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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盗梦藏珍他只是一只会表达喜爱的罗浮……

为了寻找朱明原产的梦貘,天清跟着本地的小岁阳飞檐走壁,借云吟术的光影把戏躲过云骑的视线,最终来到蓝色火焰消失的屋顶上方。

是一间由月长石砌成的商业铺子。

此间门可罗雀,告示板上零零落落几个号码牌,唯屋顶颠簸的通气孔更具烟火气,蒸腾的氤氲水汽在孔口轻晃白色的烟云。

岁阳便是从通气孔里溜进去的。

天清利落地跳到地面上,迎面遇到一路跟着过来的景元。

纵观铺匾与装横,景元心下了然:“怎么停下来了?上善温泉?让我猜一猜,是引路的小火苗跑里面去了?”

“猜的一点不错。换句话就是,有个大梦貘在温泉池里。”

梦貘,顾名思义,是一种以人们的梦思为食的仙舟动物。

常有人豢养梦貘,不为别的,只以安神静心。这也是天清非要给昆冈君带回去一个的原因。

昆冈君是玉阙仙舟的持明龙尊,身为龙心的传承者,他自然会有被前世之梦惊扰到失眠的偶然烦恼。昆冈君日理万机,守望息壤渊石,身为昆仑大王的天清可见不得他睡不好。

“梦貘多生长在热气腾腾的温泉和谷地,朱明通体火热,洞天内的地下泉水温热,也难怪它在这里。”

“来都来了。走吧清清,咱们去会一会它。”

彼此交换一个眼神,景元跟她并肩走进温泉铺子的侯客区。

“欢迎光临上善温泉,我是店主流泉。要说朱明的人我多少都有点印象,观妹妹你面生得很,定是从别的仙舟来的吧。相逢就是有缘,我们可不像别家用什么铸剑的大锅炉,只有最天然的洞天温泉!客官要不要试试我们家新推出的理疗汤泉?”

言者是上善温泉的接待员,是个尖耳朵的高个子持明,身前的工作铭牌刻着流泉的名字。

她眯着眼露出职业微笑,不时打量从看服饰是从玉阙远道而来的客人,双眸流动着属于商人的精明中带着不难察觉的惆怅。

“不急,我们先随便看看。”

天清嘴角微扬,环顾一圈空荡荡的周遭朝流泉看去,想了想犹豫着道:“身为持明族,我还是比较喜欢泡在温凉的水里。贵店,嗯,比起我们初来乍到时在光明天见到人满为患的温泉铺子,实在有些冷清啊。”

景元点头附和。

“见两位气度非凡、落落大方,我也不便相瞒了。近几月咱们店里的生意确实惨淡,多个客人说享受温泉时沉不下心,往日喜欢微醺入梦的老主顾更是避之不及。”

流泉垂着尖耳朵,没有对她的质疑恼羞成怒,边叹气边解释:“我请地衡司的人查过附近监控,又找丹鼎司的医士化验泉水,是在找不出有什么问题。”

闻言,天清跟景元相视一眼。

这就对了。

“两位可是有顾虑?商人亦有商人的诚信与气度,客官若是担忧这泉水有问题,换一家便是。”流泉垂头丧气,过了一会儿再度露出强撑着的职业微笑。

天清摇摇头:“无妨。”

“您不忌讳?”见她和景元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流泉睁大了眼睛说:“近来差评增多,有人怀疑我在泉水里掺和了东西才让人精神焕发、难以入眠。唉,我家世代安居朱明,本本分分守着千年老店,做的就是一个诚信买卖,哪有砸自己招牌的理儿。”

景元朝清净的店内看了看,道:“今日抵达朱明,逛了许久有点累了,就有劳店主为我们安排一处最舒适的汤泉了。”

“两位放心。甲字号汤泉靠近泉眼,泉水最是清澈,近日也无人前来使用,您看这间如何?”

天清点点头:“那就这个吧!”

过了一刻钟,手上拿着一次性红纹宽服的两人来到甲字号温泉房间。

“既然是地衡司认定过的天然温泉,相比泉水定然是流动的。如此想来,确有蹊跷。”他顿了顿,目光看着天清微笑道:“确定是这间吗?”

“没错。小岁阳吃了我的情绪,离火能追踪到它。”

轻轻推开门,一个呜咽的声音从里面蹦了出来。

【呜呜救救鬼,我要被吃掉了。】

说话的是一个蓝色光点,和刚刚溜进来的岁阳是同源。

天清愣了愣,问:“你怎么变得这么小了?”

【这可是我的分身啊。说来话长,总之现在有个大梦貘在泉眼处,吃别人的梦不够,还要把我吸溜进肚子里吃我的梦。我们岁阳真惨啊,好不容易逃出来一部分,诶不对……我是怎么又回来了的呢?!】

景元碰了碰她的手臂:“问你呢。”

这是全仙舟最坏的猫。

天清幽怨地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在被她情绪感染才跑回来的蓝色光点上。

她心虚地摸了摸下巴,道:“不是你观我骨骼清奇,特地带我来解决这个大梦貘的吗?多大的岁阳,怎么这么健忘呢。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了,你且告诉我,该怎么把它引出来救出你?”

【当然是做梦。】

“食物诱捕?成吧,也算是对症下药。”天清说,“把梦放在会飞的小火苗里,它也会出来的吧?”

景元摆了摆手:“不妨一试。”

周遭水气腾腾,弹指间数百只如宝石般漂亮的晶蝶萦绕她的身躯,而后飞向几米远的温泉泉眼上空盘旋起舞。

“噗通”声响起——

一个青蓝色的、身上带着繁星纹路的可爱生物夺水而出,追着天上承载记忆的小晶蝶就要嗷呜吃掉,天清眼疾手快,将其抓住拎进无相锁里静静心。

“大功告成。先去找十王司吧,答应了个小岁阳,总得把人家弄出来。”

景元的思绪不可避免地被小晶蝶吸引,望着手上的紫白色小晶蝶越发出神,耳朵里传来她的话也只是应声轻嗯。

温泉是没泡上,天清走之前先跟流泉打了声招呼,不仅告诉她泉中水对昆仑的持明来说还是太烫了所以她走的早,还提到一进去就犯困的问题让店主自己去试试。

流泉亲自试了试,竟发现之前无法入梦的事情忽然间就被解决。她摸不着头脑,只能认为温泉也有温泉的想法。

从十王司跟着判官出来,又把啥梦也吃的大梦貘交给丹鼎司的司鼎大人亲自调教,此来朱明仙舟,可谓是如愿以偿。

司鼎说要过上半月才能训练好它,无事一身轻,天清和景元在朱明待的日子相当悠闲。

明火客栈亦有为贵客准备的人工温泉清池,水温可以调成天清喜欢的温凉。

景元来了一次,来的时候她忘了把温度调回去,猫怕凉,以为就是这么个温度便死活没来第二次。天清还以为是景元怕水,跟猫一样的习性让她在第二天早饭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如今这里,只有她一个人时不时呆着放松身心。

