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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之中,她能感到这些事情间一定深层联系,也许会在智首大会中逐渐浮出水面。

但现在先把雾仁这位好队友揪出来,是更为重要的事情。

人不全,这后天的智首大会她报不了名啊!

第57章 魂兮何属(二)天亮之前要回家

没过多久,两人来到由云骑和护珠人驻守的昆仑临界洞天,碧血峡谷。

为了免除途中被关注的麻烦,天清特地选择走在几波护珠人的后方。等他们全部进去后,她才解除了云吟术的水雾藏匿。

两个修长的身形一闪而现,在云骑的放行下踏步前行。

刚进入峡谷入口,便窥见其中仅有荒草和骨骸与岩石为伴。峡谷高峰林立,遍地断岩白骨和淡红色古旧血痕看得人心生风霜。风吹过壁立千仞的岩石,除了这般呼啸声,几乎听不到其它生命的动静。

仙舟联盟奉帝弓诰谕,巡猎失控的丰饶孽物,助力其他星球恢复生机。

但毁灭的遗祸也不浅。烬灭祸祖(毁灭星神)肆虐星系,隔断曾与联盟建交的文明。仅联盟与军团的大小各类战斗中记录在册的已逾万条,何况还有绝灭大君幻胧染指建木、令其复生的新仇在。

受军团多次入侵的影响,位于昆仑临界的碧血峡谷早已从丰沃玉田成为荒芜峡谷,不时也有虚卒和其他孽物的踪影出没。

玉阙存在的峡谷遗迹,是易守难攻的必争之地。只是此处承自持明圣地衍生而成,如今又已经隔绝昆仑,自然造化的洞天并非人为捏造,很难去强行改变地貌。

更重要的是,云骑和护珠人驻守在此,还有别的用意。

一是对受难者的人文关怀。他们的家属和战友意图找到幸存者的期望。二是爻光将军的命令。此处人迹罕至,她不想破坏反物质军团去别的洞天做入侵行动。三是除非昆冈君使用绝对的腾渊力量,否则很难改变它的地势。但龙尊还要看守制造玉兆的息壤胎石,真用完这力量怕不是要回古海等蜕生。

每一艘仙舟战舰上有各自的防卫机制,玉阙的玉兆技术最为发达,爻光将军会提前测算和部署各军行动。若有外敌入侵,飞行士星槎上的炼石箭将会应令,箭如雨下;还有战舰本身配备的炽火弩,这都是可以灭了一个星球的战力存在……

即便如此,还是免不了被人钻空子。

不成规模的敌人小兵数量太多,难以实时掌握全部变动的数据,观星士们也有更重要的外敌要面对。

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先派卒子探听虚实,等掌握了大体情况再数敌齐发,力求尽快逐个击破。他们会躲开云骑和太卜司的监视,来到这荒芜的地区率先占据一方。

难得换上了飒爽朝气的剑者装束,景元束起的长发和蓝白衣角随风而飘,从知微广场掏来的声称削断高山的长剑正悬于他的腰际,与少女红白倩影形成融洽的画面。

只是剑士的心思并无吹来的风这般枯燥乏味。

见天清站立不动,眸中难掩瞬间的惊诧与悲凉,景元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收起金眸中的几分慵懒,景元顺着天清的目光看向这残破的战场,轻声安抚道。

天清闷闷地嗯了声。

这里没有任何房屋建筑,以前她找屋顶上的石头时便略过了此处。

停住脚步抬起头来,她轻声道:“对方看起来很了解雾仁的性子,连着摆了他三次,偏偏这龙一碰上云执的事情就冲动和失智……”

收回复杂落寞的眼神,天清指尖掠过沉寂的风,顷刻间跟着幻化出一只紫白色的晶蝶,“爻光姐姐说玉阙定然不会风平浪静,学院也有潜藏的绝灭大君。看爷爷书房的绝密卷宗,数年前很多族人都归寂于此……这峡谷是他们人生最后留住的画面了。”

一回生两回熟。帝弓司命最初的那一道光矢打得这火为她所用。这火会在她情绪难掩的时候外散成点点光华,从而减少对生命的烧灼。

天清沿用了祂将这火打散时塑成的蝶形模样。同时,利用离火和自然风水,加之腾渊与后土力量吸引来的尘粒,可以创生成诸如石头和花朵的生命。

“玉阙危机在即,此时每一个人都不容有缺。这个节骨点出现异象,或许跟幕后黑手有所关联。走吧,为了更多的人,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做。”

景元看向飞舞在面前的晶蝶,这小晶蝶垂落在他肩上如月光般柔和的白发上,待了片刻便消散在空中。

眼下事态紧迫,毁灭的傀儡不仅和学院有关,更和昆仑的龙师有关。但爻光不急,她也不能瞎急。

天清点点头,坚定了身为执政龙女应有的沉静目光。

走向巡卫驻守地的路上,景元想了不少事情。

幽都令并不存在,这事情巡猎令使们都知道了,但更重要的是代表后土的幽都存在。

若说幕后人是为了无相碎片的后土力量,那事情就说得通了。天将们知道她是后土的孩子,还曾经待在阮梅的实验室中,只是不知为何被人投入息壤中……

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随着天清一年年长大,来找麻烦的人是越来越多了。景元时不时瞄她一眼,少女步伐从容不迫,且并没有发现自己打量的目光。

傲然正直的样子落入金色的双眸中,彰显出昆冈君和爻光安排下对她的教导有方。

其实有点在意另一件事情,不久前离火转述的、和她自述的事情。

天清有意回避了实验室前的她是什么样子。

一颗在幽都沉眠的石头精?还有,他看到的无尽灰色又是什么?

察觉到她不想说,火蝶中还有一种似有若无的茫然失措感,景元没有强求追问答案。

他料想,真如天清含糊所言,那应该是她曾经呆过的地方。

降世前存于掌握生死的幽都,那里的人就像十王司的判官,理应看惯了凡人争杀。所以,即便新生的她潜意识也免不得讨厌你死我活的无谓较量吧。

与他这久经战场的神策将军不同,即便她真是后土的尘种成精,这一世的她也确确实实只是昆仑的龙女。

她是万物法则的守护者、后土道路的补全者,并没有什么真切的前世记忆。

天清此生任务是以人的身份感受这个世界,收回流落的无相碎片,倒也不必执着过去。

“怎么不说话?”天清偏过头看沉默的猫,把白发高高束起的猫更加赏心悦目,果然猫跟罗浮那个将军差距很大。

猫才十八岁,不像罗浮那个看起来有股岁月安好的镇静自持。

景元摇摇头道:“在想铁墓出手,是不是想为了后土的力量对你下手?”

“无相碎片确实带着后土的力量,但这力量要么就是我的,要么就是落下试炼的星神的。据幽都所言,毁灭不在争夺的行列中。”天清说。

“这倒是让人更加好奇了。”景元叹了口气跟着她走,“后土神留给人类的道路,帝弓司命认可的道路,那会是什么样的命途呢?”

天清:“不知道喔。”

说完看了眼青年的猫耳朵,天清又补充道:“总之你要活得久一点。我可是与无相碎片同生共死的。换句话说,只要流落的碎片没有全部被我遇上,我就死不了。”

“但你们灵猫族才两百多年的寿命……要好好晒太阳,不要总是在学院睡觉和闲逛,要是某天我不在你身边,你真的变回猫被坏人抓走了,昆仑的龙女大人会忍不住在大庭广众面前掉小珍珠的!”

景元定定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徐徐点头道:“知道了。”

“不会让你伤心的。全仙舟的灵猫族都是灵敏过人的存在,哪里有弱到需要饲主保护的灵猫族人。”

天清盯着他幽幽说:“你。”

他小时候那么一小团,还被雾仁带去差点猫魂都没了。长大后时不时睡个觉和到处闲逛,还喜欢山上的狮子这样的大型动物……

虽然得到了巡猎星神的瞥视,但坚强的龙女眼中,面前的青年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可怜小猫。

哦,这猫近期还因为她想去找神策将军而心生不安,连带着让她也不好过,两人打了一架才和好起来。

景元轻啧一声,是他拿不动阵刀了还是天清瞎了。

想起来了,他还是个需要对方治愈力才消除幻胧业火的云骑将军。景元轻飘飘看了她一眼,掩饰住内心的心虚,唯独身份这层关系让他开不了口伤她。

好歹等事情解决完再说吧。

他顿了顿,出声道:“有丹鼎司给的安神正气丹在,每天晒半个时辰就能撑住几天的化形时间。”

天清头也不回:“哦,你最好是。”

景元继续忽悠她:“我真的是。”

