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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91章

◎我们好聚好散,不行吗◎

简明月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可以呢。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什么话也不说,就那么决绝地抛下她呢。

简明月在那一刻,胸膛里的那颗心快泵出来了。

她该抓住她的,无论以何种方式。

就像从一开始,在校园里,那么热的夏天,蝉鸣声叫人烦躁。而郁离突然出现了,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她。

是命中注定啊。

所以,她不应该再松手的。

“你要去哪?”

简明月追上去,两三步就挡住了郁离的去路,拦在她身前,脸沉得厉害。

简明月觉得自己的情绪在一点点异化,从小时候就戴上的面具忽然有些想要脱落的迹象。

这本来是不应该的。

从小就长在脸上的温柔浅笑斑驳脱落,她垂眼注视着郁离,眼里早就没了笑意。

秘密被扒开的那一刻,她宁愿郁离是歇斯底里的发疯吵闹,而不是现在这样。

她想离开,她不认她,连一声同桌明月也不肯叫,只是说您,态度疏离又礼貌,简明月不喜欢,她完全没办法适应。

“你不能那么对我。”

她开始惶恐,终于肯相信郁离发现了她的秘密。

好似天塌了一块,手忙脚乱去补上,乱糟糟的,一点效果也没有。

“我不是……不是有意要骗你的,郁离…是她们逼我的……”

她保留了一点,郁离安静地听,不发一言。

“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再过两年就可以去结婚……你知道的,我在家里没有话语权,她们要把我……送出去联姻……”

简明月慌得口无择言,为了留住兔子,撒下更大的谎。

她说自己是被逼的,她对于简家来说就是个商品,到了年纪就要和挑选好的联姻对象结婚,这场宴会确实是她的,是她的“拍卖会”。

然而,意料之中的垂怜并没有降临,没有心疼也没有女孩细弱的安慰声,简明月抬眸,对上那双浸在冰水里的眼,冷得叫她心尖都颤起来。

顿时哑然。

郁离给足了她尊重啊,她攥着手,听她说完了原委,才说道:“抱歉,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事到如今她还在欺骗郁离啊,简家的独女怎么可能去联姻呢。

郁离早已经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知傻瓜了,她亲眼看见了的,简大小姐在那些名流间游刃有余,谈笑风生。

所以,对于她的谎言,郁离已经想不到什么去应对了,她太累了,一点也不想纠缠下去,不想再和简小姐扯上什么瓜葛。

她侧身要绕开简明月,看也不看她,要过去,要往前走。

简明月当然不肯让她走,尚且分辨不清内心是喜欢还是愧疚的时刻她只知道不能放郁离走。

不然的话,会后悔。

现在是愧疚,以及即将失去兔子的懊悔。

她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心底深深的疚意,她对不起郁离,更不愿意郁离从此之后和她形同陌路。

她觉得她们还是可以挽回的,郁离还可以和她做朋友。

但女孩的态度摆在眼前,将她看作是一个陌生人,连话也不愿意多说。

“别不理我……”

她慌得彻底,完全共情了那时候的棠西,害怕失去,更害怕再也没有人像郁离一样真心待她。

她是期待这个生日的。

那是她从未体验的生日约会,没有那些想要攀附的闲杂人等,也没有要求严厉的母亲,整个生日只有她和郁离两个人,她会和她依偎在一起说自己多喜欢这个生日,说她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么好的一天。

要是那样的话,该多好啊。

而且,郁离还要给她送礼物,她用心挑的,她原先是很期待的。

现在也是。

简明月觉得可以弥补,她们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跨过这个不愉快,重新开始。

“今天是我的生日,郁离,同桌,你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她快要哀求了,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头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整个人都低到尘埃里,想触摸郁离,又被她刻意躲开。

“让我过去。”

郁离很冷静。

她觉得她很冷静,所以平着声音要简明月给她让路,她腰背都挺直了,要往前走,一刻也不能回头。

那是她的尊严,是她自以为的为数不多没有被踩进脚底的东西。

“我不认识您。”

她再度重申,小脸严肃许多。

今夜黑得彻底,窗外雪花散乱,风吹着头发糊了一脸。

郁离撩开头发,眨了下眼。

那么黑的地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时也不会被看到。

她继续说:“请您放开我。”

接连三句,都是客气又生疏的短句,要放开她,要她走,不要再纠缠下去。

于是简明月看到了她的决心。

兔子真的一刻也不曾回头过。

那些眼泪顺着脸颊落到地上,啪嗒啪嗒的,要好仔细才能听到。

简明月想解释的,但她的信用在说谎时已经消耗殆尽。

无论她说什么,郁离也不会再相信了。

她不傻的,要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是简大小姐,她绝对不会靠近。

更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麻烦的情况下去。

“我……我不是有意的,你原谅我好不好?你别这样啊,你看我一眼,求你了……”

简明月更慌了啊,手中的绳索骤然脱了手,早已不是她能控制的局面了。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让我过去吧。”

郁离一眼都没看过去。

简大小姐的慌张,她脸上的晦涩,她眸中的水色,郁离都没有看到。

她下定了决心的,要完全拿她当一个陌生人。

简明月掉了几滴眼泪,雪色下晶莹得挂了霜,坠在半空,像是滑轨的彗星,转瞬即逝。

郁离看见了的,她微微怔住,像是在思考那是什么,但也仅仅是两三秒。

她要提着裙摆往前走。

她是不知道路的,只知道往前走,不回头。

她要走时,身上好大的阻力。

简明月扯着她的手腕,她哭得好漂亮,往常笑起来似明月般清雅的脸庞此刻缀了几滴眼泪也不难看,像是风中凌乱的淡色玫瑰。

她流着鳄鱼的眼泪,一点也不想让郁离走。

郁离走不了,只好停下来,她背对着简明月,抗拒意味很明显。

“郁离,”

简明月以为她有机会了,在叫她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哀求又卑微,求她看一看她,求她别这样对她。

郁离分明听到了,但是她一次也没有应。

人的心肠真是两个极端。

血肉做的心肠,软得刀捅进去就会出血,有时候偏偏硬得叫人发颤,像一块石头,水滴不穿,风吹不化。

郁离的心肠化了冰,坚硬一块,怎么捂也捂不化,打定主意不去理会。

简明月说了好多,说对不起,说她只是无意的,她害怕身份被察觉到郁离不愿意和她做朋友了……

好多理由啊……

郁离眨了眨眼,蝶翼般的睫毛抖着水珠划出点弧度,沉了好久,说:“你别这样。”