今日亦是如此。

天清坐在光洁的月长石砌成的石台上,身着单薄的浅紫色浴裙,更显白皙无暇的小腿几乎全部没入飘着朱明枸杞的汤池水面,跟荡秋千似的晃着水里的双腿。

入夜,此处寂静无旁人,唯听到她晃动浅水时水流拍岸的声响。

盘起的头发随水汽逐渐湿润,天清闭了闭眼,享受这份人间才有的安宁。

一路上在认真倾听属于人的故事,不完全之人也会时常反思他们对于生死、行为甚至神明的质问。后土的孩子理应珍惜遇见的每一份记忆,会在意身边的人,会恐惧尘世的不安,会无措于未知的将来,以及会确定将自己置之死地。

能不能赢下赌约,是她在思量后土命途的存在意义。

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天清猛地回过头皱起眉来——

哗啦水声响起,率先盯住门边的水流如箭凝空,带着腾渊力量的绝对掌控在陌生的来人耳边炸开。

这里的温泉仅有她和景元能入内。

既然不是景元,那只能是胆大包天的贼人了。

明火客栈作为朱明著名旅店,和浥尘客栈一样接纳的贵人颇多。在朱明的这些天,也遇到不少麻烦的家伙。

比如在上元节那天遇到的朱明第二富商之子。那富家子弟长得是漂亮,可惜当初在正守殿她公事公办就没给他独处的机会,反倒让对方记住了她,在朱明的长街上一个人闲逛时经常被他偶遇,扬言要来明火客栈跟景元一较高下。

虽然景元碾压他,但是仙舟人到他那个年龄大多魔阴,他自认同龄人的自己会更适合她。

隔着屏风,天清厉声问:“何人擅闯?”

“你我之间何谈擅闯?”

来人声音温润华贵,带着熟悉的慵懒和调笑。

是景元的声音。

水箭悉数落成雨滴状的柔和模样,整整齐齐地回到温凉的池水中,仿佛刚刚要把心上人灭口的事情只是来人的错觉。

景元徐徐踱步而来,脚上穿的是米白色的人字拖,衣服松松垮垮的,打着哈欠走过来,锁骨在浴袍上衣交领处若隐若现。

走到屏风附近时,他把深红色的黑领外袍搭在浅紫色外袍的边上,脊背挺直,毫无遮掩地露出结实的上半身,从容地朝天清待的石台上迈步。

景元无声息地坐下来,天清开始往旁边的空白地方挪动。

直到挪到月长石的边缘处,她眨眨眼道:“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这是我能看的吗?我一定走错了温泉,我应该在隔壁。”

看着她远离又跟着她靠近的景元微微一笑,抬手扣住她要撑手站起来的双腕,她盘发上的水珠往下落,不小心就烫到他的手背上。

“想看就看,我还能拦你不成?”

未婚有未婚能做的事情,是恋人间拦不住的情谊。

景元靠近她,微翘的几缕卷发挠在她脸颊上,勾的龙就要招架不住时才道:“适才跟神君对练劳筋动骨,客栈管理人推荐我来泡一下温泉,我才知温度原是可以调节的。”

“那我更得走了,我们体温得差个五六七八度。”

天清轻咳一声就要走。

景元适时把她手腕松开,趁她没有反应过来时将手顺着藕白手臂往下摸索,双掌碰触的瞬间在她手心窝里挠了下,引得天清弯曲了手指指节,景元顺势扣住在她的十指。

天清往后倾,远离他近在咫尺的炙热目光:“太近了。”

“你说过的,不要问就可以的。”景元目光幽幽,把她的手放心口上,“喜欢你。”

天清垂眸,最终闭上眼,景元再度亲了上去。

他只是一只会表达喜爱的罗浮小猫咪,想要跟她亲密无间。

昆仑的龙女大人不会坐视不理。

第112章 凡尘三千人,当起来真是磨损人性……

自从朱明仙舟回来后,天清时常不在昆仑。遍智格物院的泰斗们招呼她去实践格物方法,天清捞了一堆古物无偿送给学院的同时,顺道完成提前毕业的大小论文,眼下只差走个答辩流程。

眨眼间已到年底,瑞雪迎新,正守殿也迎来了新一年用的交易合同。

月光如水洒落下来,照在少女耷拉着的眼皮上。

耳边是龙师东陵的叹气声,因算错一巡镝开始对账,死活找不出来哪个账目对不上逐渐空洞了目光。

“上辈子造孽,这辈子干财务。”两句话,十一个字。

天清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和对面的琉璃长老无奈相视一笑,才发现她手边沏了一杯微苦的热咖啡。

“琉璃长老?”

“天清大人不必管我,尊上给全持明提前一周放年假,今晚我势必将档案资料录入完毕!”琉璃头也不抬回,沉浸式望着数据屏里的资料库中。

“说得也是。今日事就该今日毕。”

天清吸了吸鼻子,竭力睁大眼,拿着持明龙尊的印章给文件挨个儿盖戳。

曜青仙舟地衡司,昆仑薄荷订购单。通过。

朱明仙舟工造司,息壤砖生产交易单。通过。

罗浮仙舟丹鼎司,希望派玉阙内已服用海棠果的持明族作为志愿者,研究临床数据的实时变化。暂缓考虑。批语:擅离祖地昆仑境,有违持明规制。

“跟仙舟人打交道,要委婉。”

玉阙仙舟遍智格物院,申请玉兆手镯原料采购。暂缓考虑。批语:承运方为星际和平公司,吃一堑不长一智?

天清眯了眯眼,精神了些,小声嘟囔:“仙舟有天舶司在,找公司的人做什么?”

看来有人不甘心。

将卷轴里的合同复制一份,即刻发给戎韬府。

“后面的事情,还是交给爻光将军头疼吧。”

星际和平公司申请昆仑为海鲜进口地。驳回。批语:请谅解,我不够吃,不能给你。

星际和平公司联合第一真理大学组织优秀师生参观昆仑山,恳请十名护珠人为导游讲解龙裔历史。通过。批语:时薪一千镝,不赚白不赚。爷爷,找几个武艺高强的,让逢生和默停领队,龙师雪葵实时监管吧。

……

盖章也是有讲究的。

作为昆仑的领导人,虽不必像景元和他的策士长那般心细如发、事事关心,可也免不了要洞若观火。知道什么能做什么要谨慎,昆仑的龙女大人身在高位,本应对族人的未来负责。

夜明珠的暖光点亮了正守殿的深夜,天清从工作中抽身一瞬,抬眼才觉偌大的办公地如今就只剩她一个龙在了。

这是多着急放年假啊!

