下去走走,有自己的小天地,身后不会再跟着一个棠西。
打开手机,面包店那边在手机上跟裴姐请了假,明天和郁蓉去商场顺便给简明月挑件适合的礼物。
又回复了简明月齐雪几个人的消息,最后才滑到杜钰然那一栏。
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八点半,她不知道现在会不会打扰到偶像,但这次是很好的时机。
而且等棠西回来之后说不定就找不到这样的机会了。
于是敲敲打打,删除又重写,最后才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过去,礼貌又生疏。
郁离:【那个……您现在有空吗?】
杜钰然回复很快。
太阳:【有的哦,小粉丝是有空了吗?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到。】
郁离:……
【不用那么麻烦的,我去找您就好。】
消息发出去,那边并未回复。
郁离摸了摸烫粉的脸颊,心尖好像绽开了花。
偶像真得很好说话好温柔啊,而且总是喊她小粉丝。
这样好危险啊,明知道底下是一潭死水的情况下还是叫她忍不住沉进去。
她捋了捋垂至两边的长发,连同刘海一起,确认遮住了额角的胎记才推开门走出去。
在偶像面前,总是要在意自己的形象的。
而且,要是杜钰然看到了她那块丑陋的红色胎记,她们会不会连沾亲带故的朋友都做不成呢。
郁离脑袋里两个小人在吵架,这个说杜钰然和其她人不一样的,她不会笑话的,她是最好的人,最好的影后;那个说知人知面不知心,都是演给你们这些粉丝看的,谁知道她背地里是什么样子。
其实遮住就好了,遮住那块胎记简明月就不会看到了。
郁离抬步转身,她想回去拿个棒球帽的,然而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叫停了她。
“小粉丝,专门在等我吗?”
身后的人光是听声音就很惊喜,郁离不得已转身,抬眸落在正朝她走来的影后身上,笑得很是腼腆。
近处几盏路灯泛着暖色的黄,灯下人影拉得无限长。
影后一头黑直披肩长发,同色系风衣垂至小腿,踩着马丁靴款款走来。
色调整天偏向冷硬,像是黑水晶,偏偏那张脸上漾着笑,一下子就将冷艳感化开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上扬眉下垂眼,一笑就弯成了月牙,难得一见的可爱。
郁离止不住的想起那对被雨水打湿的狗狗眼,心里不住欢喜,她见到了偶像的隐藏面。
鞋跟敲击地面的清脆响音愈来愈近,郁离半垂着眼,忽然就不敢看那张无限放大过于精致完美的脸了。
“麻烦您了。”
她抬手,掌心向上,杜钰然借着光瞥过去,只窥见如玉软白,五指纤细秀气,拿惯了笔的手连掌纹都不似寻常人那么多。
她眸子星点含笑,起了逗弄的心思,倏尔轻俯身将指尖戳上去。
“不好意思啊,我出来急了,忘记带你的伞了。”
连道歉都是笑着,下垂眼从摊开的指尖扫到郁离骤然染上红晕的尖尖小脸上,她眸中的兴味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外头风起,一路走来手是冰冷的,连指尖都冷的发寒,一触上去,就叫郁离颤了颤。
她像是被摸了叶片的含羞草猛地缩回手,好不容易探出来的乌龟脑袋又缩回去了。
低着头,连手都背到后面去,郁离相当矛盾,一面龟缩,一面又觉得是自己反应大。
她应该吓得杜钰然了,毕竟她只是想开个玩笑,那本来就不是太亲密的举动。
于是只好道歉,对不起连着说了好几句,连杜钰然没把伞带过来都不在意了。
“没关系啊,我知道小粉丝的胆子不大,是我的过错啦。不过,是不是该换个称呼呢。老是您您的,我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听起来其实很不习惯哎。”
杜钰然朝她眨了下眼,很大度地原谅了她的行为,连话语都在为她开脱。
