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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呢。”声名显赫的画家小姐百无聊赖塔着扶手,不太愿意理会那些恩怨情仇的小事。

“你的画展怎么样了?我听说出了点意外,要帮忙吗?”杜钰然收回视线,忽然想起先前在云港拍戏时听了一耳朵对手演员讲的八卦。

“一点小摩擦,周日正常开,记得来看。”

棠斐挑了下眉,耸了下肩从扶手上直起身,阴郁气质藏着藏不住的跃上眉梢。

“行啊,你记得多给我几张票,我把……”

杜钰*然说着,楼下音乐骤停,连带着喧闹人声也安静下来,众人目光齐齐看向一个方向,连舞池里的主角也停下旋步朝着门厅迎去。

棠斐懒懒扫过去一眼,看见是谁,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扯着嘴角腔调怪异:“大人物来的可真够晚的。”

迟来的棠念意淡淡瞥过来一眼,棠斐举起空杯遥遥示意,转身步下旋梯。

另一边,三楼。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来送蛋糕点心的阿姨推开门看不见人,往里走了走,人果然在阳台上。

远处宴会的热闹和这边完全不相干,飘在风中时隐时现的悠扬音乐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姨刚进阳台,就看见她的盲眼小姐跪伏在地板上,双手捧着片梧桐叶正往脸上送。

小姐人瘦得很,小小一团缩在那儿,穿了件白裙子,巴掌大的小脸什么表情也没有,眨了下眼,里头也看不见星星。

阿姨是家里的老人,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什么艺术什么氛围,只知道怪让人心疼的,她的盲眼小姐连双鞋都没穿,光脚踩着地板,秋天的夜说不上热,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走,这么着非得感冒不可。

“小姐!那可不能吃!”

阿姨急忙过去将快碰上她小脸的梧桐叶夺了下来,三两下就丢进了垃圾桶里。

“家主让我给您拿了蛋糕点心,您不能吃叶子啊。”

阿姨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半抱着送进屋里,强迫着送到床上坐着。

“宋姨,我没事的,你出去吧。”

床上的人微微低着脑袋,表情淡淡的,有些被束缚的小哀伤,并不过多解释。

宋姨已经习惯了她这副样子,找了双棉拖蹲下身给小姐穿上,嘱咐道:“蛋糕放您床头上了,要是饿就吃那个,别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快去忙吧。”

宋姨哎了一声,又象征性地在小姐眼前挥了挥手,问:“今天眼睛怎么样?”

小姐摇头,还是老样子,看不见。

先前救回来的时候仔仔细细检查过,眼睛是没出问题的,真正出问题的恐怕是心里面。

毕竟人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在那间封闭的房间里待了好些天,又是蒙着眼睛,心里害怕得不得了,什么都看不到,四周都黑漆漆的,久而久之,眼睛也觉得是黑漆漆的。

不过,四年了,再不习惯也成了肌肉记忆了。

小姐唇角笑得浅浅的,送走了宋姨,没碰那些散发着香甜味道的吃食,等了一会儿,才扶着墙慢慢打开了门。

她睁了下眼,早就习惯了黑暗,只觉得外边静悄悄的,那些在阳台上听得模糊的喧闹声全都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先前是不喜欢热闹的,这会儿在阳台听了一会儿,莫名想靠近些,双脚切实沾了地,心里才会觉得满足。

这段路她走得很熟,手往前探过去,脚迈得小心,紧握着扶手步下楼梯,用了将近十分钟顺利下了楼。

走出门,先前听到的音乐声变了个调子,人声也近了些,甚至能听清楚几句话说得是什么。

和她想的一样,好热闹。

小姐很满足了,慢慢靠着墙蹲下,人小小一只,一点也不占地方。

夜风凉凉吹过,吹得人骨头都松散下来,小姐蹲在地上慢悠悠哼着首不成调的歌,舒服得人都要瘫下来了。

这地方很少有人来,江家的人都知道她喜欢安静,除了宋姨和江喻烟外和许医生,其她人都被勒令不准靠近。

偏偏今夜不同,不一小会儿,小姐便听到踩着卵石叶片的脚步声过来,朝着她的方向。

再接着,是一声格外不合时宜的惊诧呼喊

——“郁离,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九月要开的古恐:《恶梦》

沈姝家道中落,为了不早早嫁人才投奔到青城的姨母家。

然而不曾想姨母早逝,宴家落到了一个病秧子小姐手里。

沈姝想在宴家安稳待下去,必须得谨小慎微,讨好那位阴郁病弱的宴小姐。

只是来到宴家的当夜,她做了个噩梦……

不,是恶梦。

梦里她看见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宴小姐。

如恶鬼缠身,叫她插翅难逃。

棠西篇

97棠西篇

◎她的郁离,眼睛坏掉了啊◎

夜色苍茫,天上群星闪烁,忽而,一颗流星划过黑沉天边,转瞬即逝。

棠西原本是出来透气的,她不喜欢那种充斥着假笑和名利的场合,很久之前,她的女孩还在时就不喜欢。

这次其实是不打算来的,雁城和云港有利益往来,毕竟要依赖云港的港口运送些不能暴露在明面上的货物,港口又是江家把持,她侄女的生日也是该来的。

棠西原本派了人去的,谁知道那人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宿薇劝她去散散心,整天窝在雁城,人都要憋疯了。

也许冥冥之中,一切都是有指引的。

她来到云港,来到江家,送上一份随手挑的礼物,竟然获得了这样大的惊喜。

“郁离……是你吗?”

棠西二十一岁了,四年时光转瞬即逝,年纪还轻,身上已经有了和年龄不符合的阅历风霜。

看见哼着歌的人,激动与不可置信无数倍放大,怀疑与理智于脑中交锋,身上的风霜瞬间泯灭,好像又回到了学生时代,那个时候,郁离高兴时也会哼这样的歌,调子她都背熟了。

棠西觉得她是见鬼了,这么深的夜色,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会精神恍惚,看见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了呢。

她想,她是太想她了,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听见声音,蹲在地上的小人脸上闪过茫然慌张,她扶着墙壁慢动作很急的站起来,要往回走。

她瞎了眼的,动作再急再快也比不上一个健全的正常人。

眨眼间,棠西两三步就挡在了她身前,挡住了她回去的路。

“郁离,你是来向我索命的吗?”