“昨日在遍智格物院撰写结业报告,放假回来的第一天又来正守殿帮爷爷处理政务。人呐,当起来真是耗费心神。”食指和中指并起来抵在太阳穴上打转儿,天清在‘昏昏欲睡但明天还得来’和‘卷完今晚就彻底解放’中选择了后者。

不知过了多久,只闻殿外雷光一闪似有暴雨的声响,趴在卷轴上的天清天清骤然清醒。她疑惑地转过头去,窗外只看得到幽静的海棠花树,不见任何端倪。

垂眸阖上处理完毕的主卷轴,关闭正守殿的电力总闸,踏着淡定的步子往外走去。

殿门外,迎面而来的糖果色利刃被一道急促强势的水流控制住,是昆冈君的手段。持明龙尊的身侧站立着一白色长发的男子,目光锐利,手中的阵刀萦绕金色雷光,水流乍然松开之际刀刃已成肉眼难见的细粉。

是#4波尔卡卡卡目,寂静领主针对她的又一次刺杀行动。

跟去年上元节前夕在戎韬府的那次不同,这一次,她的暗刃由昆冈君和景元截获。

尽管天清什么都没问,昆冈君仍是从她伏案安眠被惊醒的青蓝色双眸中读出了倦意与诧异。他如往常般松了凌厉的眉目,目光像是柔软的水流,将在尘世里的血脉悉心安抚。

“大老远从窗外见你睡的正香,本想尽快解决,结果还是吵醒了你。你没伤到吧?”

“有爷爷在,我当然没事。”

天清摇摇头,仰着脸朝昆冈君露出一个明丽的笑颜,后者松了一口气。

垂眸时只觉发顶被一只温凉的大手轻轻覆盖,昆冈君揉了揉她白发后放下手,绷了绷下颚说:“听爻光说提起过,寂静领主针对你的行动并非第一次。依我看,今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说的不错。只是拿到第五碎片的时候她没有找我,怎么反倒这个时候找过来了?”天清摸了摸下巴,眼睛盛着昆冈君和景元的身姿来回看,兀自点点头道:“啧,有古怪。”

景元微微低叹一声:“兴许是她察觉到了什么,才在毫无掩饰下发起偷袭。”

“除了整顿持明公务就是跟眼皮打架,她能因为什么找上我呢?”天清说,“因为不够快?玄全将军故意把时间拖久,如今还有半年才能拿到去方壶仙舟的通行令。她若是嫌慢,应该去找玄全将军单挑才对吧?”

景元神色微动,收起手中的石火梦身,停了半晌才道:“那飞刃来得甚是突然。我想,或许是你无意间触及到了不可知域,引发了什么保护机制?”

天清听到他的推断轻轻眨了下眼。

目前来看,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天才俱乐部的成员大多被寂静领主刺杀过,这么看来,我很有成为天才的潜力嘛!”

“你这性子……唉,归根结底,我也有照顾你的责任。”昆冈君微闭着眼摇摇头,如海面深邃的眼睛酝酿着愠怒的情绪,声线里是压不住的凉薄。

“先跟我们回府吧。从昆仑府追来时,我已把此事告知爻光,爻光第一时间联系太卜司启动瞰云镜,料她短时间内不敢再犯。”

寂静领主神秘莫测,不会冒险让自己的面容被瞰云镜捕捉到。

没人怀疑这位天才能够入侵仙舟联盟的眼睛,但联盟作为宇宙前列的势力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真要销毁画像,得费上不少工夫。

昆仑府里碎石小路尽头,有处昆仑源石堆成的人工温泉点。府内的昆府海棠时常飘来似梦飞花,一簇簇粉白色的轻光浮在水面上。

一见到棠花就会想到昆仑,想到昆仑府里的人。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昆冈君,小时候送她去学宫的近卫青玉,爱在那棵最高大棠树上四仰八叉睡到晚上的黑猫寒光,树下跟她下棋练剑的景元元,送各种糕点食物的雪葵……

仙舟二十六支长生种,各有各的活法。

比起关在盒子里麻木地听IX的呼噜声,当人真是很新奇的感受。

昆冈君来找青色的大梦貘,天清和景元拿了一竹篮幺鱼跟着过来瞧瞧。梦貘侧身而躺,不停地在石舀状石头上打呼噜泡泡,就连天清把它抱起来时梦貘也没察觉。

“你倒是睡得好。”

少女面色恹恹,盯着景元手中的小鱼苗们摇摇头。

她将豢养的大梦貘塞到昆冈君怀里,像是确认什么似的望着景元顿了顿首,说得理所应当:“昆仑府,没有一只宠物是白养的。”

昆冈君想纠正她,话到临头还真反驳不出个所以然。

即便是家里养的昆仑山老虎,天清半放养式的银渐层大猫,也会在溜达时为巡逻的黑曜和雪葵指路,以便寻找擅闯持明洞天的陌生气息。

平心而论,不管是人也好别的生灵也罢,各有各的独一无二。

看见身边的生命享受自在的自我,如空中落花轻盈在时光里,一种惊心动魄的震慑感通过心灵的窗户直击天清的柔软内心。

可时光并非总是自在的。

仙舟二十六支长生种,各有各的活法,也各有各的死法。

上元节那天,天清照例收到寒光破窗而来放在枕边的平安符。她把二十多个平安符妥帖收好,往外远眺,望到府内那棵不结果子的高大海棠树。

照例晨练舞剑,没看到熟悉的黑色影子,恍惚间天清才惊觉寒光已经不在了。

她跃到树上再度确认了一遍。

寒光真的不在了。

对于灵猫族而言,精力不支逐渐变回小猫咪直到寿终正寝,便是他们的归宿。寒光原就身负内伤,非焦土灼伤她业无法化解。在意识到躯体撑不住想要留在昆仑的执念滋长的那天,他被十王司的判官带走了。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晚上,天清在袭明阁屋顶上逮住一直守着她守护成习惯的寒光,笑眯眯说着“送你一颗漂亮的小石头”。

第二天,判官就来了。

突如其来的离别,仿佛是尘世中最微不足道的开始。此世的尘种还未切身经历过时光的钝痛,可当它落在身边熟悉的人身上时,那缓缓而来的阴霾遥在天边又近在咫尺。

天清学着寒光躺花树上睡觉,落花悄悄留在她身上,守护她梦中的熟眠。

人就是会遇见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某一天大家忽然就离开了,只给你留下一个回忆的美好影子,试图挡住悲伤的阵雨。

“我还会经历很多很多这样的事情,对吗?”

