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可爱小姑娘在自家老妈眼里,就如索命的罗刹。
索命罗刹奶声奶气道:“妈妈,不可以吃独食。”
“只能给你一小半啊!”
林盈痛心地挤出一小半泡菜,合上保鲜盒,抱着剩下的就想走。
“还有姐姐的份哦。”索命罗刹又发话了。
“你个臭机灵鬼!”林盈愤怒。
自从螺蛳粉事件后,方凡凡聪明的小脑瓜已经看穿自家妈妈的双标,于是一提到健康饮食,小棉袄就化身黑心棉,时不时要针对一下。
方凡凡的大眼睛水灵灵的,“妈妈昨天才洗过凡凡,我是香香的机灵鬼。”
林盈抵挡不了可爱攻势,哭笑不得。
“臭丫头!你的饭!”
方维维一脸懵逼地接过餐盒,“我又咋了。”
“妈妈在迁怒呢,”方凡凡冲姐姐眨眨眼,“今天的午饭有好吃的。”
方维维眼睛一亮,“山神庙的?”
“是漂亮姐姐教他们做的。”
“懂了!”
她也是看过泡菜视频的一员,也下了单,只是还没到。
“大家今天又有口福了。”
方维维冲进教室,高抬起自己的餐盒。
教室里仍是熟悉的场景,几个同学冲过来,“是老板做的吗?!”
她们知晓,以方维维的伙食,只有这个能解释她在午餐时的自信。
方维维打开食盒,“大差不差,你们知道的,泡菜。”
果然大家不言自明,“你买的到这么早?”
“是我妈买的,她应该是第一批抢购的。”方维维想起林盈怒冲冲的背影,贼兮兮一笑。
在方凡凡盯梢下,说好一小半就是一小半,某人克扣不了,足够几个同学解馋。
“与其说泡菜,更像零食,单吃已经很美味了。”
同学们夸赞闲聊,聊着聊着便提起那日的直播。
“你们看到了吗,这条剪辑的视频上热搜了。”
“内容有趣,很正常。”
“啊,有点怀念我们的种瓜点豆劳动节实践了。”
“你是馋了吧……”
“说到馋,泡菜视频的结尾,那个山茱萸辣酱看起来也好好吃,要是能泡菜沾辣酱,我能吃五个馒头!”
“哈哈我的记忆点倒是在红楼体那段,太逗了。”
“对的!第一次提起看红楼梦的兴趣了!”
季清听着同学们的闲聊,翻开手上书籍的下一页,正是《红楼梦》。
指尖划过第二十七回,上书“凡交芒种节这日……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
她沉浸在古意有趣的文字里,余光瞥见窗外飘落花瓣,忽而福至心灵。
“今日就是芒种,送花神啊……”
云岫山。
瑾玉拿着一根彩绸,在银杏树下抬起手,下一刻,长满绿叶的树枝垂下。
“乖。”
她系好彩绸,而后遥望群山,瞧见了芒种时节的百花落尽,群芳摇落,神色遗憾。
簌簌……
“你问我身为神明,为何要送同样神格的花神?”
山神娘娘笑笑,“因为我很喜欢花神呀。”
山神与执掌草木神明的关系素来和谐。
回望悠久寿命里偶尔的同道相会,她叹了一声,“灵气渐苏,也不知可有其他神明苏醒。”
簌簌……
“当然,你是我的护法,自然要陪在我身边。”
山神娘娘摸摸银杏粗粝的树干,“从前千年,我们始终彼此为伴呀。”
至于千年的之前?瑾玉微微一笑。
嗡嗡。
她挑眉,无须去看,便猜到何人发来消息。
[漂亮小友:早上好^_^]
簌簌……
“你说他天天早上中午晚上好?呵呵,确实呢。”
瑾玉低头回消息,把吃醋的银杏丢在庙口。
[漂亮小友:今日芒种,不知有什么有趣习俗?]
瑾玉一下下按着键盘,“送花神,尝青梅。”
[漂亮小友:送花神,很有趣。但是尝青梅?应该很酸吧≥_≤]
“尝了就知道了。”
瑾玉笑着收回手机,视线放在灶台旁的竹篓。
竹篓里堆着新送的青梅,青绿饱满的表皮泛着细绒,蒙着层露水。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清新酸甜味,她挑挑拣拣选了几个,冲洗干净放在白瓷盘,前往主殿。
主殿还在闭门修缮,但门口已摆着香炉与供案。
将带着水珠的青梅盘摆在正中,旁边围簇着尚存的繁花,另有一匹用花枝柳条编成的轿马,精致小巧,美轮美奂。
瑾玉挥挥香烛,顶上无火自燃,亮起红点。
“好漂亮的马车!”林盈充满惊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瑾玉插好香烛,回身打招呼,便见她喜爱地看着轿马,询问道:“老板,供这个马车是做什么呀?”
“这是花神离时的乘具。”
从瑾玉这里了解了品青梅和送花神的习俗,林盈连连点头。
“真好玩,那老板,我也能给树系彩绸送花神吗?”
“我已为你们备好。”山神娘娘早已料到这幕,裁好的彩绸放在庙门,待食客离时自取。
“老板好!”
林盈感动,随即道出最关心的,“今天吃什么呀?”
“品青梅,自然少不得梅子。”
瑾玉从宝贝罐子堆里捧出两个,在林盈好奇目光里揭开。
“蜜渍梅子。”她指着蒙了一层金黄色糖水的青梅,有花香与甜润的气息弥漫。
再指着另一个泛着暗沉色泽的梅子,它的味道较淡,果香突出。
“这个是盐渍的。今日的饭食,少不得这二样。”
林盈揉揉充满酸甜果香气息的鼻子,得意笑出声。
“哈哈,没泡菜又怎样,我可是大人,我能上山吃饭!”
霎时,因分出大半泡菜产生的悲愤消散殆尽,她高高兴兴尾随去了灶台。
瑾玉揭开冒热气的蒸屉,糯米香四散。
由它晾凉,她捡出几粒盐渍青梅,混着炒香的芝麻碎在石臼里成碎粒,与糯米搅拌均匀,揉搓成一团,然后用食指在饭团中间按出小凹槽。
林盈在一边看着,觉得手法很眼熟,眼睛一亮,“这是,窝窝头?”
瑾玉动作顿了顿,睨一眼林盈,再想想“窝窝头”三字,叹道:“填些馅料而已。”
她舀一勺缤纷时蔬填进去,再揪一块糯米补圆。
“成了。”瑾玉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原本洁白的糯米混入了青梅,增添了些鲜明的色彩,外加金黄的芝麻星星点点布散其间,整体色调清新又丰富。
“就名……青梅酿雪罢!”
林盈挠挠头,“这不就是饭团吗?哦,再加青梅俩字。”
“……”
瑾玉的诗情画意被雨打风吹去,她哽了哽,“行,青梅饭团。”
“尝尝?”山神娘娘不记仇,又想着投喂。
“嗨呀,早就馋了。”
林盈搓搓手,喜滋滋接过青梅酿雪、啊不,青梅饭团,嗅闻着淡淡的酸甜味与糯米的淀粉香味,满怀期待地咬下去。
糯米好软糯,好绵密。
林盈其实不想赞扬最基础的米饭,奈何味道实在绝佳,至少离了山神庙,她找不到能把糯米做到这个份的地方。
品味够这口粘连又不过于紧实的饭团,她才认真感受额外的味道。
盐渍青梅的味道是饭团的核心,它并不过咸,也不过酸,而是恰到好处,与朴实的米饭和鲜灵的时蔬相互映衬,口味复合。
“好有味道,干吃也超棒!”林盈几口塞完饭团,“有蔬菜有主食,还差道蛋白,就是一顿健康餐了。”
说着,她瞧见瑾玉的动作,惊喜道:“排骨!”
瑾玉沥着焯过水的肋骨块,旁边的铁锅烧着热油。
抓一把冰糖撒进去,搅动着糖块化为焦褐糖色,排骨块哗哗倒进去。
“香!”林盈眼睛亮晶晶的。
排骨块很快滚上颜色,一勺淡青的液体沿锅边淋下。
林盈没见过这种颜色的调味料,“老板,酱油不是黑色的吗?”
“是青梅醋。”瑾玉翻动着排骨,倒入切好的青梅。
青梅遇热发散出酸味,但很快被大火熬进汤汁,浓油赤酱的汤汁包着排骨咕嘟冒着大泡。
“炖至软烂即可。”
她合上锅盖,动作不停,又抬出浸泡着水的鸡胸肉,磨刀切片。
“鸡胸!”
深谙健康餐的林盈对鸡胸肉是爱恨交加,想起它干柴的口感,她打了个颤,凑近看瑾玉如何处理。
切好的肉片并非用鸡蛋搅拌,而是取一勺青梅醋,仔细揉捏入味。
而后鸡蛋与淀粉调成浆,鸡片在里面打个滚,滑入热油,激起一阵细密小泡。
“油炸啊?”她有些失望,这样就不健康了。
瑾玉长筷在油锅几个翻滚,鸡肉片已熟,她夹着一片似笑非笑看来,“那要吃吗?”
“吃!”
热乎的炸鸡片呼呼吹几口凉气,小心送进嘴,林盈倏而睁大眼。
“嘶哈,一点、一点也不柴,好嫩,也不腻,哦!我吃到梅子的味道了!”
她意犹未尽吃完这片,眼巴巴看着锅里一大堆的鸡片被捞出沥油。
“老板……”
“不可以,由着你吃,只怕吃饱也尝不到成品。”
瑾玉深深了解这群食客,无情拒绝。
她重新烧热铁锅,用糖渍青梅酱与米酒调成芡汁,在油锅里勾出浓稠质感,将彩椒丝倒入颠炒,最后滑入酥脆的鸡片。
林盈被这股酸香勾得不行,努力用制作方法转移注意力,“老板,都是酸的,用柠檬汁行不行?”
瑾玉摆盘的手抖了抖,无奈道:“……放过孩子们吧。”
“好吧,”林盈呜呜两声,目光半点不离鸡片,“这菜叫什么呀?”
瑾玉闻言,垂眸观察这道菜肴。
鸡片经过腌制和滑炒,表面微微泛着油光,又经青梅酱运作,多出层浓郁透亮的琥珀光泽,整体还是嫩白的色泽,搭配红黄绿的彩椒丝,显得鲜嫩诱人。
“碎琼点花,再适合不过。”山神娘娘的文艺气息又漫上来了。
“啊?我以为叫梅汁鸡片。”
“……”
瑾玉默默夹了一筷塞进林盈的嘴。
“唔!”