她喊她的名字,七分惶恐三分期待。

惶恐的是人要走,她怕拦不住,又怕眨个眼的时间,她就从眼前消失了。

期待的是眼前人是真的,不是什么精神出了问题造成的幻觉。

她颤着手去摸郁离的脸,她瘦了好多,脸颊上都没什么肉了,手指摸上去,温度是热的。

郁离偏头躲开她的手指,眼里没什么神采,压着声说:“你认错人了,我要回去。”

她认出来跟前人是谁了。

自从眼睛坏了之后,其它感官敏锐好多,那人一靠近就闻到了浓郁的荼靡花香,和当年的张扬不同,偏向沉郁。

郁离想,她们都变了。

她其实也变了好多,当初被救出来,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了,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

那些天,在黑暗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里,是想过棠西的。

她想,要是棠西踹开门发现她的话,她们那些事就一笔勾销了,棠西喜欢她也好,欺骗她也好,都无所谓了。

后来嘛,棠西没出现,救她的是江喻烟。

发生了好些事,她想回家,江喻烟那时候表情就有些不好了,郁离看不出来,一心期待着身体好了回去。

后来才知道,她没有家了。

农村老家旧屋翻修,施工队偷懒,没打好地基,某天郁蓉进去时,刚盖好的二层楼轰然倒塌,人再也没出来。

郁离一直以来的梦想成了最虚妄的幻想,哭了好些天,从那以后,眼睛就不见好转迹象了。

后来待在江家,偶尔也想过棠西,她们那时候是最后一面,棠西求她,好卑微的样子。

想起来时,好像是别人的故事了,她站在上头冷眼旁观那女孩是如何被耍弄欺负,如何交出一颗真心又被狠狠踩在脚底。

某一刻也疑惑过,棠西对她是动了真情吗?不然那些时候,为什么要说喜欢呢。

“是你吗?”

棠西声音透着些微的抖,不敢相信,又期望成真。

死而复生什么的,未免太玄幻了。

可她方才摸她脸时,指尖温度是热的,是活人。

她以为她死了的,死了四年了。

四年前那场宴会,棠西是准备记一辈子的,因为从那开始,她彻底失去郁离了。

她找了好久,什么方式都用过,人跟人间蒸发似的,一点消息也没有。

后来棠念意说,郁离跟着她妈回了老家,房子翻修时出现了意外,死在底下了。

她那时还不信,找到郁离老家过去看时,盖了一半的屋子废墟似的塌住,有救援的痕迹,有些砖头瓦片上还有已经干涸的血迹。

问领居奶奶,说人已经埋了,就埋在屋后头的地里,一大一小两座新坟,娘俩挨在一起。

她从此死了心,一心扑在雁城上。

谁能想到四年后,又会在这儿遇见个死人呢。

郁离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

这里是江家,是江喻烟三令五申不准靠近的的地方,但那些人里,并不包括棠西。

所以,她找过来了。

棠西说话郁离不给反应,不愿意理她,于是下一秒,一个结实的拥抱就迎了上来。

棠西的脑袋搁在她肩头上,手臂圈在她腰上,抱得很紧,要将血肉都嵌进身体里一样。

郁离不习惯,她要反抗,双手挥舞着要推开棠西,但力量悬殊,棠西纹丝不动。

“你放开我,在这么下去我要喊人了!”

郁离只好威胁她,这里是江家,要是被江喻烟知道了她没有好果子吃的。

“没关系,我只想抱抱你。”

棠西很是无所谓,怀中人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哪怕面前是滔天洪水,她也不可能放开的。

最后,郁离一口咬在了棠西肩膀上。

“你放开我!”

她以为会给人咬出个血窟窿的,可棠西穿了好多,她咬下去,是结实的布料。

“郁离……小离,是我呀。”

棠西低声念着郁离的名字,确认眼前人是活的,是她藏在心里藏了四年的人。

一遍又一遍,伴着轻柔晚风,石头心也给吹化了。

“我不认识你。”

郁离想打断她,她不喜欢她叫她的名字,一点也不喜欢。

但棠西没有反应,她喊她的名字,像是入了魔般。

于是只好喊第二次,提了些声音,眼前黑漆漆的,能听见枝头鸟被吓到拍着翅膀飞走的动静,耳边也静下来。

棠西不再喃喃低语,她加了些力气环住郁离,心里滋味复杂,却不愿意将人放开。

好一阵沉默,不知道要说什么,不想让她认出来的,说她认错了人,棠西不愿意相信。

怎么会认错了呢,就那么站在眼前,就是那个人啊,五官眉眼身形,都是那人的模样。

“别不理我,别这样对我,求你了。”

她紧靠着她肩窝里,声音刻意放轻了,日思夜想的人就在怀里,却要和她形同陌路。

郁离仰着脖颈,她的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受到。

肩膀上压着重量,顷刻间,风扑到脸上,添了点潮湿水汽。

她在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接着一滴,坠到郁离肩头,打湿了她本就轻薄的白裙。

郁离忽然愣住了。

棠西的反应完全想不到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哭呢?

她骗了人,该哭的应该是郁离才对。

可是……她在哭啊。

“小离,别这样对我啊。”

她哭,只有眼泪落下来,声音低了许多,降至风中,似乎要随风而去。

她坚定相信眼前的人是郁离,什么也没问,关于郁离为什么死而复生,为什么在云港江家,为什么一点也不愿意认她。

她现在只想留住郁离,不叫她再从眼前消失。

“我知道是你,我好高兴啊,我等了四年,夜夜想着你会不会来梦里看我,哪怕一次也好。”

可是,四年时间,统共一千四百多天,梦里一次也没有出现过,哪怕是一片模糊影子。

她说得这样情深,几乎要肝肠寸断了。

郁离一点反应都没给,她由着她抱由着她掉眼泪,只冷冷说一句你认错人了。

情深错了对象,再烫的眼泪都是徒劳。

“不可能!”