她在梦中回到顷存花海,对隔岸观她的非命发问。

第一个离开的是寒光,爷爷也会在某一天重入古海轮回,青玉也一样。还有景元,符初,寂照,爻光,青雀,千面……

最后她自己。

【一尘中见三千界,天道何曾惑古今。】

如神明冷漠的非命答非所问,说得含糊其辞。

指望别人往往会干扰自己,天清走上与她相反的道路,在梦中用离火把对世界的思念传达至经历过的每一处。

景元和昆冈君不约而同来到树下,默契无声对弈。

天清经常打开窗户发呆,抬头,那里曾是寒光待着睡觉的地方。

适才透过窗棂外的视野默默看她,不忍心的某个瞬间察觉时空凝滞,万树飞花自昆仑而起,夹杂离火的气息落向整个玉阙。

空气中弥漫着祝福与思念,在长街上为琐事吵架和争执的人们忽而被唤起内心最深刻的美好回忆,谈话的语气逐渐平和下来。

寒光走的那天,天清眼睛湿漉漉地问他:“爷爷,我还是第一次感觉这样空落落的,无法避免身边人的离去,这才是尘世的第一课吧。”

仙舟人受丰饶赐福,意识归于十王司。生命死后,才会由顷存花海收容。

她翻遍了顷存花海,找不到寒光在此留下的记忆。

天清想,她真是太慢了。

顷存花海受万物法则庇佑,万安是几十年前就归入顷存花海的灵魂。自从她出现后,顷存花海是否还能收容新逝的灵魂,她从来没有确认过。

日日如此,某晚睡不着出来的天清心烦意乱,被昆冈君拉去跟他对练。

“好像有什么东西牵绊住了你,而你在迎合祂给你的期待。”昆冈君借流水落花直言现在的她带着太多的思绪,神色浮上难掩的担忧,“你是寒光看大的,寒光可不希望你因他郁郁寡欢。”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回到幽都抑或是成为神明,不管哪一个她都会成为永世不变的冷漠旁观者。

而来到尘世,就不得不面对大家一个个离开她的事实。

“要是大家一直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就好了。”天清耷拉着脑袋,指尖飘绕数不清的水流,“生老病死,悲离死别……我知道,这是大地上的人们无可避免要面对的人生际遇。只是偶尔会觉得,这人,当起来真是磨损人性。”

“我还会经历很多很多这样的事情,对吗?”她再次发出疑问,与之前不同,语气更多的是肯定的陈述。

昆冈君思忖片刻,将她手上的水流化为细密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的绚丽光芒:“无论做出怎么样的选择,爷爷都支持你。”

天清哇了一声,她只会炸水花。

“景元曾说过,人来人往,悲欢自缚。”天清闭了闭眼,睁开后确定现下的真实心意,“不论如何,我总是想回来的。”

昆冈君似乎有很多话想吐露,只是看向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的她:“清清去过的地方可还不少,落下的石头也不少。不知分神真要是回来了,会长在哪个仙舟上?”

天清回道:“当然是玉阙啦!天清是爷爷给的名字,怎么会跑去别的仙舟呢?”

第113章 明知故问不要,我缺景元很久了。……

昆仑洞天,风雪随落花化作目中点缀,天空残余月色相伴的紫灰色。高升的日光开始笼罩持明圣地,清朗的天气下,人间充盈祥和之态。

如华贵金丝的细密日光透过窗沿,暖洋洋落了他满肩。

那双金色的眼睛微颤,视线的停留点落在在树下练剑的白发少女身上。

执剑者一袭雪色衣裙,以飞花相伴,出剑迅比天际流星,风姿高华宛若膝上裙边的凌霜傲梅,让他不经意间久驻了目光。

半年前判官来昆仑府,半年后天清已经从寒光离去的悲伤走出来。为了后土的顷存花海,她仍要继续前行。只是这小白龙总会在看到别家的黑猫时晃神,眨眨眼又把眼睫上的水珠抿去,好让身边关照她的人放下心。

自丰饶星神伟力受挫,帝弓司命长久追逐寿瘟祸祖的藏匿痕迹。

长生之瘟,带来贪欲和傲慢,权欲滋生不休的祸乱。而总有一天,仙舟将重归生死正轨。

后土收容每一个善良的灵魂。自她临落凡尘,顷存花海与人间的通道受阻,后土力量零落在外。身为顷存花*海的守望者,天清认为自己理应给因魔阴身丧志的生灵一个安眠的地方。

心念一转,景元抬头撞上她的瞳光。

却在她收剑眉眼含笑走过来的瞬间低下头,指腹摩挲桌上的卷轴边缘,假装毫不关注。

他突然笑了起来,没有理由。

景元再度抬头时,窗外没了天清的身影。

身侧多出一道黑色的阴影。他坐在桌案旁,跟跳进来叽叽喳喳的小白团子们岁月静好。

天清惦着脚探头,弯着眼睛问他:“你刚刚是不是在偷偷看我?”

放下手中的卷轴,景元转过头来时动了动弯曲有力的长腿,单手撑着脸注视她。

短暂的较劲没有结果,白发的男子忽而笑起来,懒懒地拖长声音反问她:“怎么这样问?景元知道了,清清定然是太喜欢我才致使出现幻觉。”

语气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就是她的问题一样。

天清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景元笑得更灿烂了。

跟他看大的另一个少年不同,彦卿剑心练得是不染凡俗,天清却是反过来的。从幽都避世的无情,到叛逆入世的动情,最后仍然坚守此身不可忘却的使命。

天朗气清,昆冈君当真是给她取了个好名字。

“三位泰斗可是请人请到昆冈君跟前来了,真要拒绝升学邀请吗?我记得你还挺喜欢去跟着他们去航道外,探索什么黑洞和隐藏空间的。”

听到他的话语,天清摇了摇头:“升学的事情容后再议,至于去找古帝国挖宝的任务,当然是有劳师兄师姐亲自完成啦。”

已经毕业了,没当上泰斗还真是可惜。

最后一程还没走过,尘埃落定前,她不忍占了师门倾力相助的名额。古国格物院的泰斗们年纪大了,经不起学生惊心动魄的生死考量,有渐离和相知在,也算是为师者承绝学。

景元点点头,回过头去。

忽然肩上多了份重量,天清把脑袋搭在他肩上。

窗外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景元闭上眼和窗棂前排排站的团雀们一样沐浴温暖的晨曦,食指在桌上悠然敲着舒缓的旋律。

声音停在肩上温热离开的那一刻。

原在背后的天清走过来,伸手指了指他手边的卷轴,神色是有些不想面对但还要故作自信,双手叉腰问道:“上周走完答辩流程,这周在昆仑补觉,下周要去方壶。时间不多了,这版写的算合格了吗?”