措不及防一口鸡片,林盈一瞬慌乱,很快便被味道吸引过去。
不同于油炸的鸡片,炒制勾芡更多了层果香的酸甜,伴着鸡肉的外酥里嫩,爽口鲜美。
“老板……”想再来一口啊!
“诶呀,排骨好了呢。”瑾玉假装没看见林盈的哀求,扭头揭开排骨的盖子。
揭盖的瞬间,肉的香味霸道席卷周遭空气,似乎有人吸溜了一下口水。
排骨在酱汁里咕噜冒着泡,泛着诱人的酱红色,梅子早已炖化,彻底融入排骨,仅留香气里一丝缠绵的酸甜证明它来过。
林盈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托在下巴,防止口水流出,“老板,能开饭了吗……”她虚弱道。
瑾玉悠悠抄着排骨收汁,“不可,还有一道饮品。”
林盈一个踉跄,欲哭无泪。
梅子的酸甜味道太开胃了,外加她来时吃过半包泡菜,泡菜是什么呀?是开胃爽口的下饭菜!
她现在恨不得嘴巴直接连上胃,把瑾玉做的餐点全卷进嘴!
肚子咕噜传着抗议,她艰难道:“要不,像以前一样,先吃饭?”
瑾玉瞥来一眼,在她希冀的目光里,摇了摇头。
“不要哇——”
林盈惨叫,但敢怒不敢言,她趴在灶台,看着排骨出锅,眼神一转。
“那老板,这道菜名叫啥呀?”
老板坏!等你起个文艺名,我就来个土名!
瑾玉睇了眼林盈,看出她一肚子坏水,不由轻哼。
“哼,就叫梅子排骨!”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裁剪着彩绸,徐徐道:
“芒种送花神,不拘材料,彩绸也好,彩纸亦可,只需心意到,花神便能收到心意哦。”
第67章 青梅饯花小餐2
◎赐尔繁花之生机,草木之葳蕤,秾华不谢,永沐韶光。◎
“饿啊,饿啊……”
山神庙里,林盈像只聒噪的鸟般重复喊饿,试图引发瑾玉的怜悯之心。
瑾玉无动于衷,蹲在水池旁淘洗梅子。
青嫩梅子沾了清水后越发油亮,她拎起一颗对着日光眯眼,“嗯,这种品相最好,酸味正,涩气少。”
捧起一盆青梅,她一转身,就瞧见林盈无力地趴在灶台上,小眼神可怜极了,心下不由有些愧疚。
“罢了,你先用饭。”
话音一落,林盈就噌的蹦起来,“老板你最好了!”
“……你方才是装的?”
“哪有哪有,人家刚才就是饿得没力气嘛。”
林盈笑嘻*嘻接过餐盘,夸张地嗅了嗅饭菜的香味,筷子直直朝梅子排骨伸去。
“满脑子都是你这家伙,我要把你全吃进肚子!”
随着这块油光发亮的排骨愈近,青梅特殊的酸甜味带着香料油脂炖熬的酱香冲进鼻腔,又爆发在口腔。
刚一入口,舌头还没来得及品味,骨头便丝滑脱出,独留一整块鲜嫩多汁的肉在嘴里横冲直撞。
“唔!”
突然,她嘴角溅出一道汁水,连忙用手挡住,腮帮子还在不断嚼着。
汁水全部炖入排骨,咀嚼间,每一丝肉都迸发着味道,让林盈忍不住一块又一块。
这样浓厚的味道吃多了本该会腻的,可因为梅子的加入,巧妙中和了油腻感,让醇香之外,更多了层清新口味。
没几分钟的工夫,属于梅子排骨的地方只剩五六根骨头。
林盈面露失落,用筷子沾了沾剩下的酱汁,坚定地朝瑾玉过去。
“老板,再加一份排骨!”
瑾玉正给鲜青梅划着十字,“此菜味浓,再吃会腻的。”
“没事儿,这不还有饭吗?”
林盈不以为意,拿起先前尝过的青梅饭团,一口进去,清冽的酸梅味便冲去了口腔的油脂厚重感。
“我还能再来一份,不,两份!”她肯定道。
“……好。”
于是餐盘再度补满,林盈神清气爽,抬起筷子。
这一次,她改变了作战策略。
一口青梅饭团一口梅子排骨。
“啊,酸甜解腻!”
一片梅汁鸡片一口饭团。
“香香脆脆嫩嫩,下饭!”
那一口排骨一片鸡肉呢?
“嗯……排骨的味道盖过去了,不过也好吃,赞!”
就这样,她不亦乐乎地尝试着混搭进食,直到最后一口饭团咬得过大,上一口肉还没咽下去,这口便哽在喉咙。
“额——”她捂着喉咙,下意识朝瑾玉伸手。
一口冒着酸味的热水递了过来。
顾不得别的,她狠狠灌了一口,旋即面目狰狞,仍是把这口饭咽了下去,接着把水推远,脑袋一扭,开始呸呸起来。
瑾玉顺着她的背,疑惑道:“水不烫呀。”
林盈缓过劲,吐着舌头皱着脸,“不烫,但很酸!”
“啊?对,这是一沸的梅子水,有些酸。”
“有些?”林盈匪夷所思,抖着手指着那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梅子水,“这玩意又酸又涩,还发苦。”
她吸溜下被酸出来的口水,悲痛道:“比我做的蔬菜汁还难喝!”
“那很可怕了。”
瑾玉说着,回到灶台边的小火炉旁,上面的小壶正咕嘟咕嘟冒泡,里面几枚梅子随着水汽上下浮沉。
“就是这个酸味!”林盈捏着鼻子,瞧着瑾玉不慌不忙扇着炉火,她好奇道:“加冰糖让它自己煮不就好了?”
“那就只剩酸味了。”
瑾玉将最后一个梅子划十字,然后放进清水,不知怎的一挤,一颗果核脱入水底,果肉还保持着完整。
把这颗青梅投入滚着的梅子水,见沸腾水流沉寂,她笑望林盈,“梅子需先杀青,盐搓绒毛,还要煮三沸,否则汤浑味涩,真要和你的蔬菜汁坐一桌了。”
“老板你笑话我!”林盈佯怒。
“岂敢岂敢。”
谈笑里,小壶水复又滚起,瑾玉再往水中丢进几片枇杷叶。
“好像没那么酸了,有种生青梅变熟的感觉。”林盈嘴上说着不喜这股酸味,可鼻子始终嗅闻着。
“此乃二沸水。”
瑾玉用木勺舀起变得淡黄的梅子水,递给林盈。
“应该还是很酸吧。”林盈心理阴影还没散,敬谢不敏。
没推销出去,瑾玉捏着梅子水,朝她晃晃,一饮而尽,脸上无任何异样。
“嘶,难道成了?”林盈知道这位老板做成的皆是美食,短暂的疑惑后,她接过了这杯二沸水,将信将疑嗅了嗅。
比起一沸水尖锐的酸涩,二沸水确实更温和圆融了些,甚至还隐隐有股柔和甜味的踪迹,让她鼓胀的肚子稍稍舒适。
“有点吃太多了。”她嘟囔一句,仰头饮下。
“——噗!”
她狼狈地擦掉嘴边的水渍,想开口控诉,还得先把嘴里的口水咽下去。
“(吸溜)酸的!”
没那么涩,但还是很酸!
瑾玉悠悠摇着扇,“二沸水还未放冰糖,自然是酸的。”
“老板坏!”
“你吃太多了,喝些梅子水助消化。”
林盈一哽,摸摸肚子,能感觉到这口梅子水下肚,堵车的肠胃稍稍疏通了些。
瑾玉慢慢搅动着梅子水,余光瞥见她纠结的神色,眼角一弯,有抹调皮一闪而过。
“好了好了,煮梅三沸即可。”
汤汁已经煮制浓稠,里面的青梅呈现着半透明的光泽。
丢入一把冰糖,撤掉柴火,用余温煨着,瑾玉抓起早备好的薄荷叶,指尖一松,绿叶打着旋儿飘落,酸香气息里,倏而加入一缕清新气息。
“加糖了,肯定好喝,老板,你要赔我一杯好喝的梅子水。”林盈又吸溜一下口水,这次是真的馋。
瑾玉挑眉,“要喝?”
“当然要喝呀。”
瑾玉莫名笑了笑,一勺淡黄梅子水倾入玻璃杯,冒着热气递过去。
林盈呼哧呼哧吹着气,奈何酸甜味实在诱人,她小心地抿了口边边,被烫的龇牙咧嘴,对上瑾玉含笑的眼,她还得夸赞:
“嘶、有果香味,酸甜清新,好喝。”
“喜欢便好。”瑾玉似笑非笑,起身进了厨房,没一会,捧着一盒冰块和一壶冰镇的茶水回来。
林盈呆滞,“这,不是,啊?”
瑾玉乐了几声,“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哗啦啦。
一勺晶莹剔透的冰块倒进玻璃杯,热着的梅子水冲进去,十来秒便凉透,杯壁上凝出清凉水珠,接着再用茶水倒满。
轻抿一口,如夏日燥热淋了场凉爽的雨。
“嗯,解暑热除烦渴,甚美味。”
林盈死死盯着玻璃杯里轻碰的碎冰,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冒热气的梅子水,最后僵硬地看向瑾玉调侃的目光,默了默,深吸一气。
“老板坏!!!”
庙外的银杏抖了抖枝叶。
“不能喝了。”
瑾玉有些慌乱地伸手,想制止咕噜噜咽冰梅子水的林盈,“喝太多凉饮伤身。”
“我再也不信你了!”林盈倒满第三杯冰梅子水,就往嘴里送。
杯子里的液体呈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瑾玉连忙按住即将第四杯的动作,硬着头皮道:
“真的,梅子水功效开胃通肠。”
林盈斜她,“这次没骗我?”
“我何曾骗过你。”山神娘娘苦笑。
“哈?”林盈气得倒仰,想点着指头算账,“你骗我喝二沸水,它那么酸!”
“咳,我也并未说不酸呀。”瑾玉想笑,幸而立即忍住了。
林盈努力回想,好像这人确实只喝了一杯,没说不酸。
她咬牙,“那你骗我喝烫的梅子水!”