棠西忽而激动起来,捧着她的脸叫她看着自己,叫她认出自己。

她哭了的,好认真,眼睛含泪,难得有表情的脸上全是哀痛,期盼着郁离软下来,回应她。

可惜,郁离完全看不到。

那双先前总是充斥着小心拘谨的漂亮杏眼如今空茫茫的,如同蒙了层白醫,半点神采星光也看不到。

棠西指腹摩挲着郁离的脸颊,注视着她的眼睛,终于发现了点异常。

那双眼瞳上并没有她的影子,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她心底有些不好的感觉,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郁离表情淡淡的,没反应。

怎么可能呢,棠西想,她完全想不到郁离的眼睛会出问题。

她低头,借着一点光去瞧她的眼睛,拇指向上,几乎要摸到她眼皮。

郁离不适的后退一步,瞳孔该有的骤缩或是放大并没有出现。

棠想的心彻底凉下来,她不信邪,想再验证一次。

垂首假装要亲上去,郁离不推不避,单单眨着眼皮,完全没意识她要亲上去的动作。

她看不见了。

那一瞬间,意识郁离眼睛坏掉的瞬间,她想了好多。

她人在江家,是不是江喻烟给弄瞎的,她想要郁离给她做金丝雀,郁离不干,于是弄坏了眼,关进房间里……

还是哪个权贵带过来的,没看住,叫她摸瞎跑到这里,连棠西都不敢认……

还有,眼睛坏掉的时候,她疼不疼啊,适应黑暗的过程里,她会不会痛苦,会不会孤独。

以及,她要带她回雁城。

再迟钝一些,终于反应过来之前在宴会上听到的话。

江喻烟的妹妹,也是个瞎子。

她的郁离,眼睛也坏掉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没想到吧第一个是棠西

98棠西篇

◎彻头彻尾的笨蛋◎

江晚舟生日当夜,她的小姨,江喻烟的瞎眼妹妹离奇失踪了。

宋姨里外都找过一遍,连郁离最喜欢待的阳台都翻了个底朝天,依旧不见人。

她慌张地趴在阳台往下看,害怕小姐想不开跳了楼。

过往看到郁离默默待在阳台时,她总是提心吊胆,害怕自己一挪开眼,阳台上就没有人了。

宋姨没有孩子,是拿郁离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的。

她看得出来,小姐对生活已经失去了希望。

这三年,她很少走出去,哪怕是出去晒一晒太阳。

宋姨着急忙慌去找江喻烟,郁离失踪了,是件大事。

宴会已经接近尾声,江喻烟笑着送别客人,再转身时已经变了脸色。

头一个电话就打给了嫌疑人。

宴会中途离开,直到现在也没有再出现的,除了棠西就没有别人了。

“你把我妹拐走了?”

电话接通,江喻烟毫不避讳,要她赶紧把郁离送回来。

“抱歉。”

棠西已经出了云港城,她动作快得很,想到就做了,把郁离带回雁城,那儿都是她的人,一定会保护好她,也会找最好的医生治好郁离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怎么坏的?是你弄的吗?”

车子停靠在加油站附近,棠西是下车接的电话,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加油站旁边是24小时便利店,她走进去,准备给郁离买点吃食。

电话里,江喻烟冷笑出声,“我劝你最好把人送回来?不然你的那些货……”

她没说下去,旁边的主角凑过去,她才十八岁,不应当听到那些暗面的东西,江喻烟立时噤声,拍了拍江晚舟的发顶让她去找妈妈。

“随便你,我要带她回雁城,我会治好她。”

棠西说着,拿起货架上的牛奶看了眼日期。

“棠西,那是我妹!”

江喻烟快气笑了,她对棠西和郁离的过往是模糊知道一点的,但郁离是她的妹妹,她不可能任由棠西把她瞎了眼的妹妹带走。

“你治好她了吗?”

冷不丁的,棠西怼了她一句。

几句话的时间,她已经拿了许多东西,巧克力、薯片、糖果,路上打发时间该吃的不该吃的买了一大堆。

都是给郁离的。

“这不是你拐走她的理由,棠西,你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夜色渐深,江喻烟扶额,眉头皱得老高,对熊孩子感到无能为力。

继续说道:“你知道她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吗?你知道她每天晚上会做噩梦吗?你知道一个瞎眼的人到了另一个陌生的环境会有多害怕吗?”

她好不容易才将人从那场绑架的阴影里带出来,现在好了,棠西将一切都打乱了。

电话那边声音有些杂,棠西听着,动作忽然停住了。

不远处车内郁离靠做在车门旁,车窗微微开了一点,风灌进去,吹开她鬓边的刘海。

郁离抬手理了下刘海,偏头看向窗外,某一瞬间,棠西以为她们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睛如往常般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平淡,含蓄,再眨眼时,只是幻视。

坦白讲,不看眼睛的话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但江喻烟说,她在接受心理治疗,这四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总,她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棠西终于低下脑袋,想要通过江喻烟知道郁离的事。

“把人送回来。”

江喻烟不愿意同她多费口舌,哪怕棠西低了头。她是不愿意和这些小辈打交道的,做生意手段多得很,偏偏人还年轻,心高气傲地以为自己是世界中心。

谁惯的啊都。

“不行。”

棠西说得毫不犹豫,什么都可以,唯独把人送回去不行。

“江总,我会找到最好的医生治好她。”

她打下一个承诺,在江喻烟看来,简直愚蠢的令人发笑。

“你以为我没找吗?棠西,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她是我妹,不是你的附庸。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现在,你就是绑匪。”

江喻烟想起了报警,随之又想起棠西已经不是之前的棠西了。

这四年里她成长的迅速,两年前她统一了那两个斗得相当厉害的帮派接管雁城,早就不是几条法律文献能约束住的了。

江总无语得快笑出来了。

“一个月。”

天上月亮很圆,明澄澄的,棠西抬头看了一眼,突然道。

江喻烟:“什么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我来治好她。否则……我会把人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她拎着装零食的袋子往车那边走,开门坐上驾驶位时,耳机里传来江喻烟思虑许久的一声好。

当然,还附加了一点条件,押了点东西。

毕竟商人逐利是本能。

“这是哪儿?”