方壶仙舟,不是谁都能去的,也不是随时能去的。

自罗浮那场的剑首大会,等了一年总算等来了方壶的通行证以及那位玄全将军的邀请。

半年来,她以古国格物院的名义接连发表《灵魂流溢的理论数学基础》《格物方式的演变发展初勘》,大受学界认可。从个人角度出发的求己成我,转变为社会角度的遍我成智,为亿万思考者带去新的问题和答案。

趁着信心满满,天清又决定写个《仙舟十八般武器入门导学》和《神州折剑录:剑招分解教学》。可她只写得好棍法和剑法。那些不常用无相锁变化的武器形态,譬如刀枪弓戟甚至风火轮什么的,她向来凭感觉出手,真要写成教学之作,还得让专业的人来。

昆冈君和黑曜添了几笔枪法基本功,护珠人里也不乏练家子。

最后剩下一个大开大合的阵刀,自然是由云骑将军亲自把关的好。

景元思虑周全,虽是基础导学仍然尽心尽力。

要考虑阵刀的力量和耐性训练,要注意不可随意将云骑武经的专业招式传出去伤了基础不牢的模仿者,还要顾念阵刀施展时的应用场合……翻来覆去地改动,硬生生在一月内改了二十六版。

不出他所料,天清露出一个生无可恋的麻木表情。

他一改,天清就得陪着他改。

景元不由起了些逗弄的心思,故意揉了揉额角的太阳穴叹气,拖着长音说了一个‘这’字。

“还是让云骑武经一统天下好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下执念。”

“果然,还是出家人的寂照诚不欺我。”

阳光落在她心有不甘的面庞上,景元站起来,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冷不防地得到一个脑瓜蹦,天清愣住,她看向景元的眼中透露出十分的不可思议。

猫变了,不仅不会安慰她,还要对她伸出罪恶的爪子。

“咦?我那善解人意的景元元去哪里了?”

天清后退两步,迟疑地盯着景元来回看了几圈,最终一边望着窗外的晴天一边喃喃自语。

景元一心扑在她的神色变化上,沉默了一会儿,歪着头示意她看桌上合起来的卷轴。

天清毫无动静,目光带着可见的抵触。

不能改了,改不动了。她没有什么当武术泰斗的打算。

见她迟疑的目光,他只得无奈走上前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抚她,然后被天清鼓着脸扯开。她伸手要抽离他的钳制,景元轻笑一声,适时开口道:“这版足够优秀了。”

“清清这是什么眼神?真的,我没骗你。”

天清低头瞅着被景元牵走的手:不得了,龙要被猫拐走了。

“你知道的,云骑武库有百般武器,武经曾记载在燧皇活动的古老年代里,有被称呼为天仙化人才能达到的境地,一般人想习武,自然也要看看这些武器哪个更适合自己。”

仙舟人讲求实用,这书写的很有意义。

天清出声打断:“这个我倒是看过。说什么古老年代里的天仙化人,听着比神州折剑录杜撰的赤鸳仙人还要强的离谱。”

景元微微一笑:“在拆解招式和自测契合度这方面,云骑武经没你写的实用详细。”

天清眼睛亮了亮,转而把抽离的龙爪子搭在他的手腕上。

“嗯?”景元垂眸,目光定在一点,眼中是尽在掌握的从容气度。

天清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

手上抓着的猫捏了捏她的指节,以一种轻飘飘的语气在明知故问:“刚刚不是还要溜走的,怎么这么快就改主意了?天亮了,雪葵长老要去接待第一真理大学的参观者,平平无奇的小灵猫该去找点吃的了,昆仑的龙女大人也该去正守殿替昆冈君分担政务了。”

猫是个喜欢主动的猫。

天清回握住他的手,触碰到手心的温度,耳廓升起点点绯色云霞。

她道:“找小机器人拿点吃的?”

“正有此意。”景元点点头。

“那我也去!”

在他的纵容下,天清拽着他越过袭明阁的门扉,往不过百米远的小厨房走去。

【热烈欢迎天清主人!主人今日比预估时间要早起了半个系统时,今天天气晴朗,适合久在学院后出游散心。】

景元抬手示意她松开,天清难得起了捉弄他的心思,摇摇头:“不要,我缺景元很久了。”

前段时间在遍智格物院,只有那不会说话的白色猫咪跟着她。

话要编全套,事也要做配套。在别人眼中,景元是罗浮前代将军,她名正言顺的未婚未;而景元元是跟她形影不离的小猫咪,也是因返祖痛失玉阙民广大支持率的小灵猫。

在玉阙闲逛时,人们时常看到景元的肩膀上冒出一只白团子。

那白猫的样子和府里返祖的灵猫景元元生得一模一样,长此以往,投向两人的熟悉目光颇有种一家三口的意思。

景元深吸了一口气:“真拿你没办法。”

【美好的一天从干饭开始,饭就是力量,力量就是生命!愿您享受生命的味蕾绽放在舌尖。】

准备早膳需要的炊烟和灶火隐去,小机器人一一摆好,桌上出现做好的精细食物。早上多以清淡为主,除去经典鲜甜的热浮羊奶和青瓜炒虾仁,还有米糕蒸包海沙子面什么的。

左手吃饭是有点难度的,挑食的猫和挑食的龙松开牵住的手。

小机器人的眼睛呈现爱心的形状,放着轻缓的纯音乐。

【现在时间为七点三十分,是否为主人播放星际和平公司的最新播报?】

天清轻嗯了声。

【星际和平公司播报:观众朋友们早上好。首先为您介绍今天节目的主要内容。流光忆庭的忆者完成对此前绝灭大君焚风摧毁边陲星系的忆质收录工作,烬灭军团的实际暴行有望披露。工业行星巴兰扎熔炉在仙舟联盟的帮助下恢复联觉信标的生产工作。博识学会数月追踪调查认为,先前定位不明的星系在星域洒下生命的离子光辉,其来源为已知命途之外的强大力量在操纵。以下为您详细介绍……】

听到最后有关顷存花海的消息时,她忽然动了动鼻子,仰头望向筷子刚夹了个水晶虾饺的景元。

顷存花海现世,意味着将在不久的未来再度塌陷。

上一次是在罗浮,她把欢愉带来碎片的后土力量送往顷存花海。

景元好奇心起:“我怎么记得,去年你才把那里的窟窿堵住了的?”

天清低头看了眼瓶子里喝了一半的热浮羊奶,没好气地说:“故意的,一定是非命故意的。这是等着我去方壶仙舟呢!”

这时候拿第五碎片的力量补,为时尚早。

景元耸耸肩,伸手摘下她因为生气掉在云肩上的新生小石子,将它搁置到桌边静静呆着。

在朱明仙舟得知她给的新活法,他半信半疑的同时,已经收集了满屋子的亮闪闪宝石。天清掉一个,他就在身后接住一个,妥帖收好,放花盆里细心照料。

谁知道她会从哪个花盆里长出来?