她是天才影后,非科班出身,第一部电影题名最佳女配时也才二十三岁,电影圈里浮浮沉沉好似过了半辈子,其实归来才二十六岁,正是风华正茂的优秀青年。
只比郁离大了八岁而已。
那些话说得多体面啊,叫她心里很不好意思,脸埋得更低,嗫嚅着说好。
杜钰然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我可以叫你小离吗?总是小粉丝小粉丝的叫着,好像我们之间差了好多似的。”
脑袋里的小人将另一个人小人狠狠锤到在地,VICTORY的胜利提示音震耳欲聋。
郁离慌乱抬头,无意中望进偶像淡褐色的眸中,看到她眼底映着的人影。
她真觉得自己好像快要被吸进去了,一辈子都爬不出来的那种。
她们马上要超越沾亲带故的朋友更进一步,成为能互叫名字昵称的关系。
多好啊,像做梦一样,一直以来仰望的人忽然就出现在眼前,忽然就成了能聊上几句的朋友。
寻常人若是经历这样的事怕是会高兴得找不着北,连夜跑出去买几张彩票,毕竟是天大的好事落到自己头上,怕是祖坟青烟直冒。
可郁离偏不,她其实是习惯逃避的,讲究顺应自然,麻烦的事只要不找上她就好。
而和偶像更近一步这样的事,于她而已其实是很麻烦的事。
因为要顾忌的事情好多好多,而她并没有能力承担,她只是沾了棠家的光而已。
而且比起朋友,她更想做一个远远仰望的粉丝。
郁离退后一点,很认真地盯着地面拉长的影子跟杜钰然说:“就叫全名吧,郁离。”
影子不解往前一步,她跟着后退,不是抗拒,而是畏惧。
就像距离太阳过近会被灼伤一样,郁离感受到了那种疼痛,她的不配得感在心口作怪,叫她忍不住缩成一团。
“其实不用还伞了,我这里还有把伞,不用麻烦您再跑一趟了。”她说得礼貌,一字一句很是清晰,连同那个“您”一起。
杜钰然愣住了,她那样的人是很难理解这样野草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再退缩抗拒,明明那些粉丝的表现和她完全不同,她们欣喜若狂,有些是恨不能钻进她的行李箱里的。
做演员这几年,郁离是第一次抗拒她的。
多了不得啊。
她渐渐敛了笑,马丁靴定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是有目的的,一点点接近,为了自己的那个角色一遍遍揣摩着这类人的心理。
过分谨慎小心,心防高得吓人,明明想要触摸还是会缩回手……
她学着郁离的没有预演了一遍,肩膀缩着,低头问她:“你难道不喜欢我了吗?”
连音调都相似,惴惴不安的,只听了就叫人心里难受。
郁离是看不到她的表演的,她只能看到地上影子小幅度的抖动,听到那声熟悉的语调。
她慌张起来,手摆着说不。
“不……我没有,我是喜欢的……只是……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那些自卑惶恐要怎么样才能脱口而出啊,她唯一要做的就是闭嘴。
杜钰然盯着她看,眼底闪烁着几分满意,顺着她说:“没关系的,我都明白。”
她刚才的表演其实还是有些不足的,比如那句话,“难道”显得咄咄逼人了点,应该用“是不是”才对。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这样的话该是下位说的,眼底含着点泪,眉心蹙着,仰面盯着人看,连眼角眉梢都得是戏才对。
她继续演,郁离继续惶恐。
“是我打扰了你的正常生活,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会让你那么难受的,真的很对不起。”
还差一句就要完了,偏偏这时候郁离抬起头,噙着泪花的眼紧紧望着她,眉心微蹙,唇角颤个不停。
她快哭了,眼眶里打转的泪马上要溢出来了。
太突然了,完全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杜钰然立刻直起身体,缩着的肩膀一下子打开,脸蹙着的眉都舒展开来。