郁离听见她回来的动静,有些忐忑。

明明都说了不认识她,棠西怎么都不肯相信,还把她带出了江家。

“出云港了。”

“牛奶,喝一口吧。”

棠西从塑料袋里翻出来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喂给郁离,她皱着眉撇开脸,靠着车门,半点也不愿意亲近棠西。

“我要回去!你这是绑架拐卖,我要报警抓你。”

她从前就想那么干了,棠西第一回欺负她时,她就想把人送进去。

这回说着,声音有了底气,手摸索着去找车门旁的暗扣,想下车,想回去。

不可能的,棠西锁了车,她根本下不去。

热脸贴着冷屁股,棠西没一点不高兴。

她默默将牛奶放在杯架上,软了声说:“放这了,渴了就和我说。”

车子发动,一路向着云港的反方向去。

郁离坐在车里,感觉时间流速格外得快。

人昏昏沉沉靠在座椅,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意识沉浮间,有只手握上来,渡了好些热气过来。

郁离知道是谁,想拍开的,但她睡过去了,心里觉得拍开了,手却切实往她那边靠了点,贪恋着难得的暖意。

从云港到雁城其实不太远,飞机两个小时,开车快的话一晚上就能到。

等郁离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在雁城了。

和云港不同,雁城的秋天没那么冷,早上醒来,清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起来,感觉灵魂都要升华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郁离反应了一会儿,昏沉的脑子清醒过来,听到了身旁平稳匀长的呼吸声。

她眨了眨眼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身边人是棠西,她现在和她躺在一张床上呢。

应该起床趁着那人睡觉时赶紧跑的,毕竟她从前就是这么做的。

但现在不能了,离开熟悉的环境骤然踏入另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她只好依赖路上最抗拒的人。

她在这里只认识她,而且,她的眼睛坏掉了。

醒来就睡不着了,郁离躺在床上,很小心地挪动身体,离棠西远了些。

其实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棠西。

四年过去,好多情绪都被时间抹平了。

她装不认识根本行不通,凶起来威胁报警也没用。

棠西好强势啊,她说不认识不知道的时候,一下子就把她抱起来捂着嘴塞进车里了。

而且,棠西为什么能一下子就认出来她呢

那里明明那么黑,她也变了好多,怎么会认出来的呢。

郁离百思不得其解,她不觉得棠西是忘不掉她,什么喜欢啊离不开什么的,都是骗小孩子的。

可是……明明都这样了,心里还是有点别扭的感觉,也许呢,也许棠西没有骗她。

她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啊。

身侧被子动了动,郁离下意识屏息,一只手从被子外搭在了郁离腰上,棠西似乎还没醒,只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她等了一会儿,见没再有动静时才松了口气。

要是棠西醒过来了,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话。

那样装腔作势好累的。

有时候也想,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情感,不想说话时被逼着说话,情绪无处发泄,憋在心里成了病。

得不偿失。

整个人要放松下来,耳畔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的懒散意,说得不甚清楚,像是撒娇。

“小离,你醒了嘛。”

她凑过来,原本搭在郁离腰上的手收紧了些,隔着被子,郁离感觉到了点被束缚住的无助。

“别过来,我讨厌你。”

她说着,要往旁边去,脱离棠西的掌控。

她说讨厌,只是想让棠西离她远一点,没别的意思。

棠西听了,心里小小的泛酸冒泡,看着她往边角挪,眨眼的功夫,就要摔倒地上。

床就那么大的地方,平时棠西一个人睡空间时够的,可又加了一个人,就有些不够看了。

“小心。”

棠西眼疾手快将人捞起来拉到怀里,对郁离的重量再次有了清晰的估量。

她好轻的,手一捞握住腰肢就能捞上来,贴在怀里,像只收拢翅膀的蝴蝶。

偏偏不安分,在她怀里手脚挣扎着,不愿意让她碰。

棠西无法,只得捉着郁离的手压在她头顶,“你乖一点,好不好?”

她看来是真讨厌的,从前同床共枕甚至做那种事时,也不见挣扎得那么厉害。

“不好!你放开我!我要回去!”

郁离甩着手腕想挣开,她不想和棠西待到一块,她想回去。

“我放开你就跑了。”

棠西声音忽而低下来,连捉她手的力气都松下来。

她没办法像对那些该死的罪人或是下属那样对郁离,从前最擅长的事放在郁离跟前一点也拿不出手。

在哄人这方面,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99棠西篇

◎你又开了一个赌局了吗?◎

雁城其实挺乱的,自从那位西小姐上位之后,环境勉强好了一点。

至少抢劫斗殴不那么常见了。

华庭内,两个值班的女人肩并肩靠在一起,分享着新得到的八卦。

“听说了吗?上面那位金屋藏了个娇娇哦,还是个小瞎子。”

“嗯?不能吧,她多冷血无情,不是有人算过是什么断情绝爱的命格吗,怎么突然冒出一个瞎子?”

“算命的说的话你还当真啊,咱们西小姐说到底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人不都感情动物,看见喜欢的就抢回来,欸——人之常情。”

棠西的房子好大,郁离摸着墙壁走了好久,也没摸着边。

棠西今天不在,房子多了好几个人看着她。

不知道棠西怎么说的,几个人就叫她小姐。她要下床,这个说小姐不能下,那个说地上凉会感冒,把她当温室里的名贵花来看待。

那天,是第一天。

时隔四年再度躺在同一张床上,棠西说,她松手了郁离就跑了。

她那时是什么反应?

她记得很清楚,她将棠西推开了,推到了床下面去。

床上就那么大的地方,她原本以为不会推那么远的,但棠西对她根本不设防,使了力一下就滚到床底下了。

她摔在地上声音好大,郁离当场就愣住了。

其实棠西不常和她生气,但还是害怕,是本能反应。

她做错了事,连一声道歉都不说,呆呆地摸着旁边的位置。

好久之后,棠西爬上来侧抱着她,郁离没再反抗。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棠西自顾自说着下午要叫人来换个大一号的床时,郁离突然开口打断了她,问得很直接。

很早之前就想那么问,好多事情,当时想做又不敢做的,一直到后来才敢做。

好些年过去,连记忆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模糊,唯独那种心酸无助最忘不掉。

在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上郁离时,如同一场噩梦,一只拉她入深渊的手。

郁离正脸对上她,贴得很近,鼻息相互纠缠,眨眼时纤长眼睫几乎要沾到一处。

然而,一点暧昧气氛也没有。

郁离问她,时至今日,那种无助感还在扯着她。

她想不通啊,为什么要把她绑到雁城来,都四年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

明明大家都可以开始新生活,凭什么棠西要突然出现,把一切都打碎成渣滓。

“棠西,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要掐我,为什么说要杀了我,你为什么……要拍我的照片?”