他放下横扫大半食物的筷子,长长伸了个懒腰,看着天清手里的热浮羊奶逐渐见底,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闲来无事,我陪你去正守殿待会吧?”

第114章 仙舟方壶景元:别忘了,我可是神策将……

去方壶仙舟这事,天清在神雪庐小聚时告诉了符初和寂照。

面对占算天清的挑战,卜者很有精神。符初做好了等小白龙等不回来的心理建设,左一句‘你一定要从石头里蹦出来’,右一句‘等我上位太卜就用瞰云镜把咱们玉阙剑首找回来’,听得天清为太卜司的未来捏一把汗。

作为信仰「均衡」的丹轮寺僧人,寂照非常圣洁地念了一段祝祷经文,脸上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具诚意:

“尘生入梦,天平颓圮。我和你持一样的观点,不论均衡动静与否,只要你拿下神秘,最差的结果也是持平的结局。”

星神的理论博弈即将落下帷幕,「互」(均衡星神)在其中的投注仍不明朗。

均衡不动或站在后土,那么天平倾斜于天清;反之,均衡将维衡天平的倾斜。

前提是她能通过神秘的命途行者,「谜语人」的考验。

当初幽都的人跟她说,「互」不会参与这场有关后土的博弈。然而,天平倒向哪里,后土的力量就归向哪里……

命途行者,星神理论的实践者。为后土而来的他们展示着自我的闪光点,向后土的守护者发难,引起她的注意,令她做出生命存亡的抉择。

……

万不可让焦土再度重现,重现大地的死寂。

坐在星槎上低望风景,已经离开玉阙仙舟的天清带着灿烂的笑容,心里想着第十九命途的事情。

金灿灿的初夏阳光洒向「巨野泽」畔的白沙滩,耳边龙吟浩荡,目光所及亦是碧海烟波澹澹。方壶壮丽的自然海景,星槎上的两人将其尽收眼底。

学府毕业季是仙舟旅游业的旺季初期,再过半月这里便要人山人海。

方壶仙舟,一个巨大的海洋世界。最初进入「三泽洞天」时,抬头便是护珠人和海洋生物在游荡高处,至今想来心仍震撼。

至于众持明评价为刚直不阿的「伏波将军」玄全,目前为止,玄全只让粼汐接待天清和景元去三泽洞天的客栈休息。再问便是因公事繁忙推脱她的拜访,总之是无暇相谈。

天清想,这位将军性子跟传说中的不太一样。

然而景元说,玄全将军身为帝弓天将之一,自然有她这样做的道理。

“玄全将军人有意思,方壶这方寸烟海也很有意思。就是不知,最后一块碎片藏在方壶烟海的哪个地方?”

说完,天清目光一转,转到穿搭风格焕然一新的景元身上。

今天的景元让人眼前一亮。他穿的是雪狮子图案的短袖上衣和天蓝色短裤,剪裁精巧又不失利落,白灰色的长发随意低束,不管怎么穿都是慵懒矜贵的从容气度。

“今天是元气猫猫!好看。”

“那就多看看我。”景元微笑开口,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又开口道:“这地方还挺大的,等下咱们找找看吧。”

右手腕上带着红色细绳串起来的昆仑小石头们,若碎星点点,是跟天清在玉寻海捡的,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天清愣神的瞬间,有个白色影子从侧前方飞扑过来。

她熟练地接住景元时不时变出来的灵智猫猫,好巧不巧,那猫两只粉白色爪子贴在她腰上。

因《方壶生活指南》的旅行贴士曾言,「巨野泽」的海滨浴场最负盛名。找碎片是要事,最基础的方式是逛一圈方壶仙舟。除了东海洞天,就只有这里没逛过了。

来海滩前,两人特地换了轻薄的装束。

呆愣看着猫的天清,是同样穿着日常却耀眼的一抹雪蓝。

流苏发饰扎起大半长发垂落在背后,清爽干净的蓝白配色交领短上衣,裤裙边的印花是一如既往山海纹路,自带一份惬意人间的欢快自然。

天清伸手推了推对她不是很礼貌的白猫,目光跟它一起落在她露出不过一寸半的白皙肌肤上。

不料白猫抱得更紧了,甚至在她腰间留下两个梅花形状的爪印。

星槎平稳落地,猫往下打滑还不松手,就要蹭。

她朝景元看去:“你干嘛?”

景元笑得有些颇为遗憾,只道:“我就是一想,哪知道它做了我还没做到的事情……”

神君教他如何变成猫,如何将灵智变成猫。前者倒是好控制,后者还是个只会喵喵叫的直觉型小猫,是想到什么就冒出来做什么的那种坏猫。

成婚前不能太放肆,忍不住的吻也是浅尝辄止。景元甚少有悠闲度假的时候,还是和喜欢的人在海边,余光瞥见如瓷白亮的细软腰肢,呼吸间晃得人花了眼。

天清愣了好久,才难以置信地问:“你还遗憾上了?”

景元动了动眉毛,打了一张煽情牌:“是有点。会想什么时候成婚,清清变成花盆里的花了怎么办,清清回不来了如何是好……”

“别念了别念了。”天清轻咳一声,不由扭过头去,带着挂在她身上的猫往游客中心走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它只是一只小猫咪,它能对我做什么呢?先去买两个铲子吧!”

来的路上水声震震,空中的深海巨兽掠过头顶仿若乌云蔽日,就像她的这句话,在景元生命里不知听了多少次。

他只是一只需要照顾的小猫咪,也是少时受过诸多关爱而知道何为人生坦途的小猫咪。

人生漫漫,尘生刹那。有时候,遇见可比相逢难多了。

她说话含笑的无奈语调,在他听来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清甜。

仅仅几年的时间,拿到五块无相碎片。天清的棱角磨去了少时的稚嫩无助,展露出一两分属于昆仑掌权人和幽都继承人该有的落落大方,举手投足皆是海纳百川的性子。

不得不说,眼下她这副在沙滩上循着小石子们问话的自信模样,煞是可爱。

景元看向她,良久,跟上前去,见小晶蝶在前方引路,自觉地走到她背后半步。

找石头问话,他不擅长。保护心上人什么的,十分在行。

“到了。”离火对后土力量的感应追踪让她停到一处沙滩上,天清拿着从游客中心带的两把铲子,递到景元手上一把,后者疑惑歪了下头,天清旋即笑道:“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挖宝游戏吧!”

景元也不在意,点点头:“宝藏算谁的?”

天清偏头看了看四周,也没有别的人呐。

“你的。”

一刻钟后。

元气猫猫盯着沙坑里的混沌力量围绕的黑色宝箱,并指雷光一闪,将其随意捞出来丢到平整细沙滩上,而后朝他对面跟大白猫逗着玩的天清看去,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景元徐徐道:“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天清放下白色大胖猫的卖萌诱惑,让它一个人去沙滩上逮造沙球球的小螃蟹玩,她仰着脸配合地看景元:“谜语人留下的宝箱么,打开看看吧!”

