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棠念意篇
◎和她分了◎
她说,想明白了而已。
“嗯。”
郁离淡淡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
她们之间,不过是回归正途。
其实真正算下来,也没有什么想说的。
只*是身侧味道浓郁了好些,回神时,眼皮上覆了只手,和当年在医院里的那只一样。
温暖、干燥,只是没了戒指的凉意。
她是什么时候取下的戒指呢?
郁离恍惚一瞬,又被拉回现实。
“小离,你恨我吧。”
耳边人嗓音哑住,喉口像是堵了东西,很干涩。
也许是在挽留,郁离不懂,她仰着面,微凉的夜风拂过下半张脸,她说不了什么。
只是问:“棠总,我们到哪了?”
她多冷漠多无情啊,上位者有意展露出的脆弱在她面前被忽视了个彻底。
也是,她看不见。
她跟她谈恨,恨是个什么东西啊,能吃吗,能让她的眼睛复明吗?
她长久地坚持着,眼皮一眨不眨。
好半天,棠念意温热的唇落在脸上时,她才有了些动静,眼皮眨啊眨,不知道为什么,泛着酸热,有东西聚集在眼眶里,饱胀得很。
“别这样。”
她推开棠念意,完全没了先前的顺从模样。
她还没有打过棠念意,扇巴掌耳光什么的,一直没有。
即使知道棠念意才是幕后主使,她该狠狠打她一巴掌才是。
可是,她们的差距好大啊。
那样有钱有势的上位者,好像她做的一切都可以是对的,有人会为她解释,有人会美化她的所有。
所以郁离面对她时总是胆怯懦弱,从一开始就是,以至于后来,她还是那副窝囊样子。
出事后所做的也不过是装聋作哑,面对棠念意的示好无动于衷而已。
她的底色如此,不会因为身份上的转变而改变。
“是她教你的吗?这样抵抗我,只是因为你遇到了一个自以为喜欢的人?”
然而棠念意并不是轻易就能被劝服的人,她双手捧着郁离的脸颊,湿热的吻贴着她的眉眼落下。
到底多吃了好几年的盐,所以教育起人总是有自己的一套理论标准。
郁离偏头,却是躲不开的。
鸟雀怎么可能飞出主人的手心里呢。
棠念意生气了,她的情绪一点点堆积起来,直到现在,才开始释放。
所以捧掐着郁离脸的手分明颤着,还是很用力,比她方才把方向盘时要用力些多。
“还是你嫌弃我了?你还年轻,初生的太阳,我却是垂暮夕阳,我让你觉得丢人?”
她大概气狠了,以至于开始说胡话。
这样的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她们俩的关系该说的。
她该冷静的。
这样一点也不像商场上叱诧风云的棠总,也不像总眯着眼笑的棠家主。
郁离深吸一口气,要说话时,又被堵了回去。
棠念意是耽于欢爱的,至少在郁离跟前,是这个样子。
所以亲吻都格外激烈,唇舌交战,攻城掠地。
现在更是如此。
像是要把郁离肺部的空气都吸干一样,一点喘息的机会也不给她留,唇齿碾磨着,要榨出点汁液才罢休。
一番亲吻挣扎,原先整好的衣摆乱了许多,衣领最上头的纽扣被扯开,露出大片莹白肌肤。
棠念意的吻流连向下,齿间轻咬着,似是惩罚。
又或者是给好孩子的蜜糖。
棠念意修白指尖点在她心口,纤薄皮肤正如蝶翼般起伏颤动,里头藏着那颗玲珑心。
郁离呼吸急促,因着那个叫她喘不过气的吻,也因为棠念意。
原先白皙的肌肤泛着粉,任谁看了都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棠念意伏在她肩头,指尖摩挲着郁离的后颈,慢慢道:“你的身体还是向着我的。”
所以……
“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和她分了。我查过她,她给不了你想要的。她也还是个孩子。”
成熟的大人说着冠冕堂皇的教条,她勾着郁离的下巴,试图让她回心转意。
郁离唇角向下,脸沉了好些。
她知道那是什么,大人拙劣的谎言。
也许是想挽留的,只不过拉不下脸来求,所以变着法地说许柠的坏话。
两个孩子在一起是不会有好未来的,她这样说。
可她连调查都没有,郁离的谎言她照单全收,最后又变成了她自己的语言来规劝郁离。
这就是……所谓的大人的世界吗?
郁离闭了闭眼,纤长的眼睫颤动着,如一只振翅的蝴蝶,坠着些微的水珠,亮晶晶的。
“你还拿我当个孩子哄吗?”