雪小了些,窗口传来飘飘幽幽的风声,混在长廊里,一刻也不停的巡梭着,似是冰冷无色的火。

看不见摸不着,但存在感十足。

郁离好像听到了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她说:“我原谅你了。”

就那么轻易原谅了。

简明月眸中迸出暗光,她颤抖着要抓郁离的手,说些体面的,能拉近她们关系的话。

郁离今天很漂亮,她想夸她的,真的很美,像是神秘海底的人鱼公主,眼泪化作珍珠,是了不得的珍宝。

她赶在棠念意之前找到了她啊,她的朋友,她的郁离,她说要原谅她了。

然而——

在那双苍白的手即将要触碰上另一双同样冰冷的手背时,郁离躲了过去。

简明月瞬间停住,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撤回来。

有些自欺欺人,或者是……自取其辱。

是她一厢情愿,郁离并没有原谅她。

也对……

简明月慢慢撤回手,惊觉她对郁离的伤害有多深。

她不原谅她了。

那个很深的夜里,郁离一个人跨越半个城区来看她。

简明月那时候也在演,偶而真情流露,问她,要是做了很不好的事,郁离会原谅她吗。

当时郁离是点头的,她的一颗心都扑到简明月身上,愿意无底线原谅朋友。

“郁离……”

她低低喊着她的名字,齿间捻着,好像在念一个咒语,一个没有解的咒语。

她终于意识到要失去了,于是才从慌乱转变为难过,一点一点,似是场雨,将她浑身打湿。

郁离眼望着她,眼底冷淡,眸子深处仍旧有难化开的东西,像是顽固的旧疾,紧紧扒在心底,叫她想上前安慰一句,手刚抬起来,又生生止住。

她们相处那么久了,有些反应都成了习惯,看到她真情流露出的悲伤,郁离只恨自己不争气,做不到真正的铁石心肠。

她声音很轻,像是要散到空气中,说:“你别哭了。”

她已经原谅她了,在心里,权当是一个陌生人,是天上月,是遥不可及的简明月。

她的朋友不是她啊。

她的朋友已经死掉了,就在今夜,就在她的心里。

“你放我走吧。”

她低了头,声音染了哭腔,拼命压抑的情绪一点点释放出来。

“我不欠你的。你别这样,一点也不体面。我不怪你,我们好聚好散,不行吗?”

92第92章

◎她认命了◎

情绪一点点漫开,暗格里的玻璃瓶盛满了水,总要溢出去的。

这是常态,谁也改变不了。

那句好聚好散说出来以后,郁离一直压抑的情绪突然决堤,满腹的委屈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这一路走来其实真的很不容易。

她努力学习,从小到大一直是班上的前几名。小小的年纪就要装作懂事的孩子一点也不让妈妈操心,每天发奋起来读书是为了什么呢?

还不是为了那个小小梦想吗。

考上大学,学医学做医生,有个稳定的工作能够体面的生活不让妈妈那么辛苦。

未来的规划她想到很好啊。

努力工作生活,将来遇见了那个人就结婚,遇不到就收养一个孤儿,就那么简单。

她从前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将来小小的平凡生活做铺垫。

可是……她的梦想对于那些大小姐来说是一文不值的。

所以她们可以随意搅乱别人的人生,一点心虚内疚都不会有。

可是凭什么呢。

她已经够卑微了,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放过她呢,连一句好聚好散都不行吗?

“简小姐,可以吗?”

她伏低了身体,压下喉间苦涩,满腔委屈无处发泄,依旧怯怯哀求。

可以吗?

细弱的女声落在耳膜,连同先前的那句好聚好散一起,回音不断。

简明月低眉,那场雨骤然变大,成了暴雨,她眨了眨眼,快和郁离低到一块去。

是她先骗她的,这毋庸置疑。

所以她对不起她,可是……对不起和好聚好散是两码事。

“不好……”

“我不骗你了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我后悔了,郁离,再给我一次机会,可以吗?”

简明月说着,眼望着她,连眨都不敢眨了。

她想握住郁离的手,想接住她颌面闪着光的眼泪,可是她不能。

眼前人像一片雪,只是靠近就要化了。

简明月慌了神,只想着要挽留,什么都不顾了。

“你打我好不好?你骂我两句,我对不起你,你别跟我好聚好散啊……”

她情愿郁离再打她一巴掌,也不愿意她说这些断绝关系的话。

她不能失去她,真的不能。

可是……早就来不及了。

郁离垂眸后退两步,于此同时——

“哒哒哒……”

突如其来的脚步声自黑暗中响起,不远处人影朦胧,一点点靠近她们。

简明月下意识看过去,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

“棠西。”

简大小姐第一个反应就是背过身,不愿意叫棠西看到她的狼狈。

郁离没多少讶异,她又后退几步,身后一双手覆过来,悄悄捏了下她的肩膀。

“我来了。”

熟悉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远在雁城的棠西此时出现在郁离身边,她暗自思衬着,郁离该是高兴的。

但等了好久,也不见女孩回应,棠西握住她肩膀的手紧了下,心里久别重逢的激动与欢喜一下子淡了好多。

她仔细打量着郁离,用眼神描摹着她的身影,那条裙子很衬她,显得肤色雪白,腰肢纤细的一只手便能握住。

她似乎……瘦了点,侧脸眼睫轻颤,水液滑落,泛起些许涟漪,像是尊破碎的瓷。

棠西想说的话好多,问她过得好吗,问她有没有想过自己,问她为什么要逃跑,好多好多啊。

“小离,”她叫郁离的名字,唇瓣张张合合,想说的话在齿间掠过一遍,拿到这个场景里去说,都不合适。

她在等郁离回应她,等着她点头,或者是轻轻嗯一声。

可是……都没有。

先回应她的是收拾好难堪表情的简明月,她说:“棠西,好久不见。”

简大小姐又戴上了面具,微笑着,又体面起来,依旧是聚光灯下光鲜的集团继承人。

棠西看她一眼,说:“生日快乐。”