爻光说过,有他们两位天将在,铁墓这位绝灭大君不足为惧。

只是这位绝灭大君拿无辜民众的性命做引子,学院的学子亦是他的笼中鸟。身为智将的两位乐意奉陪他到底。

但天清这小持明还没有见过战场生死不论的残酷,不知道这残酷不仅是在浴血奋战的两方交锋之时,更在鲜血留给地面和人们的伤痕中。

逝去战友亲朋的伤痕会随着岁月刻在每个亲历者和幸存者的过往中,难以消磨,故常有云骑陷入魔阴之身。

仙舟古语有云:大知闲闲,小知间间。

景元只是学会了看清世事争斗的无情,也明白了历代将军在岁月面前的无力挣扎。

他此生只求问心无愧,所以一直没有出现有所执的魔阴之兆。

本以为会迎来长生种的宿命,带着幻胧的毁灭业火留在时光的角落中。偏偏阴差阳错下碰到了天清,一个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就怕大地上的人因她没有接过使命而死亡的少女。

也是一个能在长生种漫长无趣的人生中,愿意陪着彼此且跟他同路的人。

个人之力终有极限,仙舟联盟信奉巡猎也在修正巡猎的道路上。只是天将们并不拘于巡猎,不论是智识的手段还是其他手段,路到尽头总要另寻他法。

景元想跟她去看看,后土神留给人的道路究竟为何,而天清又要怎样才能在非命的口中,交回无相碎片后活下来……

帝弓的选择不容有失。

出于不让她形单影只的私心,景元也想陪天清走下去。

况且,这龙应该挺喜欢他的。

就是昆冈君……

他看起来不像能接受的样子。

*

两人正要去云骑驻守地问蜃影的事情,余光就看见龙师雪葵,雪葵带了几队护珠人。天清跟她打招呼:“雪葵姐姐!”

正在交代搜寻注意事项的雪葵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来了这里。回过神来,听到龙女大人在外人面前这样喊自己,沉默片刻后无奈叹了口气:“……这里凶险万分,天清大人缘何来此?”

不是不能喊姐姐,而是当着族人面前喊有点掉她身为龙女的身份。但,想到这孩子小时候还喊自己妈妈,雪葵决定装作没听见。

孩子已经进步很大了,这不能怪她。

多事之秋最忌讳的是让情绪主导行为。

一向沉默的雾仁却顾不得学院的事情,天色微亮就决意只身来峡谷找寻所谓云执的蜃影。

护珠人见到雾仁心有思量,为他放行前将示迹玉扣交给他便于联络,避免他在蜿蜒诡异的峡谷中走丢。

但雾仁他失踪了,无法联络上他的玉兆和定位的示迹玉扣。

天清看了眼行列里眼中带不满的半数族人,决定当着护珠人的面开始胡编乱造:“没见过玉寻海的持明「蜃影」,来瞧瞧这是什么个事情。”

她能说自己是为了捍卫龙女身份的任务来的吗?

显然不能。

话音刚落,对面的护珠人队伍中响起反对她的聒噪声音:

“你——你这龙女真没点同情心,以为仅仅来了,这样就能得到族人的认可吗?”

“做做样子谁不会啊,如果不是你,我们就不会被仙舟民笑话。”

……

逢生是个不惧权贵自带攻击气质的漂亮持明,闻言冷哼一声:“什么时候持明还怕别人笑话了?话语权是自己站出来得来的,不是别人怜悯施舍送来的。”

同为护珠人,队列里的逢生是支持天清执政的。她没好气地瞥了默停一眼,若不是龙女在这昆仑早就让别的仙舟龙师暂管了。

“你说得轻巧,持明现在什么境地,这位龙女大人何曾清楚?”

“就是啊。现在雾仁这位龙师接班人失踪,指不定是发现了什么大事。而她呢,她能帮上什么忙?”

听到争论声,不甘心的持明青年,默停,他抬着下巴高声道:“我们跟着昆冈君深思静想、守卫族人,不曾想却碰上你这样不稳重的龙女。龙女大人若是在这里添乱,还请尽早回去吧。昆仑有我们在,我们不想再失去一个未来的持明龙师了。”

龙师互相牵制,五方职责需要尽可能补齐,所以龙师备选人的安危很重要。何况对方还是上一届的龙师之首,昆冈君一手提拔的人。

说完,其他护珠人有沉默的、冷眼用眼神吵起来的,也有点头赞同的。

护珠人的地位相当于仙舟的云骑,只是专门驻守持明圣地,心系族人安危。不是所有的族人都向往外界,龙裔的身份注定他们免不了被觊觎和争论,因此部分族人选择呆在昆仑守着故乡。

他们是族内的青壮精锐,首要责任是守护蜕生的持明卵,其次是昆仑境,自然要比一般人对族人的感情更加深厚。

听她这话像是来玩闹看戏的,她有龙狂征兆的事某一时期传得沸沸扬扬,不知道是真是假……空穴不来风,于是队伍里又响起了让天清离开这里的声音:

“还请龙女回去吧。”

“恭请龙女大人回府。”

……

“你们都给我安分些,天清大人面前怎敢如此放肆,是忘记持明族纪了吗!”

雪葵不动声色地看了身后的队伍一眼,瞧见他们不再说话了,一气之下还是怒斥了众人。

几支队伍加上云骑,约莫有百来人。

出言不逊的是侧方面露愠色的一队护珠人,天清看出来那是默停的队伍。

“蜃影是持明族前世记忆的留影,持明族人谁不知道,这些影子只会靠近它们熟悉的人并跟他们开口说话。”这些飘荡的魂影并非虚无的血罪灵,持明族的结影没有强大执念带来的敌意和愿力。

这里的蜃影也许护珠人中会有人认识,也许拥有前世零碎记忆的雾仁也认识,但天清这样的小龙绝对不认识。

所以,雪葵能肯定天清是来找雾仁的。

身后的护珠人反应过来,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暂时息了声。

身为他两世的养母,雪葵面带找不到养子雾仁的愁容,但身为龙师和昆冈君的下属,她沉下心对天清作揖行礼。

雪葵道:“有劳龙女大人亲自前来了。唉,要怨就怨雾仁实在是冲动了些,如今他行踪难寻,我实在放心不下,在这峡谷找他又宛如古海捞针……”

被雪葵发现自己是来找雾仁了,天清无奈笑了笑,眉下那双漂亮的青蓝色眼眸带着属于她的傲气和沉静。目光幽幽地落到敢怒不敢言的护珠人身上,天清突然变出小白龙的龙相。

抬手间,瞬息间将一侧的高岩震落,却见高处真有游荡的白影存在。

是两个水雾蜃影。

被她一炸,两个白飘飘愣在原地,随后往别的地方飘走了。

天清看了眼一脸懵的雪葵,又瞥见同样懵的景元,低头对着自己的神之一手眨眨眼。

轻轻哇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莫非我真是天选之子?”

跟她隔得近的景元单手扶额,听见她的碎碎念忍不住叹息道:“是啊,你简直是天才。”

承天地而生的奇才。

唯一的缺点是,她是一粒不清楚喜欢他这猫还是神策将军的尘埃精。

一双双眼睛呆呆地望着龙女搞出的动静,护珠人们震惊得没反应过来。

什么时候她真的有龙相了,这运气是不是有点太运气了?

说找蜃影,结果蜃影就送上门来了?

“你们看西面那个影子,是不是七十年前跟在龙师雾仁身侧的跃愁大人?”

“好像是……”

“东面这个看起来也有点眼熟啊,忘记是谁了……”

“太好了,这下说不定能将他们带回归乡冢安眠了!”

但天清不管这些议论,顺便还不忘吓吓他们:“看你们这群护珠人喜欢人云亦云的,似乎不太聪明,也不像能找到雾仁的样子。果然青玉说的不错,还是得麻烦我过来一趟吧。”

好像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心底对这群人的攻击力瞬间加满,脑海中浮现出一句有些熟悉的话:感恩戴德吧。

天清心里犯了嘀咕:嗯?是谁经常这么说话?

算了不记得了,不想了。

“先走了哦……”她目光落在高处离去的蜃影上,白影在雾气弥漫中若隐若现。天清先行一步,朝两侧都是悬崖的窄高路追了上去。

临走前对雪葵轻轻地挥了挥手,天清随口说:“说不定我追到蜃影后,还能顺手用腾渊力量炸了峡谷,雾仁也就找到了。诺,你们自求多福吧,小心别被我炸到了。”

景元轻笑一声,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俨然一派龙女近卫的忠心模样。

护珠人看着她颇为肆意的背影,震惊得魂不附体的同时洋溢起一种名为好奇的新颖感,其中一领队是个活了两百年的成年男子,名为落霞。他认识飘走的跃愁的蜃影,反应过来时神情委顿。

护珠人的领队落霞,此刻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问面面相觑的身边人,颤巍巍道:“龙女大人她,她刚刚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炸了峡谷呗。”身为小队领队的逢生白了他一眼,眼中精光闪闪,凝目向峡谷中消失的两人身影望去。

逢生想了想天清扔下的话,觉得有点意思。

她抱臂摆手道:“落霞,如果天清大人真能做到的话,其实倒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落霞和默停都是反对天清执政的持明族人。但再怎么样,立场不同的族人也是族人。

想到十王司提及代表这一世雾仁的魂灯并没有熄灭,兴许真在这信号不同的峡谷迷路了,雪葵听此若有所思。

“……逢生,你带队去东面找。飞行士在空中保护峡谷中人,我带队去南北两方,落霞你率队去西面……”

雪葵对护珠人搞出的事情呵斥一番,严词号令下,带了一队人跟着离开。

随着队里的一支云骑也在岔路口远去,默停见落霞愣怔良久,顿了顿道:

“落霞队长,刚刚……刚刚龙女说要用腾渊力量把峡谷炸了啊!”