她那时候,最害怕自己的胎记被发现,偏偏棠西威胁她,要发给全校师生,甚至还在器材室里……

她那时候真的恐惧啊,头一次遭到棠西这种人,连她的电话铃声响起来时都觉得恐慌。

“我……我那时候……”

棠西是无话可说的,郁离的指控每一件都是对的,她都干过,特别混蛋。

所以面对郁离时,觉得没脸,哪怕她现在看不见了,棠西还是觉得羞愧。

脸涨红的,眼也红了,说对不起,说了好几遍。

一点用都没有。

“我没传出去过,小离,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

是没传出去,只是把照片转发给了简明月而已,两个人一起来耍她,该说不说,不愧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棠西连抱也不敢抱她了,她头一次知道郁离身上长满了刺,抱一下就扎得满手都是尖细的长刺,要疼到心里面。

她从前做了好多错事,一点补救的余地都没有了,郁离讨厌她,讨厌得不得了。

所以一开始是不肯认她的,一直说你认错人了,挣扎往房子里跑。

还是她,她强硬将人带回了雁城,如江喻烟所说,她一点也没考虑过郁离的感受。

比彻头彻尾的笨蛋还要惨的,大概是恶劣捉弄人的大小姐遭到了报应,现世报。

她颤颤望着满手的刺,几乎要跪到郁离跟前,眼睛彻底红了,来祈求她的原谅。

或者,不那么讨厌她也好。

她一点点的争取,迟早有一天,郁离不会再讨厌她,也许,她会喜欢上她。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的。

恨也会变成爱,讨厌也能变成喜欢,只要还是那个人就好。

是第二次,重逢之后她在郁离跟前哭。

上位者的眼泪,谁知道是真情还是假意。

郁离不理会她。

她问出来之后,只觉得心情好了许多,从前一直憋在心里的事,扎在心底的刺,如同拔出来了一般轻松。

棠西的回答对她来说没什么关系了。

“你把我送回去吧。”

她转过身,不愿意面对棠西,抓着被子从床上下去。

地板没铺上地毯,脚底下冰凉凉一片,她站在地上,心里辨着方向,图南市、云港,还有家的方向。

她们没有关系了。

棠西也不说话了,她意识到自己之于郁离其实没那么重要,最多,最多是占了一个名字。

她是郁离的……第一个女朋友。

是初恋。

最可笑的是,这也是棠西半强迫着换来的。

“地上凉,把鞋穿上吧。”

西小姐眼泪未干,小步跑过床那边将地上的鞋拿过去蹲在地上要给郁离穿上。

身份是真的转换了,从前棠西可做不到这些。

她过去抬郁离的脚,才一会儿功夫,地板的凉气就染了上来。

她要帮她穿鞋,郁离不肯,她在江家时也没这种土皇帝般的待遇,棠西凭什么给她穿鞋。

“你别这样!”

她眼睛本来就看不见,被人托起脚面,连站都站不稳,歪歪扭扭挣扎好一番,还是朝着一个方向跌了过去。

棠西自然是不可能看她摔到坚硬地板上的。

她给郁离做了人肉垫子,缓冲了下,年轻人身体强健,缓一会儿就没事了。

郁离一点也不想领情,她从地上爬起来,手摸到床支撑着在床边坐下去,没等棠西说话就先报了官。

她鼓着气,要让棠西送她回去,装得很凶恶的样子,连声音都提了几分。偏偏眼睛无神,脸上表情再凶,也不顶用,反而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明知道我看不见,你还……”

她说着说着,忽然没了音。

西小姐蹲在地上,动作轻柔地将棉拖鞋套在郁离微凉的脚上,细致又认真。

完全不像她了。

郁离想,一点也不像棠西了。

她记忆的棠西好像也变了个样子,那个寡言沉默动不动就发疯的西小姐仿佛已经是过去时了,而唯一不变的是她是个疯子。

“江姐让我照顾你一个月。”

给郁离穿好了鞋,棠西才起身,慢吞吞道。

她叫得亲热,先前还是江总,这会儿已经是姐了。

说完,还怕郁离不信,要帮她打电话过去。

电话是肯定要打的,她是合法将人接来照顾,家属同意了的。

所以当事人再想回去也不行,必须……要*满一个月。

听到一个月心都凉了,郁离不肯相信,仰着脸等她拨电话,她想听见江喻烟说,说她被送到棠西这里了。

电话接通,江总呵呵笑着说早上好,两个人相互寒暄几句才说到郁离身上。

郁离心里清楚的。

江喻烟对她其实没多用心,也没多少感情,毕竟是半路姐妹。

更多的是一种责任,毕竟四年前是因为江家郁离才出的事。

所以这次,为了利益将她丢给棠西,也是很平常的事。

电话挂断,外头太阳高高挂起,照耀四方,郁离的脸色黯淡好多。

棠西对她好殷勤,官方盖了章,她是名正言顺的。

问她早餐要吃什么,西式还是中式,连衣服都是手把手穿。

“棠西,我不明白。”

郁离得在雁城待一个月,她不想那么和棠西过下去,有些事总要说开的。

“什么?”

棠西抬头,眼中几分迷茫,转瞬又换上另一副表情。

她害怕郁离要跟她掰扯算账,都是旧账,都是她的错,偏偏没办法挽回,只好在郁离一次次的旧事重提中鞭挞着自己。

“先吃饭吧,阿姨做了烧卖,纸皮的,你吃一口。”

她筷子夹过来,送到郁离唇边,强转了话题,拿她当孩子养。

“你又有什么新赌局了?这次是什么?还是市中心那套别墅吗?还是和简明月一起吗?”

