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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伫立原地的陌生少女为他加油打气,墨孜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那个,其实我已经没得进步了。哈哈,我师父他跟我一起造了这尘世宫,在我活着的时候。”墨孜说,“不知怎么回事,师父最近总是把自己关在尘世宫的控造坊里,连用维修这座影像的指令都已经好些日子没更新了。”

青年很快将事情整理了一遍,许久没见到能捕捉到光影漏洞的族人,一时间来了兴致。

“当年他还言之凿凿,说什么‘追求铸造边界的拓展是为云吟工造文明做贡献,虽死犹荣!至于时间,我不予置评。’如今也不知怎么了,竟多日未曾见他出门。”

“我观两位眉眼清明,定是尘世中的善心之人。可否请求您替我去控造坊看上一眼?”他苦笑了一声:“那里常年只有他一人在,蜃影难以接近,多日来我实在放心不下,也好知道师父他老人家是否安好……”

在找谜语人的好心龙摆了摆手:“可以,不过我现在的时间有点宝贵。等价交换嘛,我们去找你师父,你帮我们问一下这个箱子的出处,如何?”

箱子是昨天挖出来的那个。

在朱明仙舟时要找当地的岁阳当向导,在方壶亦是如此。

墨孜顿时一愣,然后仰天狂笑起来:“成交!平日子净顾着打杂,真想不到我也有接受委托的那一天啊。”

他的话让人眼前一黑。

天清和景元默契看向对方,一同无奈耸耸肩,朝这位学徒指的方向走去。

第116章 真伪何存神秘是记忆的终点

两人停在长街尽头的工坊前,水雾腾腾之中的控造坊门窗紧闭,一眼便知,不对寻常人开放。

除了潺潺溪流,周遭再没有其他人的声响,就连护珠人也没有。唯有汲水用的竹质水槽直通东海,绵延整个尘世宫,安静到只能听见引水齿轮转动的泠泠水声。

按理说墨孜本不该找到她和景元求助的,尘世宫定期会有馆内人员巡查。但这位小学徒说他师父为人和善但孤僻,闭门时不允许有人打扰,来的人曾被他用各种机巧吓了回去。工正负责监管尘世宫,多年来未出差错,久而久之,馆内人员便默许了他的独立工作。

毕竟持明族人少,愿意潜心铸造学问和维护展厅的人更是一只手数的过来。

天清抬手敲了敲门,回应她的是一道桌椅翻倒的闷响。

是不小心,是在打斗,还是在生气有人打扰?

她望过来的眼神几经变化,景元跟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于是天清开口道:“工正大人可在?我们是墨孜在尘世的朋友,听闻前辈您身体欠佳,特来替他问候一声。”

四周静悄悄的。

忽然,屋侧墙的窗户‘吱呀’一声——

窗沿微开,是道谨慎的缝隙,远看从中飞出的是一个白色团子,近看才发现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千纸鹤纸偶。

“我名伍想,阁下,阁下唤我名字便是。”千纸鹤缓缓舞动翅膀,悬在她面前打量了一番,温声开口问:“两位可是尘世中人?”

天清心中好奇,说得倒是乖巧:“是。我名天清,旁边站着的这位叫景元。”

转动脑袋将人细细端详好一会儿,千纸鹤安静片刻,正对天清道:“我见你很是投缘……如此,便请进吧。”

它缓缓转身向屋内走去,却在空中自燃起来,很快化为无有之物。

木门扣得很紧,天清小心地用力推开半扇门。

她和景元在门口打量着屋内的陈设,说不上布置精致,但格外震撼眼球:四周漂浮着溪水灌入蒸腾瓶后冒出的清凉云雾,长约两米的尘世宫沙盘模型在云烟中清晰可见。从中央往四周瞧,是万家灯火的陵鱼大道到寂静的山野,蔚蓝色的东海如护城河守着洞天的安宁。

不知何故,控造坊的模型也在偏僻的山野间。

天清忽而皱眉,拽了拽景元腰间的衣角处,朝工坊模型递了个疑惑的眼神:控造坊不是在尘世宫外吗?

沉默着盯了沙盘几息,景元摇摇头,微微眯了眯眼。

不知屋内的人按了什么机关,方壶仙舟这艘巨大方寸烟海战舰上的特有云雾悉数散去,焚香缭绕的幽暗青阶螺旋上升至天花板,其上闪烁着机动的光点。

两人往前靠近十米宽的巨大高阶。

本以为是工匠们打造的装饰物或收容柜,细看来里面摆着密密麻麻的方形圆角玉兆。

是绑着红白两条绸带的玉兆。

持明族的灵位,供奉着无法归乡之人。

小时候在归乡冢跟黑袍人决一死战,天清记得那里。

归乡冢,持明族人的坟茔,族人对其的告别是将名字写在绑着红白绸带的玉石上,白色代表对伤亡的哀悼,红色代表离世的祝愿。

灵位、蜃影、光影,似要将所有的秘密吞入迷雾中。

“天清大人,我等你很久了。”

出现在屋内的第三人是工造司的工正,伍想。约莫是个活了百来岁的持明青年,墨蓝色的发丝微翘,烟黄色的眼睛幽幽泛光,深深的看了天清一眼。

天清下意识去看伍想,他只是握紧了放在特制座椅上的双手,并未打算解释这番言论。

虽然感觉他并非胡言乱语,但此事也着实稀奇了点。

“阁下这话,是有何深意?”

听见她疑惑,伍想缓缓闭上了双目,转而正对一米宽的工作台。

台上雕刻着一方同样系着红白绸带的玉兆,玉兆上面写着两个板板正正的刻字:伍想。

他霍地抬起头,认真望向天清:“可否请您听一个故事,一个谜语人向您求解的故事。”

天清跟景元对视一眼,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我和你一样都是六御之人,地位平等。”天清说,“既是倾听者,阁下也不必在言辞上多礼。”

“呵,两位应当见过墨孜了吧。”

“刚见过不久。”

“唉,我双腿有缺行动不便,还请你们随我前来。”

伍想轻叹,双手滑动特制的座椅扶手上的电子屏幕,引着两人来到门口那座尘世宫的缩小版模型前。

他触动沙盘边缘的天幕机关,一道混沌的灵光闪过,防护罩里静止的蜃影仿若有了生命,竟有了行为活动。

两人微愣。

伍想定定瞧着其中的蜃影,开口问:“持明族的蜃影因过去的记忆而存在,若是知晓自己已经离世的事实,往往会化为水雾散去。你们可知道尘世宫的蜃影因何而重现?”

“因为星际和平公司的技术支持?”天清摇摇头,试探问。

伍想跟着她摇摇头,笑着看向景元。

景元摸了摸下巴,说出当下的想法:“因为你们创造了过去。”

天清若有所思,问:“可我怎么记得,墨孜并不是死于那场大战的人?”