瑾玉看天看地,“我……哈、咳咳,我问过你啦,你说要喝。”
她眨巴着眼,努力表现无辜。
奈何林盈看着,更气了,还没处发,于是赌气一般,第四杯梅子水就这么咕噜咕噜下了肚。
瑾玉阻拦不能,连连叹气。
见她无奈模样,林盈顺了顺凉滋滋的胸口,觉得舒服多了,傲娇地哼了一声。
砸吧下嘴,嘴巴里尚有清凉的畅快感,她忍不住想再来一杯,可还没碰到水壶,一卷纸递了过来。
“……干嘛。”她硬巴巴说话,手还是老实接过纸。
瑾玉没解释,目光柔和地开口,“五。”
“?”
“四。”
“为啥倒计时?”老母亲可太熟这套,每天喊方维维起床时就是这样。
“三。”
林盈莫名心跳加速。
“二。”
“搞什么呀……”她终于体会到自家姑娘被迫早起的催命感。
“一。”
达摩克里斯之剑落下,林盈懵逼,瑾玉含笑,而后,一阵肚子肠鸣音。
“……”
“厕所在哪?!”林盈捂着肚子尖叫。
目送走姿奇怪的林盈走走停停,终于艰难抵达厕所,瑾玉静了静,倏而大笑。
神明的情绪时刻扰动环境,罕见的大笑感染着庙外的银杏,枝叶曳动里,祥和气息弥散云岫山,而灵活山风则携着笑声传往更远更深的山脉。
明媚日头照耀着绵延青山,绿幕下,是另一个昏暗的世界。
有精怪蓦然驻足,支起上半身,抖着耳朵倾听风声带来的欢笑,未褪兽性的森冷眸子似懂非懂地感受着这股属于人性的情绪。
也有惫懒的,趴在松软草堆,周遭是用尾巴扇断的倒木,惬意沐浴着直直洒下的阳光,听到笑声,睡得更沉。
无论谁借此得了造化,神明皆不在乎,她足足笑了好一会,勉强忍住,忽而听见林盈传递的悲愤念力,又噗嗤一笑。
“都说了,我从不骗人。”
山神娘娘抹去笑出的泪花,感叹道:
“真可爱呀。”
“哼!”
林盈黑着脸从厕所出来,“你还笑,我要是告你给我吃拉肚子了怎么办。”
“你会吗?”瑾玉笑眯眯的。
林盈哼哼一会,最后还是摇头。
瑾玉笑意更甚,“谢谢信任呀。”
林盈还想别扭几下,可绷不住脸上的笑,扑哧笑开。
手机闹铃响起,她看眼时间,啧了一声,“该去幼儿园接凡凡了。”于是一扫先前赌气的幼稚,又变回成熟的大人。
结账走人,她朝瑾玉挥挥手,有些不舍,“我明天再来喔。”
“想来便来。”
瑾玉送她至庙门,停在银杏下,眼底的笑意蕴着千万年的温柔。
“我一直在。”
林盈莫名有些鼻酸,嗯嗯两声,抬脚欲走,瑾玉又唤住她。
“怎么啦?”
“不是喊着要系彩绸吗?”瑾玉抬手,一条彩绸随风飘摇,“今日花神便走,再送只能待明年了。”
“诶呦忘了,幸亏你提醒我。”
林盈一拍脑门,接过彩绸端详着银杏,思考从哪里落手,“话说,这棵银杏长得可真高大。”
她抬高手,踮着脚努力够到最低的枝芽,哆哆嗦嗦系好,这才卸下劲,舒了口气。
彩色绸布在褐色枝干和葱绿树叶间飞舞,是人类给自然增添的色彩。
林盈接连拍照,满意点头,“好啦!我走喽!”
瑾玉笑着挥手,目送她离开,眸子徐徐转为璨金。
神明的呢喃回响:
“吾替花神谢过饯行之礼。赐尔繁花之生机,草木之葳蕤,秾华不谢,永沐韶光。”
默了一会,山神娘娘拍拍银杏。
“低点。”
簌簌……
银杏憋屈地缩了一截树干,让枝条处于每个人都能轻松够到的高度。
一波波食客来去,每人皆高高兴兴地领彩绸,系银杏,于是百条彩锦系在每一条枝丫,每一枝节上,整个树绣带飘飘,花枝招展。
“披红挂绿的,真喜庆。”瑾玉笑着送走最后一位食客,逗银杏道。
簌簌……
“好,好,不止喜庆,还很漂亮。”
瑾玉靠着银杏,侧头躲过吹来的彩绸,欣赏天边彩霞。
“晚霞相送,好意头。”
她朝群山天空举举梅子水。
“明春再会。”
一饮而尽。
嗡嗡——
“诶?还没到打招呼的时间呀。”
瑾玉歪歪头,她取出一看,备注的却是计欢欢,刚接起来,焦急声音响起:
“出事了!有人指证我们的泡菜有食品安全问题!”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又在做着药浴包:
“芒种时节要发散‘阳热’,泡‘五枝汤’最佳,分别是桂枝、槐枝、桃枝、柳枝、麻枝,不认识可不要随便采撷哦。”
第68章 霉苋菜蒸臭豆腐
【惊!古法泡菜竟含致癌物?!】
触目惊心的标题后跟了个红色的爆,瑾玉匆匆行在山林,点开计欢欢发来的视频。
“小作坊就是害人,家人们看啊,这是我们实地拍摄的云岫村泡菜工坊。”
视频里,名为“打假老张”的博主朝镜头打个招呼,而后扫过云岫村的村牌,画面一转,一排排泡菜坛子在镜头里隐隐泛着绿色,像是长了一层霉菌。
“瞧瞧这制作环境……真够恶心的。”
镜头里,打假老赵的语气是一种浮夸的愤怒,指着角落里发黑的泡菜坛和苍蝇乱飞的仓库。
见此情况,视频里的弹幕骤然翻滚起来,一时间涌出一大堆“黑心作坊”的骂声。
瑾玉眉心紧蹙,人已站在了云岫村口。
计欢欢正焦急地在村口来回踱步,看到瑾玉赶忙冲过来,听见了她手机里播放的音频,熟悉到犯恶心的话让她连呸几声。
“晦气!他视频里除了开头的村牌是真的,其他的不是加了滤镜就是拼接其他地方的泡菜场景,半真半假的给他玩明白了是吧?”
计欢欢说着,视频也走了一半,外出的画面一瞬间变成室内情景,打假老赵换了家居服,仿佛听到她的话一样,开口道:
“我知道大家对农村做的食品滤镜很高,怀疑老赵我说谎,正常,但没关系,老赵可是准备了足够的证据。”
计欢欢气到指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刚想开口,瑾玉抬手制止了她。
“让我看完。”瑾玉眉眼沉沉的,身后的群山与天空也黑压压的。
计欢欢眼不见心不烦地撇过头,仍有声音见缝插针。
“这是我购买的云岫泡菜,”视频里,打假老赵向镜头详细展示了泡菜全貌,“送去检验的是同一批,检测机构给出的检测报告是——”
他表情意味深长,“亚硝酸盐严重超标,极容易在人体转化为亚硝胺,这玩意可是一级致癌物。”
视频最后,他扔垃圾般甩开泡菜,满脸痛心疾首。
“老赵不是针对谁,只是不想看一个村的坏风气毁了所有农民的名声,更不想大家好心却损坏了自己的健康啊!”
轰隆——
昏沉天幕一声闷雷,惊得计欢欢一抖,转身时,瞧见瑾玉神色平静地收回手机,往村里走。
“老板?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办?”她追上去询问。
“我先看看泡菜。”瑾玉脚步不停,往村子开辟出腌泡菜的棚子去。
计欢欢听这话,恼怒跺脚,“你怀疑泡菜真的有问题?”
瑾玉没有解释,打量着面前的泡菜棚子。
棚子四面透风,用透明篷布围住,下雨遮挡,无雨通风,修建的板板正正。
里面排列的泡菜坛按制作人分类,每个坛子干干净净,别说坛子,就连地面也没一点掉落的脏污水渍。
“就算你是老板,你也不能怀疑!”计欢欢小跑着跟过来,非要个说法。
“唉,”瑾玉轻叹,“我并非怀疑之前有问题,而是担心现在有问题。”
瞧着计欢欢年轻青涩的神色,她循循善诱道:“他既莽足劲诬告,难道不怕我们也给出一份干净的证明?”
计欢欢懵懂点头,“芳菲姐已经拿着样品去城里检验了。”
“她反应的很快,”瑾玉先点头,又摇摇头,“但视频里,此人来过村中,我是怕他动了手脚。”
计欢欢终于反过劲来,慢慢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
“人不会这么坏吧?”
话毕,她自己也气笑了,“可不就这么坏?不行,我得赶紧找人检查泡菜。”
瑾玉拦住匆匆忙忙的她,“我看过了,仅有几坛进过脏污,不能吃了。”
计欢欢依言找到进水的几坛,恰巧堆放在一块,恰巧皆离棚子栅栏一臂远,不恰巧的是,旁边有拖拽篷布的痕迹。
“……他到底想干什么。”
计欢欢望着泡菜坛里整整齐齐码放的白萝卜等蔬菜,缸沿还垫着防虫的干草,却因几把灰黑的泥土枯草毁了,不由气到眼眶发红。
“每颗菜都是大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凭什么啊……”她抹了把眼泪。
泪珠滑落,接连几道啪嗒声。
“我眼泪这么重?”计欢欢瓮瓮说,抬头一看,原来是天幕落起雨滴,砸在棚顶的声音。
“要下暴雨了。”
瑾玉的声音响起,却不是从旁边传来,倒像是回响在周围,似有若无的。
“新垦的泡菜田会积雨,先通知村民抢收吧。”
“这么严重?”计欢欢不疑有他,赶紧掏手机联络村民。
雨滴渐重,瑾玉立于棚口,深深的、徐徐地吐了口气。
呜呜——
呼啸的山风给天空拉上漆黑颜色,其间闪烁着电光,没一会,风雷大作,雨幕连成一片,霎时整个郊市蒙上水色。
“这雨真急!”