她直截了当地开口,头往后仰,躲开了棠西的筷子和示好。

两个人是好朋友,所以四年以后,再建一个新赌局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比如谁先找到消失了四年的郁离,谁能突破她的防线,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攥到手上。

不是没可能的事,郁离已经经历了一次,不能再经历第二次。

所以要说开啊,什么赌局之类的,又或者也想拿她换利益。

毕竟有点价值,她现在是江家的女儿,可以卖出一个好价钱。

她说那些话,四连问,直刺到棠西心口,血涓涓往外流,流了满地,郁离一点也看不见。

棠西眼底情绪复杂极了,她总算也体会到这种感觉,难受伴着酸楚,最后还是要笑着说先吃饭吧。

“你吃一口吧,一天没吃饭了,胃会受不了的。江姐要是知道了也……”

汤匙舀了小米粥特意吹凉了送过去,说得好卑微,才劝动她吃了一口。

棠西想,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了,起码郁离还愿意吃饭。

这很好了。

100棠西篇

◎雁城、阿呆、大雨◎

郁离在雁城的第一天下午,棠西先是派了人将床替换掉,又找了医生过来给她检查眼睛。

她眼睛没坏的,视网膜没有受损,也没有瘀血压迫到神经,是心理问题。

但还是开了药,说对恢复有效果。

棠西负责督促她吃药。

棠西对她是真的好,事事以她为主,她是个盲人,于是连桌角尖锐部分都包了软垫,害怕她不小心撞到。

时间那么过着,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像是小情侣之间的同居。

她们吃住都在一起,一张好大的床,郁离来回摸过,整个人摊开都够不到边。

她睡在里面,棠西睡在外面,肢体接触很少,大部分是棠西无意间碰过来,在郁离还没反应之际,又迅速抽回。

不像是情侣,反而是同床异梦的妻妻,七年之痒过去,彼此间都没了最初的激情,连碰一下都觉得平淡,甚至厌烦。

完全不像那时候。

四年前吧,她眼睛还好好的,人也傻傻的,天真地以为棠西是有点喜欢她的。

躺在同一张床上,棠西总会吻她,轻轻啄着脸颊,兴致来了,便是暴雨般的拥吻,完全喘不过气,只能任由炽热身躯吞没自己。

“小姐……该回去了。”

女声自耳边响了起来,叫她回去。

思绪发散又被收回,耳边脚步声很轻,几个人将她看住,劝她回去。

郁离没动,冷秋的风扑过来,她眯了下眼睛,忽然想到

——她想那些做什么呢?

那些说不尽的亲吻,都算什么呢。

“小姐,天晚了,西小姐回来不见您会生气的。”

旁边人还在催,小心翼翼地,拿她当什么珍惜动物一样对待。

她叹了口气,不愿意为难人,起身,一只手立刻递了过去,帮她寻了方向。

这里是一处花园,郁离看不见,是那些人说的,说是华庭里最漂亮的地方,什么花都有,连那些市面上已经灭迹的在这儿都能找到。

她们还说,是棠西为了讨她开心特意找来的。

分明是撒谎,她来这也才几天,怎么可能的。

对于那些,郁离心里清楚得很。

“几点了?”

她慢吞吞地往前走,慢吞吞地问旁边人。

“下午五点。”

那人说话,嗓音很是嘶哑,有种沙砾的温良质感,表面无害。

郁离嗯了一声,问她:“棠西回来了吗?”

“……还没有。”

郁离顿了下脚步,嗅着空气中的花香,继续问下去:“她什么时候回来?”

那人也不知道,模棱答到:“快了。”

郁离对棠西不怎么关心,只是找话题而已。

说完了棠西,又问身边人:“你叫什么?”

那人默了一会儿,嘶哑着吐出一个名字来:“阿呆。”

闲扯着聊天而已,郁离没再深问,只是问她:“阿呆,雁城是什么样的?”

关于雁城,郁离之前也只是听说过有座著名的虹桥,横跨虹河,是桥梁建筑上很经典的一座跨江大桥。

这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比起云港和图南市,她一点也不喜欢雁城的冷秋,提起雁城,只是想正常地说点话。

“不太繁华。”

阿呆说道:“但雨天很漂亮,城市建筑被洗刷干净,彩灯朦胧着,一眼望不到边际。”

她的文字不足以支撑起郁离的想象力,郁离根本想象不出来雁城是什么样子,只好去想雨天的虹桥。

她不知道虹桥下多少碎肉尸块被冲进虹河里,她想着彩灯,想着烟雨朦胧,继而,又想到了身边的阿呆。

她在雁城,在雨里,会撑着伞专门去看一眼那座虹桥吗?

她知道阿呆是谁啊,哪怕声音伪装的再嘶哑,身上的味道是不会变的,不是指荼蘼花的味道,是另一种,骨子透出来的气息,带着些微的冷意肃杀,面对她时,又软和下来。

“阿呆,”

郁离喊她的名字,完全像是对待另一个人一样。

身上不再长刺,连语气都柔下来,是她本来的样子。

装作不认识的话,整个人都觉得放松好多。

莫名的,她问了一句:“你明天也会出现吗?”

明天的人,是西小姐,还是阿呆呢?

引路的手轻轻放了下来,郁离上了台阶,身后脚步无声,阿呆没再跟上来。

郁离一下子就没了方向感,她站在原地,几分无措映在脸上,却没有回头。

本来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郁离要探出手去摸索墙壁时,身后人突然走过去,走到她跟前。

嘶哑声音于耳边响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说:“会。”

明天来陪郁离的,是只认识了一天的阿呆。

甚至,她找好了合适的理由。

“西小姐最近很忙,让我来陪着您。”

说完,那人规矩牵着她的衣角,再次为郁离领路。

/:.

郁离一瞬怔然,身体下意识跟着阿呆走,好久好久,才似叹息般点了头:“……嗯。”

晚上,阿呆离开。

半小时后,有人推门进来,脚步略急,是棠西。

她好忙的,光是听脚步也觉得风尘仆仆,进来就凑到郁离跟前,问她:“今天怎么样?”

她声音清越,一点也没有嘶哑感,连身上的荼蘼花香都回来了,多神奇呀。

郁离微侧脸向着她的方向,指尖摸着阿呆走时递过来的一本盲文书,指腹间正是“欺骗”两个字。

有些应景。

郁离反应很淡,点点头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棠西眉目舒朗了些,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的态度反应,她心里觉得愧疚郁离,只要她还愿意理她,总归是不坏的。

夜里关了灯,睡在同一张床上,安静无话。

棠西几次想开口的,想问她为什么对才认识一天的阿呆那么好,对她却是这个样子。

其实心里也明白,她是个坏人,对郁离来说,更是该下十八层地狱的仇人。

“小离,你睡了吗?”