说话间,她拿小铲尖将合住的混沌宝箱掀开。

盒子里是一片看不清的云雾缭绕,从外面看不到她两掌高的黑色箱子,打开后却是深不见底的景象,连雷光残留的金色光芒都被黯淡了几分。

天清面露讶色:“云吟术?”

持明族的通性是喜欢玩水,水雾在不同光线中形成需要的遮蔽颜色,细密的粒子围在周身形成隐身衣一般的效果,天清有时候会利用这手段在飞檐走壁时躲避云骑追捕。

她是根据后土力量的感应追到这里的。

谜语人是个持明族人?

还是说,是那位谢绝见客的方壶将军的手笔?

景元看着眼前这个垂眸以火攻水的小白龙,仿佛想到寒光离开后她将离火的种子洒向整个玉阙的场景,喉间涌上一股难言的珍重,半晌缓缓道:“世人常说水火难容,以火攻水倒是新鲜事。”

蹲在地上的天清头也不抬回他:“爻光姐姐常念叨什么水火既济,也还好吧,不是什么无中生有的高级魔法。不过听黑塔说有个特殊的星球叫提瓦特,里面各种元素大杂烩,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景元笑了下:“嗯。”

天清只顾着探索神秘,却没注意一旁的心上猫面色肃然,景元把她身边飞出的变成石头的小晶蝶收在手心里握紧。

记忆的种子,将迎回新的生命。

至少听起来有实行的可能。

天清睁大眼睛,挺直身子站起来,一把将宝箱底部躺着的卷轴打开,上面浮现混沌的文字:「记忆是记忆的敌人」。

记忆的碎片已经被她拿到了的呀。

记忆诞生情感,情感承载生命。流光天君认为思维即存在,情感的存在皆为记忆的证明。

天清依然不解:“不知所谓的谜题,谜语人想传达些什么呢?”

也不催促,默默看向爱下棋的聪明猫。

作为帝弓司命选择的好帮手,景元走到她身边,弯下身子抱起成为猫的另一个自己。他给猫拍了拍四肢沾了白色沙子的猫毛,轻轻开口:“还剩下个东海洞天,不如明天去碰碰运气,兴许能找到些什么。”

玄全故意把东海洞天留在最后一站,想来是有她的考量。

天清叹气:“好吧,也只能这样了。最后一站,谜语人应该会在那里出现吧。”

景元:“嗯。”

天清默不作声把挖的大沙坑埋回去,半晌站起来说:“你说,一段记忆真的会成就一个完整的个体吗?”

“我不知道。”景元在一旁,伸手将猫左顾右盼的小脑袋掰回来,训练灵智看他这个主子。

“那你还一直捡小石头?”天清愣了下。

景元笑了笑,正儿八经地回答:“你说能,我便信你三分。”

他笑起来的时候很温和,眼里是少有人能抵挡住的金色璀璨,可惜面前的是个软硬不吃随心所欲的无情石头精。

天清深深吸了一口气,试探问他:“……另外七分呢?”

“清清别忘了,我可是神策将军,自然是来自对我所作选择的认可。”

因为信任自己,所以也信任她。

天清思前想后,想尽量说得含蓄一些但话到嘴边不知道如何编,见景元跟猫不知道在玩什么,眼神逐渐温柔下来,便坦白道:“如果记忆的方法行不通,伟大的天清之神也会用别的方法回来找你履行婚约的。”

景元点点头,把朝她看的猫塞给天清:“知道了。”

第115章 仙舟为何而战你可是神策猫猫

东海洞天-垂迹纪念馆

“各位游客朋友们大家好,您即将进入的区域是「第三次丰饶战争帝弓垂迹纪念馆」。”

“自一百多年前丰饶联军同活化蜃楼入侵方壶仙舟,方壶洞天损伤惨重,各支援仙舟亦是付出良多。请铭记曜青仙舟的月御将军及护送军队、玉阙仙舟的太卜竞天与众位观星士、罗浮仙舟十二万飞行士等的拼死守护,方壶人也希望更多人能明白联盟在为何而战……”

“您所在的东海洞天相对幸运,是为数不多还能在战争中成为废墟的遗迹。自方壶重建洞天后作为纪念馆,各展厅皆由护珠人监控驻守。”

方壶仙舟是持明族的大本营,护珠人相当于其他仙舟的云骑军。

“垂迹纪念馆,是持明族云吟术联合星际和平公司技术共同塑造的全息景观。为了蜃影的维护工作以及您在联盟的安全,请在安检时自觉存放各类不允带入的危险物品,谢谢合作。”

天清甫一抬头,垂迹纪念馆的大门喇叭开始了新一轮的重复播报。

她想起三泽洞天供人仰望的海水,静静流淌着人类饱经苦楚得来的平静岁月与历史教训,就像此刻门前喇叭里机械女声的稀松平常。

当银河有一颗星星亮起,又将有另一颗星星沉寂。

当岁月无声带来安逸,又将有伤痛的深刻会留给人们品味。

「均衡」常在银河里扮演仲裁的角色,与她的审判不同,仲裁官维持的常常是零和的守恒。

天清没有再往后深想。

经短暂的安检寂静后,她抬起头正对前方其乐融融的战前景观,停住了脚步,正经道:“这一场胜利来之不易。”

听罢,景元重重阖上了眼,睁眼后没有看向她,目光也落在她视线停留的地方上,眼底流露出岁月无法释然的遗憾。

他朝天清伸出手,接过岁月带来的另一份珍重的情谊:“是啊,这一场胜利来之不易呀。它告诉世人,我们仙舟有忠将,我们仙舟有良臣,我们仙舟有千百万舍生取义的士兵啊。”

天清感到他手心传来的微颤。

每一次凯旋归来,对战士来说意义不是荣誉,是对心志的磨砺。

“我等云骑,誓如云翳障空,卫蔽仙舟。”她攥紧他温热的手,肩并肩静静地走在路上,“今天的仙舟能在银河上有立足之地,使得宵小狂徒均不敢来犯,联盟的每个人都功不可没。当然,也多亏了某个小猫咪夙兴夜寐的殚精竭虑呐。”

对排兵布阵的将军而言,每一次决策都免不了为同袍带来死伤。

九百岁的猫也需要有人跟在身边好好看着,他惯会自责的。

景元平静了一下,轻笑道:“仰赖云骑交托性命,我当然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

话音未落,天清眨眨眼,高声道:“嗯嗯,你可是神策猫猫。”

“回想起我在玉阙的日子,真是如梦般让人放松。有全银河最好的天清会迁就我,别的猫有的我只会拥有的更好,这就是心上人给的幸福吗?”神策猫猫如是说。

天清自信道:“放心吧,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

景元微愣,然后笑着点点头:“那我可有的是时间去等。”

第三次丰饶战争后,方壶仙舟百废待兴。整个洞天都是全息景象制成的,展示的是战争前的景象。长街上的各类造物栩栩如生,黑压压的人群皆为蜃影的重现,甚至不少居民和商人有闲情逸致主动找游客聊天。

“我观阁下骨骼清奇,要不要加入我们武馆?”