山老头披着蓑衣从雨幕里赶来,给被雨堵在泡菜棚的二人递过伞。
计欢欢打起伞就想去菜地,山老头拦住她,“欢欢呐,天气不好,你回家吧,别去地里。”
见她还想说啥,山老头板起脸,“人人要做的事不一样,地里有我们,你在网上厉害,回去在网上给我们想想办法。”
瑾玉静静看着二人一番拉扯,最后目送计欢欢小跑着回了住所,对上山老头沧桑有神的眼。
“娘娘诶……”
“这场雨乃天时所致,非我所为。”只是因为神明的不虞,来得更快更大了些。
那如果为了菜田拦住这场雨?
——世界不只属于人类。
“我咋可能有这个意思,雨水足是好事嘞。”山老头连连摆手,无奈笑笑,又长长一叹,望着雨幕说不出话来。
而遥遥山神庙里,神像收到了信徒无声的痛苦。
他难受为何会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难受村子眼看往好走了,又可能立刻折戟,甚至还要赔上半辈子的名声。
“……先抢收吧。”
神明没戳穿信徒的脆弱,二人平稳前往泡菜田。
这块田是泡菜业务增加,计算后新垦的菜园,每个村民都在此付出过汗水与期待。
此时暴雨落着,一片狼藉,前几日新播的苋菜苗泡在黄泥汤里,十几个村民淋着雨躬在地头,陆陆续续还有人赶来。
瑾玉将裤腿卷至膝盖,踩着泥水就想下地,山老头还没来得及拦,赵二姐已经拦住了她,“这活脏,我们来就行。”
村民们弯成虾米的脊背在雨幕里一耸一耸,塑料布下堆起歪歪扭扭的蔬菜堆。
每人往这里送菜时,皆沉默地先用衣摆捋一遍菜蔬,让它们勉强干净些。
瑾玉被长记性的山老头盯着不许下地,望着雨幕愈发密集,她朝菜田轻轻吹了一口气。
肆虐在丛林里的山风闻诏而来,吹动厚重雨帘,让其舒缓温和。
同心协力下,这批菜蔬抢救大半。
这样的情况常有,凶年饥岁也不是没见过,可今日的村民看着地头,一时无声。
“害!没事儿,地在就行,还能再种。”
赵二姐爽朗的笑声打破沉寂,其他人也有了笑模样,
“就是,下场雨给地润润,下茬菜长得更好哩。”
“但最大的问题是这批菜泡了水,坏得快,做不了泡菜,得等下一茬。”
“对啊,预售的日子还得往后推。”
“这也没法啊,咱们给买家说清楚是不是就行了?”
见村民们天真的言语,瑾玉轻轻一叹,而沉浸网络更多的山老头扯嗓子吼道:
“以前可能行,现在有那个打假老赵,没事还要抹黑一把呢,现在看我们推迟发售了,他能放过我们?”
他啐了一口,“指不定说我们心虚呢!”
云岫村人员老龄化严重,大多中老年人尚且还没搞懂白日那条视频,更别说又出这事,不由六神无主。
“那咋办嘞?咱们也掏不出东西啊。”
“总不能用这波菜做吧?吃坏人的事多丧良心。”
“缺德事咱不能干!管它老赵啥个球,咱们说清楚就行,行得正坐得直!”
“说的没错!”
突然,赵芳菲的声音由远及近,她大步过来,先看眼抢收的菜地,眼中有悲色一闪而过,转向大家时,神色一派刚毅。
“大家伙放心,网上的事交给我,甭操心,”她冲赵二姐使个眼色,“天儿不早了,叔叔婶婶们先去睡。”
赵二姐会意,“咱们年纪大了,网上的事搞不懂就交给年轻人,干着急没用,好好睡觉,早点重新播种是正事。”
村民们闻言也觉有理,渐渐散了,而这时赵芳菲的脸才沉下来,看向瑾玉时,勉强笑笑,“瑾玉老板,对不起啊,给你添麻烦了。”
“只要泡菜不曾出问题,从何谈起麻烦呢?”
“你说得对,咱们自己没问题,怕啥。”赵芳菲重重抹了下鼻子,“对了。”
她又朝瑾玉深深鞠了个躬,“谢谢您帮忙!”
瑾玉拦住她臂膀,懵懂道:“我并未做什么。”
赵芳菲诶了一声,“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瑾玉歪歪头,而回答她的不是赵芳菲,是不远处几束明亮的车光。
西装革履的裴雪樵带着工作一日的疲惫下车,俊秀而黯淡的眉眼瞧见瑾玉时,倏而明亮。
“瑾玉。”
“你怎来了?”瑾玉上前迎了几步,电光火石间反应过来,看向赵芳菲。
赵芳菲挠头,“我、我以为裴先生是你打过招呼,才来帮忙的,原来……”她目光不住地在二人身上打转。
“赵小姐前去检验机构寻求检测,但时间已晚,检验机构已经下班,她便寻往栖云,正巧我在。”裴雪樵解释道。
正巧?赵芳菲神色古怪,但恩情在,她点头承认,“就是这样,裴先生知道这事后,亲自帮忙做了检测。”
她掏出检测报告,“数据根本不是那个打假老赵说的那样,是有一定亚硝酸盐,但泡菜避免不了,我们的甚至是国内泡菜里最健康的那批了!”
“泡菜没问题是肯定的,”瑾玉没有看报告,只道:“但给出报告,就没问题了?”
“肯定不行。我也想到了,打假老赵有视频,说得有头有尾的,我们只有一张报告,放在看客眼里可信度不够……”
赵芳菲的声音渐渐变低,突然想到什么,她急忙支棱,“但有裴先生帮忙,他帮我找到了打假老赵的联系方式!”
裴雪樵眸子黑沉,似在思索什么,嘴上却只道:“他准备这样充分,不可能因为一个电话澄清事实。”
“那、那还打吗?”赵芳菲忐忑。
“打,当然要打,”瑾玉帮她定心,“做事总有原因,准备越足,期望的回报便越大。听听看,他必有所求。”
裴雪樵听着,弯了弯眼睫。
“有道理!”
赵芳菲眼睛一亮,按着号码打过去,果然,几十万粉的大博主,电话就这样打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懒洋洋的女声。
赵芳菲紧着嗓子,说不出你好,冷硬道:“我是云岫泡菜的负责人——”
“哈哈,”对面一阵嬉笑声,女声清清嗓子,掩不住讥讽,“我们赵老师休息了,有事明天请早。”
她还嫌不够,补了句:“都十点了,我们文明人可不搞半夜骚扰那套。”
说罢,通话关闭,挂断前,里面还隐隐有起哄声,“穷山沟急眼了!”
“……”
“拿腔拿调。”裴雪樵神色笃定,已明白大体。
瑾玉敛眸不语,看向赵芳菲。
赵芳菲的脸憋得通红,紧握手机的手爆出青筋,下意识询问瑾玉,“老板,该怎么做?”
“我是山神庙的老板,你才是云岫泡菜的老板。”瑾玉淡淡道。
听她这样说,裴雪樵收回开口的心思,身子朝她靠了靠,也呈观察的姿态看赵芳菲。
“我才是云岫泡菜的老板……”
赵芳菲喃喃重复,眼里暴戾的神色渐渐隐去,忽的,她侧过头啐了一口,骂了句土话,又深吸几口气,转过脸笑起来。
“我想发布咱们的检测报告,”她冷笑道:“装样是吧,我偏要逼他出来!”
某著名短视频平台,认证过的云岫泡菜账号已有了几万粉丝,但仍比不上打假老赵的体量,让人实在难以理解他为何要针对。
此时云岫泡菜的浏览量飞速上涨,却不似之前和谐的氛围,大多言辞激烈,尤其是泡菜那一集的评论区。
点赞最高的夸夸评论下,忽而多了许多尖锐评论。
[哪怕吃了得癌也要吃呀?]
[赶紧去医院查查吧,还在这乐(偷笑)]
而原本夸夸的观众此时也摸不准情况,尤其事关自身安全,也嚷着要给个解释。
刷新间,一条新动态发布了,内容简简单单,就是一张栖云出品的检验合格的证书。
动态底下很快就有评论。
[呵呵,好苍白的辩解。]
[那还要怎么样?检验报告是最客观的证据了吧。]
[前提是只有一份,现在打假老赵给出一份有问题的报告,这里又出一份说没问题。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谁能分的清?]
[但这份报告是栖云出的诶。]
栖云一出,偏信的人多了些。
[栖云可信度还是高的,毕竟这么大一企业。]
[企业是企业,人是人,人有私心。]
裴雪樵看到这条评论,眨巴着眼望向瑾玉,便见她孑然立于会议室门口,面朝着一片夜幕。
“小心着凉。”
他脱下外套,纠结几瞬,还是没给她盖上,只站在风口,挡在吹来的夜风,谨慎问道:
“你在难过吗?”
“嗯?”瑾玉回神,失笑,“没有,我在发呆。”
山神娘娘并无杂绪,只是一如往常夜晚,听着群山动静。
只是如今,她感知着某双漂亮凤眼在身上打转,轻笑道:
“真的不曾难过,我很清楚,人类就是这样复杂,心思多得要比云岫山的树木还多。”
“但事情总会解决的,不是吗?”她笑着回望。
夜风不满地绕过男人,妆点着瑾玉的发梢裙角,裴雪樵看着,愣愣点头。
“他回复了!”
屋里响起赵芳菲的大嗓门,门口二人走近查看。
[打假老赵:谁不知道栖云和云岫村是开发合作的关系。/撇嘴]
[打假老赵:大家或许不知道,栖云那位董事长和云岫村某位女士关系匪浅呢。/捧嘴笑]
[打假老赵:一张模糊男女并肩走的背影图。/坏笑]
一连三条回复,企业形象的栖云在这人的言辞里,蒙上层私人意愿的暧昧,可信度倏然下降,甚至引发了对栖云集团的不满。
[这就是资本吗?]
[郊市里栖云真是一掌遮天呢。/阴阳怪气]
稍微有理智点的,言语也不怎么信任:
[哪怕本人是栖云粉,也不得不说,平时可以信任,但有合作关系的话,还是不要来搅局了。]
赵芳菲看到评论,抱歉道:“裴先生,连累您了,要不您别……”
“不,”裴雪樵抬手打断她的话,给公关部发着消息,“这是好事。”
他放下手机,解释道:“云岫泡菜不属于栖云,我之前不好出手,这人反而递了枕头。”
很快,栖云官方号出现在打假老赵的评论区。
[栖云集团:鉴于贵方散布的言论已侵犯我方当事人名誉权,涉嫌构成诽谤行为。我方已启动法律程序准备,必要时将向法院提起正式诉讼。]
冰冷正式的警告给群魔乱舞的评论区泼了一盆冷水,很久都无人评论,而打假老赵似乎时刻窥着屏,没一会就开了直播。
镜头里,他干笑抱拳道:“是我扯得远了,栖云集团大人有大量,抱歉抱歉哈。”
[呦吼,怂了?]