她气势渐弱,声音也是,似乎下一刻,整个人就要随着微凉的夜风消散了。
“你在我眼里……”
棠念意开口,要接着哄的,然而——
随着她的尾音逸散,有那么一瞬间愕然,似是不可思议。
“啪——”
耳光甩在她毫无防备的脸上,极清脆的一声,将那些哄孩子的话都扇没了。
气性改为颜面被踩在地上的愤怒。
棠念意自从当上家主之后,何曾受过这种待遇。
哪怕是在酒会上也都是她朝别人脑袋上倾倒酒水,哪有人敢在她脑袋上撒野啊。
所以,是愤怒的。
可这愤怒化作眼底火焰灼向始作俑者时,却黯淡了些。
郁离正握着震得发麻的手腕喘息,胸口起伏不定,本就纤细的人现在更显孱弱,似乎被打了一巴掌的是她。
那双无机质的眸子里含着泪花,水汪汪的,看向她时眼底是染着歉疚的,可眼眸深处依旧是固执。
她要走一条不归路,第一步,就是先把拦路的阻碍解决掉。
棠念意不得不承认,她是那个阻碍。
不知为何,棠念意突然想起荒废了好些年的初中知识——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所以在郁离打她时,疼得不止是她,还有郁离。
她本该愤怒,该一脚踩油门将郁离甩到江家,她回图南市,从此再也不见。
可她好像……做不到。
兴许是歉疚,是她让郁离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
所以看到她那副固执模样时,胸口燃着的火焰一下子就熄灭了。
左半边脸还发着烫,面皮被狠狠扇打,火辣辣的疼。
可她只看到了郁离的眼泪,珍珠一样圆滚,顺着苍白的脸滑落时闪着暗光。
棠念意想,她一定吓坏了。
她凑过去,指腹揩着郁离眼下的泪,轻声说:
“别哭,我知道你是成年人,你二十二了,再过不久就是你的生日,我只是……”
关于她的一切,她都记得很清楚,她过的生日是农历生日,每一年日子都不一样,所以她特意查过日历,助理也会提醒。
但她以为是愧疚。
其实按理来说,像棠念意这个高度的人是不应该产生愧疚的。
她会把这场交易称之为等价交换,她给了郁离过去她永远也触摸不到的世界。
死读书不可能闯进的世界,就那么轻易在她面前敞开了。
她给了她云港江家三小姐的身份,给了她财富,甚至是关心也多过于她母亲给她的。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啊。
棠念意紧盯着她,唇瓣张合着,尾音沉默。
她说不出来,她在高位上待得够久了,所以对一个要仰望她的人,她说不出来。
郁离昂着脑袋避开她的手指,眼泪扑簌簌落下,她的声音都颤起来,“没必要这样的。”
“您根本不缺我这样的,只有您想要,大把的人供您选。我不一样,我只有那么一个人,我就遇着那个一个,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
学坏了,说谎话连草稿都不打了。
偏偏情真意切,好似爱的当真轰轰烈烈,棠念意隔在她们中间,是什么阻断有情人的银河一样。
这么一遭,谁受的住啊。
棠念意的脸面好似甩到了地上,沾了泥般,红一阵白一阵。
她看得出来,郁离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的。
所以那些说不出的话成了另一个调子,泛着冲天的酸涩,她问郁离:“你爱她吗?”
又或者是——你懂爱吗
郁离怔然一瞬,许柠不过是她拿来胡编乱造来搪塞棠念意的工具。
可她仍是说:“爱。我爱她胜过我的一切。”
那些在学生时代看过的爱情小说听过的歌起了作用,郁离可以说出好多种爱,爱到奋不顾身难舍难分什么的。
风忽然大了些,车内却是死一般的沉默。
好久好久,郁离的眼泪慢慢止住时,棠念意兀自笑出了声。
郁离没敢细想。
她转过头,面朝着车门方向,当自己耳聋。
车子极速启动,郁离不得不攥紧了胸前的安全带时,想的却是棠念意有没有系安全带。
她的耳力是很好的,并没有听见塔扣扣住的声音,车子开的那么快,风驰电掣,她担心驾驶员的安稳,同时也担心自己的安全。
这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提醒时,车子骤然刹住,女人声音不似方才般沉,仍旧哑,说:“到了,我还有事要处理,就不送你了。”
“……谢谢。”
郁离微顿,点点头,摸索着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车子还没熄火,她下车时,听见清脆的一声咔嚓。
车内,棠念意斜睨着车外的郁离,她站在那,眼下泪未干,纤瘦的一只,裹在宽大的衣服里仿佛风一吹就不见了。
棠念意深呼出一口气,
这只猫从此不属于她了。
这只猫,成了另一个人的。
家主眸光晦暗,车内只一点星火燃起。
青烟缭绕间,车窗缓缓关闭,车内手机屏幕亮起又黯淡。
是个聊天界面——
【人送回来了,麻烦江总过来带她回去】
122棠念意篇
◎这玩笑并不好笑◎
车子开出去,风吹过来,空气中有极淡的烟气弥漫开来。
郁离眉头皱起,片刻后又舒缓下来。
无关她的事。
人被丢在江家门口,江喻烟不在,打电话给宋姨让去接。
等宋姨赶到的时候,郁离正蹲在一片树荫下。
晚上八点的天气渐凉,夜风吹过,体质弱点,能带起连片喷嚏。
道旁的路灯不知为何暗了许多,浅浅淡淡的光亮只照出些许枯黄叶片,坠到风里,不知归途何处。
宋姨不懂那些的,她只看到了郁离,小小的一只蹲在路边,似乎下一秒,人就要融到黑暗中去。
她疾步过去要扶着郁离起来,她看不见,所以宋姨的动作小心再小心,扯扶住郁离手臂的那一瞬间,有滚烫液滴砸到她手背上。
“小姐,别哭,身体本来就不好……咱们受了委屈和家主说,昂,咱们先回去。”
她一定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位棠总是怎么对她的啊,怎么能把她丢在路边之后就不顾不管了呢。
宋姨慌乱中从兜里翻出干净手帕,要给郁离擦眼泪。
她往后挪了下,手抹着脸上的眼泪,小幅度摇了摇头。
“宋姨,”
她轻轻叫了一声,底下颤音比风吹叶子的声音还要重。
“我想妈妈了。”
好像无论任何时候,总是能想起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
这是什么样的两个字——妈妈,云朵一样,偏偏坠着血,沉重的不得了。
这两个字承载了好多东西啊,一条脐带连接着母女两个人,是旁人无法插入的天然盟友。
其实妈妈对郁离很好,她给了郁离一个家,她尽己所能供养郁离,哪怕她有点小缺陷。
都是无伤大雅的问题,四年后回头看看,没什么的。
妈妈是出于好意,她太担心女儿的未来了,害怕她和她走向同一条路。
所以她严格管控,只是想让女儿过得更好。
妈妈是对的吗?