只是下垂的眼角情绪来不及撤出,两相对望之下更添愁绪。
“不是的……请您不要这么想。”
郁离仰面望她,眼睫已经沾上水液。
一滴晶莹泪珠滚了出来,顺着脸颊慢慢滑落。
这是某种信号,杜钰然的心突然提起来。
郁离想不明白啊,她身在漩涡中心,以为一切都是偶然,躲雨是,借伞是,连还伞也是。
也不是没有觉得反常,可身处棠家让她下意识将这种反常淡化掉。
可是事实上像杜钰然这样级别的影后她缺伞吗,她当然不缺,她甚至不缺给她打伞的人。
她根本没有必要淋着雨跑到郁离伞底下,她大可以坐到车里等人来接,她又不傻,下雨天不知道躲雨。
可是郁离傻啊,她身上满是未出象牙塔的天真气,连仰面哭泣都是因为杜钰然,她不想让她难过*。
解释了好多,相干的不相干的都扯过来,说从她演电影就喜欢了,整整三年,她在公众面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都要关注的,因为是偶像是太阳。
可是太阳靠的近了就不是太阳了。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
59第59章
◎就差一秒,只差一秒◎
对于郁离来说,杜钰然是遥远的太阳,她能感受到她的光和热,从同样遥远的地方。
其实她真的喜欢杜钰然吗,恐怕不是。
她根本不了解杜钰然,她自以为已经深深粉了三年的影后内里秉性如何她一概不知。
杜影后社媒只发工作相关内容,从不上综艺访谈真人秀。
她的那些电影里的角色是真正的她吗?当然不是。
她是百变影后,谁知道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她。
可偏偏郁离就喜欢上了,第一次从同学的手机里看到她的电影剧照,第一次看到那张金发的偷拍。
喜欢不过是在最恰当时刻最不合时宜的心动,因为那张浑身上下都叫嚣着自由的偷拍,郁离第一次感受到心口的悸动。
包裹在繁重学业里整天只有试卷笔记的疲惫灵魂会不自觉被风一样的自由灵魂吸引,就像偶然和窗外披着校服外套的不羁身影对视上,而后萌发出新芽,这是人之常情。
郁离喜欢的不过是杜钰然身上的某种东西而已,一旦大幕拉开,千山缓缓显现于眼前,她只会跑的比谁都快。
不然她会被压得喘不上气的。
“对不起……”
最后,她把想说的要说的都说尽了,东拼西凑也扯不出话来,只好说对不起。
她哭得好可怜,眼泪连线珠落下来,双手并在一起接着能接一捧。
杜钰然彻底慌了,她只是预演一下而已,谁知道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望着郁离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想抬起来给她擦眼泪的,可又害怕她拒绝,就像最开始那样手都背到后面去,只好干愣愣放着。
她未免太脆弱了,只是逗弄一下而已,为什么会这样?
“别哭……别哭了!”
杜钰然从小到大都没遭过这种罪,她从小就受人喜欢,因为长得漂亮,人也聪明,又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后来上学也是,偶尔几个,也是被她拒绝了表白会掉眼泪,她那时是怎么做的呢,哦,递过去一张纸,然后悠悠走开,因为和她无关。
但这次不是,这次是因她而起的,她高估了郁离,做过了火,惹她哭得了。
还能怎么办啊,只好去哄,偏偏又不敢上手,影后这会儿因为突如其来的眼泪也乱了,什么天才面对这种情况都会手足无措。
她说重了话,声音提了气,叫她别再哭了。
她话出口那一瞬间,郁离手都蜷进掌心去了,手指用力到发白但是不疼,因为指甲被棠西剪掉了。
被狠狠锤到地上的小人跟着那话跳起来,生龙活虎地将举着VICTORY的小人踹到地上去了。
她叫她不哭,她果然不哭了,连声音都没有了,脑袋也低下去,只剩下肩膀实在无法控制,还颤颤着。