[老赵,你有理还怕啥?跟栖云刚啊!]
几条充满打假老赵粉丝风格的弹幕飘过,看得他眼睛一抽。
“咱们抓主要矛盾就行,”他打着哈哈,“云岫泡菜刚不是发检验报告了吗?大家信吗?”
话题转移成功,打假老赵看着飘过的“不信”,眼里得意,紧接着有狠色一闪而过。
“不见棺材不落泪哈,老赵给他们个教训!”
他砰地甩下一沓照片,一张张摆在镜头前,语出惊人道:
“我这里有确凿的吃进医院的人证!”
哗啦——
赵芳菲噌的站起来,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
直播里,打假老赵一张张给着证据:年轻小伙躺在救护车的照片,急诊室照片,医院给出的检查“急性肠胃炎”的报告,还有好几张呕吐物照片,里面只有泡菜和米饭。
“我今天去过医院,医生说了,这倒霉孩子只吃过泡菜和米饭。至于泡菜是哪家的,我一张嘴可倒不了黑白。”
打假老赵晃着照片,轻蔑笑着,“够实锤吧。”
报告一出,几近盖棺定论。
[雷霆之锤啊。]
[我服了,亏我之前还一直信云岫泡菜呢。]
[我也,我之前还怀疑老赵发的云岫实地图片,觉得有些地方像拼接,但现在都有人吃进医院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卖问题泡菜的有没有良心啊?这是要人命的东西啊!]
看着一边倒的弹幕,还有不断响起的手机提示音,赵芳菲喘着粗气,目眦欲裂。
裴雪樵瞥她一眼,双手撑在瑾玉的椅背,低头道:“你怎么看?”
瑾玉神色平淡,无笑也不怒,回头看去。
裴雪樵讶异,循她视线回头,便听门外有苍老悲愤的声音传来。
“要欺负死人了!”一个低低胖胖的五六十岁男人冲进来,眼睛红透。
“爹?你咋来嘞?”赵芳菲擦擦眼,上去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老朱我一辈子老实做人,临了临了给人黑成这样!”
在泡菜包装留下自信之语的老朱一脸委屈,“我睡不着啊,我跑去泡菜棚一个个看过去,没问题啊……”
他含着泪光看着三人,重复道:“没有问题啊……”
“明明没有问题,一张嘴怎么能颠倒黑白呢?”
他一腔委屈无处可发,抖着手指着手机。
“芳菲,你也开直播,直播我吃泡菜,”他恨道:“我把棚子里的泡菜全吃完!毒不死我是不是就能证明清白了?”
赵芳菲红着眼没说话,她知道村里的人种地一辈子,不明白关于钱的事没这么简单。
她想安慰,一时却蹦不出话,好不容易让自家老爹去休息,回来便听见瑾玉火上浇油道:
“你通知买家,泡菜推迟发售的事吧。”
赵芳菲惊讶看来,“这,网上正骂呢,再宣布推迟,是不是……”是不是更实锤有问题了。
“别担心,只是再逼他一把,”瑾玉并没有被老朱激烈的情绪感染,“我想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见赵芳菲咬牙依言去做,裴雪樵*压低声音,“这句话应该我去说。”
他与瑾玉的想法一致,想看看打假老赵到底给谁做事。
但说出这话,必然要承担村民的质疑,万一不成,他不想让瑾玉担上村民的不满。
“此事本与你无关,莫要牵扯,”瑾玉澄净眸子似看穿一切,“而我有责任解决此事。”
风声时时为她传递着云岫山生机,这次是一颗通灵柏树舒展身体,为庇护小动物遮雨的故事。
“我发了。”
赵芳菲紧咬着唇走近,很快,打假老赵的直播,他侧头听了听场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笑了一声,然后图穷匕见。
“大家都知道,老赵打假过一项产品后,会推荐相应的健康产品,让大家替换时方便,这次也是,来来来大家看啊。”
他举起一袋泡菜,想拿云岫泡菜来作对比,却发现云岫泡菜比他推销的泡菜大了一圈,撇了下嘴,只指着他的泡菜道:
“来大家看看啊,酿心泡菜,检测报告绝对没问题……”
瞧着已经上链接的直播间,裴雪樵挑眉。
“确定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商战。”
他看着飞速发来的酿心泡菜资料,恍然道:“它背靠别省一家大集团,之前还想联系栖云,打算进军郊市食品产业。”
“打假老赵和他旗下多款食品联动过,嗯,故意针对抹黑,推出自家产品。倒是一以贯之的作风。”
瑾玉没说话,手指搅动着茶盖的水。
播放着的手机里突然响起打假老赵高亢的声音,“你说云岫泡菜突然停售了?”
他哈哈大笑,洋洋自得道:“心虚了呗!”
裴雪樵望着瑾玉轻蹙的眉,伸手关低了音量,“公关部给出的方案是先稳住,逐个击破。”
“村里人年纪大了,忍出病咋办。”赵芳菲擦着眼泪。
“流量舆论具有天然的复杂性和模糊性,真假缠绕,难以界定。这种环境里,信息的表象真实性往往成为影响公众判断的重要因素,因此‘看起来真实’尤为关键。”
“从一开始,我们已失去先机。”裴雪樵无奈。
“我就不信,一张胡说八道的嘴就这么厉害,”赵芳菲咬牙,“我要找这人去,或者报警,我要证明我们是清白的!”
裴雪樵叹气,而到此时,沉寂许久的瑾玉终于开口:
“自证是没有尽头的。”
她将浸水的指曲起,于桌板弹指,看着卦象道:
“天水讼。天水相违,争讼之象……小人作祟啊。”
赵芳菲希翼看来,“啥意思?”
瑾玉温和笑着,“如今双方各执一词,对不对?”
赵芳菲点头。
“双方有争论时,我们需要什么人呢?”
赵芳菲苦思,眼睛一亮,“青天、啊不,法官!”
“没错。”瑾玉笑眯眯应道。
赵芳菲明白过来,但望望漆黑天色,她迟疑,“但现在……”哪有执法人员会管这种民事纠纷啊。
“没关系,让我来。”
瑾玉拍拍裙角,起身微笑,而后歪歪头,有些呆萌。
“……是官方,应该就可以吧?”
打假老赵的直播间人数冲到十万,他举着酿心泡菜高喊:“这种大厂出的才安全,三号链接啊三号链接。”
画外突然有声音,他听着一愣。
——这种时候,云岫泡菜居然开了直播。
“找死。”他冷笑。
云岫泡菜直播间,镜头里暂时没人,只有黑漆漆的夜幕。
噼里啪啦的雨声近在咫尺,光闻着就有股清新湿润的舒适感。
直播间右上角的观看数飞速上涨,却不同于先前的和睦,带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因为瑾玉的缘故,对云岫泡菜尚有好感的看客迟疑着没说话,而其他搞事的率先发难,一大堆不善的弹幕蜂拥而出。
一边倒的情况裹挟了整个直播间的风向,一时间,弹幕极为难看。
突然,镜头里出现了一道人影,熟悉的衫裙,依旧只露下巴的女子对着镜头挥挥手。
“大家好啊。”
弹幕闻言,更激动地刷屏,但……屏幕前的看客揉揉眼睛,看着这些明显骂人的弹幕只在右边露了个头便立马销声匿迹,嘶了一声。
[还有脸……]
[垃……]
瑾玉瞧着健康的弹幕,轻轻一笑,开口道:
“我来解释一下预售推迟的原因,因为这场暴雨,菜蔬吃了水,不宜做泡菜。”
“好了,话不多说,我们进入正题。”
“今日我们做,霉苋菜蒸臭豆腐。”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不忘教导芒种时令美食:
“芒种除了青梅,还有一样菜必吃哦,那就是——君踏菜!”
第69章 霉苋菜蒸臭豆腐2
◎报警呗,说不定接电话的就是这群警察叔叔呢。◎
轰隆——
云岫村的雨声正盛,瑾玉一行人转移至赵芳菲家中厨房。
计欢欢便租住在她家,听到动静跑出来,专业地从裴雪樵手里接过直播设施。
裴雪樵看着陌生的环境略无所适从,一只手轻压他肩膀,按至木椅上,示意安心地拍拍,其主人平静温和的声音还在与弹幕交流。
“方才一路走来,诸位已看到了泡烂的菜田。”
因弹幕“莫名”和谐,大多数质疑也是理智的问询,瑾玉耐心解释着,“唯一抱歉的一点,是推迟发货的问题,客人们若等待不及,这批订单全数退款。”
一条弹幕突然跳出:
[果然还是心虚,还要做什么霉苋菜臭豆腐,是不是要洗地说发霉的东西也能吃啊?]
由于这条弹幕没有明显的恶意词汇,大抵幕后管理反应不能,飘过屏幕一大半才倏而消失。
瑾玉微微挑眉,轻笑一声。
这声笑不知被背后的监管人员解读成什么意思,弹幕的清理力度明显加大,霎时几乎只剩支持,让她很古怪地想起最近很流行的形容:
人机。
于是山神娘娘又笑了。
遥遥处,技术人员揪着头发尖锐爆鸣,“我哪看得懂人家的微表情?你们倒是找几个人精过来啊!”
总之,没一会,弹幕被努力调和成和而不同的气氛,几条弹幕犹犹豫豫冒头。
[感觉好诡异,有懂的吗?]
[这个监管力度,明显不是平台能做到的……但照以往,不是全禁评论就是机器人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监管怕某位大佬不爱看假好听的弹幕,又不高兴骂人的弹幕,想办法搞出这样一个,额,舒适的环境。]
[这可不兴说嗷。]
厨房里,其他三人也看见了直播间的奇怪氛围,赵芳菲和计欢欢犹犹豫豫偷看瑾玉,裴雪樵则小声问道:“要帮忙生火吗?”
“好呀。”
瑾玉对这些猜测视若无睹,她系好围裙,戳了戳赵二姐做的臭豆腐。
“发霉之物自然伤身,可它在旧时亦是许多人的吃食,”瑾玉一叹,“来时诸位也瞧见了抢收的蔬菜,大家可知它们的去处?”