落霞往蜿蜒曲折的峡谷内看了一眼,里面还有族人在巡逻。

他皱着眉唉声叹气:“这可如何是好!马上联系正守殿,召集更多族人来,我们必须去阻止她!”

*

就在持明内部争论不一的时候,这事被看乐子的族人传到了玉阙杂俎上。

*龙女天清,最新乐子情报*「某持明族人失踪在碧血峡谷,恐为丰饶孽物和军团联手所致。龙女天清从遍智格物院归来,听说要用炸峡谷的方式去救人,玉阙的朋友们,你们怎么看?」

【昆冈君他迷弟】:完了,全完了。这下不仅救不到人,说不定还得伤到人,将军知道了不得问责我昆仑吗?

【尾巴护理业务请联系***】:我是狐人,我支持龙女。这孩子从小就可爱,做事也是这样可爱呢。

【昆冈君他迷弟】:……说好的手段精明和慧眼识人,你们狐人有眼无珠啊。逆天!真逆天!

【我是狐人的谛听】:怎么还地图炮攻击?虽然身为持明的她确实漂亮,让人看了能少喝一杯仙人快乐茶就是了。

【谛听123】:我来解释一下,这意思是仙人快乐茶不如她甜。顺便打个广告,我们家新开的古法奶茶(省略n个字)……

【乐子神不爱乐子】:这峡谷又没人在,那么高的岩石本就不好寻找和翻阅,炸开找不失为一种好方法。况且仙舟人和持明体质强悍,躲开炸裂地波不就好了?

……

【长生种不相信眼泪】:我是退役的云骑,这次支持你们龙女。要我说这地方早该夷为平地了,不是这个入侵就是那个入侵的,地势难行还不好防卫……

【仙舟吃瓜第一线】:前排售瓜。我支持你们支持龙女,打起来啊打起来!!

【今天龙女大人上墙爬屋了吗】:我是持明族人,我支持龙女。这峡谷早该开发开发了,数千年前那可是仙植的栽培地。

【持明什么时候玩完】:+1。我是持明族人,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会支持龙女。

……

*

与此同时

峡谷某崎岖的干涸山涧内,偶尔有会说话的石头,两人跟着它们的指路,很快追上了往东面走的那个不知名白飘飘。

天清和景元借路势暗中观察。

一个本不该在荒地出现的古海「蜃影」,无规律地在峡谷间游荡,似乎还是刻意把她引到这里来的。

果不其然,对方突然停了下来。

前方是被阻断的山体,长岩落于地面上成侧脊挡住了原本就窄小的路。蜃影回头,对他们所蔽的某块岩石单膝行礼道:“云骑斥候万安,恭迎尊上多时了。”

天清和景元相视一眼,看来是加入云骑的持明族人。

万安以为她是昆冈君。

虽说眼睛长得颇为相似,但一个是白毛一个是黑毛……

好吧,山坳里遇上了个白飘飘,还是个色盲。

天清悄咪咪拽了下景元的衣袖,问:“那个,你跟着寒光听得多,话说云骑斥候允许色盲加入吗?”

景元摇摇头,回她:“也许是他停留太久五感渐失,看不见了,但能感受到你体内的腾渊力量?”

天清恍然。

想到了学宫里看过的持明杂书,里面有几篇介绍过蜃影的事情。

没错,是这样。

会下棋的猫,笨不到哪里去的。

想到竟然先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他,而这猫似乎只是想跟她待在一起,不一定就是那种异性的喜欢。

从小对剑就没让过她,但又喜欢跟她玩。这猫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笑着揶揄,说‘啊,原来你喜欢我啊’。

……这太可怕了,昆仑的龙女大人怎么能率先承认自己的喜欢?天清兀自摇摇头。

事关主导权问题,坚决不能输给猫。

没得到龙尊的回应,万安轻轻飘地飞过来,主动抛出话:“我答应过尊上,天亮之前一定要回家。黎明还没到,我们族人有救了对吧?”

天清愣一下,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看前面护珠人的反应,这人应该是七十年前那场大战里全军覆灭的将士。十王司已经下过通告,代表当世的族人魂灯也已经熄灭。

没有蜕生的古海水在,遇到突袭的他们已经没救了。

天清压低声音,看了看日上三竿的正午时刻,模仿昆冈君的声音严肃冷静道:“对,天还没有亮。你见过雾仁吗?我们刚刚跟他失去了联系。”

“雾仁大人来此地不久,说是要去找云执大人。里面岔路错综复杂,属下也不知他去了哪条路,只记得方才有几位闯进来的虚卒们。”

“想来雾仁大人武力高强,不会被毁灭的卒子轻易就擒。若不是感知到尊上的腾渊力量顺着气息找了出去,我差点也要被发现和缠住了……”

“路在这边,请跟我来吧,这里的族人还在等着尊上。”

忽然,那个蜃影从微不可见的高处缝隙中穿了过去。

天清挠挠头:“……这我怎么学?”

轻呵一声,景元轻挑眉,出言从容道:“是时候使用云吟术了,咱们跟上去?”

天清想了想藏匿身形的水雾,看起来和白飘飘差不多,可这也只是隐匿术。

现场拿出玉兆,跟黑曜学了下高级点的云吟术。她看见风中吹舞的尘粒和水汽,随手将自然的光华笼罩在两人身上,剩下的投入缝隙中。

一招移形换影,将两方位置调换。

景元牵着她的手,一眨眼就到了山体里面,面露不解:???

什么短距离的跃迁能力?

“后土力量的加持,一招移*形换影,神奇吧?”天清松开他的手,景元准备往前跟上不远处的万安时,被天清喊住了,“景元,等一下。”

前方岔路口众多,她掌心中再度聚集起离火,想着雾仁的样子幻化出一只晶蝶。

“去吧小蝴蝶,把我的队友找回来吧。这雾仁真是的,打毁灭虚卒的事情也不找我,我现在可是昆仑最能打的人。”

景元摇摇头:这随时随地的好胜心,何时能压一下呢?

第58章 魂兮何属(三)持明,心死在黎明……

峡谷暗涧的天边尚有最后一抹光晖,可深谷却已经笼罩在团团迷雾中。远处隐隐透出一点仿若幻觉的亮光,巨大的岩石旁有着很多碎裂的古旧玉兆和虚卒残骸。

天清假装昆冈君,演技拙劣到没有骗过自己,但眼睛看不见的斥候却深信不疑。

她和景元跟着万安的蜃影,走过数不清的弯路,双眼时不时向四周瞥一眼。

身为云骑军中打探前路的斥候,万安应该是个明察秋毫的细致人,但他并没有怀疑天清的身份。

路上的万安缓缓飘着,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了,只不停地重复‘太好了,尊上带我们回家了’,让天清听得越发开始心酸。

片刻工夫后,两人一鬼走到处有水流声的山体前。

山路上躺着一堆巨型落石,还有许多半埋在土里的联络玉兆,看得出是大军遭到袭击被堵死在这里的。

“等一下,你这是做什么?”天清看了一眼要撞山的蜃影,对方箭步蹿上前,被她拦了下来。

去这山可是实心的,这白飘飘也不怕把自己震散了。

听见龙尊问话,万安赶忙转过身来,结结巴巴地道:“尊上明鉴。雾仁大人和援军迟迟未至,属下与带领的持明军队深感自危。日落时分我等听令行军,不曾想军至烬灭虚卒的领地……百名族人拼命护卫我等沿途撤退,以死躯为我拖延时间,以待援军营救。”

听得出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前世的战场上,只可惜结局早已注定了,就连十王司也确认了前世他们的死亡……

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天清看了一眼景元,景元沉默着叹了口气。

她挡住万安的手一松:“所以你们撤退到了山里面?”

