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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身穿白裙的郁离和过去穿着校服的郁离逐渐重合到一起,不止是样貌,连同眉梢蹙起的弧度都一样。

所以,也一样好骗好哄。

126简明月篇

◎疯月亮◎

月亮是会骗人的,无论阴晴圆缺,眼泪还是笑容。

她只会让人看见她想被看到的。

所以,在盲眼的女孩明确表达出她的担忧时,简明月俯身将郁离搂抱在怀中,“没关系啊,你还是你,无论完整还是残缺,失忆或者记得,我喜欢的都只是你。”

她惯会说那些好听的话来哄人了,郁离也知道的。

但她仍是红了脸,无焦点的视距能看清些朦胧的影子,再近些,她能看到皎白月光落到简明月身上的虚浮柔光。

慈悲观音像,却又——

触手即碎

无论是观音还是月亮,都是纸做的啊。

“真好。”

郁离轻叹一声,仿佛在听旁人的故事般游离于外无动于衷。

那般深情的话只当做是耳旁风,即听即忘。

她看得清的,月亮再圆再亮也是假的,不是她的。

郁离抬头,视野内关于简明月的轮廓是黑色的,无底洞般的黑,一点亮色也没有。

她如今是什么模样?从前就长了一张欺骗性极强的白月光脸,现在应该……更漂亮了吧。

郁离不喜欢欺骗,她忽而觉得好没意思。

在简明月顺顺当当说出那句话之后。

她总是这样,编织谎话一点也不慌张。

郁离也骗了她,她说自己失忆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只是为了骗简明月。

大概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想把简大小姐施加给她的都还回去,无论痛苦还是彷徨,都要让简明月也感受一下。

但说真的,编造一个谎言并为之行动时,既不简单也不轻松。

郁离这时候才发现,原来欺骗并不如她想象中那般有意思。

反而,让她更痛苦。

那么,郁离抬手抵在简明月心口,用了些力将她推开。

她想,为什么简明月会以此为乐呢?

欺骗、谎言甚至编造出一整套故事直至事实砸下来也要狡辩的理由,是什么呢?

看她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设落泪伤心感同身受,简明月披着那身皮冷眼看她时,是否觉得自己是坐在马戏团里看猴子无实物表演呢?

这样的话,未免太可怕了。

郁离浑身悚然。

她不情愿变成简明月的样子,更何况,她永远不可能是简明月。

所以才开始困惑啊,哪怕极力想象也想不出快乐到底来源自哪?

还是说,拆穿谎言后当事人面红耳赤的窘迫与难堪更为刺激呢?

她走神了,不想继续欺骗,想结束。

“你愿意吗?”

简明月的声音唤住了她,郁离能感觉到简明月的目光注视,深切的、滚烫的、牢牢扒在她脸上。

她在看什么?在说什么?

郁离不清楚,也不想知道。

她好半天不言语,沉默在两人之间如一张网般往四下蔓延,落了雨,几乎要结了冰,连简明月的温声软语也不起作用。

郁离深吐出一口浊气,她下了决心不让谎言膨胀,抬脚便走,一点征兆也没有。

简明月该是预料到了的。

月亮其实是纸做的,一点水就能让她变形,变成一堆湿答答的废纸,即便在阳光下暴晒也还是有湿水的痕迹,再也做不了天上清白的月亮。

所以在郁离沉默的间隙,小简总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是个聪明人,她了解郁离,至少在四年前,她要比棠西了解她。

她很快意识到,也许,她正在经历一场噩梦。

不,不对。

这确实是个梦,是美梦。

可惜得很,戳破的时候太早了,有半个小时吗。

她沉溺在这个美梦里,白日梦一连做了十几个,什么重新开始,养几只猫,相伴一生,都是些幸福终老的无趣故事。

但这些的前提都是:郁离失忆了,她忘记了那些不愉快。

但转念一下,小简总又觉得,这样才有意思。

比起不记得她的郁离,眼前这个郁离才是白月光般的存在啊,她得抓住她才是。

似乎只要是郁离,她才能提起一点兴趣,至于集团公司的繁琐事务,她并不想理。

所以,月亮是烂的又如何呢,只要她还是那个形状,外人看来是轮发光的月亮就好。

郁离没走成。

简明月从侧边紧扯住她的手腕,她似乎早有准备,以至于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恰到好处,拇指落点在她手腕间的静脉位置。

“郁离,你骗我的,对吗?”

依旧是那副语气,是为了确认。

温温柔柔的月亮要撕开那层伪装了。

郁离僵在原地,欺骗获得的快感忽然降临,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觉得,不应该是这样。

看一个原本理智平和的人深陷在谎言里并不愉快,更何况她已经意识到了谎言,她开始崩溃。

理智铸就的高台一旦坍塌,后果难以想象。

郁离下意识抬眼寻了下简明月,心里默默添了句——也许。

对于简明月,她可能根本没有走进郁离拙劣的谎言里。

郁离承认了:“对,我就是骗你的。”

一点扭捏也没有。

简明月低眉凝着她,试图从郁离脸上找到愧疚,但很遗憾,完全没有。

她就这样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把简明月仅存的一点希望、她捏在手心的美梦都击碎了。

简明月想,她好疼啊。

被重重打了一下,总觉得当年那一巴掌余震未消,以至于面对郁离时,那半边脸还是带着幻疼。

“这算是我们……扯平了吗?”

她细细地问,心里已经想好了答案。

当然不算,郁离想,怎么可能呢。

比起简明月的恶劣行径,她所做的不过是小打小闹,甚至她承认了的。

郁离摇头,却听见简明月又问:

“你的眼睛呢,坏掉了吗?”