瑾玉舒缓的声音极为悦耳,娓娓道来的语气更是让一干看客不由自主随着她的节奏走。
[它们看起来很新鲜啊,放我我愿意买。]
“那是看起来,”在场四人,赵芳菲最了解种地这一行,“泡水的蔬菜坏得快就是因为沾了不干净的泥水,很容易吃坏人的。”
[那怎么处理呀?喂猪?喂鸡鸭?]
“哈,它们更容易吃坏,死了就亏了。”
[总不会扔掉吧?好浪费喔,一大堆新鲜蔬菜呢。]
“可不是,你们看着都可惜,我们就更舍不得扔了——所以都是我们想办法吃了,多吃一口也是回本。”她苦笑。
弹幕停了一瞬。
[家禽不吃的,你们吃啊……]
这条弹幕很快被赞上百赞,赵芳菲看着,对这群部分善良部分残忍的网友心情复杂。
“这时,我们便回到了正题。”瑾玉笑盈盈一拍掌。
“腌渍,甚至霉制都是储存粮食的方式,像如今芒种农忙时,从前的农民午头便揣两份霉苋菜酿豆腐下田,而今日,我则要抢制这些菜蔬。”
几条弹幕扭扭捏捏飘出来。
[……如果是老板你做的,我愿意买点。]
[咳咳,我也,我就是不想看见浪费。]
[啊?只有我单纯的馋吗?]
“哎呀呀,都是心善的好孩子呢。”瑾玉眉眼弯弯,话锋一转,“但我亦说过,霉制品到底有些伤身,便只做给大家瞧瞧了。”
她弯腰捧起自酿的腌菜罐,撬开蜡封的坛口,霉苋菜梗的酸冽霎时扑了一屋,带着些微的霉味。
原本紫红的汁水经由腌渍变成暗紫的卤汁,苋菜梗泡得发胀,捞起一勺,指甲盖一掐沁着紫红的稠汁。
[有、有点黑暗啊,幸亏没看见霉斑。]
“呵呵,那可不能食用了。”
瑾玉过滤着浸水的霉苋菜,冲去那层粘稠汁水,独留一把攥得干干的苋菜,再扔入滚水里焯几秒,捞起甩进竹筛沥水,菜皮褪成半透明的暗紫色。
先前戳过成色的赵二姐牌臭豆腐得到了瑾玉的认可。
于竹匾里横七竖八的臭豆腐挑出一颗,刀刃在正面四方斜切,剖出个小洞,内里呈现着细密气孔。
[啊,我好像已经闻到味道了。]
[你们知道我爱吃臭豆腐到什么程度吗?我家猫在我怀里看直播,现在已经开始做埋屎的动作了。]
[这是美食频道,能不能文雅点。]
[**?]
[算了,打了马赛克更容易脑补。]
瑾玉无奈这群网友的脑回路,佯装没看,往蒸笼垫上新鲜芭蕉叶,霉苋菜梗码在臭豆腐的凹槽,挨个摆放,再兑半勺村里自酿的酱油,塞束姜丝,合盖蒸制。
裴雪樵默契地添了把柴,猛火催的蒸汽氤氲,与屋外闯进的冷雨气冲撞着。
蒸制的时间里,瑾玉搬了个小马扎与镜头一起观雨,明明没什么声音,大家也自娱自乐地交谈着。
“赵哥,他们的观看人数要超过我们了。”
打假老赵的直播间,场控紧张小声道。
“家人们,中场休息一阵,让老赵喝口水哈。”
打假老赵笑呵呵的脸一离开镜头,立马沉下来,瞧着云岫泡菜直播间的氛围,他不善质问道:
“安排的水军呢?就由着这女的拉好感?”
“都封了!”先前接赵芳菲电话时轻蔑的女人现今神色忐忑,“一冒头就封,后来查着ip连坐封。”
旁边的助理分析道:“会不会是栖云集团出的手?”
女人皱眉,“就算栖云那位董事长真和这女的关系匪浅,但他俩和云岫村的关系好不到这个份吧。”
“况且云岫泡菜不是栖云的部门,他想帮忙也没理由。”打假老赵脸色阴沉,“除非,他也是想借此收了这个牌子。”
没错,打假老赵以及身后的酿心泡菜最终目的,就是想低价收来云岫泡菜这个牌子。
酿心泡菜的负责人在一旁撕开一袋云岫泡菜,嘎吱嘎吱咬着,既不屑又贪婪,“这种好味道当然是抢过来变成自己的。”
打假老赵嗯了一声,自以为猜到云岫泡菜直播间的真相。
“估计和我们想法一样,趁它小的时候按下去,不然等它发展起来还怎么搞。”
说着,他冷笑道:“还背景?穷山沟有个屁背景,看那群半死不活的老头老太太,连流量都玩不明白。而栖云再厉害,手也伸不到其他省。”
他又看向场控,“你重新安排水军过去,就说他们卖不了泡菜改卖毒霉菜!”
酿心泡菜负责人补充道:“你也去,就说……”
他笑容阴沉,“就说那边直播间有资本包庇,你也收到了威胁封杀的电话,但你……”
打假老赵露出同款阴险表情,意味深长道:
“——但我拼着封杀也要揭发黑幕!”
他红着眼眶望向镜头,哽咽道:“家人们!哪怕老赵从此销声匿迹,也不愿意丧了良心!”
“真不是人……”计欢欢看着打假老赵的直播间,恨声道。
裴雪樵则立马望向弹幕暴涨的直播间,再担忧看向瑾玉,“别看那些弹幕,他们都是收钱的水军,故意搅局的,并不是真正的食客。”
瑾玉盯着水汽澎湃的蒸屉,“唔,我知道呀。”
裴雪樵松了口气,他只怕她看见不善的弹幕伤心,而瑾玉从容地揭开了锅盖。
随着爆发的蒸汽,霉苋菜蒸臭豆腐出锅,洗去霉味切成碎末的霉苋菜软塌在臭豆腐的凹槽,而臭豆腐吸饱了霉苋菜的风味与酱汁,从方块饱胀成圆饼。
特殊的咸鲜混着豆香传荡,瑾玉没去看乱成一锅粥的弹幕,淡然道:
“时候正好。”
仿佛言出法随,一大波弹幕带着多多的感叹号冲进所有看客的眼。
[卧槽卧槽卧槽!你们快去看打假老赵的直播间!]
五分钟前。
“我是不会放弃揭发真相的,你威胁我没用!”
打假老赵狠狠挂掉电话,看着镜头神情坚毅,“刚刚,某些不敢说名字的资本又打来电话了,恐怕很快就有人来敲我的门了。”
他孤胆英雄般的人设让直播间的弹幕也愤慨至极。
[有没有王法了?!还敢人身威胁?]
[老赵你放心,直播间这么多弟兄看着呢,不会让你一腔热血白费!]
[对!真有人敢来,我就报警!]
打假老赵一脸感动,刚想说话,身后的门铃突然响了,所有人都看见他猛然睁大的眼。
这份惊讶浑然天成,让所有观众陡然紧张起来。
[卧槽还真有人敲门?]
[我的天我按着报警电话不敢撒手了。]
[不会是剧本吧,这么巧?]
“不、不是剧本。”
打假老赵心跳加速,干笑着瞥了眼镜头外的团队,见他们都惊讶摇头,咽了口唾沫。
此时弹幕已经被他一系列表演彻底激起愤怒,热血上头,一大堆弹幕冲出来。
[老赵你去开,我倒要看看文明社会谁敢这么嚣张!]
[+1,在咱们国家,不允许黑暗的存在。]
[放心,我时刻准备报警。]
一时间,打假老赵被激昂的弹幕架了起来,也深知这时候不能畏缩,不然人设直接崩塌。
“你还真信你的话了?”旁边的酿心泡菜负责人压低声音道。
打假老赵恍然,对啊,资本威胁是他自导自演的。
他好笑摇头,揉了揉脸,在镜头前做出紧张又坚韧的表情。
“兄弟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去看看,”他抹了把脸,尽显硬汉偶尔的脆弱,“要真出事,也、也请大家救一救。”
朝镜头抱了个拳,留给大家一个风萧萧易水寒的悲壮背影。
而转头后,他撇撇嘴,心道估计是谁点的外卖,随后一定要狠狠罚效绩,旋即拉开门,先翻了个白眼,准备质问。
然后——
“赵伟先生,您涉嫌造谣及不正当竞争,请配合调查。”
门外,身着警服的警察举起证件,说话时,他身后十余个穿着武警制服的警察全副武装冲了进来。
直播间自从听闻有资本上门威胁后,观看人数飞速上涨,短短几分钟已涨至十万出头。
于是这十来万观众懵逼的看着镜头剧烈晃动,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跟着晃蒙了,久久不曾有弹幕发送。
直到看着一排或惊恐或绝望的团队人员老老实实被押送出门,而打假老赵惨白的脸亦在其中时,反应过来一切的网友凉凉道:
[报警呗,说不定接电话的就是这群警察叔叔呢。]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缓缓翻动着霉苋菜,笑道:
“有我经手,莫怕霉毒积滞,而吃不到我做的食客们,要尽量少食哦。”
第70章 霉苋菜蒸臭豆腐3
◎供着呗,何尝不是保家仙呢?◎
热搜炸了。
从第一到第十,都打着#云岫泡菜#的标签,如今一条飙升的热搜呈势不可挡之姿冲上第一。
#官方下场!云岫村泡菜惊天反转!#
一时间,哪怕是不关注这事的网友也好奇起来,粗略了解了打假老赵翻车的经过,本着八卦的心思,与先前直播间的观众们齐齐涌入云岫泡菜直播间。
“好家伙,快三十万观众了。”
计欢欢压低的声音抑制不住兴奋,加上打假老赵翻车,她一肚子激动无处可去,恨不得抱着瑾玉的胳膊转个几圈。
赵芳菲则重重松了口气,胳膊盖在脸上不声不响。
裴雪樵坐在小马扎,长腿委屈地蜷着,几乎靠在瑾玉的腿边。
他浓密眼睫下垂,扫视着手机上的讯息,似收到什么,他满意收回手机,自然抬头,狭长凤眼因为往上看,圆溜溜的,像只等在灶边的猫儿。
瑾玉头也不低,一小块霉苋菜蒸臭豆腐塞过去,熟练投喂。
“唔!”他甚至来不及看,这口拥有奇怪味道的豆腐便入了口,叫他皱起清隽眉眼。
瑾玉笑眯眯的声音自上传来,“喜欢吗?”