夜色苍茫,室内一盏小夜灯也没有点。

棠西很轻地挪了几厘米过去,分寸把控的极好,快要碰到郁离摆在身侧的手。

“嗯。”

郁离回应一声,意思是睡了,不想说话。

“你今天……”

棠西听懂了她的意思,心里却有另一个理解。

“过得怎么样?”

她问出来,想循序渐进,从过得怎么样问到遇到什么人,继而知道郁离对阿呆的态度。

“你想要我怎么样?”

郁离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就在棠西黯然以为她不会再回应时,轻轻的女声带着刺扎过来,一下子就把刚冒出来的火苗掐断了。

棠西捂着心口沉默下来,慢慢闭上眼,夜色在眼前黯淡,群星闪烁其间,是要窒息的黑。

翌日,郁离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摸过去,冰凉凉一片,人走了许久。

她昨天想了好久,才想到那句刺棠西的话,说完,又觉得不舒服。

为了和棠西置气,她快变得不像自己了。

上午医生来了一次,问吃了药吗,检查了眼睛,不见起效。

这是很正常的事,即使眼睛是病理性的坏死吃了药才几天也不会有效的。

除非是神药,一吃下去就有效果,眼睛立刻明亮,能重见光明。

但每天一次的检查医生也没办法,是棠西要求的,她是雇主,钱到位怎么都行。

郁离算是掰着手指过日子,什么时候两只手十根手指依次轮了三遍,什么时候她就解放了。

不用待在雁城,不用费心想着怎么刺戳到棠西,也不用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

有时候,也想着要不就那么算了吧。

她的气认真想想,很久之前就没有了。

她是个大人了,生理上成熟,心理也成熟。

所以回头看看,真的没什么。

可是,一想到那女孩站在角落里仰面看她,拘谨得不成样子还要问她,未来是什么样的时候,她该怎么说呢。

那个未来,想做医生,想带着妈妈改变生活条件的美好未来,她根本没做到。

她瞎了眼,傻子一样困在别人的期盼里面,还以为自己真的有朋友。

这样的未来,她知道了该有多难过啊。

她甚至,无法恨毁了她人生的人。

卑微懦弱塑造出的人,外表再怎么光鲜,头上的光环再怎么厉害,心都是虚的。

她待在雁城待在华庭,什么事也做不了。

人闲下来,不免又想到好多往事。

那时候郁离还在忙着高三的学习,有希望有奔头的时候,几乎没有空闲时间,一心想着上了大学就好了,就解放了。

谁能想到会是那种结局呢。

“苹果吃吗?”

阿呆在旁边安静地陪着,指节间露出一截锋利刀刃,正专注给她削着苹果。

她声音如常嘶哑,并不多话,这时,却突然开口打断了郁离发散到天边的思绪。

因为她看起来不太好,悲伤满溢出来,和下午的暴雨格外相称。

不待郁离回答,苹果已经送到唇边,郁离下意识咬了一口,脆甜的汁水在唇舌间炸开,甜的过分了。

“下雨了,您要去虹桥看看吗?”

苹果一瓣瓣送到嘴边,阿呆眉目柔和盯着郁离不停咀嚼着食物微微鼓起的脸颊,心里觉得可爱,像只仓鼠。

她想让郁离快乐起来,去外面走一走,也有些私心,想带她去看那座桥,尤其是雨天。

她第一次来雁城时,那天也下了像现在那么大的雨,也是在虹桥,算是她脱离棠家的起点。

所以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虹桥?外面下了很大的雨。”

郁离疑惑,她听得见外面雨水噼里啪啦的下,水汽顺着半掩的门扑进来,将人完全包裹进去,呼吸几次,感觉人都潮了。

但转瞬,又想到阿呆说过,雨天的雁城。

“嗯,雨天是雁城最漂亮的时候。”

阿呆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她想把雁城的美毫不保留的展示给郁离看,哪怕她根本看不见。

将虹桥和雨联系在一起的人是个天才。

阿呆说她是在雁城长大的孩子,雁城人最喜欢的就是雨天,各种各样的雨,斜风细雨或是瓢泼大雨,雨伴着风,要么是朗朗清风,要么是要将人原地往前推的狂风,无外乎这几种情况。

郁离原先是不打算出去的,她喜欢安静,喜欢这样窝在房子里做着自己喜欢的事。

外面的雨下得好大,天上的乌云厚厚几层,朝着地面四角压过来。

光是听着撒豆子般的雨水就能想到那种压迫感,更不要说出去裤脚鞋袜说不定都会打湿,会不舒服一整天的。

但随即,又想到从前。

她和棠西住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不是没遇到过像今天那么大的雨。

那时关着窗闷在房间里,外头风声呼啸,雨点拍打在窗户上,房间里没点灯,两个人挨到一起看一部恐怖电影,鬼物突脸时她害怕地扑到棠西怀里。

她记得的,棠西说——她希望这样的日子一直那么下去。

这么一想,日子好像也不是一无是处,她们还是有些快乐时光的。

所以,忽然好奇起来棠西为什么会喜欢虹桥大雨,那样的日子,是骗她的吗?

“好,去看看吧。”

郁离鬼使神差同意下来,话出口,立刻问了一句:“棠西会让我们去吗?”

阿呆手中盘子里的苹果见了底,听到郁离的话,顿了顿,说:“我出去给西小姐打个电话。”

郁离点头:“嗯。”

她好像不知道郁离已经认出来她了,雁城的西小姐执着于扮演阿呆这个角色,甚至入了迷。

原地等了一小会儿,走出去的阿呆回来,说:“西小姐同意了,车已经停在外面了。”

俄顷,黑色轿车开出华庭,只奔城北的虹桥去。

车子里,郁离坐在副驾驶,车窗严丝合缝的扣住,一丝风也吹不进来,她抬手摸了下车门附近,和那天是一模一样的触感。

棠西的伪装一点也不好,车子也不知道换一辆开。

郁离默默松手,车子破开大雨疾驰向北,半小时后停下。

阿呆过来给她解安全带,身体刻意贴得很近,指腹不经意擦过郁离手背,汲取到一点温度心里不知道要雀跃多少。

不想时光那么快过去,郁离表情疑惑一瞬,她说谎脸不红心不跳:“安全带卡住了。”

阿呆低头摆弄一阵安全带卡扣,几秒的事情硬是给延长了半天。

郁离耐心等着,呼吸着她那边的空气,只觉得周身都是她的味道,微微往后仰了下头,呼吸间,阿呆的气息依旧存在,好像在说,你无处可逃。

郁离身体渐渐僵硬住了,手指握在掌心,几分无措,一直仰着脖子。

好似低些头,就会碰到阿呆的唇。

好半响,才听到卡扣锁开的清脆声音,阿呆抚了下郁离微褶的衣角,嘶哑着说:“好了,我过去给您开车门。”

下了车,雨伞罩在脑袋上,郁离只觉得雨下得真大,往前往后都是水洼。

阿呆跟她说,这里就是虹桥,于是摸着黑往前走了几步,脚下量感和踩在普通地面上似乎没什么区别。

再往前几步,摸到了桥上的栏杆扶手,冰凉凉一片,收回手,整个掌心都湿了。

“这里漂亮吗?”