甚至是带着笑问的。

郁离直起背脊,冷声道:“和你没关系。”

一眨眼的功夫,乖乖摊开肚皮任揉的小猫又变回了那副冷漠的样子,一如那个夜晚,堪称简大小姐的人生噩梦。

她仅有的一次,还是在生日那晚,漂亮礼服穿在身上,珠宝王冠佩戴得当,体面和尊严都抛在脑后,但无济于事。

她当时怎么求她的呢,大小姐的尊严落到地上,挨了好几下踩,打了巴掌还不解气吗?

还是她的生日,连生日礼物都锁在包里不肯给她。

她就那么讨厌她吗?

但转念一想,现在的情形不比那时更坏了。

讨厌与恨会随着时间削减,而难得的欢乐时刻会慢慢加深。

更何况,她们之间有许多那样的快乐时光。

所以,郁离也许只是在生气。

简明月拇指沿着郁离那截显于薄薄皮肤上的青色血管往上,问她:

“你心里还存着气吗?”

“打我几巴掌,嗯?只要你消气了,我怎么做都可以。”

一阵风卷着枝头上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郁离怀疑是她听错了。

可下一秒,简明月扣住了郁离的手背。

她当真拉着郁离的手往她自己脸上招呼,风声很大,但比起那些,结结实实的清脆巴掌声还是让郁离怔住了。

她不自觉眨了下眼睛,视野内有了一点亮色,是简明月那张被打偏了的脸。

正侧对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燃着与瞳色相匹配的火光,目光牢牢锁在郁离身上,然后很轻又带着笑问她:“够吗?”

一点也不理智……

郁离后背冷汗都下来了。

那一巴掌简明月用了十成十的力,借着郁离的手掌心打的,力道之大,她现下掌根还是微微发麻的状态。

郁离不禁道:“你疯了吗!”

如郁离所说,简明月现在哪儿还有一点精英样,她像个疯子。

不,她就是个疯子。

可简明月依旧笑着,她捏着郁离的手,要揉进自己骨血一般,嘴上轻飘飘的,说:“我没疯,郁离,没有比现在更让我清醒的时候了。”

“再打我一巴掌吧,至少,别不理我。”

忽然,在郁离愈发紧皱的眉头中,简明月弯了腰,全然的乞求姿态:“郁离,我好疼啊。”

不止是脸,心也是。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无论是疯月亮还是沉底的纸月亮都不会有什么不同了。

失去郁离后简明月陷入了一种无止境的循环里:在极度高压下向母亲们证明身为简氏唯一继承人的价值,然后,在快要喘不过气的某个间隙想起郁离,再然后,是忘掉她继续证明自身价值。

高中毕业后她没有顺从母亲的要求出国,而是选择了国内金融学顶尖的大学。

那是她第一次违抗母亲的旨意,母亲气极,为了逼她出国,冻结了她的银行卡,顺便把她踢出了公司。

她是知道的,两位母亲的结合也不过是为了继承人,是商业联姻,她们在外面各自有家,甚至,都有了各自的孩子。

她们不会再管她了。

大学需要负担的费用要简明月自己挣,她是那时开始创业的。

之前在集团时积累了点管理经验,但一切从零开始还是不一样。

公司很小,基本只能招到刚出社会的大学生,跑业务拉客户,都得她自己上。母亲们不会给她一点帮助,最忙的时候,她脚不沾地,连续三天高强度工作只睡了三个小时,醒来后,还没来得及担忧小公司该何去何从时,忽然在洗手池冰冷的清水扑面时想起了郁离。

好久没看见她了。

她去了哪?

有没有去念她喜欢的大学?

有没有过上她想过的人生?

以及,她恨她吗?

127简明月篇

◎一无所有◎

简明月拥有郁离的时间很短暂,以至于连想起她的时间都相当短暂。

镜花水月,仿若一场幻梦。

也许是恍惚一瞬,从不算干净的镜子里窥见几分幻影。

在她最落魄的时候,简明月开始频繁地想起郁离。

最深刻的是有一回,为了拿下单子在酒桌上拼酒依旧无果。简明月在酒店的洗手间里吐到昏天黑地,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全然没了那副清风朗月的温柔像时,想到了郁离。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过来了,那家酒店极差,但胜在价格便宜,位置更是偏僻,她偏偏看到了郁离。

在洗手间里。

她踩着脏旧的大理石地板蹲在简明月身边,手轻轻拍着简明月的背,宛若明月一般降垂下来,落到她身边了。

那其实是人在最无助时候的幻想,没有郁离,只有没拿到单子的简明月半跪在洗手间里,颓废又迷茫。

那个时候,简明月开始想要变成“简明月”。

不是简家唯一的孩子,简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而是一个大家族里被忽视的老末。

她情愿是那个没人疼没人爱的简明月,在家人的不在意下长大,连生日都不会被人提起,十足的透明角色。

起码自由,像风一样。

而不是困固于家族事业里,连追寻的勇气都没有。

而且,如果她是那个“简明月”的话……

假如世界上真有那么一个人,那么,郁离会爱她的吧。

她那么善良,怜悯弱小,她一定会心疼那个简明月的不容易,会在她失败被重重打击后将她轻轻抱在怀里安慰吧。

就像那个月亮吊坠,为了那个简明月的生日,郁离兼职了小半月。

她还是爱她的。

简明月想,如果“简明月”真的存在的话,郁离会为了那个简明月,付出一切。

一定。

月光垂照,乌云翻滚,转眼间,天上没了月亮。

简明月的腰弯成了一个问号,切切哀求着,如那夜一般,尊严面子都丢到泥地里了。

但郁离没反应,没有怜惜也没有动容,从始至终,她只是冷眼旁观。

简明月慢慢往前探出手,她想要抓住郁离,至少扯住一片衣角也好。

这样,就好像她并没有失去她,她还牵着她,温度顺着织物细密的线传递到郁离掩于衣物下的肌肤上,她们又是一体的了。

她想,她没疯。

重压之下,她只是……快疯了。

郁离眉头压根没松开过,她后退避开简明月的手:

“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和以前一样傻?会那么容易相信你?”