那小学徒亲口说过,他同伍想建造的尘世宫。

“果然是神策将军,久闻盛名,大人说的一点儿也不错。他们活在过去,留念过去的回忆,我们便创造了过去。”伍想再度看向沙盘,展露出遗憾的目光,“我的学徒并非在第三次丰饶大战中去世的,没有死于帝弓的光矢之下。”

“但第三次丰饶大战的余波仍然殃及了许多人,我,我的小徒弟墨孜。”他把手放在无法行动的双腿上,许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喉间涌上干痒,轻咳几声:“他是在四十年前的一场战争中去世的,我们来不及把他送回古海,只尽力用本该疗愈战士的忆质收集他还留得下的记忆。”

“去世前,他还在为后方采集零件……我是个不称职的师父,墨孜天资不算出众,但也勤奋好学,却没有被他师父教过一件完整的样品。”

“至少,我还能为他打造一件作品。”

“一句完美的谎言,过去的记忆复现,尘世宫。”

听完,天清的眼中满是震惊,景元也露出讶然的神色。

她陷入沉默,大致听懂了其中的意思:“所以说,蜃影基于过去的记忆而留存,而尘世宫是过去的重现。”

伍想闻言一怔,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是啊。我的小徒弟愿意沉溺在尘世宫的巨大谎言中,他临死前留下的示迹玉扣曾有留言:师父,我的家在陵鱼大道,我想回到我的父母还在的时候。”

持明族没有父母,却有收养关系。

对轮回的龙裔而言,教养之恩可比血缘可靠得多。

“在最初踏上神秘的命途时,我热衷于在真实中寻找虚幻,打造真实的虚幻是我的追求。”

伍想叹气,对眼中的数万蜃影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水雾般的天幕再次合上,隔绝了尘世之人对尘世宫的窥探。

“我时常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改行了?我所做的一切是真实给予的灵感,而虚幻却支撑着我走向真实,我不得不面对身边逐渐离去的同僚、弟子……”

“他们和我不同,他们是真切想要拥抱真实的人。”

“有一天,墨孜的蜃影跟我说:师父,你明天能不能来看看我,我认识的人都进不来,我认识的只有你了。那一刻,我又有了编造谎言和重新审视真实世界的动力。虚妄的力量支撑蜃影存在的回忆,尽管维持记忆的刻意行为让我痛苦,而它本身确实是支撑美好的存在。”

“这便是我给出的第一个谜。记忆,是记忆的敌人。”

伍想握拳轻咳一声,对天清发问:“我得到一方神秘的黑匣,祂将一个有关后土的谜语交给我破解。于是我把解出的问题放入其中。当你刻意记住某些过去时,是否如我一般,已经忽略了对现在和未来的重视?”

景元顺他的视线看向天清,她低垂着眼睑,没有看向任何一人。

想要用离火凝结的记忆石头留下过去,曾将对寒光离去的思念传达整个玉阙却并未得到回应,但她实实在在感受生命的悲欢。

天清抬起头,声线依旧清晰坚定:“那是你,不是我。”

伍想将这话念了两遍,而后面上挤出一点笑:“那么,我真诚求问:作为谎言的制造者,我是否应该终结这场圆满的虚幻?”

“抑或是,加入其中。”

过去的记忆停留在伍想的心底,他无法忘却身边人的点滴和希冀,要么放弃基于现实复构的尘世宫,要么放弃现实加入虚幻的真实回忆之人中。

他已经不堪重负了。

景元心中感叹:“这便是你的最终之谜吗?神秘是神秘的敌人?”

“神秘是蜃影的幻想,神秘是谜语人的手段,可神秘的命途行者对手段产生了疑问……”

伍想没有否认,而是望向神色复杂的天清,坦然道:“我的第二道谜题也已经给出,神秘是神秘的敌人。最后一道谜题我至今未能解读其真意,它与我无关,只等待一个需要它的人。我已经把它放在那匣子中。”

“请您杀了我,然后拿走我的指令,获得您需要的东西吧。”

天清闭了闭眼,朝前一步,摇摇头:“虚构的世界亦有支撑的手段,零落四方的记忆就是你们存在着的基底。可正因为真实存在过,曾经的记忆才如此珍贵。”

“这并无过错,我不会对你动手。”

“虚构的奇迹好过没有,最起码你给他们创造了记忆安眠的地方,不是吗?”

伍想沉默地看着她,良久,轻笑道:“愿神秘支撑您走向后土的选择。不必您出手,因为我很确定,以现在的残破身躯,就在昨日,我早已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天清瞪大了眼睛。

却见支撑蜃影挺到现在的信念终于崩落,化为水雾落在为自己雕刻的玉兆上。

身后大门猛然被人推开,敞开光亮投入半个屋子内,伴随着不速之客的鼓掌声和刚直不阿的沉稳女声:“伍想为自己创造了一个人类能对抗神明的虚妄躯壳,等来了一个同道之龙。”

是玄全将军的虚影。

她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将一道指令输送入尘世宫,尘世宫的光影系统趋于稳定。

玄全看着控造访和新的蜃影加入这方虚幻的过去中,露出一个释然的大气笑容,继而走向还在茫然的天清:“那是我和他的交易,我帮他见到你,他把尘世宫的控制权交出来。现在是,属于你的最后一程了,天清。”

“方壶人希望能有更多人明白,仙舟联盟究竟在为何而战。玄全也希望你明白,你究竟在为何而前行。”

第117章 方始方终景元:等一个会回来的小白龙……

跟着玄全的虚影回到尘世宫,从云雾缭绕的山野到人流喧嚣的街市,再到充满欢声笑语的院前松树石下。

天清从远处往里面看去,透过过去的虚构回想看见了曾切实存在过的师徒情谊。

是墨孜和伍想。

两人似乎忘记了今日的事情,低头在日光下摆弄机巧零件,片刻后一只栩栩如生的机械鸟从手中飞出,墨孜眼中露出羡艳灵光,为人师表的伍想仅是和蔼一笑。

天清盯了良久,看起来像在发呆,直到温热的指腹触及她的发顶。

景元敏锐捕捉到她的反应不对劲,眸光轻轻扫过她垂下的目光,微微握起手在心上人脑袋上揉了揉。

玄全将军目光游移。

老实说,这真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景元能够做出来的事。

神策将军智谋在外,活的时间又长。对长生种而言,情绪阈值在时光中逐渐攀升,不管是否魔阴,这个年纪的长生种都难得有放松的时刻,何况是有精力分给别人喜怒哀乐的在意心绪。

天清耷拉着脑袋,做了个深呼吸,走上前去讨要所谓的最后一道谜题。

“哎呀,是你回来了呀。”墨孜朝天清满眼含笑,又伸手指身边忽然出现的墨蓝发青年,“这是我师父,工造司的工正,伍想。”