郁离想,也不全是。
她成长路上并不快乐,一开始是想着先苦后甜。
她麻痹自己,说那些不过是为以后的幸福人生做铺垫,现在苦了点,往后的日子就甜了啊。
可是……可是……
她还是觉得好苦啊。
没有妈妈的日子好难熬。
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谁想在这样一个地方待上四年啊。
而且,她和图南市唯一的联系也没有了。
是她先开的头。
郁离清醒地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觉得更痛苦。
她没想哭的。
只是嗅到了那点烟草味,没由来的,眼泪再度涌出。
胸口发酸发涩,情绪跟下了雨一样,滴到地上,不会再被阳光照到,永恒潮湿。
她手上还戴着棠念意送的镯子,给她的生日礼物,再过不久,就是她的生日。
二十三岁。
宋姨会说,才二十三。
她荒废了四年,可认真想起来,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好像眼睛看不见了,人生都坍塌了一样,废墟一片,那些曾经幻想过的美好未来通通都消失了。
回到小楼里时,宋姨去忙了,茶几上的固定电话有铃音响起,清脆的声音一串一串的,像是夏日里涩口却诱人的葡萄。
郁离窝在沙发里当没听见,电话响了好半天,一直没挂断。
最后是宋姨过来接的,不知道说了什么,片刻后听见宋姨压低的声音,“小姐,找您的。”
郁离这时才缓过神,手指按了按眉心,想起来在餐厅把号码给出去了。
“宋姨,给我吧。”
话筒放到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立刻蹦了出来,是许柠。
“姐姐,是我呀。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会不会打扰到你啊?”
年轻人的热情永不消减,连话里的欢喜都不会改变。
“……不会,你有什么事吗?”
郁离顿了顿,说:“许小姐。”
她是无意牵扯进来的局外人。
郁离应该跟她坦白一切的。
许柠歪头:“唔……没有事的话不可以来找姐姐吗?我好喜欢姐姐好想听见姐姐的声音啊,这也不行吗?”
怎么会有人这样说话啊,像只活泼可爱的小鸟。
郁离稍稍将话筒拿远了些,心情有些复杂。
“不,不是这个意思。”
郁离纠正她,“你叫的太亲密了,我有点……不习惯。”
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叫着姐姐,好像她已经是这个人的全世界一样,郁离分外不适应。
而且,她怎么会那么轻易地说出那样的话——喜欢
她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她根本不理解郁离,又为什么能下定论说她喜欢她呢。
“许小姐,我要跟你道歉。”
郁离说她利用了许柠,她坦白一切。
信息量有些大,许柠花了点时间理清一切,第一个反应便是:“姐姐,所以你现在是单身了吗?”
她显得好高兴,欢欣鼓舞。
郁离愕然,但她说的并不错,“嗯。你……不难过或者生气吗?我们明明才见了一次,我为了自己说了那样的话,损害了你的名声。”
“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快乐小狗尾巴都要甩起来了,声音黏糊糊的,说:“姐姐给我补偿好不好啊。下周三陪我出来玩,可不可以啊,我发誓,会照顾好姐姐的!”
小狗追爱都是这样的吗?孔雀开屏似的,郁离难以招架。
她对许柠是无感的,太过热情的火焰会在某个时间毫无征兆地熄灭,冷雨一般。
而且,下周三……是她的生日。
生日其实也只是寻常的一天,除了宋姨会特意下一碗长寿面收几个礼物以外,并没有什么特殊。
所以,郁离在短暂思索之后,答应了下来。
她也需要改变的啊,不如,就从那天开始。
电话挂断不久,铃音再度响起。
不似先前的清脆,反而沉哑,似古寺荒钟。
郁离以为是许柠还有什么话没说完,接起时,听筒里却是一片安静。
不像是小狗的做派,郁离手指抬起,先开了口。
“你好,找谁?”
语调生疏至极,冷冰冰的。
大概猜出了电话那边是谁。
“是我。”
好半响,才听到回答。
简短的两个字,有细微的电流穿插其中,些微失真,仍旧磨不灭棠家主特有的嗓音质感,如同音乐会上的大提琴音,只开口便知其矜贵。
“……嗯。”
郁离安静坐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她们才分开多久,有三个小时吗?
连一天都不到啊,打电话过来做什么呢?
她们不该再有联系的。
可是……她顶着那双哭肿的眼睛,却没有立刻挂断。
“还有事吗?”
她轻轻发问,一边想自己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递到棠念意那边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哑住。
毕竟她先前哭过,担心被听出来。
“我到图南了。”
似乎是在等她出声,棠念意握着手机说得很快,几分忐忑,转瞬即逝。
她在想什么呢?
郁离不明白的,专门来一通电话报平安是为了什么呢。
而且,她怎么就到了图南市呢,回去的那么快的吗,不是说还要在云港待一周的吗?