好伤人的话。

简明月捻转着指尖,忽然感受到眉尖骤然落了水点,她摸过去,指腹染上湿意。

郁离继续说:

“你走吧,就当从来没来过。以后不要再过来了。”

她赶她走,一点也不留情。

简明月低垂眉眼,脸上的悲意化作浅笑,弯起的脊梁渐渐掰直,仔细听,甚至能看见皮肉下骨骼咔咔响的声音。

似是重塑,又只是起身。

她依旧站在原地,问郁离:

“如果我真的是那个简明月,你会爱我吗?”

风在她脸上留下痕迹,雨点打在她眼皮上,她未眨眼,只专注盯着郁离,讨个答案。

这是她的新把戏吗?

郁离默然凝她片刻,还是将自己代入了那种情景。

如果没有谎言,她真的遇到了小可怜简明月的话,她们现在会是什么关系呢。

郁离是好学生,从小到大都是,所以她说得认真,却也模棱两可:

“也许吧,我也不清楚。”

是真心实意的话。

或许不止是简明月,郁离也会怀念那些日子,那个简明月将她视为依靠,甚至是可以信赖的对象的时光。

虽然,都是假的。

——

简明月走了。

在郁离回答之后,她一言不发,沿着原路折返。

江晚舟的的生日会快结束了,风中再未飘来乐声,郁离在墙角淋了几分钟的雨,转身进了室内。

故友……姑且算是旧友。

故友相逢难免有些怅然,更何况还是简明月。

简明月……郁离轻轻念了一声,有风从虚掩的门缝里吹来,似是回应。

感情说不上多复杂,最开始得知真相的愤怒劲早就过去了,有的也只剩下一声叹息。

她其实是看得见的,眼睛在渐渐恢复,已经能看清模糊轮廓。

所以第一眼,就知道是谁了。

然后,她想要报复回去。

除去开始的惊惶外,她有了那个计划,进行的很顺利。

但她自讨没趣,觉得痛苦,自己揭穿了,连半个小时都没有。

郁离哼哧哼哧爬上阳台,风声呼啸,雨也变大,身后房间内空荡荡的。

没什么意思。

郁离想,无聊透顶。

简明月走得毫不迟疑,甚至连回头都没有。

郁离看不清,但就是觉得,她没有。

所以,她并不知道远处树下有个穿黑西装的女人正盯着她看。

女人目光幽幽,要燃起暗火,哪怕是冰冷雨点也无法*让火焰熄灭。

她势在必得。

——

一个月后,简明月再次找上了门。

当时是早上,电视里放着早间新闻。

不知道播到哪一条,郁离忽然听到了简明月的名字。

新闻主播用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念着文稿,分明是中央台,郁离却觉得放在茶几上的遥控器自动调了台,到了娱乐TV。

“据悉,世界五百强企业简氏集团唯一继承人简明月简女士于昨日宣布与两位母亲断绝亲缘关系,并辞去简氏集团总经理一职……”

简直是轰动全国的大新闻,放到某个软件上,词条后面还得加个红字的“爆”。

郁离听得愕然,转头向正在做事情的宋姨求证:“宋姨,是播错了吗?还是……”

电视坏了?

她心里想,怎么可能呢,那毕竟是简氏集团,天底下能有几个简氏集团啊。

只那一个,单那一个。

做到世界五百强的只有那一个简氏,更何况是……唯一继承人简明月。

宋姨冲她摇头,手上织围巾的针不停,她也觉得惊讶,但距离远,不认识简明月,只当是八卦新闻。

大概是心里觉得不值,嘴上还絮叨着“能是什么事要和妈妈断亲。”

郁离当没听见,对着电视上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主播发起了呆。

她不由得想,是不是和自己有关联?

简明月那样做,是为了她吗?

不,世界并不是围着一个人转的,郁离晃了晃脑袋里的水,想将简明月摇出去。

新闻早就播过去了,现在在播国外山火持续一月未熄灭。

郁离正愣神中,忽然听见宋姨喊她。

叫了好几声,她回神看过去,那条浅蓝色的围巾已经织了一半,宋姨朝她努嘴,示意她看。

新闻带来的冲击在慢慢消退,郁离扭头,原本出现在新闻里的人忽然闪现在眼前。

简明月候在门口,冷秋的天只穿了一件深咖色大衣,微卷偏棕的长发披在肩头,朝她轻轻地笑。

是本该处于风暴眼面对长枪短炮记者逼问的主人公啊。

和一月前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了。

大概是宋姨也在,她没发疯,只是温温柔柔的笑,还是轮月亮。

她依旧站在门口,似乎瘦了些,裹在大衣里的身体瘦削单薄,整个人框在门里,像一副艺术画,精致优雅,完全不显落魄。

可她说:“郁离,我什么都没有了。”

“哦。”郁离面上平平,心里已经升起骇浪。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想起一月前她们最后的对话。

——如果我真的是那个简明月,你会爱我吗?