“我还以为师父出了什么事,原来是去工造司玄机坪铸造零件去了,师父刚刚还教我怎么拼造后安装玉兆零件,那可是机巧最灵魂的部位!咳咳,不好意思跑题了,真是麻烦你出去找了一趟。”

天清眨眨眼:“没关系,头一次来方壶仙舟,就当到处看看风景散散心嘛。”

是双腿完好的伍想,还未经历神秘与真实中痛苦抉择的工造司工正。

那小学徒倒是自来熟,将她不久前递给他查访的神秘黑匣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份和昨日并无不同的卷轴。

“我师父可厉害了,他看了没多久就认出这是咱们工造司同门的东西。只是他好奇心重,一个一不小心就把盒子打开了,你不要怪罪,我们也算得上将功赎过,嘿嘿,顺便解开了卷轴上的神秘文字。”

小路邻近的院子里传来妇人的高喊声:“这孩子人呢,墨孜,快请你师父来吃饭啊!”

等院内的人说完,也不管天清听没听进去,墨孜连卷轴带盒直接塞她手里。

他扭头喊了声来了,转过身对白发的少女颔首表示失礼,并在她善解人意的目光下推开院门,跟伍想走了进去。

“不对呀,他解出谜题来了,可碎片哪去了呢?”

天清深深地看了紧闭的院门一眼,回过神来拍了下脑袋,视线落到并未感知到无相碎片却有后土力量在的卷轴上。

玄全和景元相视一眼。

前者沉稳不露情绪,后者将慵懒从容一以贯之。

“这一年我有意将他的命运引到现实中,可人的意志总是那么固执,见多识广的长生种更是如此。我不是给你时间,我是在给他时间。”玄全笑笑,又道:“作为后土的继承者,在解开最后一道谜题之前,不如,先交代你的遗言吧。”

拿捏最后一块碎片的神秘之谜即将揭露,意味着后土创立的万物法则将归位。

她是将其从尘世带回幽都的唯一指定人。

天清手上拿着卷轴,真到最后一程的时候心中竟开始忐忑。

心跳的加速声音并未在自我安抚下平静,和燃烧她的离火同时愈跳愈烈,碰撞在一起形成独特的无念无想之地。

细数今生,是如何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为了一个只有天清才能完成的约定,后土的领地理应由祂的孩子守护。

她思考了一会儿,问玄全:“听说星神时宇宙间抽象哲学概念的高维生物,那我会不会变成一抔尘土,还是一座高山?”

玄全愣了下,然后笑笑:“谁知道呢。”

天清的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人,又问:“那么,景元,你还能认出变成石头的我吗?”

景元抬头看了眼过往造就天边,视线从高到低落到天清身上。他皱起眉,环顾天清好一会儿,认真道:“你还真是提了个好问题。老实说,我难以分辨。”

“这不对吧,这时候不是应该说,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能第一眼就认出你吗!”天清非常不满意地拿卷轴拍了拍手臂,却见他摆摆手,弯着眼睛笑道:“人嘛,还是应该活得真实一点。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你知道的,神策将军极少有决策失误的时候。”

天清思考了一会儿,心中委实对他的话认可:“你说的对。”

见状,玄全笑容更是灿烂了几分:“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元帅让我来替她传达一句问话:天平的存在是为了什么呢?”

天清想起方寸后土的那抹红色。

一方天秤,十八位星神铸成的秤身与砝码。

找到神秘的无相碎片,则砝码之比为9:8,归于天清那方。

……

可身为天秤轴心的均衡还未出手,祂与后土神共同促成了这盘游戏。

是不想加入游戏,还是在等待一个时机呢?

天清缓缓闭上了双目,良久后才睁开,青蓝色的眼底沉静若海。

她把盒子递给景元,展开手中的神秘卷轴,瞳光乍缩,片刻后眼睛一眯,又将卷轴默默合上。

第三道谜面:「方终方始,方始方终」。

无相碎片所在的地方。

*

与此同时,玉阙仙舟

昆仑境是持明族的古老圣地,即便镇压息壤渊石也依旧保持亘古的祥和。高耸的山峰上上铺满历代龙尊设下的层层封印,海棠花在日光下飞出悦人的舞姿。

一切似乎没有变化,唯独玉阙的伪造天空上方逐渐变得阴沉起来。

叼着捕捉的野果子停留在花枝上的白团子们叽叽喳喳,风雪混合着时间的划破声,在昆仑最高处显得格外刺耳,惊得山雀们纷纷往低处飞去。

远处如高塔般的瞰云镜再度发动观测,太卜晓梦皱着眉头集结观星士们,传紧急讯息给爻光将军。

爻光本人已在昆仑山峰等候多时。

昆仑山,玉阙的最高处。

作为祸迹封印的号令者,昆冈君的脚步越来越慢,终于,他停住了,仰天沉默良久。

爻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他,压低嗓音道:“一颗星星将要坠落于玉阙仙舟,带来如梦的顷刻幻灭。不论如何,对玉阙、对她,可以说是相当不妙。”

“每份后土的力量都有石头在指引清清寻找,枉我为龙尊,竟不知最后一块碎片传讯与她的石头,会是息壤渊石。”青蓝色的双眼中寒光陡闪,昆冈君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双眼往熟悉气息奔来的山下扫视着。

山下的风雪间,一双同样的眼睛静静地回视着他。

人影如电一般闪过,已到了靠近息壤渊石封印的开路口。天清借由第五碎片的后土之力将她和景元瞬息带回到玉阙,她则独身奔向星星坠落的地方。

回来的路上偶然瞥见易尽天,落入眼底的是玉阙仙舟政通人和的和乐景象,更坚定了她不能让玉阙出现第二个尘世宫的决心。

谁都可以成为玉阙仙舟覆灭的劲敌,在玉阙长大的孩子不可以。

天清自风雪飘摇的山路纵身点跃,眉微皱着,脑海里是知晓谜面便是谜底那刻的荒唐感。

当属于后土的星星将要升起,势必有一颗星星将要陨落。

这就是,均衡愚弄众星的零和把戏。

最开始只觉得眼前一花,后来一想后土允许天秤的存在,一定有祂会夺得倾斜的理由。

答案是后土自己。

第十九命途,自会打破银河熵衡的局面。

呼啸的狂风在周围愈加放纵,仔细再一看便知,圈禁息壤渊石的封印结界已经被昆冈君解开并由爻光暂时压制住了。

两人等的是一个需要碎片的天清。

“我回来了,爷爷。”如晴空澄澈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

息壤渊石的莹彩光芒照亮暗下来的天空,一道阴影渐渐笼罩在伫立在山巅的三人头顶。辽阔的高天之上,万世不移的持明圣地本应不染这等是非,散发着千万年的寂静安抚山下的众人。

天清眯了眯眼,跟他们一同抬头望向不过两刻钟就黯淡下来的晴空,“一颗星星将要坠落,那就让它再度升起。对吧,爻光姐姐?”