郁离从小就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人家当面夸她是好孩子乖孩子,背地里说她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这些她都知道的。
所以她习惯了的,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她,尤其是看到她的胎记之后,她应该习惯。
眼泪落到地上是没有声音的,郁离用手摸了下额头的刘海,而后慌乱地蹲下去。
果然还是应该回去把帽子戴上的,这样她可以把帽檐压得很低,低到大半张脸都被遮住,眼泪滑到下巴上也不会被发现。
她原本可以伪装得很好。
现在好了,她都看到了,她的太阳看到了那个发红发烫的污点,于是也转过去了。
她的世界少了一道光,其实没什么的,只是一道光而已。
太阳并不是她的太阳,仅此而已。
杜钰然跟着蹲下来,风衣下摆沾上泥也顾不得,她探出手想握住郁离手的,可那手又在半空停住,因为郁离朝她笑了。
女孩眼眶红得透亮,一双眼分明哭得厉害,唇角却是上扬的,泪水顺着翘起的嘴角滑到下巴上,又慢慢坠到地上。
杜钰然一点话也说不出了。
那是一个很苦的笑,强逼着才能笑出来,现在却对着她。
那一瞬间,影后心里五味杂陈。
“没关系的,我只是……只是风沙进了眼睛,实在太难受了才会哭出来的。”
她声音很轻,一说出来就被风吹跑了。
杜钰然张了张唇,喉间堵着东西,挤压着声带,叫她只能发出气音。
郁离听不到,她两眼水雾蒙蒙的,只能看清眼前的人影轮廓,和她一样高,距离却很远。
她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偶像和粉丝之间是隔着一道厚厚的墙壁的。
她继续说:“请您不要误会了,不是因为您哭的。能和您面对面说话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似乎是要证明她是发自内心的快乐,于是脸上的笑越来越大。
傻得可爱又可怜。
她唇角弧度越大,杜钰然心里就更难受。
她把女孩的真心当什么了啊,当成自己演戏的工具,就那么丢出来了。
她这样做和棠斐有什么区别啊。
她知道是她错了,她一开始就该说清楚,是要观察你啊,不要紧张也不要害怕,只是一个角色而已。
她真得要开口了,颤着手要摸到女孩的手时说她对不起她时,忽然有道墙将她们隔开了。
就差一秒,只差一秒。
那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似是凝了冰,从她们中间发出来。
“钰然姐,你该回去了。”
她抬头,见着了一张冷冰冰的面孔,暖色光下格外苍白,纸一样。
两只眼睛也是无机质的灰,紧盯着她,里头一点感情都没有。
是刚刚从雁城赶回来的棠西,朋友的妹妹。
小辈来了,她的面子忽然就粘到脸上了,怎么也扯不下来,要道歉的话在齿间打了个旋,一溜烟就吞咽进肚子里了。
她想着以后有时间说的,毕竟她还会在棠家住几天,而且还有郁离的联系方式,道歉总是有时间说的。
她心里想着不着急,眉眼间也缓下来,起身对着棠西说:“小西,那我……那我先走了。”
其实不该走的,她低望着郁离,眼角余光瞥见女孩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紧紧攥上了棠西的衣角,也许是她刚来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头忽然哽住,好半天才挪开脚步。
“别笑了,难看死了。”
棠西盯着杜钰然走远,才蹲下来捧住郁离哭得很湿的脸,轻轻让她别笑了。
她穿着件卫衣就过来了,一路上不敢耽搁的,谁知道会遇到这种情形呢。
她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孩蹲在那里笑得满脸是泪,多可怜啊,她的心都要碎掉了。
“她欺负你了吗?”