这里是战争撤退点,而附近还有散落的虚卒武器,显然曾遭到过入侵。

可惜万安出来的有点晚,她来得更有点晚。已经过了七十年,在这荒无人烟的山中,就是没有遇到外敌也会因为没有粮草而饿死。

“属下曾于「方壶」仙舟拜护珠人粼汐为师,她将控水的云吟术修习得出神入化,属下也跟着学过一些雕虫小技,比如偷天换地的吞海术什么的。”

“他们都在里面,怎么这次回来静悄悄的。”说完,万安大步又要往山里撞去,试了一次没有成功,只是嘴里念念有词道:“我答应过龙尊的,天亮之前一定要带消息赶回来。”

天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她反复打量着这密闭的峡谷山涧,最后终于开口:“……够了,停下来。万安,身为玉阙的龙尊,我会亲自带你们离开这里。”

“然后,回家。”

闻言,万安乖乖地安静了下来,问她:“回家……尊上是带我们回远星的汤海吗?”

这话把天清问倒了。

这个世界真是越长大越让人发愁啊。

天清摇摇头:“……事已至此,先回昆仑吧。”

万安明显难过地皱了皱眉,最终点点头,“天亮之前要回家。可尊上应该知晓,那里不是我们真正的家,我们的家在遥远的汤海。”

正在酝酿怎么把人移形换影到几乎密不透风的山中,天清缓缓将风中的微尘再度聚集起来,指尖点缀着莹白色光芒,利用离火慢慢将属于她的气息传送进去。

过程有点慢,一猫一鬼所幸在一旁的石块上坐了下来。

天清看了万安一眼,后者面色纠结显然有话要说。天清不在意地摆摆手:“……身为持明要大大方方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看见我旁边那个护卫了吗,他就爱听别人的故事。”

好大一口锅,景元还是接住了:“对对对,我一向爱听幻戏那般的云骑故事。”

多少年了,都是别人听着他故事长大的,比如神策府的青镞和太卜司的符玄。

但天清想听,这锅得背。

万安放松了眉头,他不愿在一向沉静自若的龙尊面前放肆,转而跟景元聊起了天。

“我生来拥有多世前的零散记忆,对能掌控汤海万物的持明先辈们很是羡慕。龙师们在学宫也讲过我们的故乡。”

“以前我们沐月而生的晚上,会有全部族人为我们的新生吟唱时调……不是现在悲郁的持明时调……我,我已经记不清原先如何唱的了,依稀有一句「棠花开谢自有时,幽潜之龙世无涉」。”

万安的蜃影皱着眉头,回忆往事看起来令他感到吃力,但他眼里却是欢喜的。他忍住翻找记忆的痛苦,在两人的劝告下依然强撑着打起精神来。

“后来又有玉阙的族人着意添了几句:「日出东隈,历天入海,五龙所舍处,如今安在哉?」我知道这讲的是持明龙尊为了庇护族人而与仙舟缔结盟约的故事,也是龙尊此举毁了家乡的故事。”

“万顷雪棠,持明居住的圣地昆仑境是整个仙舟最美丽的地方。远处的高天山脉,近处的古海府殿,都是宁静祥和的。在没有封印镇压的时候,这里并非四季如春。当雪飘落到光秃秃的海棠枝上时,那是持明族最盛大的海祝节。”

天清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不约而同地一起叹气。

她用眼神示意景元看玉兆,景元收到她发来的消息,跟着念道:“我常听龙师提起,现在的持明族看不到未来。”

这话她身为万安眼中的龙尊,是万万说不得的,给人家吓得魂飞魄散了就不好了。

“是啊,持明永远失去了家园。只是我们流血流泪,痛苦却不曾麻木……我们在伤痕中期待开辟一个能容纳我们的乐土与未来。”万安点点头,继续道:“只是这些年来,我见前尘回梦中的族人以傲慢掩饰远离家乡的无措,更有甚者逐渐将持明术法的高高在上当成立足联盟的谈资……”

“那里有我的玉兆,我怎么也拿不出来,里面还有我在昆仑留下的各种美好回忆。”

景元将目光投向石边的玉兆,将其利落地拽了出来,他道:“要打开看看吗?”

这是专属于云骑的玉兆,还带着持明军的标志,上面写的‘万安’两字,背后还有「仙舟翾翔,云骑常胜」、「负勇怀毅,荡涤妖寇」的语录。

万安眼里闪了一道亮光,见玉兆无法启动又暗了下来,“没关系,等我们回家了就好了。”

两人听后沉默良久,实在开不了口说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没有打扰天清的专注,他静静地观望着万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看你年纪轻轻的,为何要加入云骑呢?”

“我们庇护仙舟,这里有我们的圣地。银河纷争不断,持明族人的药用价值让人觊觎,仙舟人广结善缘,这里当然值得我们保护。”万安不假思索道:“生在乱世是老天决定的,但加入云骑是我自己的选择。”

景元叹气:“一叶可以障目,一叶可以知秋。”

仙舟人总是实用至上的,当巡猎的尽头是冷酷无情,有人开始追求不朽的恩赐。

罗浮那些龙师和联盟权贵勾结,为的就是将所有人转化成不朽的持明。曾经,率先获得丰饶赐福的权贵们独掌建木,决定他人的悲欢生死。

重掌大权是他们的欲望使然,但仙舟的普通人只想保护自己的家园。

天清让景元留在此处,开启了爻光给的印信和玉兆实时通讯,这样景元和爻光都能看到里面的光景了。

这山体密不透风,但听得到其中有水滴声。只是以她现在的力量掌控程度,只能把自己和万安带进去。

山内果然别有洞天。

只是天清没有万万想到,这里面居然存在古海水。而这海水形成的小池中央,伫立着数千颗闪烁奇异流光的持明卵。

天清惊诧地望向万安,一时间哽咽道:“这是,玉寻海的海水?!”

“大家,久等了。”万安点点头,显然有些激动:“我将此前施展吞海术的存留的古海水放置于此,持明有海水在就能活。是我太没用了迷了路,还打不过入侵的虚卒,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将山体落在此,幸好有跃愁这个力量大的持明将山凿了个洞。”

说完,他喃喃自语:“我们只是外出了一会儿传递消息,怎么他们都不说话欢迎我们回来呢。”

里面有块会说话的石头,天清听到它的叙述。

当年这斥候发现不对劲,万安和跃愁决定去引开想要寻找漏网之龙的毁灭虚卒。但很不幸,两人最终被掩埋在峡谷的不知名角落中四处游荡。

天清深吸一口气,闷闷不乐地看着这黑黢黢的地方,话语带些不忍的哽咽:“他们已经成为持明卵了,你成功地保护了他们。”

“这样啊。那黎明,何时而至呢。”万安陷入沉思。

考虑到这里需要腾渊力量炸开一侧,才能把持明卵带回去。但这样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万安了,很明显他的身躯应该在峡谷里,但天清不知他埋于何方。

天清忍不住问他:“为何要等黎明的到来?”

“我记得有龙师跟我们说过,和外面那个爱看幻戏的人说的一样,持明族现在的困境在于发现没有未来了。身为不朽的龙裔,在联盟得到庇护却也有了新的敌人,第三次丰饶大战让持明损失大半人口,方壶更是因此封锁了外人进入。”

“尊上,你知道吗?我们中的很多人都在想,手中的武器是为何而战呢?”万安说,“没有未来延续的持明,只能看着昆仑逐渐和山上的雪一样冷,追着追着,很多人就不喜欢这样的结果了。”

“就像初升的太阳,身为斥候,我们出去找寻外援的到来,想带人回到故土,可也许是徒劳无功的。他们选择留在这里的理由,是不想让让更多人倒在追逐明天的路上。”

“他们留在这里,无力追寻前路了。如此,持明族人还有什么存在的理由呢?终有一天,我们会成为仙舟的一笔历史,随着银河黯淡在寰宇中……”

这是持明对结果价值的不断怀疑。

昨日听得持明时调《半生缘》,讲述得就是仙舟人和持明的悲惨爱情。持明无法繁衍,无法厮守和满足伴侣的愿望,也无法认同前行的理由。

他们追着追着,等来了等多族人的逝去。

仙舟的庇护若有似无,走着走着,这条路的未来让人迷茫。他们逐渐不喜欢这样的结果了,开始激进的族人越发多了起来。

万安惆怅道:“这就是持明的困境,心死在黎明。”

*

耀眼的光芒照耀在深谷,雾仁苍白着脸色试图击杀最后一位虚卒精锐,可惜无力地倒在地面上,溅起层层尘灰。

早该知道云执已经无力回天,但他还是中了招,虚卒的电磁波让他差点迷失掉自我。他静静地望着属于云执的玉兆,手臂上的鲜血流个不停。

玉兆碎片上刻着半个云字,和他的玉兆跌落在一旁。

这是妹妹的遗物,为了支援他们而遭到灭亡。雾仁艰难地伸手捡起玉兆碎片,放进自己的手心中,接着身体倒下,怎么也站不起来。

被他一剑挑开的虚卒试探着开始靠近他。

也许这就是他欠云执的一条命,早应该偿还。

面前是看不清的峡谷迷雾,远处却飘来了一只紫如彗星拖尾的荧光。雾仁努力睁开眼,又将这光看清了些。

不,那不是光,而是一只蝴蝶。

“这是什么,引人归往死域的使者吗?”他失落地轻笑,像是嘲弄自己的无能,“可惜没能将事情真相告知天清……”