没有大衍之数的占算,但爻光嘴里难得蹦出一句安慰人的话来:“你是对的。”

昆冈君回头静静看着天清,一个还没相处几年却经历了十几年离别的唯一血亲,他缓缓伸出手掌,掌中静静躺着她要的最后一块碎片。

一块出自息壤渊石却早已残缺了力量的石片。

上面充盈着后土的力量,其浮现的金色光芒写着一句话:「自由是自由的敌人」。

“眼睛明亮,神明的谜题才会看得明朗。”昆冈君嘴角微动,语气轻而缓,尽力扯出一个不像苦笑的笑容,说完将石片递到她手上。

“爷爷,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最后一次离别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记得照顾好我的完全之猫喔,他还要照顾我的花。”白发的少女温柔地笑着,认真的眸色可与最壮阔的天光相抵,浸染着尘世该有的模样。

说完,昆冈君深深点头。

天清看向由远至近的陨星,垂眸将最后一块碎片收归无相锁,刹那间离火的光芒似要浸染着天地间的生灵万物,从她身上迸发出的神魂之火如巨大棱镜映照黯淡的天空。

无数尘埃形成的莹白色流光涌向星星降落的路线,阻挡它的前行,并超越威压人间的它,将它带回应该回去的地方。

是坍塌的流星,来自后土顺应均衡降下顷存花海的土壤。

她朝前半步,离开前看向笑容在离火出现那刻淡了几分的爻光,“下次,别选我进十王司了。”

“感情用事可不是云骑将军的作风。”爻光摆摆手,余光扫过顷刻间被昆冈君重新封印的息壤渊石,收敛了冷漠,好脾气地道:“等你从息壤长出来再说吧。”

天清屏息凝神,顷刻间身影消失在蜿蜒离火铺就的天途中。

墨色降临的摧毁之象轰然倒地,化作火与尘的光点消逝在玉阙的高空上,仿佛生息自古荡然无存,一切从未发生。

昆冈君合上双眼,爻光也收回抬头静思的视线。

而山脚下,正跟银渐层大猫一同追往山上火光的路途中,景元愣在原地,只得闭眼叹气。

被她打发照顾她的石头们,可适才眼睁睁看着一颗颗小石头在乍现的虹光中消弭,束手无策的情绪直抵心尖,他不得不来见天清。

但天清不愿意跟他说离别。

景元伸手接过空中飘落的轻盈棠花,让自己和她曾留下的温暖紧密相忆,微微眯着眼,低头朝手心里的落花看去,喟叹道:“花落了。”

无人知晓所谓的第十九命途到底为何,以及向往自由的天清能不能回来。

“再见了,对最喜欢的你告别。”

他攥紧五指,将如雪微凉的粉白花朵护在中央,又抬首扫了眼天朗气清的高空,摊开手,任由棠花随风雪自由选择零落的方向。

空中传来底底的嗷呜声。

景元蹲下来,轻柔地摸了摸天清养在昆仑的银渐层大猫。白色的大老虎一直在他后边追着山上跑,此刻却安静地坐了下来,一派无精打采的恹恹模样。

他站起身,随着从山上走来的持明龙尊朝昆仑府走去。

昆冈君沉默几息,才道:“她离开了,带着一道对自由的桎梏谜题离开了。”

景元轻嗯一声:“没关系,我会等她回来。”

长生种最不缺的就是等待的时间,他会等一个说会回来就一定能做到的小白龙。

昆冈君若有所思:“昆仑待客一向讲究周到,清清让我照顾好你,你想待多久便待多久吧。对了,她还让你照顾好那些花。”

景元沉默良久,在昆冈君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才再次轻嗯一声。

有些东西不是想留下就能够留下的,人也一样。

两人静静地回到昆仑府。

仅仅半个时辰,天清把流星拐走的事迹传遍各地,如今玉阙上下人尽皆知。

为了配合太卜司寻找星星离开的路径,昆冈君在踏入要回的府门前,接到晓梦的消息,一个龙跃便往瞰云镜所在地疾步前往。

景元闭目凝神,身旁的银渐层大猫反倒来了精神,拿脑袋撞他让他往昆仑府里走。

“人走了,不跟我告别也就罢了,怎么养的宠物也一个性子?当真是一点儿触景伤情的机会也不给我。”

当咪咪跑去花树下跟落花抓着玩,跟着它过来的景元心中一惊。

原本随天清的离去消散无踪的石头,此时此刻,正堆在那棵最大的海棠树下。日光下两人于此习武谈笑的往昔画面,深藏于晶莹的石状光锥之内,恍惚间能见到她含笑的身影。

他曾将天清造就的石头们收集起来,如今那些闪闪发光的记忆却回到了原地。

景元愣了下,神色若有所思。

第118章 命途:约束天清:去找一个在等我的小……

莹白色的流星划过寰宇,成为众人仰望的存在。曾经的神战焦土上布满山湖花草,聚散游离的尘埃在等待中迎来光芒的映显,闪烁梦幻的光点。

顺着星星的行迹看去,一颗星星自玉阙仙舟升起,留给人凛然不可侵的深刻印象。

而后,它越过繁星,在踏入顷存花海前没入灰色的都城。

此地静了一瞬。

巍巍幽都,天地归正。离火的光芒将无尽的灰色终结,一丛丛燃着后土力量与尘种神魂的火焰在晦暗中燃起,无主的命途狭间注定将迎来一位新神。

这里不再是天地倒悬的模样。

曾经高空的焦土,已化为地面上的悬浮星尘,灿若星空。而那玄黑色的虚假镜面,则在后土金色符文的构筑下成为清澈的苍穹之海。

无相锁的再次闪到她身前,这次不是金色的影子,而是她手中真实的无相锁。

白色的星星由大变小,萦绕在她身侧。无相锁走过的高空依旧是那道高高的阶梯,它指示着天清将星星归位。

一颗星星将要升起,一种自由将要终结。

她可以肯定万物法则从未流落。

当最后一块碎片纳入无相锁中,拼出的不是守护顷存花海的尘种应找的万物法则,而是一把古朴庄重的金色钥匙。

天清对无相锁又有了新的认知。

「天空开辟绚丽的广阔,日月带来绮丽的光辉,山海点缀不屈的意志。此乃祂与世界最初的约定,之于人类的祝福。」

「武,本为止戈之意,凡事诉诸武力,与暴虐者无异。此非后土所愿。」

「神母啊,你可知。他们说,你是他们血管里跳动的名为憎恨的爱。他们问,为何胜利总属于高空?我也想问,为何大地会落得千疮百孔的模样。」

「三界皆苦,众星求渡。煌煌星神,愚弄众星。后土擢升,尘世危亡。尘虽微,而万物生死皆为其魂。吾等将以此尊荣之身为新途铸道,神主虽离,新主将续。」

「高天之上从来不是为你预留的神座。」

「且让祂们作壁上观,且让祂们如沙聚散。」

碧海澄空之下,空中漂浮着属于幽都的文字,跟她发上星虹色似的不易察觉,与无数尘种零落的记忆组成她前进的高阶。

离火的光芒将命途狭间重塑得通明,只是天清的唇边越发苍白。

抱薪*救火,她的生命便是命令火带走星星的薪柴。

“我回来了,神母。”天清说了一句,喉间噎了下,在踏上将万物法则送还的路上时又停下步子,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命途狭间。

她又道:“你还不出现吗?”