郁离呐呐着,“嗯,我知道了。”
听筒里传来一段笑音,棠念意忽而开口,却是叫她小乖。
小乖……
长到那么大,只有棠念意这样喊她。
妈妈喊她小离,朋友也那么喊。
小离小离,吃饭了,睡觉了,快去学习……
只有棠念意会小乖小乖的叫她,好像那样,她真的是她宠爱的孩子,是她捧在手心里的公主。
可她不是。
一只鸟雀是没有名字的,小乖可以是她,也可以是任何人。
所以……没必要的。
郁离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住,艰涩道:“喊我名字吧,郁离。那样称呼不太合适了。”
那边没有回音。
似乎觉得这样说话有些强硬,郁离玩笑似的添了一句:“这称呼您该留给下一个……”情人。
这玩笑并不好笑。
沉默于两端蔓延开来,如同纤细却极具有韧劲的藤蔓自脚踝攀缘,直至裹住心脏。
郁离本能按住心口位置,皮肉之下的心脏有一瞬间要抽紧了似的疼。
棠念意正按着手机,驾驶位上助理正专心开着车,偶尔透过车内后视镜瞥一眼老板,发现她浑身的气压越来越低。
电话那边是谁?是谁惹了老板生气?!
助理是新来的,且十分有上进心,想起先前捕风捉影听到的八卦——棠总在云港养了只金丝雀。
所以,这是吵架了?
助理哼唧两声,觉得升职加薪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她调整了坐姿,满脸认真道:“老板,这吵架哪有那么快和好的,您先委屈自己一下先忍忍,年轻人脾气都大,过几天买个礼物哄一哄就好了。”
还不如不说呢。
后座上的棠总显出几分疲态,但她依旧保持着优雅姿态,连坐姿都不曾歪斜。
听到小助理的话,也不过是配合着笑笑,随即按起隔绝两边视野的黑色挡板。
助理说话的时机不太好,和手机里郁离的声音重合到一起。
而棠念意只想听郁离的声音。
郁离说了什么?谢谢?谢什么?
棠念意问了出来,只是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她想叫小乖的,不止是肌肉记忆。
郁离只好又重复一遍:“谢谢你的生日礼物。”
这话本来也不重要,只是觉得沉默令人窒息,没话找话而已。
“不用谢,就当是我给你的……”
棠念意轻吐出一口浊气,没说下去。
123棠念意篇
◎生日约会◎
云港城的天气无常,时间过得快些,便能看到小雨过后晴天,再是小雨。
如此重复,没完没了。
在云港住了四年,郁离早该习惯的,空气里弥漫着的都是潮气,吸入一口,便觉得人要长蘑菇了。
时间的流速好似被加快了一般,郁离眨了眨眼,时间就到了周三。
周三啊。
郁离恍惚一下,愣坐在沙发上有些呆滞。
人刚清醒,特意接了冷水扑脸。
夜里她做了个梦,罕见地,不是噩梦。
梦到过去的日子了,和棠念意一起的那些时候,并不属于她的人生。
像是在光下折射出璀璨色彩的泡泡,然后,在完全无防备的时候迅速炸开。
水汽扑到脸上,是滚烫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醒来时脸上有湿意。
“小姐,生日快乐!”
宋姨特意做了碗长寿面,卧了两个溏心蛋,葱花点缀在泛着些微油光的汤面上,是用了心的。
她端给郁离,连同生日快乐一起。
郁离眼底闪过一瞬茫然,她的时间流速好像和大家不一样,尽管知道生日是周三,但想起来是另一回事。
直到手捧着面碗,指腹染上瓷碗里的热意,人好像才真的清醒过来。
猛地想起来,哦,已经到今天了。
从那场幻梦中彻底抽离,忘掉棠念意,记得今天是她的生日,再然后,是答应了别人的约定。
她淡笑着,回应着宋姨,心里却想着真的要去吗。
去的话,会错过什么的吧。
就像她今天有预感似地起得很早,守在楼下,但四周静悄悄的。
只有宋姨进进出出忙前忙后的声响,并没有她期盼的动静。
古寺荒钟一样沉哑的铃音,和那天她的声音是一样的。
她——
“叮铃铃……”
清脆的铃音突兀响起。
似乎是心灵感应般,那个人也想到她了吗?
郁离带着几分迫切接起电话,听筒贴在耳朵上,小狗欢快的声音飘了进来。
不是她。
说不上几分失落,都是郁离应得的。
好似又印证了另一件事。
她对于她而言,本就没有多重要,从前有愧疚勾着吊着,现在说开了说破了,便是愧疚也没有了。
而且,她会再找一个听话顺从的吧,比起她的无趣,该是像小猫一样探出爪子勾住头发一样的可人。
她想的有点多,话筒里的“姐姐”叫了好几遍都没入耳,还是宋姨拍了她一下才让她回神。
许柠说:“姐姐,我要出发啦!”
郁离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嗯,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小狗的声音消弥于话筒中,室内又归于沉寂。
郁离没放下话筒,好像里头还有另一个声音,温声笑着同她说小乖生日快乐,就像最开始那样。
狐狸笑眼眯起,等到再睁开时,里头只盛着她一个人。
郁离知道的,那是妄想。
连宋姨都看得出来她在等谁。
也是,毕竟四年多都是这么过来的,每回郁离生日那位棠总都会打电话过来。
宋姨是理解的,她不知道她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劝道:“小姐,要不您跟许小姐说一声,等到了那位的电话再过去?”
她只是建议。
郁离却是懵住了。
她瞬间松开了话筒,话筒坠到地板上,发出好大一声,弯弯绕绕的话筒线长长扯着它,为它抵抗重力,绕是如此,话筒表面依旧有了破损。
“宋姨,不会再有电话打进来了。”
郁离起身,摸了摸额角的发丝扯开笑说。
她语气很平,只是在叙述一件如水般平淡的事,尽管内心已经如浪潮般涌起。
她的表现有那么明显吗?
她在等棠念意的电话?
她还念念不忘?
不,郁离下意识否认。
可临出门的时候,她还是回头了。
“宋姨,”
她语气很轻,握着宋姨的手冰冷一片,只是恳请:“你帮我等好不好。要是没接到的话我会……会后悔的。”
觉得难为情的话如此轻易地说了出来。
“就当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可以吗?”