看呐,大小姐就是有决心。

简明月是来找郁离的。

她现在身无分文。

断亲后两位母亲暴怒,她的那间公司连同身上的一切包括手机车钥匙都被勒令收回。

她现在比乞丐好一些的大概是她身上这身衣服。

但简明月计划很周全,机票是提前买好的,向先前的助理借了点钱,由奢入俭难,她下了飞机选择打车到江家。

只是可惜,原本该有一百块结余的。

这里的出租车司机宰客很重,看她口音是外地的,穿着又好,便虚报了几倍的价格,她将身上全部的钱交上去也只是换来一个白眼。

但好在,快要沦为乞丐的简明月还是有惊无险地到了郁离身边。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简明月,一无所有,是被所有人厌弃的小可怜。

现在,她出来了。

不止是存在于谎言之中,她到了现实里来,为了郁离。

“我知道了。”

郁离偏过头收回视线,眼盯着宋姨指尖不停拉扯的毛线,觉得她的生活可能要乱成一团毛线了。

她完全说不出什么话了,只是觉得,简明月这个人真的疯了。

可一秒后,她又转回视线,再度看向简明月。

她当真什么也没带,如她所说,两手空空,口袋也空空。

除却肩头上被露水打湿的布料,她风尘仆仆,对自己往后该怎么生活完全不在意,只是笑着说:

“郁离,我无处可去了。”

新闻是真的。一夜之间和血缘上的母亲断绝关系,一点钱也没有,就那么到了郁离跟前。

令人不可思议到怀疑是作秀的程度。

郁离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波动。

她试图辨认出谎言的痕迹,试图证明这是另一场闹剧。

一个月的时间里她的眼睛恢复得很好,不再是只能看到模糊轮廓,她能看清东西了。

她看见简明月身上的色彩,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最后还是无法得出结论。

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128简明月篇

◎那条鱼◎

让简明月放弃她上等人的身份,从万众瞩目的豪门唯一继承人变成一个穷困潦倒一无所有的普通人的原因……

到底是什么啊。

郁离完全想不明白,只是单纯觉得,不可能是因为她。

富人家里的烦心事未必比穷人家里少,而且那些爆出来的豪门秘辛一个比一个炸裂。

也许是简明月早就厌倦了那样的生活,又正好碰到了郁离。

说起来,她是唯一一个和她过去没有联系的人了,不算朋友,就拿一个有点熟悉的生疏朋友来看。

简明月想重新开始,她要断掉和过去的联系,而郁离恰恰好是她社交圈里延伸出的那个小点。

她远在云港,身边也没有简家的朋友,也和简家没有利益往来,是简明月的最好选择了。

一通胡编乱造安慰自己,郁离指甲尖抵着手心掌纹,忽然记起那夜掌心贴上简明月脸颊的触感,一月前的冷意随着飘荡的风吹过来,她差点打了个哆嗦。

她说:“你朋友那么多,随便去找一个借住。别找我,我帮不了你。”

冷心冷情得很。

简明月眼下染上了些许错愕,其实也早有心理准备了,所以眼底情绪转瞬即逝,又浮上些脆弱,轻轻道:“这种时候,我只想得到你。”

这话无异于说,是专门为了郁离来的。

那么一瞬间,郁离觉得她真的看到了四年前的简明月,如出一辙的轻叹语气,连眉心蹙起的弧度都一般无二。

可是,多突然啊。

从她看到那个新闻到简明月被简家扫地出门到她这地方,有半小时吗。

简明月的意图多明显啊,为了她,只为了郁离。

那晚之后她们再也没有交集了,谁会想到才过去一个月就出了这样大的事情。

而且,这话说给谁相信呢?

放弃了亿万家产,放弃了简氏集团继承人的身份,是为了她?

简直荒谬又可笑。

郁离冷眼看她,落魄的大小姐顺从低下头颅,任她扫视打量。

她没让她进来。

简明月在门口站了好一段时间了。

为了方便郁离进出,门前并没有台阶门框,只需要轻轻往前一点,她就能步入有郁离的室内。

但她没动。

她总是这样稳坐钓鱼台,她的竿上没有挂饵,但鱼儿已经要上钩了。

简明月低望着郁离裸露在外的一截纤细脚踝,皮肤白的能看见里头的淡青色血管。

她心里想,她迟早会握住的。

她是为了她来的,所以,她不能不要她。

她目光太过热忱,郁离后撤一步,勉强拦住了简明月的目光。

她继续冷下去:“这是你的事,我没有义务帮你。”

她说着,简明月立刻接了话,依旧是那副要死不死的语气,连笑都没了,急急道:“郁离,就当可怜我,好不好?我现在一无所有了,如果你也不肯收留我的话我就没地方去了。”

把自己说得好惨啊。

简大小姐面上温温柔柔的,做事可不是一般的狠。

之前创业在酒桌上就看出来了,别人都是一杯一杯的喝,单她一个对瓶吹。

这是没办法的事,她那时还是个刚成年的乙方,投资人看不上她,也不知道简小姐的名号,她手底下又是一群大学生,只能靠着胆色拼出来。

这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简明月总是这样,不给自己留一点后路。

也是场豪赌,赌的是郁离那颗心。

“是我让你这样的吗?是我让你放弃继承人身份、让你和家人断绝关系、让你不远千里来云港的吗?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我吗?”

郁离凉凉问她。

她看得见了,她如今很清醒。

她们对上视线,简小姐眼睛里依旧有上等人的倨傲,那是她的本性。

简明月不敢承认的,她确实是为了郁离,她情愿放弃一切。

但那只是顺手的事。

她不喜欢如今的人生,很不喜欢。

她是被当做挣钱机器来培养的工具人。

比起棠斐姐,她的压力更大一些。

两位母亲只有她这一个孩子,所以,相应地要更严格些。

从小就规划着该怎么走下一步,她的社交,她的老师……一切都在母亲们的掌控之下。

一只鱼落在塞满了鱼食的鱼缸里,水很少,她游不动。身体卡在那些颗粒间,无法喘息。

但她必须游。

为了简家,为了母亲,也是……为了她自己。

她没胆子的,哪怕是第一次违抗母亲也还是选了国内的金融学。

她做得很好,无论是创业还是接手家里的生意,她都是同龄人需要仰望的存在。

但她还是一只鱼。

只不过从狭窄的鱼缸跃入另一个大了些的池子,依旧是四四方方的壁,无论怎么游也不会出界。

郁离于她,大概是乏味高压人生中的甜味剂。

又或许,是春天。

拥挤鱼缸里的唯一星光,她好高兴,甩着尾巴绕着她转了好多圈。

可游戏还是结束了,转轮手枪里的终于不是空弹夹,子弹打在眉心,她才开始明白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不同意暂停赌局顺了好友的意呢,当然是——她的心落在郁离身上了。