她对目前的情况一无所知,她是局外人,此刻只想带着郁离赶快离开。

“我们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

她握住郁离的肩膀,掌心温热,人也是。

但郁离知道的,她也不是好人。

郁离心里记着呢,她和简明月是同一张赌桌上的,所以她那样对自己,也不过是因为那套市中心的别墅。

她偷偷搜过房价,一平方米后面跟着好多零,郁离第一次知道,原来她值那么多钱。

她出声,先叹了气,眼前的局面完全不是她想要的。

她那时借了简明月的手机给棠西打电话,完全是一时冲动,她当时只想离开,离简明月远远的。

所以一时忘记了棠西也和简明月一样。

按她今天的计划,等到这个生日会结束之后,她带着礼物给简明月过生日,然后,和棠西一起离开。

彻底离开这座城市,逃离棠念意。

但是真相摆在眼前,赌局浮出水面,她的计划完全行不通了。

在她以为她最后能信任的人只有棠西时,命运落下好大一锤,一下子把她砸懵了。

棠西也不是真心的,郁离都知道了啊。

但她还是问了,“棠西,你真的喜欢我吗?”

像是寻常女生没有安全感的探问,郁离眨了下眼,哭泣藏起来,声音格外平静。

她真的喜欢她吗?那为什么……一开始要那样对她呢?

为什么……会有那场赌局呢?

她被蒙在鼓里好久啊,像个傻瓜,居然会相信她的喜欢。

“喜欢。”

棠西回答的斩钉截铁,一丝一毫的犹豫也没有。

郁离是想笑的,她往前走了一步,转身看向棠西,唇角勉强勾起,眼眶却含着泪。

“真的吗?”

她继续问,仰面,泪顺着滑落,一滴一滴,坠到棠西心里。

似乎出了什么问题,很严重的问题。

她在哭,默不作声的掉眼泪,整个人脆弱极了。

“真的,我发誓。”

棠西以为她是没有得到足够的保证,她上前要握郁离的手给她温暖,但她避开了。

那一刻,棠西的心都沉了下去。

不应该的,这完全不应该啊。

直觉告诉她,出了问题。

郁离不该是这个样子。

她是她的救赎了。

天知道她在雁城接到郁离打来的电话时有多惊喜。

她愿意联系她,愿意和她说话,说她最相信的就是棠西,要跟她走,走得越远越好。

她只是说愿意跟她走,棠西就来了啊。

那些话,棠西到现在还记得呀。

电话里软声说最近还好吗的郁离,说只有她了的郁离,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她为什么会哭,为什么要躲开她的手,棠西一点也没有反应过来。

她完全没意识到谎言被拆穿。

“郁离……”

她不大确定地开口,身旁简明月抬步走上来,虚虚挨着郁离,冲她笑得凉薄。

“棠西,别装了。”

她开口,一句话就将形式说清了。

装什么深情好人呐,郁离都知道了,关于赌局,关于欺骗,关于她们两个的本性。

棠西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她对简明月已经没多少感情了,从她不愿意退出赌局开始,直到那通电话,才明白简明月一直在欺骗她。

情绪变得复杂起来,眼下形势和她想的完全不同。

棠西瞥了简明月一眼,压下心底不满,想要先处理好她和郁离之间的事。

“我们先走好不好,我跟你道歉,我不是人,其它的等离开之后再说好不好?”

她握住郁离的手臂软声哄着,像是在哄无理取闹的女朋友。

“你打我也好骂我也行,我们先离开这儿,小离,求你了。”

她低低哄着,说车在外面等着呢,还没熄火,说她们去雁城,去任何郁离想去的地方。

对于她的那些话,郁离只轻轻笑,眼泪落下,似是星子坠入深渊。

完全没有补救的机会。

“棠西,我其实是不想你来的。”

她对棠西的态度和简明月完全不一样,她由着她触碰,不会说那些疏离的礼貌话,也不会想要远离。

简明月看在眼里,心里酸涩不已,凉凉道:

“郁离,她也骗了你,我和她都是一样的人。”

大小姐的秉性大都一样,目中无人高高在上什么的啊,都说倦了。

就像班长说的那样,她们拿你当狗玩呢。

大概是破罐子破摔,大家一起鱼死网破好了。

简明月搅浑了这潭水,谁也不能清凌凌的趟过去。

“简明月!”

话一出口,棠西就喝住了她。

“别忘了最先提出赌局的是你。”

像是幼儿园小朋友之间发生了矛盾,她推了她一下,于是她又推回来,两个人摔到地上,谁也看不惯谁,幼稚得很。

走到这一地步,真心或者假意都没那么重要了。

郁离吸了吸鼻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应当的。

一切都不应当发生的。

她们争锋相对,居然是因为郁离。

多不可思议啊。

她的价值快比那套别墅还要高了。

到最后,两个人一起拉住了她,要争个胜负,要做个了断。

多难堪啊。

一点上流人的体面都没有了。

“真好笑啊。”

郁离突然开口,带了些讥讽,说:“我都分不清了。”

是欺骗还是别的什么,一点也辨认不出来了。

压抑住的委屈化作了别的东西存在心里,整个人好像一夜之间成长了许多。

她的计划全盘崩坏了啊,连逃也做不到了,只好留下来,等着被棠念意发现,成为她交易的商品。

她认命了。

93第93章

◎认亲◎

夜里十点半,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医院门口,司机下来为主人拉开车门,穿着西装的女人下了车。

她转身看向车内,试图释放一个善意的笑容。

“我们到了,下来吧,我带你去见她。”

车内,女孩白着脸,眉眼间含着浓浓的不安。

她想说些什么的,唇瓣张张合合,最后只剩下因为慌张而咬出的齿痕。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她已经离开图南市,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城市。

郁离撑着座椅下了车,身上那件蓝色裙子裙摆有些乱,在车上时江喻烟递给她一件西服外套,披在身上,依旧觉得冷。

发自心底的冷。

“到了之后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些人问你话不要随便说。”

穿过医院长廊坐上前往七楼VIP病房的电梯时,江喻烟正色嘱咐道。

江家人聪明的没几个,会使坏的倒是一大堆,小江总心里也清楚,叫郁离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但这是她的最后一步棋,只差一步,她就能名正言顺的坐上那个位置,而不是什么“副手”。