看呐,她还是放不下。
也许是依赖,也许是不习惯,总之,在今天这个足够特殊的日子里,她想听听棠念意的声音。
不说生日快乐,说别的也好。
哪怕是借着别人的口复述出来,她也会觉得安心
年轻人总是这样,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会假以各种理由粉饰。
宋姨面露怜爱,忍不住摸了摸郁离发顶,承诺她:“您放心去吧。”
——
许柠和她约在了游乐园,大概是童心未泯,或者查了攻略。
毕竟游乐园也算是约会圣地。
第一次约会总要留个好印象。
郁离到了的时候许柠已经等在外面了。
周三小孩上课,来的人没多少,反而方便了她们。
许柠远远便看到郁离了,她冲着那边招招手,随后意识到郁离看不见,立刻背着小包飞奔过去。
“姐姐姐姐,我在这呢。”
哪怕等了一段时间依旧活力满满,面对领着郁离来的司机也轻轻颔首打了个招呼。
“嗯,早上好。”
郁离笑着回应,许柠很是自然地挨过去,问她:“姐姐,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礼貌又兼具攻势。
郁离稍微顿了一下,司机已经离开,她站在那儿,四周是茫茫的黑沉,唯有跟前人是唯一的浮木。
她可以勾住的,她仅能依靠的,她决定要依靠的浮木。
从决定和许柠一起出来不就是了吗,很多东西都已经默认了。
所以,牵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郁离唇角弧度扬了些,轻声道:“可以。”
小狗欢欢喜喜地探出爪子牵过去,一边想姐姐的手软软的想一直牵,一边想该怎么才能让姐姐更靠近她一些。
倒是郁离轻皱了下眉又松开,她有些不适应。
牵着她手的许柠很有分寸,仅仅握住指尖,可耐不住她的热意滚烫。
小姑娘气血好,郁离只能这么安慰自己,由着许柠带她排队进了游乐园。
她们全然不知道暗地里两双眼睛正注视着她们。
车内,气氛要冷成冰了,助理抖了抖直挺挺的脖子,小声道:
“老板,要不您也过去?”
两人不太乱,不然把老板也放下去,三人行才好嘛。
助理将手握成筒状望着远处的两个人,一边忍受着车内老板的冰冷气压,一边偷窥着两个女生。
都是漂亮小姑娘,一个温柔一个活泼,站在一起就是养眼,怎么看怎么般配。
助理小心捂住心脏,觉得她现在像是身在敌营的卧底,已经开始磕起了对方的cp。
棠念意冷冷瞥了毕业还没几年的助理一眼,往日的笑脸全然不见。
看到两个人牵了手,她气压更低,肉眼可见地往外冒冷气。
助理被冻得哆嗦一下,颤颤巍巍道:“老板,小女生手牵手挺正常的,您不要……”
没说出去的话被棠念意瞥过来的一眼截住,助理立刻正襟危坐,“老板,这事是郁小姐不对,她不该背着您在外面找……”
助理的话又没说下去。
“别多想,我只是担心她的安全。”
棠念意闭上眼,抬手按在太阳穴上揉着,慢慢道:“那女孩是她前几天才认识的,我担心她被骗。”
助理背着自家老板翻了个白眼,做了个“担心她被骗~”的口型,阴阳怪气的。
她才不信的,还担心什么的,什么担心能从图南市跑到云港城啊。
“是,还是老板您想得周全。”
助理不理解但够狗腿。
“不过,老板,这个许小姐应该没什么危险性吧。”
助理又八卦起来,“就一没出社会的大学生,还是学医的,我看她就是见色起意。毕竟咱们郁小姐长相放在那儿呢,楚楚可怜的,要我我也心动。”
棠念意闭上的眼睛又睁开,心里竟然开始考虑要不要换一个助理。
助理专业性够强,唯一不好的就是爱八卦,什么风吹草动都能被她刨根问底。
棠念意望过去,视野内已经没有两人的身影了。
“人呢?”
助理探头看看:“哦,进去了呗,这会儿估计在玩鬼屋。”
助理大学也谈了几段恋爱,知道鬼屋对处于暧昧期的两个人来说是什么样的至高地位。
不害怕鬼的也得装害怕,啊鬼突脸了,然后转身扑到姐姐怀里嘤嘤哭,感情自然就蹭蹭地往上涨了。
“鬼屋?”
棠念意顶着一张顶级高知感的脸眼底罕见流露出几分不解。
助理立刻将搜索了关键词的手机呈上去。
棠念意接过来,只见“鬼屋”“情侣”下面是一列相关帖子——#鬼屋密室情侣失踪##鬼屋毁了情侣##快跑!情侣别去鬼屋#
几乎是瞬间,棠总推门下车疾步走进游乐园寻找两人的身影。
助理万分不解的在车上捡起老板丢下的手机,便看见页面上充斥着红色警告的帖子。
嚯!退出去一看,是她设置了搜索偏好,平时搜索不用这个的,单纯是昨天晚上用的时候忘记关了。
怪不得棠总那么着急,怪她,都怪她。
助理锁好车也跟着老板的脚步一边跑一边喊:“老板!不是!是我搜索软件用错了!”
而另一边,许柠并未带着郁离去鬼屋。
她来之前查过攻略,姐姐眼睛不好,那些过分刺激的项目肯定会吓到她,她们得去玩温和一点的项目,比如……
“许小姐,”
在许柠牵着郁离的手到达旋转木马前时,郁离突然开口。
她想了好久,觉得不应该这样。
她还想着棠念意,重新开始对许柠不公平。
124棠念意篇终
◎永远一起◎
“抱歉。”
郁离低头,一点点扯开许柠牵着她的手。
“姐姐?”