郁离默然开口,空茫的眼睛转向远方雨雾。

“漂亮,下面是虹河,两岸一边是山一边是住房,下雨的时候雾蒙蒙的,什么东西都看不清。”

就是这样啊,黑沉沉的山和万丈高的楼宇都隐没在朦胧雨雾中,好仔细才能看清些模糊轮廓,看不清还好,看清了就觉到了压迫感,顿时感到要喘不过气来。

而且,雁城的雨是两个极端。

小雨时大家都缩在窝里不肯出门,懒懒散散地扯闲天;大雨时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象,刀劈斧砍,血流了满地又被雨冲刷进虹河里,等雨过天晴,便是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大家从家里走出来,又是和和睦睦的邻里邻居。

便如现在,那么大的雨,站在虹桥上往下看,河岸边几个黑点来回移动,像几只微不足道的蚂蚁在爬。

阿呆看得清楚,几个人拎着刀砍来砍去,这个拽着那个的衣领,那个又扯了别个的裤管,一会儿的功夫下来,黑点上抹了点红,嘶吼声呼喊声破开风传过来,到了郁离耳朵里,已经不甚清晰。

“阿呆,那边有人吗?”

她问了一句,心里觉得也是来看虹桥的人,说话声挺大,大概好几个人。

毕竟这座桥也算是雁城的著名景点,再加上大雨加成,来看的人总归是有的。

黑点渐渐停了拉扯动作,一个定在原地,两个踉踉跄跄朝巷子里跑。

阿呆看在眼里,说:“有几个人,应该是游客,也在看这座桥。”

停顿一秒,她又补充道:“雁城经济不太好,城市财政靠旅游业来支持。”——才怪。

雁城是彻头彻尾的暗面城市,三不管地区,发生械斗导致人员伤亡也不会有阿sir来阻止抓人,经济上都是什么黑一点的东西维持着,旅游业从来都是靠不住的。

知道是游客,郁离就不好奇了。

她后退一步,头顶雨伞也跟着往后,等退到了合适位置,脚下雨水感觉没那么多时,郁离才钝钝开口:“阿呆,你喜欢这里吗?”

她应该说——棠西,你喜欢雁城吗?

“喜欢。”阿呆维持着寡言的人设,吐出两个字便默顿住。

郁离摇头,继续问她:“那你觉得棠西呢,她会喜欢这里吗?”

她一下子就问住了阿呆。

从小就在雁城长大的阿呆喜欢雁城喜欢虹桥,那么,在图南市长大的棠西也一样喜欢吗?

阿呆给不出答案。

最初来雁城只是因为命令任务,后来到雁城,是为了郁离。

因为她从她身边逃跑了,她找不到,只好答应了棠念意帮她培养雁城的势力,后来,和棠念意断了关系,雁城成了她新的暂留地。

阿呆不是棠西,她给不出答案,只好说:“我……我不知道,也许您该问西小姐。”

想知道的话,去问当事人好了。

棠西想,要是郁离问起来的话,她一定会说,不喜欢。

不,不应该那么说,开始是不喜欢的,后来郁离来了,也没那么不喜欢了。

听到她的话,郁离笑了下,轻轻浅浅的,像一片雾,转瞬间就消失了。

阿呆看到她的笑,小小的怔愣住,她好久没看到郁离笑了,重逢之后,郁离讨厌棠西,所以一次也不曾在她面前露出过笑颜。

她忽得动了下小指,几分喜形于色,片刻后又消失。

因为她突然发现,郁离是对着一个认识了几天的陌生人笑的,不是对她。

阿呆不是棠西,对郁离而言,她只是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陌生人,棠西的下属。

静默中雨声变小,郁离敛眸,听到不远处民居里妈妈呼喊孩子吃饭的声音,不由得恍惚一阵,再回神时便是开口要回去。

“我们回去吧。”

当夜,郁离做了个梦,噩梦。

梦里,她站在虹桥上,四周黑漆漆的一片,下了好大的雨,冰冷冷打在身上,人都淋透了。

她梦里是看得见的,她见过虹桥是什么样,往前走,要找路回去时,脚面忽然攀上来一只森白的爪子,她往后退,脚踝却被拽住,完全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桥底下爬上来一群怪物,要吃人的怪物。怪物上了桥,它们眼眶里黑洞洞一片,也看不见,只好翕张着吻部,嗅着猎物的味道。于是嗅到了郁离的气息,成群扑过来,要吃掉桥上的人。

郁离在血口白牙要咬住自己手臂时及时醒了过来。

不知道是晚上还是白天,醒来时整个人都木的,睁开眼,黑漆漆一片,还不如梦里,她还能看见。

整个人躺在床上,胸口呼吸急促,额上也出了冷汗,喘着粗气不敢再睡。

她做了噩梦,来到雁城,久违的噩梦。

她动静不小,身旁人睡眠浅得很,一点风吹草动就醒了。

关于郁离的事又格外敏锐,知道她做了噩梦受到惊吓,也顾不得郁离说过讨厌她的事,靠过来紧紧抱着她,一边在她后背轻拍,一边轻声说着没事了。

“不要怕,我会陪着你,梦里都是假的,没事的,不会有人伤害你。”

棠西的怀抱好暖,一下子就把噩梦带来的后遗症都驱散了。

郁离反应了一会儿,人靠在她怀里,往哪里躲都不合适。

于是就那么由着棠西抱着,听着她胸口极速的心跳,直到睡意再也抵抗不住,将她整个人都吞没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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