郁离跟在她后面快步走着,医院消毒水味很重,吸入鼻腔刺激得有些难受,她脸色更白了些,呐呐点头,不愿意多说。

她并不是自愿来的。

哪怕车上江喻烟跟她讲清楚了形式,她说郁离是江家主失散多年的女儿,江家主弥留之际想见一见她,所以才有了那一系列事情。

最先发现她的是棠念意,因为那张小小照片上女孩额角上的胎记,而江家失踪的女儿额角上也有个类似形状的胎记。

所以确定了她是失踪的江小姐,所以……可以拿来做一笔交易。

江喻烟说,只需要见一面就好,等江家主人走了,她可以放郁离回去。

不用太长时间,最长一个月。

郁离相信了。

她没那么相信血缘亲情论,只觉得自己是个工具,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用完了,她就自由了。

看呐,认命的后果也没有太严重。

她撩开那搓为了参加宴会特意卷烫了刘海,月牙大小的胎记露出来,像是某种烙印。

胎记这件事,不止是江喻烟说过,第一个跟她说胎记是失踪的江小姐特征的人是棠斐,那天早上短短的几分钟里,她说棠念意别有用心,就是因为那个印记。

她又说,是件好事。

对于郁离来说,该是件好事才对。

遮了好多年的胎记,被人视为怪胎的印记居然会让她摇身一变,成了豪门家族丢失多年的女儿。

从这个角度出发,棠念意的目的一下子就清晰明了起来,连带着先前一起吃饭的江总,所有的迷雾一下子拨开,真相显露于眼前,格外狗血。

关于女儿是如何丢的并不知道,只知道要找这么个人,找到了就一步登天。

棠斐说,郁离是棠念意换取利益的筹码,也是江喻烟成为家主的重要一步棋。

她很重要,所以要一刻不停的监视她,不让其她的江家人发现她。

但是和她们的欲望相比,郁离又似乎没有那么重要。

几个小时前,两个一起长大的女孩彼此争锋相对时,郁离站在廊下仰头望着窗外簌簌新雪,想走又走不了。

不远处,又一人缓步走来。

身后是漫天风雪,来人不紧不慢,停在了几米外。

郁离知道是谁,她朝她看过去,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先入目的依旧是那双处变不惊的狐狸眼,视线交错瞬间,郁离很清楚地看到,棠念意眸底软了下。

是为了让她放松戒心的手段。

“小乖,来我这儿。”

她朝着郁离伸出手,示意她过来。

家主永远是游刃有余的,哪怕她的鱼儿已经生出了想要逃跑的心思,她总是能掌控她。

或者说,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内。

她拿来养郁离的池塘很大,大到游了好长时间都撞不到墙,但依旧是池塘。

郁离要过去的,她认命了,知道自己跑不掉,哪怕跑了也能被追回来。

身后两个女孩*却上前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们和棠念意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气势。

她们不知道她要过去做什么,只是下意识想留住郁离,又被棠念意三言两语打发了走。

简妈妈找过来,说大家都等着宴会主角跳开场舞,要简明月注意身份,妈妈的威严压住了简明月的真心,掩住了她的眼睛,于是假面严丝合缝贴上,心里想着她们还有明天呢,等到明天再说好了。

至于棠西,她根本不清楚棠念意和郁离的关系,郁离也没提过,单纯以为棠念意是有事的,她跟过去,又被棠念意的眼神制止。

“雁城的事办得如何?”

公事公办的询问,似乎下一秒就要问责为什么擅自回来。

棠西沉默,没有把郁离供出去,说是简明月生日,毕竟朋友,她得过来。

她对母亲天生是要臣服的,那不止是母亲,也是她一直以来的上级,是她幻想的敌人和依赖的亲人。

情绪复杂,不知从何讲起。

于是在棠念意的一个眼神里,她渐渐松开了攥着郁离的手,小声跟她说了句一会儿见,识趣离开。

先前有些吵闹的地方一下子安静许多,风声呼啸,家主的手探过来握住了郁离分外不安的手。

郁离没甩开。

“她要见你。”

她说,“她是你在这世上血脉相连的亲人,她快死了。”

是啊,老家主快死了。

几乎是吊着那口气,要见这个孩子。

棠念意说得很简略,郁离只问了她一个问题:“您一直拿我当个工具看,对吗?”

不是特别重要的人,只是利益交换的工具,所以女儿喜欢就送过去,自己看上了也拿过来,先前说得什么都是骗她的。

女孩垂着眸,眼睫颤颤往下坠泪,她都知道,也明白,还是任由棠念意牵着冰冷的手,送到小江总的车里。

一路沉默,最后要分别了才软了声说些好话,棠念意看着车子里格外不安的郁离,说:

“你乖一点,小江总人不坏,别害怕。”

郁离仰头,很深地看了她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真的就是个商品,被打扮妥帖,公主似的,送给了对方。

她先前问的问题,棠念意是怎么说得呢,她说,小乖,你还小,以后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啊,明白利益是至上的,感情是分文不值的。

车门关上,棠念意的身影隔绝在车窗外,郁离挨近了窗户,忍不住去看棠念意是什么反应。

毕竟相处了那么些天,能做的不能做的事都做了个遍,她在对方眼里心里就只是个工具吗?

没看见,趴着窗户也没看见。

其实不用看也知道的,家主一定在转着她指腹间招财的素戒,心里盘算着港口那个项目为集团带来了多少利益。

回忆结束,江喻烟带着她到了病房,还没进去,就看见外面围满了人,老中青小,都有。

见了江喻烟带着一个生面孔过来,瞬间炸开了锅:

“这不会是那位吧?”

“欸,看着是有点像?”

“她额头——确实有胎记!”

……

那么多人一齐朝郁离看过来,探究的怀疑的仇视的,什么样的都有。

郁离那颗心差点喘不上气,手拎着裙摆攥紧了手指,几次想转身逃跑又生生止住。

江喻烟礼貌颔首,贴着郁离耳朵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将她护在身前,两人一踏进病房。

“外面怎么了吵吵闹闹的,妈要休息了。”

一进病房,便听到不耐的女声响起,似乎是一个警告,保养得当的女人看向房门,瞬间睁大了眼。

“喻烟,这是谁啊?”