棠西给她擦眼泪,很细致的从眼头擦到眼尾,纸巾打湿了个干净,她还在流眼泪,也不说话,只是摇头,然后垂着眸盯着地上看。
地上有什么呢,棠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一队蚂蚁,从旁边的花圃里来的,要往另一块花圃去,小小的身体上搬着过冬的小叶片,就那么从她们身边爬过去。
天边月亮黯淡,星子成群地闪,地上其实是黑黑的一片,棠西怀疑郁离根本看不清蚂蚁在哪。
她抬头,发现郁离果然是看不清的。
因为她在盯着她看。
“我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她揩去她眼底的泪珠,说了那么一句话。
郁离跟着点头,而后又沉默下去,像个呆呆的小精灵,误入人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沉在自己的情绪里还没走出来呢。
“我们回去吧,回去再哭好不好。”
棠西半直起身将她整个都抱起来,她是轻的,体弱得很,只是在下位做了几次就会小声跟她说不要了,她好累。
绷紧身体也是要费力气的。
她抱她上了楼,一直把她抱到床上才放下。
过程中郁离很安静,手却牢牢得扒着她的肩膀,她的身体不时便会轻微的颤,棠西感受得到。
她有时很喜欢她哭,有时又很不想她哭。
于是将人放下来的动作都很轻,像是对待的易碎的瓷器,还给她垫了枕头。
郁离已经不哭了,但情绪依旧胀满,脸上泪痕慢慢变干,她眨了下眼,看见棠西拿着个拧干水的毛巾擦浴室里出来。
她也许开始接纳她了,一见到她就觉得安稳,连身体都小幅度地转到她那边。
棠西勾着郁离的脸给她用毛巾擦,用的是温水,一点点擦干净脸上的泪,又去擦手。
她想逗她开心的,说今天去了雁城,和好多人一起放烟火来着。
郁离钝钝看她,其实能闻到的,她身上血腥气未消,连压气味的荼蘼花都压不住了。
棠西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笑了笑又说:“我在那看见一个阿婆带着小女孩,那小孩还叫我姐姐问我要糖呢。”
她擅长伪装,却不擅长演戏,扮那种孤僻少女时本色出演,可说谎时又漏洞百出。
郁离没拆穿她,她扯动嘴角问她小女孩有多大,她给了吗。
棠西说才七八岁,她身上没糖,反而是小女孩看她可怜给了她一颗。
都是些冷笑话,雁城最近不安稳,她过去也是任务,烟花老奶奶都是假的,只有一个独眼老太太和她孙女。
给糖是真的,老太太派她孙女给了棠西一颗花生米。
她反应快,闪身躲开,但肩膀还是落了伤,不过处理及时,不算严重。
但小女孩和她阿婆恐怕已经到公海喂了鱼。
这是那儿的常态。
而且那女孩动作熟练,不知道已经收了多少没有防备的人的命。
她们是罪有应得。
60第60章
◎她该和自己一起疯才对。◎
那些事当然不能说给郁离听,棠西挑挑拣拣,修改润色了好几遍才能入到她耳朵里,不然她会害怕。
她将郁离的手擦拭干净后紧紧握在掌中,她的手好冰,比她刚才外面回来时的手还要凉。
她将手放到唇边对着哈了好几口气,才渐渐热乎起来。
“你呢,你今天做什么了?可以跟我讲讲吗。”
她坐卧到床上和呆呆的郁离平齐,望着她的眼仿佛沉了好大一片月光。
“姐姐,和我讲讲吧。”
郁离呆滞片刻,才慢慢将视线挪到她身上,那双兔子眼里头还凝着水雾,情绪堆积在眼底,转瞬又消失。
她也不能说实话的,只说上课和兼职。
她们其实是一样的,说谎都不打草稿。
她声音又细又弱,语速很慢,说坐阳妁的车去学校,周五下午是没课的,她去了面包店,做了五个小时,赚了一百。
棠西听得也认真,捧着她的手放到脸上,沉进月光的眸紧紧追着她,不愿意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细微的变化。
等到说完,棠西才挑了几个问出声。
“那个……简明月,她今天来找你了吗?”
她担心简明月在她们之间挑拨关系,而且,那是一颗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爆了。
郁离摇头,简明月今天没来上课,她请了假,下午发消息跟郁离说她住进医院了。
好可怜,还拍了一张打吊针的手给她看。
她计划着要去看她的,下午没课,和棠念意吃一顿饭能去做兼职,顺便早点下班,这样就能有时间去看望简明月。
对于棠西的那些话,郁离是不愿意相信的,她看得出来简明月对她很好,她不嫌弃她笨,也会心疼她努力,愿意给她讲题,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她是发自心底想和简明月好的。
所以特意问了哪家医院,还想着要买什么吃水果,哪知道去不成了。
那一杯酒下肚,大梦一觉到七点。
棠西又问:“那兼职呢,裴姐有没有问我为什么没过去?”