小狗大概预料到了什么,所以眼睛里染上失落,站在风里,显得可怜巴巴的。
“你还记得那天在餐厅里问你是谁的人吗?”
郁离看不见许柠的反应,只是淡淡陈述,不待许柠说话,她继续道:“我忘不掉她。”
“我可以等的,姐姐现在是单身了,我相信我可以让姐姐忘掉的!”
许柠还想争取的,郁离却只摇头。
“许小姐,今天是我的生日。按理来说,我应该高兴和你一起度过的。毕竟是重新开始,我想我可以高兴的。”
她说得认真,许柠一下子就愣在那里呢,满腔热情被泼成了冰,身后却是满是童趣的旋转木马,手风琴的声音伴着欢快的鼓点奏响,她想,她今天是该高兴的。
“早上出发的时候,我一直在等她的电话,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家里的阿姨却看得很清楚。她向我建议,可以等到电话再过来。而我居然……很想那么做。”
郁离轻轻柔柔地撩开头发,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太在乎额角的胎记了。
她后退一步,许柠的味道渐弱。
“许小姐,你在我这里永远不会是第一位。”
这才是不公平的事。
谁能容忍爱人喜欢的是别人呢。
许柠的笑脸早已消失,满心苦涩无处倾诉。
她只好抓紧了书包带,勉强维持着体面道:“那好吧,姐姐,祝你生日快乐。”
年轻人拿得起放得下,也许过一周就好了,也许就会忘记曾经喜欢过的她。
郁离唇角微微带笑,“谢谢。也祝许小姐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
“那……我送你回去吧。”
许柠想恋人做不成朋友还是可以做的,可转眼间,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天在餐厅里的女人。
她站在不远处静静围观着她们,她听到了一切。
许柠直直和她对上视线,女人的眼*神含笑不显锋芒,丝毫没有偷窥被发现的窘迫。
比起许柠对视一秒便转开视线的羞赧,她游刃有余。
怪不得啊,那样的一个人,她一个没出象牙塔的学生怎么比得过呢。
所以临时改了口,说:“那个……我还是先走吧,有人在等你。”
小狗灰溜溜夹着尾巴走了。
终于说出去,郁离紧绷的身体都放松下来。
虽然这样对不起许柠,但她如果继续下去更是对她的不负责。
所以这样很好了,她两不沾,一个人也蛮好的。
只是……很偶尔会想起棠念意,她还在图南市吧,有没有打电话过来呢,还是她已经忘了她?
郁离以为司机在等她,毕竟许柠临走前说了的。
她转身,听见有人靠近。
有脚步声接近,皮鞋踩着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下又一下,几乎是走在了她的心上。
不是司机……是
——她
她嗅到了来人的气味,格外熟悉的,怀念的味道。
“生日快乐,小乖。”
她靠近,还是在旋转木马前,风已经换了个味道。
看,郁离盼了一早上的声音就那么降临在耳边,如此真切,如此梦幻。
说不喜欢是假的,说恨也是真的。
所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当热吻落在唇边时,心里完全乱了套。
远在图南市的棠家主在她生日这天来了云港,来到了她身边。
她同她说生日快乐,她送的生日礼物还在郁离手腕上带着。
郁离开始不知所措,这完全不在她的计划里面。
就像她从前的人生规划一样,也是没有棠念意的。
可棠家主总是能闯进来,譬如今天,譬如四年前。
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是觉得呼吸有些急促,连同心脏一起发着颤。
她是高兴的,可又卑劣地不愿承认,只好说:“谢谢。”
她的谢谢和在许柠跟前说的谢谢完全不一样,没有半点冷漠,完全是面对棠念意时下意识的依赖,声音软下来,像是只找到主人的流浪小猫,努力克制着想要蹭主人裤脚的念头。
“只是这些吗?”
棠念意温声道,她不满足于一句生疏的谢谢,成熟的大人会自己索取。
只需要一点手段而已。
郁离愣了一下,思索着,然后问她:“您来这……是陪朋友吗?”
年岁上去了,装傻充愣的本事也上去了。
棠念意笑意扩大,她轻弯腰,温热的手覆住郁离的眼睛,而后道:“不,是来找你。没有朋友,只有你。”
旋转木马的音乐声一瞬间在耳边消失了,郁离想,她听到了什么啊,棠念意只有她,她是来她的。
“不该说说吗,你用来和我分手的理由——你爱上那个学生了。”
她听起来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可郁离的关注点只是那两个字——分手。
她们那样的关系,在棠念意眼里算是恋人了吗?
分不清为什么,心头悸动又大了些,好似一句分手,她们的关系被承认了般。
郁离眨了眨眼,纤长眼睫扫过棠念意的手掌心,不知道为什么,眼眶莫名饱胀起来。
“您……”
她想问的,为什么用错了词,还是故意这样的。
总之心里是没安全感的,所以揪住那两个字不放,几秒后,又觉得不是这样的。
“说什么?”
她装傻,眼睛眨的频率明显变快了。
棠念意帮她说了出来:“说你骗了我,那个学生和你才认识不过几天。你爱她是假的,是装给我看的。”
“我说的对吗?”
末了,她问了那么一句。
可以点头也可以摇头,随她选择。
结果都一样就是了。
郁离该想到的,棠念意不是普通人,她想查一个人不可能查不到。
所以,她轻轻点了头,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啊,棠念意松开捂着她眼睛的手,她跟她说:
“是我错了,你恨我的,对吗?”