话音刚落,长风自尘光中嗡鸣,一个黑发红眸的女子自虚空出现。

是她,「后土幽都令非命」。

非命踱步转身,慢慢朝天清靠近时嘴角不由自主勾出一抹笑意,目光落在少女看似面容虚弱却分外炙热的青蓝色眼睛上,淡漠神圣的声音自回声中响起:“咦?你回来的日子,比我想象中的要快上一些呢。”

“成为人的感觉怎么样?你看起来时间不多了,真可惜,没有跟「自己」叙旧的时候了。”

非命单手撑着脸打量着跟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天清,身为人的她因火焰燃烧神魂而额头涔汗,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回应她的问话。幽都令的真身拧着眉头苦思片刻,拉着天清滚烫的手往天上的苍海走去:“随我过去吧。”

无相锁引领白色的星星和两人前往最高处,南明离火以不可阻挡的态势点燃高空的最后一块尘砖,阻止星星登上意义不明的神位。

「▇▇」,神座镌刻着命途的真意,如今依然看不清名字。

“这就是你的最后一程了,天清。”非命松开她的手,神色莫测地问:“你是否依旧坚持自己的选择,要重塑后土曾经的选择?”

天清望着她,缓缓闭上了双目:“是。”

不朽于万古中陨落,祂留下的持明族人却追求此世的至高刹那,用微弱的身躯扛起黎明的信念和更多人的长存。

巡猎切断贪求不死的冷酷正义,帝弓七天将修正岚的狭隘,将光矢对准毁灭的不安分。

……

虚无认为世界无意义,寂照带着对此来玉阙必死的决心阻止铁墓的操盘,防止步离人借丹轮寺联合银河势力对仙舟联盟进行名义报复。

智识囿于无情残杀的可知圈,黑塔和阮梅等一众天才在破解神魂消弭的方式,并与她尽可能温和的关爱和持续性的默默关注。

欢愉玩弄凡心游戏人间,千面以人类的纪念之承留住为生命的哀悼,用面具遮掩心扉的悲痛和茫然。

记忆临冰自鉴收集万忆,燧皇自愿将自己困于朱明仙舟的记忆牢笼,只为一个约定的延续。

神秘虚构物自体万物成谜,伍想将虚构作为保存过去记忆的手段,在往昔的蜃影中留恋仅存的真实。

回想良久,她睁开双眼,静静地望着缺失的道路和无主的神座。

天清将右手手心放在心门的位置,听着身为人才在关键时刻不可避免的心跳加速,感受万千思绪与心门轻擦,眼神逐渐平缓下来。

非命的视线在她、无相锁、星星和神座上不停地徘徊,半晌,她只听见天清道:“我带着将祂东西归还的使命来到尘世,亦带着诸位命途行者对后土的选择而选择后土留下的道路。星神高高在上,祂的命途行者却并未随波逐流。”

“后土已经前往更高维的世界,祂的领地并未消逝。可见,神母对于这个世界是抱有怜悯的。”

这是天清能够确信的事实。

“欢愉星神嘲笑众神,祂说,后土一动不动。”天清正对非命,双眉一扬,“所以,我会选择祂曾经的道路,并在祂离开的现世中将断裂的命途重新补全。”

非命点点头,单从神情上看不出什么态度:“嗯哼,看来,有一位同样该高高在上新神将要诞生,非你莫属哦。”

天清:“……”

非命漫不经心道:“怎么不说话?若非你成为新神,这样状态的你根本活不下来。”

“那也要试试才知道。”天清斜睨她一眼。

自由是自由的敌人,这是后土借由神秘碎片给的讯息。

离火的灼烧感容不得她犹豫再三,她长长吁了一口气,轻抬下巴,展露出属于尘种该有的不可一世,手中的无相锁在钥匙开启中飞速转动金色的梵文。

“后土诸灵,听凭吾之判令。”

话落的瞬间,无相锁一步步被梵文层层诏令解开,而收集碎片聚成的钥匙则化为乌有之物。

如她所想,锁内静静躺着的便是万物法则,而离火对她烧得愈加浓烈。

它从未成为守护者叛离顷存花海的桎梏之物。

“天道夷简,人道艰险,大道分明。吾以尘世之躯,尘种殊荣之神魂,将万物法则从流落之地带回后土领地。”

莹白色的星星趟过烈火铺就的最后一程,在登上神座时却化为琉璃般的色彩点缀在神座上镌刻的铭文。

第十九命途:「约束」。

无数尘光自星空般的地面腾跃,自苍穹之海往下坠落,一同交汇到天清和非命所在的位置。

盘桓在的链条尽数被离火彻底灼透,尘埃便化为条条锁链缠住天清。

天清号令穹海的不朽之力,凝出一道水刃将一条锁链切断,手握着将她推向神座的断口处几乎要掐出血来。

她回头时,非命依然无动于衷。

“我认可我身为后土守护者的神使身份,我同样认可我身为天清的人类身份。”

“保护玉阙是每个玉阙民众义无反顾的责任。承担将万物法则送回顷存花海的责任,承担后土赋予的重燃命途的责任……最后,我还有无数个承诺需要跟爱我的人兑现。”

“爷爷和寒光希望我好好活着,爻光希望我成为玉阙的主力,持明族人期待一位带着黎明奔来的引领者,我的心上人景元希望我能如约而至。”

一声高喝激得所有锁链开始震动与共鸣,天清视线扫过无相之锁,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结局为何,瞬间便利用无相锁挣断了神座必有新神的感召。

“天平必将倾斜于正义的一方。必须会有新神登上神座,但不该是我,否则我与高高在上的家伙们有何不同?”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非命脸上的笑容仿佛晃现了一下。