她想从细枝末节里找到她和郁离在一起的证据,哪怕她不在她的身边,但影子必须在。
“有的,我跟她说你有事不能来,要明天才能过来,她就没有再问了。”
郁离点头,说谎话眼都不眨一下。
棠西高兴起来,捧着她的手亲,一口接着一口,怎么也亲不够似的。
怎么看郁离怎么欢喜,可是目光落到她眼眶的红肿,忽然就没那么开心了。
最后,她小心探上一点水面,问郁离:“你跟她很熟悉吗?我是说……那个杜钰然。”
郁离一开始就没说实话,那天怎么说的来着,是路人,不认识,单纯就是路过碰巧而已。
她分明知道她在说谎,可唯一的惩罚也不过是轻咬住她的指尖,不能太用力,怕她哭怕她疼。
她把她当做心尖上的明月了,哪怕一开始再不喜欢,相处到后来也该喜欢了。
郁离垂眸,很轻很轻的点头,“认识。”
“那天认识的吗?”棠西声音放缓,循循善诱。
郁离眼望着身下被子的褶痕,无意识拂了一把,再次点头:“嗯。”
其实也不算是。
她三年前就开始喜欢她,但确实是那天才认识的,那天杜钰然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用那把好嗓子叫她的名字,还叫她小粉丝。
“加了联系方式吗?”
棠西更深入了,她像是要挖出不忠妻子在外面的情人,一点蛛丝马迹都要盘问清楚。
只是方式温和一些,将女孩脸上垂落的发丝拨到耳侧,一副温柔像,和棠小姐完全不像了。
郁离点头,说:“加了微信,她拿了我的伞。”
“还伞?”棠西慢慢悠悠吐出两个字,手已经探到郁离耳垂上了,没捏,只是轻轻碰了下。
郁离下意识偏头,她也跟着转。
郁离只好由着她手指贴上耳垂,低低道:“是……”
“刚才,她欺负你了吗?”
棠西几乎要贴上去了,手沿着耳垂滑到她后脖颈上,轻轻一拎,就能把她从床上提起来。
郁离最受不得这样的亲密接触,身体颤栗着仰颈,只是下意识摇头。
“没有,她没有欺负我。”
这是事实,是她承受能力不够才那样的,她喜欢哭,和杜钰然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为什么哭呢……?”
棠西忽然压低了声音,手已经摸到她后腰上,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她用了些力道,郁离被困在她手臂间,想挣脱都没办法。
她要想些话来蒙骗她,为什么哭,总不能真说是沙子迷了眼,再不济也找个说服力大的,她有迎风流泪的毛病,看见杜钰然之后心情激动,哭得不能自已。
棠西会问她为什么,杜钰然和你是什么关系,那答案更简单,说是喜欢的明星,一切都圆上了。
“被……”
然而她话刚出口,棠西突然截断她的话,拦在腰间的手臂要将她嵌进去似的发力。
“你……喜欢她吗?”
郁离脑袋里的弦立刻就绷紧了,她的情绪还低落着,但是已经知道这并不是好的讯号。
棠西在生气,连胸膛都开始颤动,一下又一下,让她也躁起来。
她害怕这种感觉,本能逃避又被棠西扯住脚腕拽回来。
她面色沉沉,目光在她和床头柜上打转,那里放着她的手机,手机壳向上,正是之前网购的杜影后Q版手机壳。
特征很明显,不会以为是别的动漫人物,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杜钰然。
住在一起那么多天,郁离是真能藏,她从来不知道她手机壳是什么样式的,只以为和她一样,是简单的图案拼凑。
她们在一起也几个月了,她从来不知道郁离喜欢杜钰然,从来不知道。
她还傻乎乎地上赶着问她喜不喜欢自己,喜不喜欢简明月,多可笑啊。
“你……你别这样……”
郁离抬手想推开的,她声线颤个不停,害怕的想要缩进床底去。
棠西慢慢扯开一个笑,眼底冷意扎在挣扎个不停的少女身上,不复之前的温柔像。
她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魔鬼,不,从一开始,她就是披着皮的魔鬼。
“我打过你吗?为什么你要害怕我?”