“大姐,这是小妹,我昨天说了,今天要带她来见见妈,顺便介绍给家里认识,毕竟找回来了。”

江喻烟带着郁离到病床前,浑身插满管子的白发老人躺在上面,脸色已经将近发灰。

郁离看过去,要很仔细才能看出老人胸口的起伏。

她们该是有血缘关系的,但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觉得有些……哀叹。

生命在眼前如流沙般消散——她快死了。

面前躺着的快死的老人容貌枯槁,完全看不出年轻时的家主威严,郁离只看了一眼便收回来,转而去打量病房。

病房只有三个人,除了那个大姐和床上的老人,还有个年纪偏小的坐在角落里横着手机指尖不停。

身后江家大姐江暮忱凑过去,毫不客气地撩开郁离的刘海,“喻烟,你不会带了一个假的来吧,我看她也不像啊。”

月牙胎记露出来,江暮忱依旧不满意,上手捻了捻,直把那块皮肤搓的周围发了红才停下手。

江喻烟转身看她一眼,眼底不满转瞬即逝,面上笑道:“怎么会呢,大姐你真会说笑,像不像是咱妈说了算。”

她说着,轻轻伏下身体小声唤了唤病床上的老人,“妈,妈,醒醒,小妹找回来了,您看一看再……”

她们说话间,郁离很安静地站在那里,由着江暮忱作弄,哪怕额角皮肤传来痛意也只是蹙了下眉。

这些是很容易忍受的,郁离清楚她的作用,只是让江家主看一看就好。

“这小姑娘,多大了?”

江暮忱脸色有些不好,悄摸看了眼指尖,什么颜色也没染上。

她是江家主第一次婚姻的女儿,身份上是长女,能力却不大够,自以为等老家主一死江家就是她的囊中之物,谁知道半路还杀出来一个……不,两个抢她遗产的妹妹。

郁离抬眸看她一眼,答道:“十八。”

她说完,大姐脸色更沉,年龄也对得上,想问些别的,偏偏这时候老家主醒了过来,呼哧呼哧着气喊女儿,叫女儿过来。

94第94章

◎命运再次跟她开了个玩笑◎

老人属于进气少出气多的那种了,真就和江喻烟说的一样,已是弥留之际。

她叫女儿,没说是哪个女儿。

大姐江暮忱匆匆推开郁离过去献殷勤,握着老人家的手说妈我在这儿呢。

她对母亲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感情,但该有的不能少,毕竟遗嘱还在哪呢。

她好用力,看似轻轻一推,郁离就一个踉跄,被推到好远。

她稳住身体,才发现从进了病房起一直闷声在角落里打游戏的女生就在跟前。

江喻烟没说,郁离也不知道她是谁,匆匆一眼只是觉得眉眼和大姐很像,也是江家人。

打游戏的女生很是冷漠,抬头看了眼郁离,没多大反应,又专心打她的5V5回合制游戏。

见她这样,郁离攥着手指小小松了一口气,她害怕这个女生也和大姐一样,要对她好一番盘问。

病床上,老人小幅度摇了摇头,被大姐紧紧握住的手抖动着,浑浊的眼珠缓慢转动着看向另一个方向。

她想看一眼牵挂了十八年的女儿。

江喻烟在大姐面前陪着笑,转头喊郁离过来,到病床前,让妈妈好好看一看她。

她说着妈妈,是指病床上那个头发花白枯燥的老人,不是郁蓉。

被叫到的那一刻,江暮忱些微不满的眼神投过来,郁离浑然不觉,甚至有瞬间恍神。

她好像踏上了一条贼船,应了那声妈妈,似乎郁蓉的位置就被取代了。

她的妈妈,从此以后就要变成另一个人了。

郁离原地呆愣几秒,余光瞥着病房门,突然很想冲出去,很想回家。

“过去。”

身旁女声压低了提醒一句,郁离回神,发现在场四个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江喻烟带着些鼓励,大姐江暮忱则是敌视,角落里的女生在看热闹,而病床上的老人情绪最为复杂。

老人家的眼皮像是干枯的树皮,一点养分都没有了,转动着蒙着厚醫的眼珠看向郁离的方向……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郁离的脸,眼中激动不似作伪。

郁离只好走过去,半蹲在病床前,完整露出那张脸来。

郁离不大相信她是江家走失的小女儿,仅凭额角的胎记是无法确定的。

但看老人的反应,她眼珠滚动,停留的地方不止是额上拇指大小的红色胎记,郁离的眼角眉梢像是被一双粗粝的大手温柔拂过,老人看她看得仔细,是最后一眼。

“女儿……女儿……”

老人家眼里情绪万千复杂,愧疚怀念欣喜都在其中汇合。

她已是风中残烛,死前唯一心愿便是找到这个多年前丢失的小女儿,此时如了愿,灰白的脸上显出些喜气。

似乎要大病初愈,支撑着过来摸郁离的脸,其实是剩下一口气,

郁离是没有眼色的,她在那儿,眼盯着她瘦干的手,皮一掐一点肉都没有,心想人的生老病死真是没有定数,病床上的老人多大年纪了,六十?还是七十?

往后她也会像江家主这样,靠一堆机器勉强维持生命体征吗?

那双枯瘦的手并没有如愿,堪堪要碰上郁离脸颊的一瞬间,老人就咽了气,原本灰白的脸迅速衰败下来,手猛然垂落床上,人也闭了眼。

老人死了。

这一变故太突然了,郁离还没反应过来,身后江家的两个姐姐就围了上来。

江喻烟探了探老人的鼻息,对着几人慢慢摇了下头。

立时,大姐嚎了一嗓子,背地里不知道准备了多久,已经开始哭丧。

那一瞬间,郁离才知道,那个人死了。

坦白讲,她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她们说她是那个人的女儿,但她们也不过是见了一面而已,说到底还是陌生人,一点感情基础都没有,那个人的故去还不如一只养了有些年头的小猫死去带来的悲伤多呢。