一场赌局两个输家,谁也没赢。

简明月想,郁离不该出现在她面前的。

那条鱼原本该老老实实呆在池子底下永远不想着外面的天有多蓝草有多绿。

可偏偏,偏偏让她找到郁离了。

浑浊的池水里突然探进来一根早春的嫩黄柳枝,她蹲在肮脏的池子底,仰面望着那枝柳叶芽,忽然觉得春天来了。

于是乎,那颗沉寂麻木的心忽然动了起来,鱼儿浮在浅浅的水里,吐了一串泡泡出来。

电视还开着,宋姨手里织着围巾,分出些心神去听两个人说话。

“是我,”

简明月又在说那些话了。

“简明月,”

郁离重重打断她。

相逢第一次,她叫她的名字,却在前面加了个冰冷的姓。

简明月从前是喜欢郁离喊她的,她有些气弱,声音又细又小,叫起人来,却出奇的甜腻。

总是明月明月的,好似她真的是天上的月亮般。

但郁离眉宇间染上不耐,她看透了简明月的虚伪,只想她赶快走开。

可简明月又把自己说得很可怜。

她说她身上的钱都被母亲扣下了,身上的衣服就是她的全部家当,而且朋友们也被警告不许接济她。

她无家可归,她一无所有,她要睡大街了。

而且,新闻是央视台发的,不可能作假的。

郁离知道她想做什么,她想住在她这里,然后继续装可怜扮演落差感极大的落魄大小姐来骗她。

“你去找个工作吧。”

郁离还是没让。

她的善心只能留给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你有学历有经验又年轻,到哪里别人都会要你的。”

她学着宋姨平时说话那样,施了点耐心劝告:“这里我做不了主的,你还是赶快趁着天还早去找个包吃住的工作吧。”

这话其实是赶人居多的。

简明月:“……好!”

她长吸入一口气,心口鼓鼓的,只觉得郁离是在关心她。

她担心她没有工作没办法生活,还特意嘱咐要找一个包吃住的,多贴心。

简明月微微笑起来,心情愉悦,也不多留,转身就离开。

直至人影消失在深处,郁离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懈下来,她肩膀垮下,满脸的怔然。

那样的坚硬外壳只能穿一小会儿,要是简明月多待的话,一定会露馅的。

“小姐,她喜欢你呀。”

身后宋姨吃瓜吃得火热,连围巾也不织了,眯着眼笑得皱纹都炸开了,用土话调侃了一句。

郁离矢口否认,“她是个疯子。”

毕竟那夜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哪有人自己打自己的。

——

简明月行动力很快,出了江家门不过半小时便找到一份小工。

这还是郁离傍晚出去散步才发现的。

其实不是去散步,是特意出去的。

毕竟寻常人散步不会散到那么远的闹市区里去。

才是晚七点,天刚擦黑,路灯亮起,街两边的小吃摊已经支了起来。

各种小吃的香味飘进鼻腔里,郁离轻轻吸了下鼻子,转眼间便看到她要找的人从旁边那条街走过去。

简明月身上那件咖色大衣已经脱了下来,白色衬衣外围了件满是洗不掉油渍的黄围裙,长卷发挽起来,脖颈修长细白,和手上装着鸡腿肉的冻品箱子以及那件围裙完全不匹配。

甚至是于这条街巷,也格格不入。

大概是那件还印着店铺名字的黄围裙刺了她的眼。

郁离的心开始抽疼,一下一下的。

她悄悄跟上去,距离不远不近,中间隔着许多人。

许多人都在偷偷看她。

简大小姐即使是下了凡身上那股钱养出来的出尘矜贵气也不会丢掉,她依旧夺目璀璨,一出场便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郁离甚至能听到别人的小声议论:

“那个小姐姐新来的吗?以前怎么没见过。”

“她好漂亮好有气质!想加微信!”

“你快去!加上一定要推给我啊。”

……

有人大胆上前,拿着手机想要个联系方式,郁离看得很清楚,但简明月拒绝了。

她似乎往她这儿看了一眼,又似乎只是郁离的错觉。

简明月搬着箱子进了家饭馆。闹市区的苍蝇馆,她在这里做小工,除了炒菜,点菜洗碗擦桌子送餐食,什么脏活累活跑腿活都得做。

但也有一点好处,包吃包住。

129简明月篇

◎没有比她再可怜的了◎

郁离站在不远处,看小店里女人忙碌的身影。

她边上是一家卖手打柠檬水的小摊,生意不太好,摊主瞥见郁离痴痴地看对角店里那新来的员工,她单挑眉,以为又是一个见色起意的,遂劝道:“别看了,小心陷进去,人家有女朋友了。”

“哦……啊?”

她突然开口吓了郁离一跳,她收回视线,才反应过来摊主说了什么。

摊主:“就这儿一会上去要微信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但是都被拒绝了。这不明摆着有女朋友了吗。”

郁离收回视线,淡淡嗯了一声。

简明月的事和她没关系,真的。

摊主自来熟,说了两句话就要拉客,招呼着:“小妹妹来杯柠檬水不,纯手打,酸酸甜甜的,绝对好喝!”