郁离又愣住了,她没想到棠念意会那么说的。
上位者低头的戏码在她面前上演,不是做梦,也不是演戏。
“恨的,可是……”
郁离像个小学生被她循循诱导着,说恨,然后,是喜欢,再然后,是爱。
棠念意没那么坏,她恨得也没那么深,下意识的依赖却已经刻入骨髓里。
不止是依赖,又或者是习惯,她习惯了棠念意在身边,以至于爱上。
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郁离仰面,她看不见棠念意,只是在脑中想象着她的模样,和从前一样,连脸都不曾变。
所以,那样的家主怎么可能喜欢她呢。
她问:“你只喜欢我的身体,对吗?”
她以同样的口吻询问,不自觉的,声线染了细微的颤音。
她像是矛盾铸成的血肉,一边渴望棠念意说不,一边又觉得怎么可能是不呢。
“小乖,是我表述还不够明显吗?”
棠念意略低头,顺势在郁离仰起的脸上落下一个吻。
“如果喜欢你的身体一辈子,算不算是爱呢。”
“再准确一点,我爱你。”
她抬手握住郁离,郑重问她:“我爱你。”
因为爱啊,哪怕从来不说,下意识的举动是骗不了人的。
郁离又怔住了,她本能发声,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您只喜欢我吗?只爱我吗?”
声音尚未落地,一只微凉的戒指沿着中指套进了指根。
郁离讶然,她从来没被那样坚定的说爱过。
“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我伤害了你,我毁掉了你的人生,小乖,恨我的话,不如把我绑在身边,让我没机会去作恶。”
戒指的触感短时间无法消弭,郁离很清晰地感受到了戒指的存在。
不知为何,她心头鼓胀起来,要被填满了般。
是棠念意啊,让她又恨又爱的棠念意,她说,我爱你。
所以,郁离摩挲着戒指,问她:“这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吗?”
“嗯,定情信物。”棠念意脸皮不薄,说这样的话也不脸红。
倒是一旁追上来的助理小脸通红,一面伤心于自己的cpBE了,一面又磕起了老板和金丝雀的cp。
郁离跟着她重复一遍:“好,是定情信物。”
助理也跟着念了一遍,嘿嘿嘿的,像是鬼屋里扮演怪巫女的NPC。
最后,棠念意在郁离脸上亲了一口,牵着她戴着戒指的手问:“在这里玩一天还是回去?”
她的手握得很紧,扯也扯不断的那种,郁离红了脸,轻轻道:“我还没有逛过游乐园,你陪我吧。”
棠念意眉眼弯弯:“好,我和你一起。”
两人一起默契在心里想着,永远。
永远一起。
简明月篇
125简明月篇
◎一样好哄好骗◎
女人的惊呼声伴着如水的月光流淌而下,墙角蹲着的人面露惊惶,小小一只急切地缩成一团,像是刺猬自我保护。
好像没变过一样,依旧是一副胆小的样子。
简明月抬脚朝着那地方过去,她无比确定那人是郁离,但她走得很慢,总觉得是场梦,只给她一个人的美梦。
所以手指掐紧,直至疼痛传来,才确定不是梦,是现实。
于找不见她的第四年初秋,于深深庭院里的二层小楼下,于皎白清辉游离浮光之下,终于,再次见到了她。
她靠近,郁离却是要起身回避。
她不喜欢有人来这里,更何况是一个陌生人。
“别走!”
简明月忽而攥住了她的手腕,连喝了几杯酒以至于开口时嗓子都哑住,全然不见方才宴厅里的笑面虎样子。
似乎是哀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四年骤然缩减到了十几厘米。
她的身体好凉,是夜里的鬼飘到她跟前的吗?
真的是梦吗?也许是喝醉了,简明月指尖捻着郁离手腕间的骨头想,她为什么还不肯理她呢。
四年时间还不够消气吗?还是,她已经忘记她了呢?
“别碰我!”
女孩扭动手腕挣扎着,模样可怜又可爱。
简明月敛眸看她,忽然觉得时光一瞬交错,似乎回到四年前一般。
“你还生我的气吗?”