“我那么喜欢你,我对你那么好,郁离,你一点都没有感觉吗?”
她一字一顿,质问郁离为什么要那么抗拒她,为什么一点真心都舍不得给她。
明明真心最不值钱了,她把星星月亮都送到郁离跟前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施舍一点真心给她。
“你喜欢她什么?她岁数大,还是演电影的,那圈子出了名的不干净,而且她和棠斐还是朋友。”
“你不是最害怕棠斐吗?你为什么要喜欢她的朋友?”
说到最后,刻意沉下去的心已经捞不上来了,她使劲摇晃着郁离的肩膀,要她给个说法。
凭什么啊,凭什么是杜钰然,要是简明月她就认了,谁让她千方百计挨着郁离,可偏偏是杜钰然。
她们才认识多久啊,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凭什么非得是她。
就因为是杜钰然啊,所以郁离连被欺负哭了也不知道告状,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哪像是对她那样,手快指到她鼻子上说她坏,说棠小姐凶。
棠西心里跟进了陈醋似的,被蚀出了千疮百孔,疼,疼得她连好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唇上讥讽,紧抓着郁离的肩膀对她说:“别想了,你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姐姐,你是搭了我的关系才能认识她,离了我谁知道你。”
“你们根本不可能!”
所以别做什么春秋大梦了!
郁离完全呆住了,她们并不在一条线上,就想她说的那样,她和杜钰然是两个世界的人,和她也是。
所以棠大小姐不懂啊,她不懂太阳和喜欢的关系,也分不清楚。
因为一出生就在金字塔尖的人不会知道的。棠小姐没追过星,那些明星反而得追捧她才是。
而且杜钰然和她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就是她姐姐的朋友,关系之近,一个电话就能到。
她怎么会理解郁离呢,她只能从社交媒体上了解她的近况,她出演了什么电影、出席了什么活动。
那是她的一盏明灯,是拖着用脑过度的昏沉身体想要第一眼看到的人。
棠西确实无法理解,她只知道女朋友喜欢的其实是姐姐的朋友,郁离甚至不愿意和她解释几句,只是安静的盯着她,眸中情绪复杂悲戚,叫她有些慌了。
可随之而来,是更深的怒火。
棠西按住郁离去抓她的手机,手机壳就在上头,边缘磨损严重,一看就上了年头。
她想拆下来扔掉的,她能给她换更好的,换成她自己的照片,可动手那一刻触及郁离哀求的目光,她又似被灼烫一般松开手。
“密码?”她象征性的问了一句,见郁离不答,便开始解锁。
郁离的密码好猜得很,是她的出生年月。
她的所有密码都用的这个,有时还在后面加个名字首字母缩写。
棠西再清楚不过了,她了解郁离甚于了解她自己。
手机解开,连背景都是杜钰然。
棠西一下就笑出声,眼睛从背景里头灿金的长发挪到郁离身上,然后低伏身一口便咬在她唇角。
她向来是舍不得她疼的,今天却舍得了,真用了力气,不一会儿齿间就尝到了点铁锈味,她松开嘴,看见郁离唇上点点鲜红,血珠从破开的唇角凝出来。
她原本是要快意的,可一对上郁离的眼就什么都畅快不起来了。
她的眼还红着,眼底充斥着麻木,嘴被咬破了也不皱眉,连哼唧一声都没有,似乎置身事外,就那么静默看着棠西发疯,把她衬成了一个真正的疯子。
棠西忽然也安静下来,紧紧抓着打开的手机,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可是凭什么呢?明明逼她疯的是她才对,她凭什么可以作壁上观。
她忽然又想通了,郁离才是罪魁祸首,她该和她一起疯才对,不然多不公平。
棠小姐俯身探出舌尖将那滴血珠卷起来,她捏住郁离的下巴,不顾她顷刻间皱起的眉头强硬地撬开她紧闭的唇渡过去,血腥味霎时盈满口腔。
就在这是,手机消息提示音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棠西松开郁离抬眼看去,瞬间冷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
[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