裴雪樵艰难咽下,艰难点头,“嗯……味道,很丰富。”
“那再来一块吧。”
不容置喙般,一块霉苋菜蒸臭豆腐完成呈现在他面前——青紫色的苋菜馅,和灰黑色的臭豆腐,衬得冒热气的水汽都恍惚飘荡着尖叫状表情包。
裴雪樵抿唇,眨巴眨巴眼,试图用卖可怜来免去这场折磨,奈何瑾玉心肠冷硬,臭豆腐往这张冷白的漂亮脸蛋送了送。
“细细嚼。”她甚至这般叮嘱。
“……好。”
裴雪樵视死如归地闭眼,睫毛微微颤动,抬头衔住这块瑾玉亲自投喂的黑暗料理。
或许是某款滤镜效果强劲,一口下去,他竟从这黑暗至极的味道里,嗅出了些香味。
有股豆香、还有发酵过程中产生的“香”臭,加之调料及酱汁的作用,好像,好像挺好闻?
……大概出现幻觉了。他揉揉鼻子,老实依从瑾玉的话,纠结着眉眼细细咀嚼,方才以为的错觉似乎愈演愈烈。
霉苋菜腌渍至软烂,但梗结处还保留着些微口感,咸香适中,略带一丝柔和的酸味。至于臭豆腐,它的内里质地已与豆腐截然不同,吸饱了味道,每一口都柔软多汁。
姜丝与酱油起了关键作用,将霉苋菜与臭豆腐负面的味道悉数除去,使整块豆腐的味道趋于和谐。
“好吃?”他似乎被这矛盾的色香味惑住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疑问。
“裴先、咳,你,你没吃过臭豆腐吗?”计欢欢及时改口,询问道。
裴雪樵摇头,“学生时吃食堂,毕业后忙着创业,没怎么尝过街头小吃。”
“也是。”计欢欢扫一眼他的气质装束,恍然点头,“臭豆腐就是这个味啦,而且老板做得比单独臭豆腐更好吃,味道层次更复合!”
眯着眼把自己最后一块臭豆腐塞进嘴,意犹未尽起身,“老板,再来几块呗……诶?”她的视线呆滞定格在直播间。
[熟悉的场景呢,每次都是吃爽了才想起在直播。]
[没事儿,不用管我们,你们几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计欢欢看着弹幕尴尬地笑,“哪有忘记你们啊哈哈……”
插科打诨里,她忽而看见一条弹幕。
[虽然官方下场,但我还是有问题。打假老赵出示的检验报告,检测方也是全国有名的机构,难道被买通了?这个问题更大吧。]
计欢欢看着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旁边传来裴雪樵的声音。
“让观众看这个。”
她懵逼着想接过手机,而裴雪樵缩了缩手,“从你手机看。”
行吧。
计欢欢撇嘴,打开手机接收消息,腾地睁大眼,又赶忙把手机摆在镜头前,“家人们看这个,国家食药监局认证了我们的检验报告。”
屏幕上,赫然一个蓝标认证号的动态,如名字般官方书面,内容只有四个字。
“结论无差。”
下方附上两个链接,一是栖云集团标识的全程检测录像,二是打假老赵检测机构给出的回应。
[第一个我懂了,第二个回应字太多,来个简略侠。]
[大致意思就是打假老赵提供的检测物本身就有问题,是用针管往里注射过杂菌,然后特意放在高温环境污坏后送去检测的。]
[ps:证词由警方提供的打假老赵的原话。]
[啧,几块钱东西的包装经不住这一系列花活,打假老赵可真是费心了。]
[无论如何,食品方面谁也大不过这位,谁的检测报告没问题显而易见了吧。]
计欢欢没去管弹幕的翻涌,惊讶看向裴雪樵,就见他把手机递给瑾玉,俩人像在说悄悄话。
“察觉到是做局后,我便让人往食药监局提供视频,当然,速度之快我未曾料到。”
凑那么近干嘛!计欢欢恨恨盯着,试图用眼神分开二人,半晌,她讪讪收回视线。
——根本没人察觉呢。
“只有观众不会忽略我,是吧,家人们。”
她抽抽鼻子,向直播间寻求安慰,却见没人搭理她,弹幕如浪潮汹涌着如[又有官方下场][出通报][真有这人的][好幽默的真相]。
“有人解释下什么情况吗?”她懵逼发问,难得有真爱粉愿意回她道:
[你这个当事人怎么好像找不到瓜的猹啊?]
[郊市警方@你们账号了,快去看。]
计欢欢大脑空白地跟着做,点开又一个蓝标官方号,最上面一条视频就是关于食客吃云岫泡菜进了急诊的通报——甚至还是置顶。
“对对对,险些把这事忘了,”计欢欢拿着手机跑向赵芳菲,“芳菲姐快看,食客吃坏肚子的事出结果了。”
她知道赵芳菲最大的心结就是这个。
果然,赵芳菲一个激灵坐起来,俩人忐忑地点开详情。
通报蓝底白字一大片,计欢欢熟练地点开评论,最高赞便是:
[寻找简略侠。]
[来了,患者确实是吃泡菜引发了急性肠胃炎,但(加重音)呕吐物检测并无有害物质,经过分析,他是因为暴饮暴食。/无语]
简略侠下边的评论迎来一大串省略号,而计欢欢和赵芳菲头顶似乎也有实质的省略号掠过。
“不是吧……”
计欢欢不可置信地点开通报后的视频,开头就是胃镜自带的镜头,白花花看不清,外边清晰响着医生的声音。
“怎么下不去了?这才到咽喉下几寸吧。”
另一个医生憋笑道:“你倒是看屏幕,被食物堵住了。”
于是镜头内外一片沉默。
画面一转,躺在病床上的小伙哪怕打了马赛克,依旧挡不住尴尬的红脸,捂着脸听身边站了一圈的医生与警察分析病情。
“你说你胃疼,那可不,食物残渣快到喉咙眼了,你那胃就跟骡子拉高铁,能动弹吗?”
“奇了怪了,肚子涨成这样你还吃呢?这么大人不知饥饱吗?”
小伙声音瓮瓮的,“对不起,是我太嘴馋了。”
“好义正言辞铿锵有力的馋鬼发言!”计欢欢佩服地竖起大拇指。
赵芳菲神色复杂,最后眉眼一松,仰头笑开,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云岫泡菜直播间的观众和二人一起看完这个视频,一时也心情复杂。
[我服了。]
[刚才检验报告出来,我立马想到这个吃出问题的事情,搁这阴谋论头脑风暴了半天,结果你告诉我是一个馋鬼引发的乌龙。]
[胃都冒漾了哈哈哈笑死。]
[有点好奇,泡菜就这么好吃?]
[等等,所以泡菜没问题喽?]
[先别管泡菜,那边臭豆腐又在加工了!]
“滋滋……”
瑾玉握着长筷翻搅油锅,浸过霉苋菜卤水的臭豆腐香臭更上一层,在高温油脂里逐渐鼓掌,周遭冒着小泡。
计欢欢如今神清气爽,美滋滋凑近,瞥一眼努力克制想捂鼻的裴雪樵,得意洋洋贴近瑾玉,笑道:
“果然臭豆腐还是油炸最棒。”
“幸亏你提醒。”山神娘娘对臭豆腐的印象尚是旧事穷苦人家的吃食,那时臭豆腐与油脂压根挨不着边。
虽未油炸过,深谙一窍通处处通的她对火候把握依旧到位,漏勺抄起一块,筷子轻戳鼓胀处,里面立刻窜起热气。
[啊啊啊一看就外酥里嫩!]
重新回归美食频道的直播间弹幕终于正常,但右上角的人数远远超过先前,证明许多未关注的看客也留存下来。
十来万双眼睛盯着圆鼓鼓的豆腐捞出沥油,听着表皮摩擦翻滚时的油脆碰撞,看着由霉苋菜炒制的特制浇汁淋上去,最后眼巴巴瞧着计欢欢摩拳擦掌,啊呜一口咬下。
唇齿间腾出白气,她斯哈斯哈着不肯松口,吃相狼狈地折腾一阵,她眼睛亮亮的。
“臭臭香香,外边焦脆里边软嫩,这个酥壳太绝了!”
说着,她没放过观众,夹着咬出截面的臭豆腐递近镜头。
馥郁的浇汁,油沁过的豆腐芯,以及热腾腾的白气和背景里黑漆漆冰凉凉的雨声背景,让观众们深夜咬着被子流口水。
[我错了,我为什么因为八卦留在这个直播间?]
[我明明是好奇商战进来的,为啥现在在这看臭豆腐?]
[肯定是资本做局了。]
[哈哈我吃着泡面正看得眼馋呢,看到有这么多人连泡面都没,一下子就释然了,果然幸福是对比出来的。]
[不是,把矛头对准主播啊,她才是罪魁祸首!]
“啊?我吗?”
计欢欢咬着臭豆腐,这是第二份新出锅的,比之之前,它多了勺蒜末辣子,半勺热花椒油,还有把新摘的鲜嫩香菜。
“咔嚓咔嚓……”
一时间,酥脆的咀嚼声不绝于耳。
不止有她,镜头外,裴雪樵小口咬着臭豆腐,朝瑾玉笑得凤眼弯弯,“真的没有臭味了。”
瑾玉支着脸看他吃,“喜欢便好。”
油酥壳碎在舌尖,滚烫的内瓤裹着霉苋菜与调料的咸鲜钻入喉头,他咬下这块,伸手要去夹第二块,却被竹筷轻敲手背。
“你胃不好,霉制品少食。”
裴雪樵抿唇低头,旁边计欢欢嚣张的笑声传来。
“哈哈那剩下的就归我啦!”
竹筷再次敲下,“你已吃过两份,也不能吃了。”
计欢欢惨叫,不甘心道:
“不谈剂量都是耍流氓,我不会吃坏肚子的!”
瑾玉似笑非笑,“我不想再听到第二个暴饮暴食进医院的事件了。”
计欢欢偃旗息鼓,耷拉着脑袋坐回镜头,便看见一大串嘲笑的弹幕。
[某位吃撑进医院的已经上新闻了。]
[这个哥们估计要在互联网永生。]
[主播勇于尝试啊,当第二个!]