飞向他的蝴蝶双翼并无昆虫的黑纹点缀,而是如晶石般透彻,亦如镜面照出他将要败给虚卒们的狼狈不堪。

这样一道守候在迷雾中的光飞来,轻轻落到他的面前,不知是经过了谁嘱咐的温柔。

雾仁看见云执的碎裂玉兆,瞬息间往事将他卷入这山谷的迷雾中,似有一股意识开始夺取自己的身体主导权。直到想起雪葵的教诲,他才幡然清醒过来,狠心刺向自己的手臂。

受伤下的他视线模糊,但头脑清晰了许多。

雾仁看不清自己的双手和现在所处的位置,连发送玉兆这样简单的事情他都无法做到。

模糊的视线中,虚卒正拿着武器向他走来。

他闭上眼,只觉眼前一暗,这世上充满了遗憾。

养母雪葵不希望他沉溺在云执的死亡中,而学院里还有人等着他参加智首大会。关系虽说不上熟识,但他知道那几位都不是不堪一击的人,个个有自己的性子。

可惜无缘再见了,希望缘祈能得偿所愿吧。

没有预想而来的刺痛,却听到了一阵刀剑交锋又落地的声响。

谁会在这里找到他呢?

他睁开眼,在灰色的迷雾旋涡中看见了少女转身而来的红白衣裙,身边火蝶的灵动如腰间金色锦纹时隐时现,走近他时还能听到清澈空灵的声音。

雾仁一怔,天清一招下去解决完这虚卒后朝他伸手:“可算是找到你了,你都不知道雪葵姐姐听说你不见了有多么着急。”

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手已经搭在她掌心里了。雾仁垂着头开始认错,闭上眼看起来有些疲惫:“天清,我找不到她的影子,我……”

景元默默收敛了笑容,从面无表情的沉默过渡到斜眼看他时的不悦。身随心动,将人从天清面前拉了过来,“既然受伤了,就该好好坐下来休息才对。”

天清歪头看雾仁一眼,摇摇头心道这龙没救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但云执还活着。”

万安没等到援军的支援,反而救了援军。

那山里面有云执的持明卵。

持明入灭数据无从考察,不入十王司所以默认失踪长久而宣判死亡。

峡谷是要炸的。

只是得知云执的消息,雾仁一个激动昏迷了过去。天清和景元面面相觑,最后联系雪葵让她把雾仁领回去,两人就去干大事了。

途中雪葵遇上了默停,雾仁中途醒来后让他们去找天清,说她要去炸峡谷。

本想说快去帮忙,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说了一半又昏迷过去了。

误认为雾仁是要阻止她的行为,于是落霞和默停集结同派的族人,带着寻到的跃愁蜃影找雾仁说的地方。

知道有族人困在峡谷中,决定组团去制止她炸峡谷的危险行为。

第59章 山归于尘很好,这下天清欠他两把剑了……

“跃愁大人,你真的确定峡谷里面真的存活着族人吗?”

另一蜃影和万安不同,跃愁能看得见,只不过他的记忆和万安一样停留在了战场那天。

持明族蜕生后交由族人专门抚育,有的像雪葵和雾仁云执一样缔结亲情,有的则是在持明建立的院落中各居一阁野蛮生长。他们生来身强体壮,在学宫学习知识回去后也有年长的族人照料饮食起居,何况还有正守殿的龙师照应。

每一颗持明卵都极其珍贵的,龙师们会派护珠人定期收录小持明们的生长事宜,持明从小就知道有事就打护珠人热线,半个系统时内必到家。

跃愁和落霞是同一个院落长大的。

同为护珠人,两人年龄差了近百岁。

眼看着熟悉的族人就在眼前,伴随着他们寻人又寻路的气喘吁吁,跃愁很坚信自己的说法不会有错:“是的,我和万安是出来找支援的。”

找支援?可那已经是七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里没有古海水可供蜕生,怕是早已只留残躯了。但即便是族人的尸骸,亦不能任由其流落在外,战士有归家的荣耀。

九井墟的尽头与玉寻海相连的某处,坐落着供奉寂灭族人生前遗物的「当归冢」。

身后的默停试图解释现在已经是星历8218年的事实,却被落霞拦了下来。他摆摆手,欲言又止,最后犹豫道:“有劳带路了。”

跃愁转眼间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蜃影的水汽痕迹,看得出他等支援等得很焦急。

追踪着跃愁的足迹,落霞带领方才在昆仑境里集结而来的族人,他们都反对天清说要炸峡谷的事情,决意共同讨伐这位龙女的肆意妄为。

“峡谷依靠昆冈君的封印隔绝息壤,若非龙尊的腾渊力量不可肆意改动……如今的龙女大人说要将峡谷炸开,也不知道存的什么心思。”

队里传来喋喋不休的讨论声。

他们中有的看不惯只知道呆在山上为息壤缚印的龙尊,认为那是附庸仙舟联盟的耻辱存在。有的支持龙尊却看不惯龙女,毕竟这位可是什么也干得出来。

“我们族人临死前会化成持明卵,除了坚硬的外壳毫无其他抵抗力。他们已经死过一次了,就算龙师们忌惮她不管她,我们也不能让她再任性下去打扰族人安息了。”

“也不知道龙师们打的什么主意,听说先前木禾长老、琉璃长老和东陵长老在正守殿大门前站到后半夜,竟没有一人来制止她?”

她不像昆冈君那样所有小事都扔给龙师们处理,就连逢生那样的年轻持明呐喊什么改旧迎新的族中小事,也跟着掺和一脚。虽说是有点成效在,但还是太没面子了。

堂堂代政龙尊,怎么能不像昆冈君般在人前不怒自威?

这有违他们对龙女的期望。

默停听后露出格外惊奇的神色,狐疑道:“真想不到,雪葵长老在昆仑府看着她长大也就算了,就连那素来爱打抱不平的黑曜长老也一声不发,甚至有人见他倚着杆枪监督罚站时间……”

领队的落霞回头束声,对着集结的上千护珠人,神色平静道:“不管她有什么心思,这峡谷终归是族人的安眠所。找雾仁大人也就罢了,绝不能让她坏了烈士的安息之地。”

而空中的云骑飞行士望着这一转道的大部队,挠头纳闷持明怎么这样不团结的同时将事情告知雪葵。

雪葵正在丹鼎司照料昏过去的雾仁,二话不说把龙师黑曜叫了过去。

没有别的原因。

这个持明虽然爱喝奶茶,但他是真的能打。

*

另一边,山体内的天清望着围着一小方水泊的持明卵,又瞅了一眼万安的空虚蜃影,咬咬牙决定先救能活的。

但还得问爻光走个流程。

【天清】:爻光姐姐,我真要开始炸了喔!

【爻光】:随心而动。

想到这位将军的‘趁火打劫’,天清直勾勾地盯着这四个字。

【天清】:……啊,这次也是反话吗?

【爻光】:随心而动。

这话就像‘你猜我猜不猜’和‘你猜我猜你猜不猜’。

讨厌一些不说人话的卜者!

若山外守着这里的景元听见她的嘀咕,一定会回一句:这个我附议。

【天清】:懂了,这是要炸的意思。

戎韬府内的爻光看见玉兆里的消息,勾着眼尾忍不住对晓梦笑道:“你觉得天清怎么样?”

正在汇报受难者情况和各洞天薄荷饮的分发覆盖率,晓梦目光怔了怔,往爻光这话上一想,问:“将军指的是幽都还是昆仑?”

她的身份太过特殊。

帝弓光矢带来了太多消息,爻光悉数告知了晓梦。

大体来说就是,她是幽都送来的新生命。

幽都想要告诉世人的是:幽都不再现世。而幽都的主人,后土之神,却为人类留下了一条回头的道路。

令人难以琢磨的是,据光矢所昭示的刻文,这命途自始至终存在着,只等着天清最后一块拼图将其重新点亮。只是这最后一块拼图,引得无数人觊觎至今。

身为后土神一方的四星神之一,陨落的不朽得到了祂的选择。

正因此,爻光没有将幽都不再问世的消息传给观星士们,引起无端惶恐。没有幽都,还有后土的无相碎片,总归是持明要寻找的延续希望,是什么名头有什么关系呢?