一阵地动山摇,神座变得时隐时现,骤然间,离火的光芒自她身上大盛,原本呼啸的尘埃粒子在顷刻间凝滞了虚张声势,陡然换作日月般耀眼的琉璃色彩覆盖全域。

“我仍然追逐属于我的自由,那亦是属于后土给予人类的自由。”

天清身形一晃,背后的非命扶住她,跟天清一同低语:“很久很久以前,神母领着我的手走过繁花盛开的大地。天空开辟绚丽的广阔,日月带来绮丽的光辉,山海点缀不屈的意志,最后的最后,世界尽头,万物生灵与世界自由相拥而眠。”

她们一同将变化无穷的、可容纳天地一切的无相之锁送上神位。

“这就是祂给我留下的最后一程了:约束之下,自由高存。”

站着的高阶零落成尘,无相锁的金色光芒冲她而来。

恍惚间,非命接住了将星星送上高空的她,“结束了,睡个好觉吧。”

天清阖上双目,耳边停留对方清晰的话语。

【后土接纳至纯至粹的神性,更能接纳因有瑕而无暇的缤纷人性,绽放生命的自由之华。】

【即使生命悠长而短暂,后土仍会为你留下一片安宁的栖息地。祂一直等待地上的生灵为花海带来新的种子,时光的灵魂永不凋零,祂的领土因人类的呵护而永存。】

【花开花谢,多少人情碾作尘。去追寻吧,哪怕是须臾的生命。去点亮吧,哪怕是黯淡的繁星。】

【最后,去找到自己最喜欢的那朵花吧。】

*

当天清再度睁开眼,还不太习惯忽然变得格外轻盈的身躯,锁骨前的逆鳞仍然没有变化,却没了烈火的灼烧。

面前出现的是广阔无际的花海,安宁、祥和、无争。

地面上浮现无数紫白色的浪漫花朵,她挺直脊背,迈步往繁花指引的地方走去。

忽然,非命的身影落入她眼中,黑发的少女正哼着轻快的歌谣,冲她眨眨眼:“将无相锁送上神位,让向往自由的自己成为约束令使,可真有你的。”

“约束,创世神「后土」执掌的命途。”

“慎独,节制,责任感的行为是「约束」命途的体现。”

天清点点头,看起来还有点愣愣的。

不对,她怎么就成约束令使了?

非命开口解答她的疑惑:“所谓自由是自由的敌人,指的便是,约束下的自由是放纵式自由的敌人。不止是命途行者,平凡的人们也在日常中探求自己,从自我认同的身份价值中背负责任,并带着这份责任更坚定地往前走。”

“幽都隐世,那是因为,它是为众神准备的坟茔。万物法则并不存在,它已经化为宇宙中的一部分,在神母离去的那一刻。”

顷存花海,万花与清风为伴,暗香浮动。

天清若有所思,举目张望熟悉的顷存之灵,确信没有找到寒光的那朵花后开口问非命:“这里已经被修复了,有一朵花落在外面,我得回去把它找回来才是。”

站立的地方是持明族心中的万顷雪棠,寒光一定会靠近这里。

“顷存花海收容尘世凋零的生命,供亿万生灵于此安眠。”非命淡淡地说,“没有人会例外。”

换句话说,就是寒光还活着。

天清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做出了决定:“我还要,去找一个在等我的小白猫。”

“随便你吧。”非命轻啧一声,假装不在意但目光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作为你的神性化身,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留在顷存花海并守着这里,真的比起前往尘世感知人情冷暖要更让你轻松些。”

天清自顾自往外面走,指尖飞出一只小晶蝶为她引路。

就在离开顷存花海的那一刻,背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响指声,天清眼皮一垂,抬眼时只觉眼前的一切如同一触即碎的梦中幻影。

非命走上前来,将神色倦倦的天清带到可以躺着休息的棠树花枝上:“这么急着走做什么?还有什么比顷存花海更吸引你的地方吗?”

“你还是在这里好好休息吧,离火将你的神魂尽数燃烧,如今的你不再是尘种之身,需要后土力量将你的尘魂重塑。”

“银河中仍有不少世界未曾得到后土的回应,你还要去找很多花带回这里,哎呀呀,想想就头疼,我守着这里,至于外面,往后可有你忙碌的。”

天清歪头看坐在她身边的非命,接着把头靠在树干上,伸手拍了拍不知怎么就不清醒的脑袋,问她:“我记得,我好像,我好像喜欢上了一只猫?”

愈合的空间裂隙中喵呜一声,不过是短短一瞬,一只白色的猫咪掉到天清身上。

非命咬牙切齿:“来得真快。”

猫猫追过来了。

天清:“好像是它?”

“你喜欢它什么?它连说话都不会!”是个除了喵喵叫一无是处的白色小猫咪,非命故意逗她。

天清眨眨眼,安静地把它抱起来,不撒手。

仅把手放在猫咪的鼻子前面给它闻闻,猫咪从炸毛的防御姿态到平静下来仅需三秒,趴在天清身上跟她又贴又蹭。

一抹白色小团子窝在约束令使的心上,非命仰天小声轻叹:“看来还有比记忆更难以消磨的东西啊。”

刻在灵魂里的吸引与喜爱。

第119章 天朗气清什么时候履行婚约?

三年后。

罗浮仙舟在新任将军符玄的带领下再度启航,曜青仙舟的飞霄将军借势猎杀绝灭大君焚风,玉阙仙舟的爻光将军捕捉到星空升起的新神痕迹,引起寰宇震动。

「毁灭」为「巡猎」扩宽道路做嫁衣,「巡猎」多次诛杀不死的「丰饶」,银河又有一股强势的力量将「巡猎」的光矢从丰饶孽物指向祂自己。

均衡与神秘各站一方,而后土将天平维衡的局面打破。

万物法则,万物生灵本该自由相拥而眠,各得其时。

这一切的背后,是「约束」在节制诸神。

仙舟联盟舰首的建木逐渐呈现枯荣姿态,或在千年之后,魔阴身将随长生的消逝而消逝,十王司将重新划定仙舟生死。

神明的力量来自死生人海,那是后土领地的穹海。

后土神把大地之于高空的约束力量降落,带给尘世中每一个为了安宁而反抗暴虐的生灵。

死海的忘川迎来忘川守的离去,那位名为黄泉的紫发侠客从彼岸再次醒来时,她会踏上前往幽都弑杀虚无的旅程;生海浇灌的虚数之树逐渐因生灵气息的沾染同化,万千小世界的崛起将其化为存在之树,以生者的力量改变命途对人的绝对压制……