郁离耐不住,她脸皮薄,站在人家摊位旁边了,要是不买多不好啊。

“那……来一杯吧。”

时间渐晚,街上人少了许多,小摊贩陆续收摊,那家餐馆还亮着灯。

简明月那件丑围裙还穿在身上,她挽起衣袖,正在店里收拾桌椅板凳。

郁离想,她是故意的。

她在一个地方蹲着,一直到别人收工下班,简明月不会看不见。

但她只是不断地弯腰拿起地上的长板凳望桌子上摞。

她就是故意的。

找这样一个餐馆里的小工,不就是故意的吗。

郁离狠咬了下吸管,柠檬水还剩下大半杯,她在摊主的热切目光下勉强喝下几口,发酸发涩的口感黏住舌尖,她并不喜欢。

就像现在,她站在角落里,眼睛没从简明月身上离开过,心里一半是难受一半是恨铁不成钢。

她一点也不喜欢现在的简明月。

她有学历傍身,甚至那张脸就能帮她找一份收入可观的工作。

她本可以找一份更体面的工作,远比在满是油烟的后厨里洗碗强。

而且简明月也不是没有社会经验的小白,就算已经落魄到身无分文也不会沦落到做洗碗工的程度。

吸管已经咬成了扁扁的面条状,郁离已经确定,她就是故意的。

更深的夜里,秋风萧瑟,郁离本该转身就走的。

但不知为何,她没走。

街上人已经很少了,寥寥几个匆匆走过,看见她蹲在那儿也只是迅速瞥一眼。

最后一个人从小餐馆里和简明月有说有笑地走出去,甚至还拍了拍简明月的肩膀。

那是老板。

老板离开后,简明月从店里面关上了门,然后将几张长凳拼在一起,这是她的床。

老板同意她睡在店里。

原来包吃包住是这个意思。

郁离眼着她的动作,几乎要把吸管咬烂了。

为什么睡在店里,夜里不安全,店门只用一把U型玻璃锁锁着,一点保障也没有。

玻璃还是透明的,人家看见店里睡着一个大活人,难免不会起什么歹心。

她是傻的吗?

她在这边为她担心,但简明月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

工作并不分贵贱。

她认真得很,把餐馆小工当成一份优雅的艺术来对待,全程目不斜视,一点也没有往郁离的方向看上一眼。

可郁离忽然觉得,她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发现光是语言无法让她心软后,她开始用实际行动来软化她。

其实说到底,人各有命,简明月的一切都和郁离无关,而且,是简明月自愿的。

可当郁离看见简明月和衣躺在坚硬长凳上时,原本就皱紧的眉头拢得更紧。

这不是她想看得的,但这是简明月想给她看到的。

大小姐落难,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不谙世事不通世情同时也是职场小白的大小姐去找工作被人欺负,总会有个人跳出来救她于水火之中。

但简明月不是傻白甜,郁离也不爱她。

所以那样的情节不会发生。

不过,郁离松开了被咬得残破的吸管,忍不住去想。

如果是她,那个只存在于谎言中的简明月的话,郁离大概会很心疼的。

只是,到最后,她还是从角落站起来,敲开了那扇玻璃门。

门被打开,先闻到的是油烟味,再然后,是简明月身上的淡香。

郁离垂着的眼落到简明月的手上,眼皮颤了颤,心也跟着打颤。

大小姐的手红了一片,她没接触过那样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许是过敏,也许是做重活勒到的。

偏偏简明月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一半,她笑眼弯弯,炫耀般跟郁离说:“我找到工作了,包吃包住。”

郁离目光上移,望进简明月那双犹笑着的眼里,想,她就是故意的。

但没办法啊,郁离的心还是软了下去。

说到底,还是在意的。

郁离麻痹自己,就当谎言里的简明月走出来了,她只是……在帮“她”。

“我给你找住的地方,别睡在店里面了,不安全。”

“好。”

简明月这会儿又乖了,她锁上店里的门跟着郁离走,亦步亦趋,像是个稍大一点的挂件。

偏偏话多,一路上嘴皮不带歇的。

“这里离江家那么远,你专门来找我的?”

“散步,顺路看到了。”

“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好的?”

“不久。”

……

今夜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上月亮又大又圆,月辉照在地上,银灿灿的。

简明月在郁离半步的位置,凉风吹过,郁离身上的香气随之飘入鼻腔,她深吸一口,舒服地眯起眼睛。

视线从天上的月亮又落到跟前郁离的身上。

她绷着一张脸,只埋头找旅店,基本上都是她问一句她答一句。

“郁离,你什么时候会喜欢我?”

没由来的,简明月突然扯住郁离的手,很轻地问她。

“就今天晚上,可以吗?”

郁离停住脚步,心里觉得离谱,她不该发善心的。

有些人其实是条不知满足的蛇,打一杆都能顺杆往上爬。

但其实,也只是无语。

郁离没说话,直直往前走,一抬头看见家亮着灯的旅店。

她要上台阶,身后简明月却扯停她,惨兮兮道:“我没有身份证。来的路上落车上了。”

不是假话,确实是没有。

这样看来,似乎也不是简明月故意的了。

她虽然有学历有美貌,但行走社会没有身份证可不会有人要。

所以,这样一来,倒显得郁离咄咄逼人了。

郁离刚拧起的眉松缓下来,已经心如止水。

她转过身,“你白天应该和我说清楚你丢了身份证。”

现在大半夜的,想找都不好找了。

简明月抿唇浅笑不语,她故意的。

一番折腾,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那家小餐馆里。

简明月打开门,把大衣脱下来,又把那件丑围裙给穿上了。

“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条吧。”

后厨里有新鲜鸡蛋,简明月这一天下来清清楚楚看清了后厨的情况,其它东西都不怎么干净,只能给郁离下一碗面。

郁离摇头,她现在哪有心情吃饭啊。

将那杯拎了几小时的柠檬水放到桌上,郁离看向手里拿着鸡蛋从后厨探出脑袋的简明月,说:“你别做了。”

简明月眼睛扑棱棱地闪,“可我怕你饿。”

她没了豪门继承人的身份之后连身上的精英味都少了许多,但月亮还是那轮月亮,皎洁、圣明、极富欺骗性。

店里的灯没开全,光影昏暗间,郁离的心又一次跳动起来。

扑通、扑通……一下接着一下,怎么也止不住。

她不自觉别开眼,说:“我不喜欢。”

简明月总是有办法让她难受,那双素净细白的手不该拿抹布擦桌子的。

简明月明明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偏偏要装傻多问,“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做的面?”