爻光轻笑了一下,望着八方览境中的天清关系网,头也不回道:“我指的是她这个人。”

晓梦抬头看她一眼,淡定回道:“人如其名。”

“玉阙仙舟缺个云骑骁卫……”爻光将八方览境又换了个画面,分屏两侧,遍智格物院和碧血峡谷的俯瞰图缓缓展开。

甚至上面已有好几条路线被标上了红色叉号,还有地点标注着小圈,尤其是遍智格物院的光界易算院,其中的万象归引阵似是要特意关注的对象。

暗探已经呈报了演易大赛进度,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归引阵法的运行没有问题。

但——

是阵法本身出了问题。

这不难推测。

他们控制学院又扬言宣战,如此大宣旗鼓,其真实意图绝不仅仅在学院。

如果通过阵法控制整个学院倒不难推知,而青雀和暗探探知到玉兆单元有特殊活跃迹象,这足以证明此事是持明族的叛徒干得。

毕竟多年前丢了一批昆仑源石。

但眼下显然还有更深层次的阴谋存在,铁墓一箭三雕,攻心玉阙、挑乱持明、甚至于——

掀起联盟历史遗留的冲突。

仿佛煞有介事地,爻光缓缓道:“我看小天清挺不错。”

这孩子几乎不主动出手,符合玉阙以兆算治安的处事态度。但她一出手就是天崩地裂,如今在时机已到的情况下掌握了腾渊力量,就连景元不用令使的力量也打不过她这后土的小石头。

晓梦微眯了眯眼,眸光闪烁了一下,坦然道:“将军慧眼如炬。”

危机时刻没有谈及危机,只因这位将军早已察觉到了对方的真正目标。此话不是问公务,于是晓梦十分自然地跟她聊着。

但这种眼神她很熟悉,当初自己就是这么被盯上的。

从隐世的闲云野鹤,到被迫出来接任竞天的位子当太卜,现在她就等着符初长点野心赶紧给她这位篡了。

同为六御,比起杂事繁多的地衡司,每日都在观测数据的太卜司实在是太废神经元了。

就在戎韬府内静坐闲谈的时候,峡谷内并不太平。

听着急匆匆的凌乱脚步声,景元收起一身闲散,双手抱剑在山体前等着他们的讨伐。

他见跃愁的蜃影飘了进去,紧跟着来的是落霞和默停一队,甚至还集结了不少本该在昆仑巡逻的护珠人,有的在收集风沙下潜埋的碎裂玉兆。

“龙女大人可是在其中?”

雾仁昏迷前告知他们方位,还有跃愁的引导,他们便来阻止天清仗着腾渊力量为所欲为的肆意举动。

景元上下打量了他们一下,神色悠然道:“是又怎么样。”

面上一直带着难掩的焦急表情,落霞不自觉聚拢眉头,扬声道:

“我等已见过雾仁大人和跃愁大人,知悉这座山头里埋着族人的遗骸,怎可如此不敬死者?”

“……雾仁他,他是这么跟你们说的?”景元伸手按了按额头,深感这最大的危机不是毁灭的卒子们,而是制造危机的队友。

一路上没少遇见出没的毁灭虚卒,从万安的口中两人得知,蜃影溜出来的原因是毁灭军团的关注点发生转移。此刻,他们更活跃在遍智格物院中看不见的角落里。

遍智格物院,遍智派的象牙塔,倒成了他们趁虚而入控制整个玉阙的弱点。

景元轻啧一声,还是耐心把事情重点说出来:“又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还活着,而咱们龙女大人正在救他们?”

然而入耳的都是自以为是的质疑:“荒唐!这里哪里还有什么生命存在?!”

“你以为这样说就能得到我们的认可吗,如果不是你口中这位龙女大人我们也不会一直被耻笑啊。”

“雾仁大人为了对抗虚卒已经身受重伤,我等必须找到他所说的地方将族人的尸首带回当归冢!”

当人先认定了自己以为的事实,就会觉得别人的话听起来犹如天方夜谭。

这不能怪他们,总要允许世间存在这类不是很智的人。最起码,他们在护珠人这方面还算做得不错,就是族人的残躯也要带回去安置入坟。

“固执己见,刚愎自用。”他金色的瞳仁闪烁着桀骜的自信,与青年头上的猫耳朵显得格格不入,但无法忽视其身上的久经战场的压迫气势。

“你个灵猫没资格管持明的事儿!”

“就是就是……”

“我们上,必须阻止她的任性妄为!!”

前面拦路的巨石已在找雾仁的路上被天清炸开,景元睨了他们一眼,眨眼间出招,剑气如雷,挡住了意欲前进的持明们。

有几个持明不知死活凑上前来,他瞬间将其手持兵剑断成两半,落在地上排成一线。

“以此为限。擅闯者,犹如此剑。”

再往前十米,这腾渊力量炸开的余波必定伤到这群人。

两方僵持许久,敢前进的都让景元毫不费力地打了回去,就跟天清在昆仑山上找美味蘑菇似的有一个拿下一个。

“你!助纣为虐,实在丢尽了你们灵猫族的脸!!”

景元冷不丁哦了一声。

随便吧反正他不是灵猫族人。

只是这群护珠人着实没劲,还没有半个天清来得厉害,都不够他用来活动筋骨。

对面的落霞见人一个个往前送,又统统败下阵来,正意欲亲自对上这轻狂的龙女近卫,忽然地面传来的震动声让他踉跄了一下。

……这峡谷还是要完。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耳畔的声音被窸窸窣窣的岩石破裂声取代,隐隐还从山体的缝隙中传来某人清澈坚定的声音。

“为断息壤无序衍生,寿瘟遗祸蔓延。昆仑山海,召听龙尊之言。”熟悉的声音透过岩石让景元无忍不住望去,地面掀起的风中沙砾向护珠人们袭去,景元听到她的声音还在继续:“地泽万物,离火新主,奉吾之号令:常德无忒,生息不绝。死生相形,复归……于尘!”

眼前的景象陡然变化,无数飞舞的尘粒在眼前炸开,没有想象中的被腾渊力量波及岩石炸落成坑洼,而是以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让这山逐渐溶解……

不过这速度稍有些慢。

刚想着,天清的小晶蝶飘了过来,她的声音传道耳畔:“你拿这剑砍一下!”

生怕腾渊力量让山体从上方崩落伤到持明卵,天清决定用后土的敕令。但温柔的力量有些平缓,最好需要外部力量砍上一道裂缝。

景元看了眼那研造所号称能削断高山的剑,二话不说往山上刚出的裂缝处来了一剑。

但这峡谷由持明圣地衍生而成,山石坚不可摧,几乎没有很大的裂痕存在,也难怪毁灭军团只能利用这里的岩石山体做些偷袭和压制等见不得人的动作。

景元顾不得身后纷乱的落霞等人,在逐渐化归于尘沙的山石中,定目寻找某块相对薄弱的岩体。最终,剑锋轻扫,将剑掷到山石中。

“咔嚓”两声——

第一声是岩体的裂痕声,这大石块应声裂为两半。第二声是他那削铁如泥的剑,山体如沙纷飞,这剑也跟着沙砾碎裂成片。

同一时刻天清的腾渊力量迸发而出,将众人击退了几米。

……刚到手没几月的剑,又没了。

景元:很好,这下天清欠他两把剑了。

第60章 顷存天地这猫太坏了,不能要了……

峡谷经她这一炸,洞天摇摇欲坠。高崖溶解为尘,散筑平原,仿若悬岩的阻碍从不出现在此地。

天清学会了将腾渊力量和离火结合在一起。

从最开始炸山的犹豫,到熟练地掌控这股本就属于她的力量,最后与地上的尘粒共舞。

就像发现自己从尘埃成精后,心绪随着时光渐长,开始由初为人时感受不到世界接纳的略微不安,到知道后土神母没有抛弃这个世界而放任她成长的沉静。

某些从始至终就没有接纳她的持明族人,原本是抬着下巴进去看笑话的,现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选择闭嘴干正事。

将这数千年沉积的坚硬山体大胆炸开,随后不知使了什么持明术法,天清的全身闪着或红或白的点点流光。

落霞等人震惊于事实,面带着难以启齿的滑稽模样。

他们谁也没出声,天清也一言不发懒得看他们,转而跑出去寻找片刻前跑出去的蜃影。

刚刚跃愁的蜃影也消失了,不知这位龙女大人又发现什么异常。再说了,还找什么族人尸首啊,把持明卵运回玉寻古海更要紧啊!

龙师黑曜赶过来时,就望见天清二话不说跑了出去,也不知道去哪里。

雪葵让他来救*驾,看起来他只能救一下持明卵了。

对方完全没有给他救驾的机会。

自家龙女大人所过之处,可谓山崩地动,偏偏没有族人想象中崩裂一切的摧毁力量。

这是一股散尘的坚柔力量萦绕在风中,让人难以忽视、不可违逆。

重要的是,没有扰动这片峡谷中安眠的云骑军们。

这得多么强的领悟程度,才能做到如此春风化雨般的控制力?