至此,无物能够在后土枷锁的中再登神座,直到诸位星神共湮灭于尘埃。

唯独人海的尘世没有等到尘世守的苏醒。

易尽天乃玉阙仙舟的诸多聚居洞天之一,一如既往的飞檐层叠,入眼便是安居乐业的繁华景象。

天问长街旁扩建了星槎停泊点,来来往往的人们随星槎起落。

这会儿正是玉阙民素日闲逛的高峰期,因为在晚膳时期,大家都赶着在清凉舒适的夜里随亲朋好友来到此处,去神雪庐等知名餐馆好好饱餐一顿。

“在下是这「易尽天」的说书人南言。列位看官,咱们上回说到,玉阙仙舟迎来千年未有之不可预浩劫,就在双星碰撞要将咱们站着的地方化为星烬时,本该风雪交加的昆仑境直接抗住了降落的灭世陨星!细看来,是咱们玉阙的持明龙尊昆冈君和极少露面的爻光将军利用息壤的吞噬之力,主打一个以强制强嘿。”

「不夜侯」茶楼的说书人一阵高喝,来来往往落座的人登时喧嚣起来。

当然,人点的奶茶也多了,店里的调饮师肉眼可见忙碌起来,神色麻木却操作有序。

“然而息壤渊石不过山峰大小,哪里扛得住大蔽玉阙的陨星?龙尊的腾渊封印就要因此破坏,千钧一发之际,簇簇火花溅融冰雪,竟然是昆仑那位的袭明龙女!”

“这会儿您一准儿要问了:那位龙女怎么这么强?那可不,天清大人及笄那年拿下格物院入学资格,接下来几年先是大败烬灭军团,随天击将军捣毁铁墓营地直擒贼首,又带队拿下遍智格物院的智首之称,还成为了仅次于仙舟剑魁彦卿的玉阙剑首。她不仅是少年天才,而且深不可测。”

“您别着急,咱们这回说到,「界动尘寰落金阙,直上疏星问太清」!讲的便是这位大人三年前拐走那颗陨星的事迹。”

人多了,看热闹的人紧跟着多了起来。

众人中唯有一人格外引人注目,白发的男子一副淡定的清闲模样,微风徐徐吹来,线条流畅的侧脸上偶尔有几缕调皮的碎发趴到脸颊上,却被他懒洋洋地抬手拨开。

他的嘴边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很好说话,然而碎金的双眸透露出的矜傲却让人不敢轻易接近和表现出不敬。

听到说书人添油加醋的故事,景元不由懒懒地笑了下,小声嘀咕着心底的思念:“听着听着三年就过去了,清清什么时候回来呢?”

银河迢迢,去年他回罗浮时,那位睚眦必报的忘归人已然归家。

狐人从不轻言大话,说要送给毁灭一份大礼就把约束捧上新的神座。回家的停云再次成为罗浮商队领头人,前任司舵驭空带晴霓和停云第一次触碰不再充满血泪的天空。

景元抬头,悠远的目光投向星星渐次出现的晚空。

今早醒来便是清朗无云的一天,太阳照在身上时温暖如她日常的嘱咐,小猫咪当然要照顾好自己,晒了一上午的太阳,也有照顾好她的石头们银渐层大猫。

“难道真要我把你种出来吗?”景元摸了摸下巴,“它们才刚发芽,可有的等了。”

手捧一杯金黄色覆雪的常驻饮品,是神州折剑录联名时颇受好评的冰凉果茶。

「橙门立雪」,这不是他第一次品味甜涩的味道。

第一次喝这种新品的时候,他就在等待。

上次是等待六感皆失的天清护送椒丘使团归来,结果等到了她和飞霄大败前来玉阙挑衅的绝灭大君铁墓的捷报。

景元用手指摩挲着腰间戴着的猫猫石头,闭了闭眼,本着能不浪费尽量不浪费的原则又喝了几口。

“这一口下去,得从仙舟启航时开始控糖。”

果糖浆加得过多,甜饮太甜了也是受罪。

他轻叹一声,冰凉的指腹从散发雾气的冷饮上拿开,碾了下听到说书人喊天清名字就会轻蹙的眉心。

玉阙民习惯了他这个清闲人士的存在,偶尔拿些新式糕点投喂他这个留守的罗浮大猫,看他的目光还带着些许的怜悯和遗憾。

遗憾什么,天清又不是不会回来。

周遭人海喧嚣,只剩冰甜果味萦绕鼻尖的长街里,景元似乎能看到曾经的自己。

这次,只不过是等的久了一点。

他这样告诉自己,呼吸间却感知到胸腔重重的心跳声,一声赛过一声。

桌前摆着一份心上人爱吃的浆果派,待景元解决完正要打道回府时,腰间口袋传来玉兆震动的声响。

景元轻撩眼皮,点开冒着红点的两条消息。

【昆冈君】:找到了。

【爻光】:找到了。

两人发来的是瞰云镜探测到的同一处坐标,影像相当模糊。

一片看不清的混沌星系,无人踏足过的星域,甚至其中是否有活物都不得而知。

却是那天他的灵智小猫溜走的金色痕迹。

是他的思绪带着那只属于他的小晶蝶去找天清的雷光轨迹。

那日后,景元越过玉阙仙舟的两仪门,搭了一程星穹列车的顺风车,抬头朝神君感应到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雷光涤荡走过诸星时的邪佞,手里拿着她送的那把绝世好剑‘春和景明’,白发的男子慢慢抬起头。他望向紫白色小晶蝶飘来的路径,抿了抿唇,看起来似乎在克制自己不要期待落空的样子。

如果不是有外人在,景元这会儿绝对能笑着慢慢走过去。

可对方容不得他信息缓冲的时间。

“寂静领主的刺杀游戏结束了,她以为天清触碰到的是自由,冒犯了智识曾见过的后土选择,所以对她出手。罗浮的前任将军英明神武,但和天才的魔法相比,还是太慢了吧。”说话的是戴着紫色魔女帽的貌美天才。

黑塔眯了眯眼,坐着魔杖跟雷光竞速,跟他争夺前方小晶蝶的引路权。

同为令使级别,景元箭步向前一跃,同时留下召唤出的神君拖出巨大金影,眨眼间挡住天才的去路。

他露出标准的联盟职业微笑,拿出不遑多让的气势道:“元帅盛待阮梅女士,黑塔女士身为她的同僚却对联盟重臣大打出手,我也很困扰啊。莫非是阮梅女士对联盟心怀芥蒂……”

“你小子,有点实力在的。”黑塔摆摆手,眼睁睁看着那只小晶蝶落入他人之手,“真没意思,你可少给我打这些官腔帽子。她让你们玉阙养的不好,我受同僚所托将她带回。”

她眼睛微眯,利用第四面镜从巡猎力量的桎梏中移动至前方。

景元微微一笑:“此言差矣。据我所知,你们天才俱乐部的防御工作做的不太好,最起码,她在昆仑没有被寂静领主趁虚带走。”

“呵,听说那里有一片盛世花海,我想去看看,成了吧?”黑塔喉间一噎,这还真无法反驳。

景元抱着双手笑道:“不好,因为我也想去找一朵花。”