大姐动静很大,说着什么妈妈啊什么你不能留我一个人,眼泪掉得迅速,不多时就泪流满面。

郁离蹲在那儿,不合时宜地像起她们老家专门给死人哭丧的大姨,跪在逝者灵前时也是这个样子。

江喻烟倒还冷静,见着人没了,隐隐有松一口气的感觉,象征性的掉几滴眼泪,已经算是尽孝。

至于角落里打游戏的女生,她也只是关掉手机沉默着盯着老人看而已。

病房外江家的旁支们听见大姐哭丧的声音都挤了进来,沙丁鱼罐头般源源不断地挤入原本宽敞的病房,争抢床前的位置要挤到老人身边表现自己。

其实遗嘱早就立好了,此时表现并没有用。

人一多起来就没有什么长幼秩序可言了,拼命往前挤,为了一点遗产争得眼红,郁离躲闪不及,被人群推搡着,险些要摔倒地上去。

江喻烟此时也顾不上她了,她忙着处理好些事,掉着眼泪就给律师打电话,后事遗嘱什么的,要忙好久。

郁离被挤到房间的角落里,才艰难喘出一口气。

角落里,那个一直打游戏的女生一直都在。

比起那些原先在病房外的人,她应该是关系更接近家主的女儿,只是……

郁离看了眼病床方向,心里莫名觉得老家主的孩子多,但她似乎没多少亲情缘。

女生一言不发,紧盯着病床方向,她冷眼看着她们,仿佛在看一场闹剧。

郁离对别人家的事没那么有好奇心,她在这群人里面是格格不入的,她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哪怕是装也装不像。

比起其她人或多或少对老人故去的悲伤,郁离更在意的是她能不能出去。

她望着病房门,思索着什么时机出去才合适,有没有人注意她的动作。

病房里人很多,每个人眼里都带着几滴泪,她一眼望过去,没有朝她这儿看的。

她趁现在出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不会有人发现那个刚认回来的小女儿跑了出去。

她给自己鼓气,其实心里是有点害怕的,因为她刚才亲眼目睹了一个人死去,尽管知道这个人是谁,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发冷。

觉得那人死去的灵魂从床上坐了起来,正往她这边看。

又或者,已经飘到了她眼前,像她生前一样,死死盯着她。

郁离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手脚都慌起来,要往病房门迈步时,身旁女声突兀响起。

“你叫什么?”

角落里的女生抬眸,开口打断了郁离的动作。

“郁离。”

郁离只好停下,摸了下微微发痒的鼻子,答道。

女生又问:“哪两个字?”

郁离:“沉郁顿挫,离别。”

她不大想说的,一心想离开,病房里消毒水味太重,人太多,挤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偏偏那女生还要问下去,眼眸黑沉着盯着她,问:“你也是为了我阿婆的遗产来的吗?”

郁离微微睁大了眼,完全没想过什么遗产的事,反而被那句阿婆惊到了。

阿婆……

所以她是大姐的女儿吗?

女生表现得格外清醒,说你白费功夫了,江家是我小姨的。

她的小姨,江喻烟女士,未来的江家家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郁离这时候才认真看了看她,年纪不是很大,大概初中,先前冷漠的脸上显出几分恨,莫名其妙的,一点体面都不给郁离留,说她别想着白拿钱,江家人先是她小姨江喻烟,然后是她妈江暮忱,接着是她,再是那些旁支,最后才是郁离。

尊严被那么踩在地上,女生朝她笑得讽刺,说你只不过是我小姨找来的演员,这会儿有眼色的就该走了。

郁离脸更白了,头一次被这么看,有些无措地顿了下,咬着下唇说:“我知道的。”

郁离后退几步,没问女生的名字,也不打算再说什么,女生表现的敌意足够明显,郁离要是有自知之明,就该离开了。

所以她提着裙摆贴着墙走出去,很顺利的到了医院外面。

算是一时冲动,那女生说话好过分,郁离想要脸面,只好离开。

这是另一座城市,灯火辉煌,霓虹灯闪烁,城市搭屹立城市于中心位置,抬头便能看到。

郁离停在医院外面,还穿着那身浮华的裙子,隐没在角落里,一点方向都没有。

将近一个学期的事,只需要见一面就做完了,她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转瞬间不知何去何从的迷茫感就冒了出来。

身处异地的恐慌也涌了上来,她想回家,摸遍了身上也没有钱,棠念意给她的手机在那个小包里,早就留在了简明月的宴会上,和那条599的项链一起。

提到那条项链,郁离开始后悔,599可以做好多事了,她做了小半个月的兼职才挣来的钱,就那么没了。

一点也不值得。

人被无端耍了好几次,余下满心伤痕,那些个名字一一刻在上头,一辈子都忘不掉。

郁离想,往后要避开她们出现的那些地方走啊,不然被耍第二次,不就是自讨苦吃吗。

她往前走了几步,不知道哪里来的灯闪了一下,郁离心颤起来,又退了回去。

她甚至连身份证都没有,所有东西都落在宴会上,在这座城市,像是个突然冒出来的黑户。

不得不感叹一句,人生真是好大一场闹剧。

郁离扯开唇,想笑的,最后还是没笑出来。

她转身,想回医院,想找江喻烟,尽管那女生还在那儿。

郁离实在没地方可去了,也顾不得被踩在地下的脸面,只想着江喻烟跟她保证过,等事情结束后会送她离开的。

然而——

脚步迈出去的一瞬间,命运再次跟她开了个玩笑。

95第95章

◎被世界抛弃了◎

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尤其是晚上,四下无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你以为黑暗能够藏住自己,其实早有人比黑暗更先发现你。

她们暗地里窥伺了多久,几分钟,或者更长一些。

那女孩是一个人出来的,一眼便能看到她身上华丽的衣裙,坠着碎钻,灯下闪着光,完全是无知无畏的富家小姐,似乎刚从宴会里出来。

她们观察了好久,不见大小姐的保镖和助理出来,而且这地方很巧,是监控死角,距离医院也有好一番距离,天时地利人和都齐了,于是立刻定下目标,要宰了这只无辜羔羊。

而郁离对此浑然不觉,她转身是想回去的,却再次走进了命运的牢笼里。

暗处的眼睛贪婪又渴望,是团伙作案,踩着静步幽幽贴到她身后,待她转身,一块浸着□□的手帕立刻捂在她口鼻位置。

刺鼻气味直通大脑,郁离心跳了好大一拍,想挣扎的,身体却渐渐没了力气,意识被迷晕,□□浓度高了点,不到十秒,人就翻了白眼。

“大姐,你看她脖子的项链,是真钻!”

人晕在那儿,身后负责迷晕她的人立刻兴奋起来,手勾住郁离脖颈上的钻石项链不舍得松手。

“抬到车上去!”