他不敢想,只知道昆冈君的孙女四年前将他一击制服,现在又救出了困在峡谷里的持明卵。这小龙女当真不是池中物。

领队的落霞显然面色有点难堪,跟黑曜派护珠人将持明卵带回去,随后带着剩下的默停等族人沿着天清的足迹追了上去。

剩下的持明族人忙碌起来。他们原本在收纳掩埋在风沙中的碎裂玉兆,现在遗物用不上,果断开始安排运走持明卵的相关事宜,偶尔有人在意地瞧几眼龙女大人的小跟班。

在他们的打量下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景元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落在地上的断剑。

这剑能砍断高山,确实不假。

但知微广场那群学子没说过,这千年海石打造的剑并非融汇了仙舟科技的热武器,而是符合一般力学的第三定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眼里露出暗金色的无奈模样,如猫一样的漂亮双眼盯着天清穿梭在崎岖峡谷的灵巧身影。很快目光就追不到属于她的光点,景元默默叹了口气。

天清,迅如流星。

只是她又有新的关注点了,完全把他这么大一个猫忽略了。

为了找到埋在风沙中的万安和跃愁,天清不顾不上腾渊力量使用的承受程度,将两个蜃影停留的山体再度炸开。这时的「蜃影」只有微弱的生命力,好像触动他们的情绪点,就会让这份生命力彻底灭亡。

这山下安眠的是他们的持明卵,只是已经碎裂成残片。

身为斥候和护珠人,掩护军队撤退的万安和跃愁没有辜负责任,决然跑出来寻找援军。甚至救了云执带来的援军,成为援军的援军,这令人唏嘘。

万安跟她说,当时遇见云执和援军的时候,几乎已经全数寂灭,唯独持明这样身体强悍的龙裔还有几分气息。

身为天赋绝佳的卜者,云执她率先察觉到联络玉兆出了问题。她当即将玉兆悉数捏碎扔在道路旁,但还是被乘胜追击的虚卒追上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雾仁找到她碎裂玉兆的原因。

峡谷易守难攻,毁灭的卒子没能够将他们一举歼灭,只能在云骑撤退路线上突然追踪不到的地方用半截高山将其压死。但没想到还有万安和跃愁在,将山底部开了个洞,还保全了有古海水就能活的持明。

持明死一个,族人就永久的少一个。

万安和跃愁相识日久,危急时刻,两人先把受伤的持明族人安顿好,决定去寻找峡谷迷宫的生路。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跃愁的蜃影刹那间消失。看到自己的持明卵后,他苦笑了一下。

天清没来得及跟他说上话,目光所及,是一片尘色朦胧的水雾。在离火的光华围绕着跃愁的持明卵,那么死掉的另一个就是万安了……

万安看不见,他跟军团对战的时候眼睛伤到了。

两人逃离的地方被烬灭军团以同样的方式实施山镇,跃愁一直告诉他黎明还未到来,其实已经过去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了。

万安听到跃愁的声音,伸手摸索着他的蜃影,最后摸到了碎裂的持明卵上……

他开始了然,似乎是回想起什么事情,抬眼冲着天清道:“我,做到了吗?”

万安和跃愁死后的执影跑出去,他们的执念是寻找援军。但两人困在峡谷内找不到路,谷中还有军团的卒子时不时出没,一时间徘徊不定……

身为龙裔,唯独难忘属于持明龙尊的腾渊力量。那是持明立足联盟的骄傲之一。

“尊上,不……怪不得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大人身上有道绚丽的色彩呢。”万安说,

天清点点头,想到他看不见又出声回他:“我确实不是昆冈君,不过我是他的孙女,玉阙如今的龙女,天清。”

“我并非什么天赋异禀到能当上龙师的族人,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云骑斥候,不能像云骑擅长骁勇善战。大人认为,如此渺小的我的,换来这样的一生值得吗?”万安的蜃影在逐渐消散。

天清神色闪过一瞬的无奈,一路奔向此处而下意识保持紧绷的脸庞放松了下来。跟落霞那群人不同,这持明是真的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她将离火的光华落在蜃影身上,万安难得感受到光亮的存在。如此炙热耀眼,如此明亮无缺,这火在引起他的全部记忆,火之严形视为审判之兆。

别忘了,她还有个重要的身份。

第十九命途的审判者。

而现在她没有作壁上观,正在入局的是不朽后裔的抉择。

“尘世中的微粒如此渺小,如脚下的山石只能身不由己地被人践踏,也许风中的微尘连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刻会飘向何方。”

曾身为后土的尘种,必须意识到尘埃也可成山的事实,不可顾影自怜,不可为幽都的无数死亡磨灭心智。

成为人就免不了有负面情绪,她其实有点逃避在的。身为人的天清会有不安的时候,比如不想回忆起五百年被关押被破死亡的灰色,这是她小时候难以忍受的孤单。

天清不想把这份脆弱告诉任何人,景元问她模糊记忆中实验室前的事情,她也只说自己在幽都。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从万安身上可以看出,这个世界生活的大地生灵,有的比她更加坚强。

也许她也需要更坚强一些,不止是使命催促的结果,还有真正接纳这个尘世的原因:允许自己犯错,允许自己脆弱,允许自己凭对过往的未知中从迷失中爬起来,踩着对伤痕和失误的接纳,成为一个更加闪闪发光的女孩子。

“然而我一直觉得,即便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尘埃,也会开出阳光下蓬勃生长的花朵。即便外面世界的波谲云诡,瞬息变化都与这样无力的它无关,它总还有存在的理由。”

她抿了下唇,平日对万物保持好奇和热爱的眼眸中,掠过浅浅怜惜,回答万安的问题:“不过,我想你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答案。”

“没有黎明,我们就创造黎明。”万安笑了,笑着触碰落在身上的离火光芒,就像等来了新的黎明般笑得纯粹。

“我相信持明一定会再度看到万顷雪棠。”

“前尘梦中的存在也是存在,像我这样的无名小卒也能救下更多的人。”

他人随最后一个字的落下而消散,只是坚定的声音落在天清耳边,在她心中落下一种名为‘悲悯’的情绪。

这感觉,与听到玄悲和善知等人牺牲时的惆怅并不同。

后土的孩子本就喜爱万物,因此会下意识护着身边的生灵,不忍出手伤害。以前的她什么样不知道,但身为天清的她感觉如此清晰。

恍惚中出现一条金色的道路,这道路与那天晚上做的梦一样。

不同的是,这金色的阶梯正朝她前来。

开拓在极致的封闭路上破开黑暗,巡猎路上的人在修正巡猎,纯美的星神热爱有瑕疵的人类……此刻,她意识到不朽的后裔在没有任何延续希望情况下实现了另类的不朽。

如路的光芒破碎,幻化一片绚丽缤纷的花海,而这金光散落中闪烁着后土神离去的影子。

神母牵着她的手,告诉她这里是比幽都、比这个世界更高的存在。

顷存天地——

的必经之路,顷存花海。

她看到自己曾是这片花海的引接人,而此处的尽头供奉着要寻找的万物法则,身边的无相锁是它的容器,而此处源源不断有各个世界的虚影前来为花海埋下一颗属于他们记忆的种子。

心念流转间,天清仿佛看到了跃愁和万安的影子。

他们也像身边人一样蹲下来,在这里留住顷刻的自己。这种子逐渐生根发芽、枝繁叶茂、开花结果……为这片花海点缀上一棵棵花枝灿烂的昆府海棠。

……

我还能等到黎明吗?

耳畔仿佛能听到那个斥候的最初问话。

“……会的,好好睡一觉吧。”天清走到万安安眠的地方,一路来的路上有虚卒肆虐被她斩杀,此处仅存碎裂的持明卵外壳。

抬手不言,用古海的龙息送两人离开。

满目的光华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尘海,持明蜃影在流散。而离火点缀在他们的持明卵上,逐渐形成一道灿烂的莹白色,这光落入尘埃中,带来了他们记忆中的万顷雪棠。

“……”

纤长的眼睫挂上了几颗小水珠,这次是真掉小珍珠了。

*

落霞这一跟上去不要紧,远处见到了天清横扫虚卒的身影,然后躲在一方弯道后避免她的腾渊力量炸到他们一行人。

眼见着没有动静了,望向起来有些虚弱的持明龙女,眼瞅刚才的山体消失不见,而地面不知何时多了数棵不到巴掌高的小树苗。

龙师黑曜带领的人越过落霞一行人,见她眼圈还红红的样子不知发生了什么。

黑曜想了好一会,拎起长枪就面色不善地望着落霞,这群人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好长时间了。他向来是不惮以恶意揣测他人的,眼下的情况,黑曜只能以最坏的恶意去面对这群墙头草们。

这是他们龙师从小看大的天清,深吸一口气,忍住自己现在就要为龙女打抱不平的冲动,从喉咙里溢出一句:“有人欺负你了?我去揍他!”