花的名字叫天清。

当双眼触及最熟悉不过的紫白色蝶翼时,他的内心无比畅快,坚定地跟黑塔抢速度。

天清的花语是:手慢无。

金影化雷,魔女扶了扶帽檐,轻啧一声,“你喜欢的人真是胆大。”

她去过昆仑府,天清离开了多少年,景元就在那里守了多少年。

人格健全的天才本就不想跟他冲突,她停住步伐,亲眼见到桀骜之人所至处尘烟氤氲,那人从银河边境混沌区域走到蝴蝶指引的无底下方,不知去往穹海何方。

尘无梦。花有尽。会相逢。

魂牵梦萦的盛世花海,疏影倾斜,自在飞花正沐浴在日光下翩跹轻舞。

踏入此间,时而如坠清梦,花香伴着蝶舞枯败争斗的肃杀;时而如临化仙之界,满树浸于日月轮转的祥和宁静。

“花有清香月有阴,却教晴日送我来。”

长睫微微扬起,如梦似幻的宁静花海霎时间坠在了他的心间,顷存花海的安宁让灵魂为之沉醉。

他的身影对望不到头的绚昼花海而言,无疑于昆仑山微不足道的一片落雪。景元迅速收起了目光,压抑住心头掩饰不住的开心,摇摇头叹道:“这里是否太大了些?”

话落,一只白猫喵喵咪咪地从远方跑过来。

金瞳的目光放柔了几分,景元嘴角微弯,展露出软而暖的笑颜,打趣道:“带我去找她吧。说好的来找我,怎么反了过来,我这人记仇,可要兴师问罪的。”

猫猫侧身一倒,仰着肚皮赖在原地不动弹了。

这不是他的灵智幻化的猫吗?

这到底是谁的灵智?!

景元愣了一下,面色略有不自然,轻咳一声:“我说着玩的,带你们回昆仑好不好?”

听到昆仑两字,猫猫犹豫了一会儿才爬了起来,带他往前往走,时不时回过头看他这个阔别三年的主子有没有跟上来。

地面上的万花错落优雅,道路散发熠熠光辉,将太阳的明亮留得更久。偶尔两道的人影和猫影闪过时,行走潇洒的两侧袖风使得落花沾身。

顷存花海,处处皆是柔和而朦胧的绝佳风景点。

一只猫猫在满目棠花中悄悄慢下了步伐,不知怕吵醒了谁人。

日光倾斜而下,将树梢的粉白花朵染上通透的橙色,也为花枝上沉睡的白发少女蒙上一层暖金色的蜜糖般甜意。天清倚在树干上,浅浅地呼吸着,柔软的发丝自然垂在身前。

她看起来仍然虚弱的身影轻柔落入景元的眼中,鎏金璀璨的眼底中有万千心绪闪烁。

白猫熟练地爬上去,也不吵她,只是在她旁边趴着睡觉,地上的人同样不愿搅扰心上人难得的休憩时光。

景元下颌轻轻扬起,只是将平静的目光凝滞在她身上,前些日子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抹悦人的倩影才颤动了下双睫。

方才感受到一抹难以忽视的目光,似要将她从长眠中唤醒。天清眨了眨眼,伸了伸懒腰,轻弯着腰望着后土领地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一个长得很好看、看起来脾气很好的白发男子。

天清偏头疑惑地问他:“阁下是怎么闯进这里的?”

看来她拿命赌赢了,不过是用记忆换的约束登神?只是损了些记忆,倒也无妨。

“你我之间何谈擅闯?”景元笑着反问,示意她看向他左肩上,藏在颈侧发间的小晶蝶小心翼翼地飞了出来,回到离火的诏令者身边。

“这话听着有点熟悉?”天清脱口而出一句,让景元笑意逐渐加深。

是在朱明仙舟时,第一次跟她泡温泉说的。

细细想来,某个小龙害羞的样子确实很让人深刻。

景元轻笑出声,在她的不虞目光中渐渐收了笑意,给她赔罪道:“不告而来,是景元唐突了。不过嘛,今天天气不错,很适合晒太阳。”

“嗯嗯。”天清点点头。

这两句话有什么关联吗?好像没有。

她坐在树上等着他继续开口,一觉醒来,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非命跑哪里去了。

刚醒过来的天清神色略显疲倦,见她从树上带着猫蹦跶下来走到他身前打量:“景元,你的名字很好听。”

景元垂眸,半晌后抬头看向晴空,轻声应道:“嗯,天朗气清。今日,景元运气不错,能遇到这样清朗的天。”

“那我的运气也不错,一醒来就遇到这样好的天气。”少女长睫一扬,朝他露出笑容。

“我叫天清,唔,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走了,你慢慢逛,该去尘世找些没见过的花了。”

天清说完,毫不留情地往外走去,身后跟来一大一小两个影子。

待她转身回头,景元正深深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天清止住欲往前行的前膝,静静地看着这个让人生不起气来的尾随者,微一抬首,坦然变出自己的龙角和长耳朵,眨眨眼问他:“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地方?我记得,嗯,我想想,好像有很多跟我一样尖耳朵的人。”

景元点点头:“持明圣地?我去过的星球算不得多,若说仙舟联盟,景元恰好顺路。”

或许是他的声音太过温和,身为约束令使的天清默许了他引路的行为。

当从顷存花海走出的那一刻,少女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眼神闪动着。她垂眸摸了摸睡着的猫猫,站在原地抬头望向走在前方的景元。

景元回头看着忽然不动弹的她,朝天清停下来的位置缓缓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尽量从容,内心却生怕心上人被附近虎视眈眈的某个天才带走。

盯着他的青蓝色眼眸透出无法理解的沉静,景元正要开口的时候,她却轻轻地笑了。

天清不由分说地把猫放到他身上,贴近时能闻到他身上淡雅的清冽味道,她往后一步,推着景元挺直的后背让他往前走。

在那人愣怔之际,她才开口笑着道:“走吧,我们该回家了。”

景元转过头去,眨眨眼,看似心情极好。

他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然后抓住她的一只手握紧,往前方来时停泊的星舰方向走去,声音略带低哑:“现在是景元时间,对吧?”

天清点点头。

景元又问:“什么时候跟我履行婚约?”

“嗯?”

天清眨眨眼,明显还没反应过来。

把神君力量幻化的猫交给神君本人带着,景元上前吻了吻她的唇角,低下头去,抵着她额头看着她:“昆仑的龙女大人可不能不守承诺?”

天清笑眯眯地说:“我向来言出必行。”

“不仅是跟你的婚约,昆仑的龙女大人还要去征服星辰大海,如何,要跟我一起吗?”

景元笑了笑道:“乐意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