她总是这样。

郁离无语,接着口不择言:“你好好地找一份工作不行吗?”

话一出口,人就后悔了。

她不该这样说的。

简明月的身份证没有了,别说是体面且高薪的工作,她连便利店的收银都做不了。

小餐馆的老板肯定也是很勉强才收了她。

简明月从后厨慢慢走出来,将身上那件黄围裙解下来,动作很慢。

郁离悄悄抬眼看她,总感觉人现在是委屈的。

要是长了两只耳朵,也该是耷拉下来的。

郁离跟她道歉,“抱歉,我不是……”

“没关系。”简明月轻轻打断她,她在郁离对面坐下,笑容有些勉强。

“我应该习惯的。”

落魄大小姐的故事真在眼前上演了,郁离不敢再看她,只匆忙找了件事想越过这茬。

“你记得司机的电话吗?我给你找身份证。”

简明月摇头,她对身份证的遗失并不在意。

郁离脑子里开始想怎么求江喻烟帮忙,又问她:“那你今天晚上就睡在这里?”

简明月眸底黯淡一瞬,间隔了两三秒,才缓缓点头。

“老板叫我帮她看店,而且,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破釜沉舟还是有一点道理的,起码,郁离已经开始心疼她了。

郁离打量起店里的环境,店里摆着几张四角长桌,空间逼仄,安全度也不高,总感觉夜里会有人砸碎玻璃门闯进来。

那么,要把简明月带回去吗?

她把那杯柠檬水推给简明月,心里乱得像毛线团。

简明月无家可归,她身无分文,她丢了身份证……

没有比她再可怜的了。

130简明月篇终

◎你会是唯一爱我的人,对吗◎

辗转四年归来,她还是那只天真的兔子。

总会被月亮抓住心神。

简明月捞过柠檬水,就着郁离咬得扁扁的吸管喝了一口。

早就不新鲜了,里头几片香水柠檬飘着,汁水酸涩,简明月心头却泛着甜。

她捏着杯壁注视着郁离,月亮还是那轮月亮,从未改变。

郁离做了好一番建设,才说:“你跟我回去吧,我去求姐姐给你找份工作,你别做这个了。”

目的达成,简明月却摇头,细细说:

“我拿着店里的钥匙呢,要是走了,老板就不能开张了。”

不过,还是有点开心的。

柠檬水已经去了大半杯,她趴在桌子上,低低仰着郁离的脸,眼角漾开了笑。

“郁离,我好开心。”

口腔满是柠檬的酸,唇角却染着甜,简明月不自觉看向郁离微微晕粉的唇瓣,她涂了什么,怎么那么甜。

她分明没喝酒,却醉了。

郁离在心里吐槽老板怎么不多备一把钥匙,听到简明月的话,不明所以:“什么?”

简明月没起来,那杯柠檬水从左边拨到右边,似乎恍惚一瞬,又回到了高中。

她声音很轻,字句从唇舌间一点点捋出来,“我是说,我喜欢你。”

郁离却看到了她糟蹋咬扁的吸管,而且,简明月已经用过那根吸管了。

/:.

这已经可以算是间接接吻了。

郁离脸刷一下红起来,后悔为什么要把柠檬水推给她。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啊。

“你别那么说了,我只是……可怜你。”

她挑挑拣拣,觉得不能用太温和的话跟简明月交流,她得毫不留情地斩断她们之间的一切可能。

但即使冷硬起来,也还是像小猫炸毛挠着被剪掉的爪子,伤害力完全不够。

简明月点头,夜已经很深了,接近凌晨,天边月也慢慢消失在云后。

郁离坐在她对面,她整个人窝在宽大的外套里,显得沉静又恬淡。

像是梦里的情景。

要很久很久以后,她们两个都快老了的时候,温暖的房间里郁离窝在沙发里,她们养的猫蜷在她怀里。

多美好的画面啊。

简明月轻叹一声:“要是一直这么下去就好了。”

郁离正在想事情,倘若简明月只是马路上行动不便的老太太,那她可以毫不犹豫冲过去扶着她过到马路对面。

但简明月不是,她丢了身份证,还和家人断绝了关系,她的生活是要从零开始的。

不是老太太过马路从这边到那边那么简单,中间好多潜在的问题都得想明白,不然,会很麻烦。

要是身份证找不回来了被人捡走了怎么办,要是捡到的人不安好心,拿身份证去结婚都是有可能的。

而且,江喻烟会帮简明月吗,某种程度上讲,她们曾经也是竞争关系,听说曾经为了一块开发地闹得很凶。

但简明月和她不在一条频道上,她似乎遵从随遇而安的法则,像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鲜亮叶子,随风飘,飘到哪儿都随她去。

落到泥里做基肥或是被人捡起做标本,都可能是叶子的命运终点。

她完全不在乎。

她只是低仰着郁离,如同遥望一轮清亮圆月般,满眼浓烈恋慕。

思维紧跟着发散,天马行空地说话,跟郁离说:

“你把我当做一只鱼,好不好?”

像个疯子,偏偏还残留着正常人的清醒,郁离从纷杂的线里回神,轻睨着她,说:

“我不养鱼。”

她好累的,要帮简明月想很多事情,她好困,好想睡觉。

简明月好像真成了一条鱼,小餐馆成了一只鱼缸,昏暗又炫目的灯兜头打下,鱼缸里的水泛起盈盈波光。

有颗星星落到鱼缸里,她要拯救那只被困住的小鱼,她往外散发着星光,温柔又舒缓的光线抚摸着小鱼的身体,将她被尖锐乱石刮破的破烂身体一点点修补。

小鱼围着星星吐泡泡,她说:“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只是那时候,小鱼唯一能抓住的只有你了。

郁离快睡觉了,她眼睛半闭着,睡意伴着浓稠夜色压过来,只能勉强听见简明月的声音。

她说了什么,故意……骗你?