大姐慢慢悠悠从先前停了许久的面包车里下车,扫了一眼郁离身上的首饰。

她算是这群人里见过世面的,面上看不出多大反应,心里大致算了算,觉得来了个大单,招呼着手下人把羔羊抬到车上绑住手脚,又上了车。

面包车沿着小路呼啸着开走,一时间,那地方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呜咽的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又慢慢落了地。

谁也不会注意到女孩小小的挣扎。

郁离醒来时,眼前黑漆漆一片,四周并不安静,好几个人聊天的声音随着家畜此起彼伏的叫声一起传入耳朵里,吵闹极了。

她皱了下眉,脑袋还晕乎乎的,几次试图睁开眼,试图辨认清眼前的环境,但无济于事。

好半天,郁离才意识到眼前蒙了块布,厚实得很,一点也不透光。

于是夜里的记忆一下子复原,她被一块手帕迷晕了,后来发生了什么完全不记得。

不过,想也能想清楚。

大概是绑架,或者人口拐卖。

虽然是现代社会,对这类违法犯罪事件打击力度很大,但做这些事来钱太块,想做的人根本拦不住。

几个人在聊天,操着口音很重的方言说的,在说做完这一票之后拿着钱做什么,一个声音尖细的说想出国,另一个说她还想继续干下去。

郁离该是害怕的,第一次经历绑架,醒来后心跳得飞快,连呼吸都不能重了,生怕被那几人发现她已经醒了的事实。

她手脚都被绑住,整个人坐在一张椅子上面,浑身酸痛也不敢喊。

听了好半天,才听到一点关于她的消息,那些人在讨论她什么时候醒。

她能听懂一点,有人说:“小晴,侬下的药是不是太重了呀,不是讲半小时就能醒吗?”

“俺也不知道哇,说明上是这样写的,俺一点点加的呀。”

她们讲的方言很杂,南北方的人混在一起,连语言都串了一点。

郁离努力听着,靠着自己的理解连蒙带猜,勉强拼凑出一点信息。

那几人正说着,忽然听见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打开,几人立刻停住,“大姐,人没醒呢。”

来的人没说话,那几个人也没开口。

无端地,郁离忽然紧张起来。

脚步声渐近,两三秒,一双粗粝的手抬起郁离原本垂着的小脸,迫使她抬起脑袋。

那人用了力气,两指夹着颌骨掐得很重,郁离难以忍受,只好发出了点声音,好疼。

“你叫什么,母亲是谁,家住在哪里,号码也报出来。”

大姐循着步骤说着,确认郁离是装昏迷后立刻松了手。

出人意料的是她有一把好嗓子,低哑温柔,说话慢条斯理,仿佛是在话家常。

郁离抬着脸,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蒙眼的布有股霉烂味道,不太好闻,像是在床底下放了一年,让她眼皮有些不舒服,但也没说出来。

她通过那些话心里已经知道是绑架,只是问她:“你要多少钱?”

她身上棠念意拍下的首饰都被摘了下来,送过去让识货的人帮忙看一眼,回说几百万。

几百万啊,她们这群绑匪还没遇到过那么大的数字,都是群亡命徒,心想她的首饰就是几百万,也不知道是哪家首富的女儿,想着要价高一点,起码也得五千万。

定好了价格,接下来只需要让这位小姐开口给她有钱的首富妈打个电话。

钱到位就放人,交易很合理。

“我们要五千万!”

大姐还没说话呢,身后的小喽啰就开了口,蹩脚的普通话,将五千万说得像是五百块。

郁离心沉了些,紧咬住下唇,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五千万,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而且这些钱够买下她的一辈子了。

“我家里没有钱。”

她试图跟绑匪说明情况,柔着嗓音说:“你们绑错人了,我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的。”

话出口的一瞬间,那双手又掐了过来,“别耍花招,光是你的项链就几百万了,装什么穷人。”

在她们嘴里,好像钱都不是钱了,是通货膨胀之后无人理会的滞销品,几百万买一盒火柴的那种。

郁离听了,人都愣住了。

那项链的价值她一点也不知道,只以为是搭着衣服配的,为了好看。

要是知道了,她上车之前就该把项链取下来还给棠念意的。

郁离快哭了,“那不是我的,是我……是我一个朋友借给我的,我还得还回去。”

“我真的不是有钱人,我妈妈是给别人家里做保姆的,真的没有钱,求你……求你放了我吧。”

她说了那么多,一点用都没有。

“所以你是想说你身上这件裙子和那些首饰都是你做保姆的妈妈从雇主家里偷过来给你穿的?”

她不配合,那么半天也没说什么有效信息,绑匪有意侮辱她,“别天真了,乖乖报号码比较好一点。”

她拍了拍郁离的脸颊,刻意警告,仿佛下一次,拍在脸上的就不再是温热的人手而是冰冷的刀刃。

那一瞬间,郁离毛骨悚然,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大小姐你就说了吧,我们大姐人看着温柔实际上脾气差得要死,她要是不高兴了那后果可就……”

扮白脸的啧啧几声,不用问也知道是什么后果。

危机感上脑,郁离心里想到好几个人的名字。

托额上胎记的福,她认识了好些有钱人,什么棠总啊简小姐啊,可是……

真要是打过去了,她们会来吗?

想也想的到啊,郁离闭上眼睛,似是思考又似乎只是沉默。

屋外鸡鸣两声,屋内几个人不耐烦地跺着地板,不时就要催促几句,或者是用浓重的口音骂上一句。

郁离听在心里,默了好久,终于张了下嘴,却是问时间的。

“现在是几点?”

没有人理她,眼前的布味道愈发浓重起来,眼睛像是进了什么异物,微微的发痛。

突然,有人重重踢了下郁离被绑住的椅子,发泄着,“你说不说啊!”

该说什么,要说什么,郁离一点也不清楚。

她不是有钱人的女儿,妈妈为她的大学学费给人做了三年保姆,现在正在农村老家翻修旧房屋。

能拿出来五万就已经是家底了。

“能不能……便宜一点?”