[上边的,你是吃撑哥们本人吧?]
屋外雨声淅沥,屋内灯光明亮,灶火温暖。
赵芳菲心神劳累熬不住去睡了,计欢欢是个熬夜党,正与弹幕插科打诨。
而瑾玉微笑听着,欲待雨停,余光忽然瞥见身边黑短发的脑袋正在一点一点。
“你回去吗?”她伸手接住即将撞向灶台的脑袋,问道。
裴雪樵猛的抬头,望见瑾玉柔和面目又缓和下来,不自主地蹭了蹭脑袋上的手,困倦眨眼,“太晚了,不好让司机来接。”
瑾玉嗯了一声,自然道:“那随我去庙里睡一晚。”
裴雪樵也极其自然点头。
唯有计欢欢瞪着眼睛看过来,挡住话筒,结结巴巴道:“山、山神庙不是只有一个偏殿能睡吗?”
瑾玉温和笑意倏而加深,轻快点头,“对,只有一个床哦。”
计欢欢更结巴了,“那他?”
“他是客,自然睡床。”
计欢欢倒吸一口凉气,仇恨看着眼皮打架的男人,压根不敢问瑾玉怎么睡,只眼巴巴瞧她,“老板你今晚和我睡呗。”
话一出口,她脸莫名红了,扭捏道:“我睡觉不打呼噜的。”
瑾玉笑意更甚,“对,但你会磨牙。”
计欢欢下意识捂住嘴,嘴硬道:“我没有!”
“嗯嗯,你只偶尔磨牙。”
这下计欢欢真的惊了,她偶尔磨牙这个秘密,因为母胎单身的缘故,只有自家老妈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悄咪咪望了眼自己租住的房间,又狐疑打量着瑾玉,不敢相信某个人设倒塌的想法。
瑾玉但笑不语。
计欢欢像只小鸟围着她叫唤,“老板你别吓我”“其实你可以大大方方看我睡觉的我不在乎”。
她巴拉巴拉地自说自话,看着瑾玉收拾东西,牵起裴雪樵作势要走,担忧拦住,“外边还下雨呢。”
瑾玉调皮一笑,点点计欢欢的鼻头,“你信不信,我走出去,雨就停了?”
“不信。”
计欢欢斩钉截铁。
可话一出,她突然想到自己的小秘密,惊讶道:“不会吧?”
话音落时,瑾玉一脚踏出屋檐,裴雪樵半闭着眼,像根本没看见面前的雨幕,亦步亦趋。
待踩至阶下,二人头顶半点水滴未粘。
“卧槽……”计欢欢拿着雨伞,缓缓张大嘴巴。
瑾玉朝她挥挥手,“早些休息吧。”
计欢欢怔然点头,然后反应过来,焦急追问,“不和我睡吗?那你要睡在哪呀?”
“哪里都可。”
瑾玉状似无意往一个方向看了一眼,而后摸摸她的脑袋。
“我无处不在哦。”
计欢欢目送二人消失在漆黑夜幕,明明该担心的,但一想到是瑾玉,愣是担心不起来。
凉风袭来,她打个寒颤,困劲也上来了,伸个懒腰打算进屋关直播,却猛然望见自己的右手——手机始终被她拿着。
她嘶了一声,赶忙查看,怕把瑾玉和裴雪樵照进去,而弹幕正在讨论这事。
[镜头晃来晃去,愣是没照见老板的样子。]
[但我肯定,老板是个大美女,牵着的帅哥也是绝品,而且他好乖哦!]
[你别说,老板牵着大帅哥的背影好有氛围感,有高清图吗?想设手机背景。]
计欢欢松了口气,又嫉妒道:“老板握的是手腕,还隔着衣服,别想太多。”
斗几句嘴,她正打算关掉直播间时,弹幕突然又沸腾起来。
[我去,主播快去看郊市市政官方号,厉害了,三个官方站台。]
计欢欢本该震惊的,但经由前两次洗礼,她麻木了。
麻木的点进第三个蓝标认证的官方号,她麻木读着标题:
“云岫村入选乡村振兴示范点——?”
她的尾音高高扬起,慌乱点开附带的视频,镜头扫过新建的泡菜大棚,*齐整的菜园,最后视野拔起,是云岫村整个布局。
简朴但整洁的环境让人潜意识产生了好感。
[果然打假老赵一开始的视频就是拼接的,真黑心啊,这么干净的环境都能黑。]
[好人明了了,坏人也分明了。]
[突然想到他推的酿心泡菜,我看是黑心泡菜。]
计欢欢看着评论,满心为云岫村高兴。
“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们会继续努力。”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小村落,愿意称作“我们”。
弹幕一片鼓励,倏而有一条弹幕夹杂其中,很是突兀。
[这个视频处理过,但专业人士能看出来,是晚上拍的,结合现在时间……不会是现拍现发的吧?]
计欢欢挠挠头,她不懂这些,干脆略过不谈,趁热打铁道:“泡菜链接依旧有效哦。”
“当然,依据产量,数量有限,”说着,她点开后台,愣住了,“怎么没了?”
[用你提醒的话,黄花菜都凉了。]
[澄清的时候我已经去抢了十包,可恶,为什么最高限量十包?]
[哈哈哈我用我的账号和家里人的,抢了四十包!]
[?你是不是刚才说别关注泡菜,专心看臭豆腐的人?好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吧。]
网络的喧闹里,计欢欢笑嘻嘻地合住厨房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遥遥处,瑾玉收回视线,轻声关上偏殿房门,立于庙院。
此时风雨尽收,气清风凉,她笑眡着军用无人机于山神庙外迟疑滞留,旋即飞离,很快,手机传来信息提示音。
一份号码名称皆是空白的短信,语气尊敬。
[向您问好。]
瑾玉笑吟吟回信:
[有空来玩^_^]
“她在威胁我们吗?”
郊市特殊事件部分部,部员之一指着大屏幕的微笑,质问道。
“你也配?”刚调任的副部长赵廷中年男人模样,依旧一身标志性邋遢牛仔衣裤,不屑道。
“你!”
部员想拍案,但看着赵廷凌乱头发里犀利目光,气势减弱。
“有屁直放,不就是恨我占了你们队长的坑?”赵廷冷笑,“要不是分析幽兜君流窜路线里有郊市,老子稀罕来这?”
“刚兴没几十年,几年前灵气复苏都排不上号的破地界,真让幽兜君采撷地气,你们几十年都出不了高手。”他不屑道。
分部人员被这话气到脸通红,却找不出反驳之语,于是更气,还是最开始说话的部员指着大屏幕。
“谁说郊市没高手?这位一巴掌就能拍死你!”
“那你还敢质疑人家?!”赵廷猛的一拍桌。
回旋镖射回来,分部人员彻底焉了,赵廷撇嘴,接起响了好一会的电话。
“说。”
“是,商业上的事我们不管,但牵扯到的人,郊市没人惹得起……呵呵,解决方法不就在他们头顶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啪。
他挂断电话,望眼屏幕上无人机拍摄的连绵青山,叹道:“云岫村出的泡菜,表面没什么联系,所以也没注意,哪成想出这事。”
“大张旗鼓的……净给人惹麻烦。”部员也嘟囔。
这一晚上,整个郊市的官方有关部门神经一直吊着,办事效率从未如此快速。
“啥叫麻烦?”赵廷又气笑了,指着他道:“我问你,人家和云岫村无不无辜?”
“……无辜。”
“我再问你,人家自己能不能给自己个清白?”他顿了顿,拉长声音道:
“用自己的方式。”
这下一众部员有点冒汗。
“……完全可以。”
“人家这么牛逼的人愿意等着你给清白,这叫啥?”
他砰地拍桌,怒喝道:
“这叫给你脸呢!”
烦躁抓抓头发,赵廷深吸一气,努力洗脑自己,郊市旧时人文不显,不懂这些很正常,慢慢教就是了。
“来来,我给你们开一课。”他调动着无人机,在储存视频里定在一幕,指着里面瑾玉望来的的视线。
“你们说,她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
“山神庙?高空里,有点法力很容易看见异物吧。”
“但云岫村的时候她就往我们这里看了。”
看着部员讨论,赵廷微微点头,揭开答案。
“从无人机往云岫山飞的时候,记住,是‘往’云岫山飞的‘那一刻’。”
察觉到部员们的疑惑,他调动屏幕,放出计欢欢直播间的切片,瑾玉温和平静的声音回响在会议室。
“我无处不在哦。”
赵廷倒回,重放,持续三遍,最后双手撑在桌上,环视众人。
“谁能做到?”
“……”
见部员们仿佛见到什么无法理解的存在,脸上有种恐惧感,他松一口气。
“这就对了,恐惧才会产生敬畏,才会明白自己的分量。”
部员们焉头巴脑一阵,忽然,一个年轻人抬头,小心问道:
“要是这位这么厉害,那、那能不能挡住那一位?”
特殊事件部的人员深刻了解幽兜君的恐怖,闻言皆希翼看来。
赵廷看这群人被敲打后反而对瑾玉产生了类似崇拜强者的心理,笑了笑,然后摇头。
“不知道。”
部员们:“?”
赵廷仰在靠椅,懒洋洋道:
“又没观测到这位打架,顶多布雨或者号令精怪——难道这位是淑女风范?”
蓦地,他打了个寒颤,瞬间端正坐好,轻咳两声,郑重道:
“据资料显示,幽兜君出没在魏晋南北朝,至于这位,目前了解不多,凭山神庙的历史,暂且认定唐朝,年岁小些。”
“但!”他扫过有些低落的部员,“不管是谁,都比我们强得多!”
“幽兜君为祸人间,而这位眼下老老实实待在老巢,别手贱想着薅老虎毛。再来个小幽兜君,有你们好受的。”
部员呐呐称是,低声道:“那我们的方针是?”
“不近不远供着呗。”
赵廷双手交叉垫在脑后,“何尝不是位保家仙呢。”
目光定在手机上的霉苋菜蒸臭豆腐的截图,他咽口唾沫。
“——况且做饭还好吃。”
翌日。
雨气消却,日照光辉。
瑾玉抬手挡在眉间,眺望群山,感叹道:
“芒种雨,火烧埔。这个夏至很热情哦。”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敲着小黑板:
“芒种雨,火烧埔的意思是,芒种日如果下雨,接下来的天气会非常炎热哦——该准备什么美食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