天清揉了揉眼睛,跟看傻子一样看自家龙师:“谁敢欺负我啊?”

黑曜:“我是不是白来了?”

天清摇摇头:“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正在纳闷到底要不要上前,不远处悬岩上方跳下了几名精锐虚卒。

处在犹豫中的落霞眯了眯眼,拿出护珠人应有的对战气势,对默停一字一顿地道:“注意!即刻行动!”

只可惜他们还没走到天清跟前,黑曜一枪下去,就已经把人解决了。

“不错不错,有进步啊这枪法。”

“我可是每天练两个时辰,能不能请求你有空跟我比划比划?”反正他是打不过她的,但是没有人能拒绝夸奖,尤其是昆冈君和他孙女的夸奖。

天清:“……等学院的麻烦事解决完,看心情再说吧。”

而刚走到这里的落霞一行人,他们多是下巴微收,眼神微垂着目空一切。方才见到军团仇人,抬眸间眉头紧锁,眼里迸发出恨意,转而看向天清。

黑曜看到这些族人拿着刀剑枪戟朝天清走来,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挽了一个枪花将她护在身后。

天清悄悄问他:“难道我看起来很需要你的保护吗?”

只见黑曜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的意思是,咱总不能白来这里一趟吧。”

“……有道理,让你发挥一下作用好了。”天清点点头,干脆蹲下来戳了戳地上的小树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不过眉宇间的惆怅已经散去。

正以为他们要诘难天清,昆仑不能痛失天清这样龙女主政,黑曜眼神一厉,猝不及防见对方躬身行礼。

落霞长长地舒了口气,面向着看起来脸色有点苍白的天清愣了一下,嘴里念念有词对族人的生还表示感谢,低头恭敬道:

“龙女大人真是尊恩浩荡,明察秋毫啊!请恕我等出言不逊,从此愿听凭龙女大人吩咐。也望龙女大人去丹鼎司检查一番,让咱们也好放心。”

黑曜:……

天清:……

破案了,持明这一派是个实用主义派。

天清单手支着脑袋,目光上上下下扫了一眼,看见远处的景元愣一下,对方没有过来找她而是搁刚刚落霞所在的地方等着她。

……走得太快,忘了猫。

这是身为饲主的过失。

“老实说,我还是比较喜欢看你们冷眼旁观的样子。但爷爷让我代政,持明族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不是为了你们,你们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轻咳了一声,在落霞听得心头一跳不知说些什么请罪的时候,天清笑眯眯地看他们:“身为遍智格物院的智者,我不跟你们这些人计较。后续安置情况你们去正守殿就好,持明卵和昆仑安危还需要你们的照料。”

落霞闻言起身,指着已经没了生息的虚卒,说了一番最近峡谷不太平是不是昆仑有难的谣言。

玉阙仙舟观星士众多,荧惑守心的凶相不免被有心人观测到传到玉阙杂俎上,这是上位要亡的迹象。上位亡,下位的黎庶也逃不掉。

黑曜心知绝非谣言,可也不知谁散播出去的。

*

回正守殿后,交代了一通昆仑该应对的防力布局,天清和景元决定回到昆仑休息一会儿。眼下来那个人正走在回昆仑府的路上。

她把便宜行事之权交给黑曜,见黑曜如见她本人。有铁墓这位绝灭大君掺和,持明免不了一战。

路上景元问她:“为什么要把琉璃和木禾放学院做持明支援,这样对你太危险了。”

“我可是昆仑的代政龙尊,峡谷还有一半没炸开,昆仑有黑袍在我更不放心。任何一个持明族人的死亡,都是昆仑永久的损失……”天清想都不用想:“我不想看见归乡冢再添新坟了。”

论文采她能气死龙师,但足够进入遍智格物院。论武力嘛,她现在可是昆仑第一,算了还是给爷爷点面子,第二能打的……人!

从正守殿出来还遇到了落霞他们,他们又开始愤怒了。

不过这次愤怒的是,为什么天清不让他们去更危险的峡谷而是呆在昆仑安逸驻守?碧血峡谷一路出现不少虚卒,以他们护珠人对危机的敏锐感知,猜测会有什么大动作要出现。

身为持明护珠人,他们不惧怕前线作战,并且将防卫的第一线视作荣耀的终点。

天清二话不说跟落霞单挑。

单挑,指拿出无相棍单方面挑飞他,最后一棍子给他打沉默了。

围观者:这天清也太帅了吧!

这可是落霞,护珠人的领队都是族内武力的知名存在,就被这样的轻轻一棍给横扫了?

天清点点头,对,横扫了。她道:“人生来最初的责任是先保护好自己。你看你们自己都保护不好,你拿什么冲锋!店里站桩的金人机甲都比你有用!”

“你——”落霞疼得龇牙咧嘴,一时间又急得说不出话来,伸着手在空中比划。

后面的默停跟着他时间久,默默将他的动作语言翻译出来:“落霞队长说你说得对,龙女大人长大了,不是小时候学猫叫那个傻了吧唧的形象了……”

当时的景元垂首轻轻摇头,听罢忍不住笑了笑。

“我什么时候傻了吧唧的了!”天清没好气地瞪了猫一眼,但猫摆摆手表示无辜。

她只是上墙爬屋找无相碎片的线索而已,那可是第十九命途的线索!

算了,天清不跟凡人计较。

……灵猫也不行。

这些人都被刻板印象荼毒了,哪有人一直不变的。她都从半米高长到,长到景元肩膀这么高了。

小时候好像也是这么个身高差来着。

重来一遍。她都从不如窗户高,已经长到能伸手够到雕花木窗的最高沿处了,这些人的思维还停留在过去。

一点也不智。

……

回想完毕,天清坚定地点点头。不管这琉璃和木禾谁是黑袍人,放遍智格物院的门口做支援在她眼皮子底下总比放昆仑好。

景元见她不说话,想到自己断了的剑,直接了当地跟她提起:“这剑可是为昆仑折断的,龙女大人不如再赔我一把?”

这绝世宝剑也不好找啊,还是两把……

天清看着略显苦闷的猫,点点头应了下来,随后开始纳闷什么剑适合他。

“赔给你,伸手。”

景元愣了一下,莫非要把无相锁给他?虽说有点好奇这千变万化的武器,但这是她的东西,他也不能乱收啊。

然而手中出现的是,一个比无相锁还要值得觊觎的存在。

景元:“嗯?”

这家伙把自己的手放他掌心中了。

天清看着目光惊诧片刻的景元,言语倒很平静:“剑是用来保护自己和别人的,墨攻学姐正忙着智首大会的准备工作,等会儿陪你去工造司挑一把剑吧。但在此之前,我来保护你好了。”

无需思考,景元眯着眼睛牵住了她的手,目光郑重地回了一句:

“这太贵重了。”

天清试图把手拿回来,却被身侧的白毛青年握得更紧了,他走在前面,能看得见而后泛红的模样。

哦,猫害羞了。

天清:我就说他喜欢我吧。

景元望着忽然出现的小晶蝶,这晶蝶落到空中没有传达天清的心语,宝石般的蝶翼却照出他心有所求的在意。

神策将军试图炸她一下:“这次是什么情绪?”

“感动,是太感动了。”

“哦,但我怎么听见它们说喜欢白绒绒的东西?”它落在景元的耳朵身上,看起来挺喜欢这猫的。

喜欢?

触发关键词,天清连忙否认。

“诶——”要被发现了?

但余光看见猫噙着笑,似乎是暗戳戳等她的回答。

嗯?敢炸她?

这猫太坏了,不能要了。

手腕碰撞间已经感受到某人不同往常的脉搏速率,景元心下了然,但又作出神色悠然的样子,问:“那你讨厌我吗?”

对方的回答是:“你牵着的是完全之龙。”

天清的意思是,她要是不想,能牵到这龙才怪。

景元:我就说她喜欢猫吧。

轻笑一下,他又问:“如果我说我有事情瞒着你,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啊,我也隐瞒了幽都的事情。”还有假装不知道自己被关了五百年的事情。天清试探着问:“那,你是故意的吗?”

景元摇摇头:“本意是为你好的。”

最初昆冈君要在山上闭关,爻光身为六御之一不能插手持明内政,他是为了防止黑袍对她下手才选择留下昆仑的。

只是没想到,这天清曾是神明的女儿,拥有治愈业火的力量。

天清瞧他有些苦恼的样子,点点头安慰第一次当猫的景元:“这就没问题了,我允许你有自己的小秘密。”

第一次当人的她也有小秘密,这没关系的。

铁墓的目的怕是更深,爻光和他都有推测,仅仅一个学院甚至是玉阙不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眼下不是时候,等时机成熟后他会告诉她。

想到跟青雀说可以暗示天清他的身份,景元很自觉地跟她说:“那我允许你发现我的小秘密。”

天清/景元:我就说他/她在意自己,看吧,尽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