郁离试图还价,脱水发干的唇紧抿着,一遍遍在心里对比着五万和五千万。

“行啊,你说号码,我给你便宜五万。”

大姐慢悠悠开口,扶正了郁离的椅子。

五万,四千九百九十五万……完全无法比较。

那些人认定了她是豪门小姐,家底丰厚的能随随便便拿出一个亿出来,甚至还觉得五千万要少了,该再多要点才是。

郁离吞了吞口水,发疼的眼睛睁睁合合,好半天才下了决心。

“江喻烟。”

她轻轻吐出小江总的名字,用了好大的力气,想着一切都是江喻烟的责任,她才是始作俑者才对。

如果她没那么大的野心,或者运气没那么好,棠念意就不会发现郁离,就不会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发生,郁离也许就不会在陌生的地方被绑架。

所以,要出钱的话,也得是她出才对。

她报了名字,房间里各种声音都消失了,原先不耐烦的跺脚声,低低的说话声,都没有了。

房间里的绑匪对视一眼,都从眼里看到了惊讶和恐惧。

做她们这行的,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有个禁忌,就是江家人千万不能碰。

她们家的小女儿就是被绑架的,交了钱没找到人,当时的绑匪结局相当惨烈,连带着她们的家人也没有好下场。

“你知道江喻烟是谁吗?”

冷刃探过来,不偏不倚,卡在郁离的脖颈上,大姐冷冷发问,一副要立刻处置了郁离的样子。

郁离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她对江家在本地的地位一无所知,对江喻烟其实也知之甚少。

刀刃锋利,已经划出了点血痕,郁离感觉不到,她太紧张了,说:“小江总,江家主的……私、私生女。”

“你是她的谁?”

“我是……”郁离顿了顿,觉得额角那块胎记发着烫,“我是江家主丢了十几年的小女儿。”

她说这话时,心里觉得不好意思,可为了活下来必须要说出来。

“你说什么我就得相信吗?你之前不是说你妈就是个保姆吗?”

大姐反问郁离,她仰着头,却感觉到抵在脖颈间的刀有些抖动。

自从她说出江喻烟的名字后,那些人再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似乎那人的名字是一个魔咒,沾上了就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郁离扯了谎,说:“那是……我骗你们的,你们要的太多了。”

话音还未落地,抵在脖颈上的刀骤然落了地,脚步声纷乱,绑匪窸窸窣窣的聚到一起,浓重的方言小声商量起来。

再接着,是更加匆忙的脚步,有人小跑过来拾起地上的刀,又迅速跑了回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落锁的咔哒声响起,转瞬间响起汽车发动引擎的声音。

不到十分钟,一切都归于宁静。

似乎是落荒而逃了……

郁离在椅子上挣扎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原本紧张的心立刻停住了。

她被落在这里,动弹不得,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也没有人会来找她。

好像真的

——被世界抛弃了。

96共通线结束

◎四年后◎

四年后。

云港,江家晚宴。

才是秋天,时节尚不太冷,凉风卷着叶片于空中飘零,飘飘悠悠,晃了好一阵才落了地。

一只瘦削的手摸索过来,苍白指尖在地板上一番找寻,才触到那片叶子。

拿到手上,径直摊开在掌心,才从树上落下的梧桐叶,凑到鼻尖嗅了下,微微苦涩。

宴会上低沉古典乐响起,舞池上刚刚十八岁的江家姑娘携着舞伴步入舞池,舞姿优美,脚步蹁跹,赢得场下满堂彩。

这场宴会是为了江家大姐江暮忱的女儿江晚舟十八岁成人礼特意举办的。

她是江家家主江喻烟的亲侄女,也是江家直系里头唯一的子侄辈,成人礼自然要比旁人奢华一些。

“我怎么听说,江总还有个妹妹。”

场下人拍着掌,眼神悄咪咪转了一圈,瞧见江暮忱正欣慰地看着女儿,江喻烟在和生意伙伴寒暄,唯独没看见她口中那位“江妹妹”。

“有,不过不怎么出现在这种场合。前两年有娱记拍到过,还写过报道呢,我当时还看了。”

说话的人低头瞥了眼江喻烟的位置,刻意放低了声音说:“那家报纸,第二天就在云港消失了。”

“据说是那位江小姐身体不好,好像啊,是个瞎子!”

没有人对八卦不感兴趣,尤其是云港江家的八卦。

又有人插了进来,低声说着自己知道的小道消息。

忽而,有人进了场,香槟酒杯探了过来,笑眯眯道:“几位说得都是真的吗?江小姐真的是个——瞎子?”

她声音不大,但也不小,一下子就将小范围内的八卦讨论变成了身边人都能听到的娱乐新闻。

连不远处的江喻烟都递过来一个眼神,含着警告,格外冷冽。

几人瞬间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心底皆是后悔,早知道就不说了。

毕竟是在江家的地界,八卦江家小姐被人家家主听到了,难免自家生意往后要被使点小绊子。

她们公司不像江氏简氏做得那么大,几百万可不是说损失就损失的。

待到冷峻气氛被舒缓音乐缓解,几人才敢抬头,想看清楚打她们小报告的人是谁,准备秋后算账时,又被吓了一跳。

“简……小简总。”

那人正端着酒杯笑眼弯弯,面上若清风朗月,一派纯和。

“几位晚上好,我刚刚没说错什么话吧。”

简明月唇角笑意扩大,眼眸真诚,端的是人畜无害。

“没……没,您怎么会说错话呢。”

是她们惹不起的人,和江家家主当初的小江总一样,这位才从大学象牙塔里出来的小简总并不如她表现的这般纯真。

相反,她手段凌厉,生意场上更是狡诈得不行。

几人也不敢多说话,明白自己公司恐怕要过一段苦日子,纷纷低了杯沿和简明月碰杯,一气喝完便麻溜滚蛋,一刻也不敢多留。

“何必这样呢?”

身穿深色改良西装的高挑女人走上来,从路过的侍者杯盘上取下一杯酒,随意和小简总碰了下杯。

“你替她们打抱不平?”

简明月轻抿了一口酒,浅茶色笑眼弯着,仔细看,里头无一点暖意。

“棠西,别多管闲事。”

她警告一句,不愿和这个幼年好友多待一秒,转身离开的毫不犹豫。

棠西对此早已习惯,那么些年,简明月总是这样。

绣着盘龙暗纹的袖口落了些灰,她下望一眼,轻轻拂去,再抬头时那张脸依旧面无表情。

“你那两个妹妹还没和好?”

二楼,臂弯压在木制扶手上的两人望着底下的不愉快,心里揣着些看热闹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