她的思维变得迟钝,身体里的生物钟叫嚣着要睡觉,便又听见简明月问:“你觉得我那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眼皮重重砸下来,人忽而清醒了。

郁离睁开发懵的眼睛,手指重重掐着手背,刺痛传来,倦意勉强离开。

简明月在对面看她。

她们之间约莫半米的距离,那双浅茶色的眼睛此刻雾蒙蒙的,眸子里头盛了好些看不懂的东西。

郁离和她对上视线的一瞬间,便如触电般缩了回去。

手背还疼着,远不及心口鼓动。

那双眼睛似一口深井,要将她吸进去般。

而且,她闻到了一点陈年旧事的潮湿霉味。

但简明月还在看着她,郁离无法,只好犹豫着挑拣了几个词答上去:“矜贵、温柔、有距离感。”

又或者——白月光。

是在陌生环境里第一眼就注意到的人,她温和有礼,具有叫人忍不住亲近的能力。

郁离没办法欺骗自己,她对简明月恨不起来。

所以她的那些词都是很好的词,简明月伏在手臂间,唇角勾起,眼底却不见笑意。

“我那时候,快要喘不过气了。”

几分悲伤,果然,旧事重提。

依旧仰着郁离,全然的弱势姿态,她轻轻问:“你也觉得我的生活很幸福吗?有钱人家的独女,大集团未来的继承人,长相漂亮,能力也好,你也觉得,这样的我该幸福,所有人都会爱我吗?”

郁离心脏抽了一下,理智告诉她不要相信,感性又让她没有打断她。

面对简明月的问题,她没办法说慌,她必须承认自己是个庸俗的凡人,天真地以为有钱人的生活比她们这样的普通人幸福百倍。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确实是那么想的。

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装乖扮弱,不就是为了戏耍她吗。

简明月惨惨笑着,说:“郁离,没有人会爱我。我的母亲们另有家庭,我不过是她们为家族交出的高分答卷。谁会在乎一张答卷的感受?”

好浓烈的一段话,偏偏语气平平,好像只是在念一段文字,和她毫无关系的段落。

郁离想,不该是这样子的。

她演技那么好,说话感情也充沛,为什么这会儿不演下去呢。

公主的面具从脸中间剥落下来,便如那夜一般,露出内里稻草扎成的粗糙脸庞。

流着血,淌着泪,喊着疼,求着爱。

这些,旁人通通是听不见看不到的。

只能藏在美丽又漂亮的面具下,如同被玫瑰花刺刺穿胸膛的夜莺鸟一般,发生嘹亮又无声的哀鸣。

她哭了。

分明只是一句话,却如同生剖出心肝脾肺一样,连同肠子也一起扯出来,好叫人来看看腹腔里的空荡,除了血水外,*一无所有。

眼泪宛如血滴子般从仍笑着的眼底滑落,简明月笑眼望过来,泪眨眼间落下。

郁离的那点子卷土重来的睡意忽而被那颗眼泪打散了。

人彻底清醒。

她慌起来,去扯桌子上塑料盒里的纸巾,要递给简明月擦泪。

她似乎真成了对方的依靠,汪洋大海里唯一的港湾,所以哭起来无所顾忌。

郁离想,是第几次了呢?

她真疯了吧。

不,她那么可怜,好像……好像是谎言里的简明月,她以另一种形式出现,蒙尘的珍珠随着眼泪滚落露出内里潋滟光泽。

郁离想,她要喘不过气了。

不如这样哭一场,好好宣泄出心里的痛苦。

她递过去的纸巾简明月没接,她又收回去,手腕撤动时突然被攥住指尖。

简明月的指尖将那几张雪白纸巾连同郁离来不及撤回的手一起攥紧。

她手心冰冷一片,隔着几张纸巾,温度连同心跳一起传递过来。

郁离不由得抬眼,听见她问:

“郁离,你一直都在恨我的吧。”

“现在,看到我这个样子,你心里有没有好一点?”

她仍在笑,却是笑自己。

眼角讥讽着泪,是看郁离,又不是郁离。

软弱或是无能,一张不该有感情的高分答卷,冰冷的赚钱机器。

谁会允许她生出自己的情感呢,谁会允许她有喘息的空间呢。

只有郁离,只是郁离。

她于她而言,才是真正圣洁明亮的月亮。

但明月高悬在那片天上,照亮的不止是她。

那么多人都盯着她呢。

简明月想,她要把月亮拉下来,让她和自己一样,泥潭或是深海,她们都要一起。

间隔着她们的纸巾揉成一团荡下桌面,简明月指尖上攀着落点在郁离手心里。

她要——独占月亮。

郁离是想安慰她的,她觉得简明月要碎掉了。

而且,她开始觉得简明月没有错。

她不过是做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如果……如果是郁离的话,那样的环境下她或许已经疯掉了。

她不恨她,但她也确确实实对郁离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

所以到最后,她也只是任由简明月动作。

“郁离,你没有讨厌我,对吗?”

她只是想抓住那根稻草,她没有错。

郁离眼睫轻颤,眼圈已然红了一片。

简明月凑近她,水眸含情,虔诚亲在她眼尾上。

月亮并没有推开她。

简明月泪眼弯起,唇往下移,“你是唯一心疼我的人,对吗?”

郁离颤着身回应她。

她总是这样好骗,一点点眼泪便会落入泥沼陷阱里。

“你会是唯一爱我的人,对吗?”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