她低声问,风儿吹过,她看到郁离垂着眼,脸颊气鼓鼓的,像只河豚,是全然的陌生样子。
她心里起了个不好的预兆,心尖止不住地跳着。
果然,郁离停下挣扎,她试图看向简明月,脸却偏了些。
“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不止是反应,连声音都冷下来,如沉水般凉。
那么一瞬间,简明月的心也落进了水里,沉得不能再沉,吸饱了水的海绵般,难以上浮。
跟着母亲们学到的待人接物如何微笑显得亲切全然消失了。
黑云压过明月,她眸底深深,直直注视着郁离,如世间最高明的侦探要识破她的谎言。
是故意的吧,为了气她,毕竟她做的事很过分,她不想和她相认也情有可原。
只是,她不允许。
她跟她道歉,好话说尽,甚至下了保证。
好似在玩一个证明自己是简明月并且认识郁离的游戏。
可惜,游戏里的另一位主角并不配合。
“四年了,我好想你,小离,同桌,你不能那么对我,我好难过啊,我知道错了……”
她说了好多,感觉快要哭了。
平静水面上拓印的满月一旦投下一颗石子,月亮就碎了。
郁离默默听着,做出努力辨认的样子,但很遗憾。
在简明月假惺惺的泪眼注视下,她歪着脑袋,显得很纠结,依旧看错了方向,小声说:
“抱歉,我并不记得你的声音。”
声音落下,很明显能感觉到攥着她手腕的人徒然僵住,连同要哭不哭的眼睛也眨啊眨的,半天不见回应。
郁离低下脑袋,唇角在黑暗中微微扬起,这不怪她啊,是简明月的错。
所以,这场戏才开始。
无形中伤人的话语随风散去,简明月将被石子砸碎的月亮碎片一一捞起拼好。
没什么的,她习惯了被打击,简明月想,这没什么的。
“也许是我认错了。”
攥着人的手慢慢松开,她后退一步,忽然听见郁离的声音,带着些不确定说:
“你别难过啊,我之前因为一场病导致记忆受损,对不起啊,我真的想不起来你了。”
看呐,她还是善良的,愿意安慰她,也愿意给她一次机会。
简明月松开的手又握上去,她抓着她,紧紧的,如同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轻轻叹道:
“是啊,你失忆了。”
她很轻易就接受了郁离突如其来的失忆,温柔道:“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你好,我是简明月。”
她朝郁离挨近些,随后开始自我介绍。
“嗯,你好。我叫江离……”
郁离顿了下,用更低的声音说:“你别跟别人说啊,姐姐不许我说自己失忆的事。”
简明月了然点头,她先前是听过一些小道消息的,被保护的很好的江家小女儿什么的。
她仍叫她小离,撇去那个陌生的江姓,眼前人和四年前无甚区别,依旧容易交付信任,小兽一般轻易依赖她人。
甚至于连失忆这样的事也同一个才见过一面的人说。
简明月弯起眼,笑意盎然。
“好,我会保密。”
没有什么是比失忆更好的事情了,郁离可以忘却前尘,忘掉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她不会记得简明月做过的那些事情,她只会知道——简明月是个体贴又良善可以托付的人。
她们会重新开始,在云港,在今夜。
忽然,简明月弯起的眼睛眯了下,一切的前提得是——
她真的失忆了
她知道的,郁离的报复心有多强,她的爱恨多果断。
连一点舍不得都不曾有,错就是错,无需那些过分矫情的理由,只是说出真相就让她们离了心。
当然,这是简明月单方面的看法。
郁离装得很像,但总会有疏漏。
“所以——”
简明月开口,她尽量柔和,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比起只对她扮乖装可怜,她更擅长这个。
“你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成年时的心比少年时还要狠些,藏在温柔表象下的不外乎一颗冷漠至极的心。
所以,在看到郁离第一眼时简明月想的也不是什么愧疚。
世上人那么多,总有几个是特殊的。
随着年岁增长大部分人是愧疚往深里走,直到刻进骨头里,怎么也祛不掉。
但也有少部分人的心是反着长的,愧疚愈加浅淡,只觉得感情不够浓烈,该是那人欠了她才是,明明一开始,她说了会原谅的。
简明月笑起来,依旧风清月明,如天边月。
郁离皱了下眉,只是摇头,显得无奈又歉疚。
“你先前送了我一个水晶星星的吊坠,很漂亮。我一直戴在身上,你想看看吗?”
简明月从脖子上解开项链,拎在手上,要展示给郁离看。
半透明的水晶里映着颗月亮,由一根银链串起,圈子里不值钱的玩意,她戴了四年,这是第一次要给别人碰。
“我……我看不见,不过,应该很好看吧。”
郁离摇摇头,脸上显出一种神秘向往。
这在简明月的意料之中,关于她的眼睛,简明月也是知道的。
所以她只是安慰,“没关系,摸摸也好。说不定可以找回过去的记忆呢。”
她牵引着郁离,带着她摸向那根项链,她知道的,郁离为了这项链的努力,仅仅六百块,在她眼里算不得钱的数量,却花她了小半月的时间。
指腹触碰着细细的银链,随后沿着细链向下,直至摸到那颗尚且温热的月亮。
郁离一瞬恍惚,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很熟悉的感觉,不过,这个形状是月亮吧。”她不太确定。
她纠出了她话里的错误,简明月却只是轻轻的笑,她确定了。
“见到你太紧张了,我一时口误,可以原谅我吗?”
她心里已经开始计划了,面对一个失忆且目盲的人,她有好多种方法让她重新回到她身边。
郁离也笑起来,“我理解的。而且,过去的我应该很喜欢你吧?”
她直白好多,是云港城的开放与浪漫影响到她了吗?
简明月想,这不是坏事。
她顺着郁离失忆后的天真沿着月亮落下的清辉编织了一个谎言,说:“你忘了啊,那时候我们是同桌,你说以后要和我考同一所大学,在同一个城市定居,然后,我们养一只猫,我们可以教小猫叫妈妈,上班之后下班,就这么一直平淡地生活下去,直到老去。”
郁离忍不住跟着幻想起来,美好的生活和现实截然相反,没有会叫妈妈的小猫,也没有什么大学,有的只是冰冷的现实。
可她仍旧笑着,面露向往,说:“这样的生活真好,跟梦似的。”
片刻后,她又失落道:“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忘了你的。”
好似做错了事的人是她一般。
简明月想,她傻得可爱。
“没关系的,你一定遭受了很大的痛苦,所以才决定忘记过去。”她心安理得地承受了郁离的歉疚,并且引以为豪。
是郁离忘记她了,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她微笑着,夜风吹过,额前碎发遮过眼眸,掩住眼底汹涌思绪。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对吗?”
演戏这方面她最会了呀,从前就把郁离骗得团团转,这次也不会有例外,更何况,是个瞎了的郁离。
这次的游戏,她依旧会赢。
郁离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很是纠结。
“真的吗?可是……重新开始的话,我眼睛坏掉了……”
又是这样,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配得感太低了啊,所以患得患失,总觉得自己手掌心里的东西该是别人的。
简明月脸上笑意更大,这是郁离的优点,也是她拿捏她的着手点。
而且,这句话给了她心里一份安定感来抵消今夜的不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