“新鲜的烤鱼和烤蔬菜嘞,鲜嫩个大,手慢无?”

“上回说到:元帅亲征寿瘟祸祖,跟随帝弓光矢之纶音前往古兽之乡,浴血杀敌……”

……

纪念馆里面除了展示的幻像,就是护珠人。

没见过这么多蜃影同时出现,两人一路看过来只感新奇,半刻钟后便觉得和易尽天上的人没什么两样。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持明族比起其他仙舟,人数不是一般的少。

纵然只是蜃影的记忆重现,天清仍然感概良多。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次咱们不会要跟护珠人抢东西吧?让我想想,上次抢碎片还是跟千面打的有来有回。”

同为云骑中人,大庭广众下跟方壶的军队打起来,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尤其是在不少游客盯着她和景元并眼里冒亮光的情况下。

纪念馆有每日参观人数限制,这里的参观者,怎么看都比不上昨日海滩上的一半多。

玉阙讲求以理服人,总不能因为和神秘抢碎片而给爻光抹黑。

景元闻言,歪了下头看她:“若真如此,我让神君用雷光给你打掩护便是。走吧,看看你的小晶蝶会带给我们什么样的新谜语?”

越往里走游客越多,护珠人倒是越发少。

等天清跟着小晶蝶走到最大的展厅「尘世宫」前时,一道水流毫无征兆地飞来,悬在天清的眼前,将欲往里面飞去的小晶蝶拦下。

“哗——”

天清眯了眯眼,紫白色的小蝴蝶翩然落在她肩上。

怪不得护珠人少,负责看守的是玄全将军的心腹、剑首大会上的老熟人,方壶仙舟剑首——粼汐。

见到款款而行的来人模样,天清垂眸思考了一阵。

景元跟粼汐点头相礼:“原来是粼汐小姐,出现在此可真是大材小用了。怎么,你家将军今天有空见客了?”

粼汐尴尬笑笑,她先吩咐身侧的护珠人去外面候着,见人走远了赶忙摇摇头。

“天清大人和景元大人可是将军邀请的贵客,方壶仙舟自然不会怠慢。只是,将军有她的考量……唉,两位大人深明大义,若有得罪之处,还望不吝宽宥。”

说罢,粼汐看了天清一眼,却在天清偏头看过来的时候当做无事发生。

察觉到不对劲但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天清深知在别人的地盘要更客气的处事道理。她大大方方地点头:“这话就见外了。我只是感慨,你们将军比我们玉阙的爻光将军还要难见,真是奇了。不如你悄悄告诉我,里面是不是藏了个谜语人?”

粼汐顿时倒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开玩笑的语气回她:“还真是。”

语气不靠谱,话倒是不假。天清心中稍微安定了几分。

“玄全将军是不是早就知道有神秘的考验,所以故意让你在这儿等我?”她问。

粼汐点头笑道:“猜得不错。”

景元摸了摸下巴,问她:“等我们出来,是让你带我们一同去伏波府的意思?”

长长的尖耳朵捕捉到罗浮前任将军的试探,粼汐的眼珠转了转,在脑海搜索一番没发现有这条指示后,不由叹了口气:“将军素来行事规矩,头一次这样不按常理出牌。当下属的只负责等候,剩下的可就不清楚了。”

“那么,你能不能悄悄告诉我,谜语人长什么样呀!”天清脸上似笑非笑。

正对面的粼汐张了张口,反应过来时愣了一下,给了自己额头一巴掌,正儿八经地悄声道:“这个嘛,将军说是军中绝密,我也不是很清楚。”

景元以手扶额,见这场面有些想笑,天清敢问,对方却不能回答。

但在人家的地盘,外来的玉阙龙和罗浮猫总归要收敛些的。

身侧忽然横伸出只骨节匀称的猫猫爪子,天清眨眨眼,却见景元这大猫碰了碰她肩上休憩的小晶蝶。

直到紫白色的光点逐渐消失在尘世宫展厅的某一刻,他才突然出声:“看来是要我们亲自寻找一番,无妨,只是有劳粼汐小姐在此等上一会了。”

粼汐微笑道:“本应如此,我便在此恭候了。”

*

若说垂迹纪念馆最为震撼的展厅,当属尘世宫。里面展示的是东海洞天在战前的繁华地带「陵鱼大道」,以及近四万遇难持明族居民过去留下的回响。

在帝弓光矢来临前,他们从未料想自己会在战火中挣扎呼喊。

更从未想过,会在毕生追逐的流星中化为战火燃尽生命的残余回响。

等等,记忆?

天清朝看不到尽头的宽敞长街望去。

街上的尖耳朵同胞在欢声笑语,餐馆、杂货铺、小吃摊仍然交错纵横的街巷中,顷刻间一股强烈晕眩的五彩光晕弥漫,恍惚于面前空气中。

她闭了闭眼,睁眼后举目四望,却见周围又恢复如初。

“怎么这点路就走不动了?还是说,可发现什么不妥之处?”景元转过身来,朝她回眸一笑。

“方才粼汐说的话,颇有深意啊。”景元点点头,环视一圈并未察觉异常,想到粼汐提到谜语人时的反应心下有了思量,很快身边传来天清略显迷蒙的声音:“对,有深意。”

景元:“嗯?”

“大概是早上吃多了,晕碳?”天清纳闷地挠了下头,她干笑两声,快步跟上了景元的位置,嘀咕出声*:“也可能是匠人的云吟技术不到位,比如光影没打好,所以才不经意某个角度看起来晕眼睛吧。”

论制作精细,还得看感官超绝的狐人们。

蝶翼舞动悬空的尘埃,天清脚下步子一顿,前方冒出个穿着工造司制服的持明青年,或许应该称之为持明蜃影。

他挎着两篮子机巧零件,皱眉冷哼道:“你可以侮辱我的人品,但不能侮辱我们工造司的作品。”

天清不解,也跟着皱眉:“阁下是?”

“在下工造司工正——”墨发绿眸的青年将脸皮一扯,话没说完接着一转,怯生生的目光中带着傲然,咬了咬牙说:“的未能出师的工造司学徒,墨孜是也。”

“孜孜不倦,真是个好名字。”天清夸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