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外面有人来传,谢盈来了。
谢盈跨进房中,就听到母亲不吝夸赞着长嫂。
还有那桌上摆的落雪红梅样式的点心。
谢盈面上表情微顿,眼神凝滞,心里想起了什么。
二婶和二房的堂姐妹,时常会在母亲和祖母那里,借献东西的殷勤,换取她们想要的。
她们一家人都面甜心苦,惯会演戏。
而侯夫人因为是长媳,管家的大夫人,不论对方心里图什么,因为表面维持得好,都要以礼相待,加倍奉还。
谢盈格外不屑。
并且还因为太清醒,发现了她们的心思,冷脸相待,偶尔会被模棱两可地挤兑。
那时她还小,她们以为她听不懂。
殊不知,谢盈早慧,她什么都知道。
因此,秦知宜忽然来这里,唤醒了谢盈不好的记忆。
她正心情沉闷,忽闻一声带着欢欣的甜美嗓音唤她。
“盈妹妹,快来尝尝大嫂特制的甜品,母亲都夸好吃呢。”
谢盈如梦初醒,视线汇聚,朝声源看去,是一张纯粹且美极的脸。
这是她那简简单单没有心眼的大嫂,不是二房那些虚伪之辈。
是了,大嫂来这儿,只是来看望母亲的。
不是为了要好处,也不是为了图谋什么,更不会笑话她不亲人。
谢盈忘却不好的记忆,走上前去,任凭大嫂把盛了点心的碟子塞到她手里。
秦知宜望着谢盈笑眯眯,几天不见,盈妹妹气质越发清冷出尘了。
她没看出来谢盈是在不高兴,自然也没被侯府嫡女的冷脸吓到,塞给她吃食的动作干脆利落。
让侯夫人看着,不知多欣慰。
这是侯夫人第一次见到外人和谢盈相处得有滋有味的情况,若不是秦知宜这粗中有细的性格,待人热情主动的处事,恐怕只会多心。
能和敏感心细的谢盈相处好,作为秦知宜的身份来说,是相当不易的事。
侯夫人对这儿媳又更满意了一分。
婆母和儿媳,长嫂和小姑,三个人吃了美味的点心,喝茶说话,不知不觉消磨了许多时间。
秦知宜还留下来用了一餐侯夫人口味的简单晚饭,白灼的菜式吃食材的本味,也是舒服的。
谢晏回来时,听说了今天的事,得知秦知宜把侯夫人和谢盈母女二人哄得高高兴兴,第一反应竟然是觉得好笑。
他扬唇微笑,衷心地夸赞她:“你是会笼络人的。”
秦知宜不服气:“这怎么叫笼络人呢?这是真心换真心,你好我也好。”
世子被夫人教训了,笑而不语,只是点头。
是,她说得一点也不错。
唯真心最真,唯真心最久。
想求得心上人的真心,不应强取,不应豪夺。而是,该先一步付出真心。
谢晏的笑容淡下来,心绪不知不觉飘远。
秦知宜托着下巴望他,明显见到谢晏出神,她没打断,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
她也在出神想事。
今天在栖迟居,和婆母、盈妹妹一起说了些话,旁敲侧击地打探了一下有关谢晏的事。
侯夫人给秦知宜讲了一件不为人知的往事。
那时谢晏年方十三,学骑射受了伤,腿骨异位,治伤加养伤吃了许久的苦。
侯爷和侯夫人都劝他不要再学,又不是要做武将,没必要拼上性命。
可谢晏一意孤行,伤好之后仍然策马扬鞭。
人人都明白,改变不是难事,但克服恐惧却很难。尤其是受过重伤的事,会在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但谢晏并未胆怯后撤,反倒将此事视作一项考验,不退反进,跨越横亘在心头的一座险峰。
自那时起,侯爷夫妇二人,对这个长子的性子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谢晏看着淡泊安静,是内敛之人,其实心智冷硬非常人能及。
他认定的事,是轻易不会放弃的。
秦知宜听了这个故事,很震撼,还生出了丁点对谢晏的畏惧。
骑马摔断腿了还要继续骑,这似乎不像是人能干出来的事。谢晏对自己都如此绝情,待别人岂不是更……
她回想起当时的心情,轻轻打了个寒颤。
还顺便想好了送给谢晏的年礼。
两人新婚头一年,她应该奉行一下身为妻子的职责,多多关怀,让谢晏感受到有了夫人的温暖。
他骑马摔倒过,她要送他一件与这事相关的东西,在谢晏往后骑射时,时时刻刻提醒他,注重安危。
他是有家室的人,夫妻本为一体,他受伤了,秦知宜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想好了,她要给谢晏做一双骑马穿的长靴。
尽管脚下踩的东西不太上台面,可胜在贴心,实用。凡是他穿上她送的靴子,就会想着她。
想着要做鞋,秦知宜的视线又移向谢晏的脚。
只可惜,谢晏无从知道她的打算,记忆还停留在昨夜。
见她探头探脑又来看他的脚,顿生警惕,一掀长袍,盖住黑靴。
秦知宜和他不在一个思想层面,还没看清楚谢晏的鞋码呢,就被他甩袍遮住了。
她遗忘了昨夜的事,也忘记昨天的自己给谢晏带来多大心理创伤,只是见他遮挡,顿时不满。
“夫君怎么这般小气,对我还有隐瞒。”
谢晏哭笑不得,亦坚决地回:“别的事可以不瞒着你,但这个不行。”
不能再给她看脚了。
秦知宜以为他所说“不行”的事,指的是不能告诉她鞋码。
她更惊疑了,秀眉挑得高高,说话掷地有声。
“你骗人,连这都要瞒着我,你还有什么能让我知道的?夫君,夫妻要交付真心,坦诚相待才对!”
谢晏寸步不让:“可以坦诚相待,但不是这个。”
秦知宜忽地站起身,指着他:“你小气!”
谢晏否认:“没有。”
秦知宜:“就是!”
谢晏:“不是。”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吵起了架。
争执声掷地有声,气势尖锐,把里里外外伺候的人都吓得不轻。
刚才还好好的,有说有笑一派温馨,怎么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就吵嘴了呢?
众人捏着一把汗,面色凝重,犹豫要不要来劝一劝。
可这些在场的人,谢晏身边伺候的有头有脸的玉尧,都不敢做主子的主,守着本分没敢上前。
更别说秦知宜身边的人,还没在世子院待惯,哪里有说话的份。
也只有方妈妈那样有资历的老人能说两句话劝一劝,可方妈妈此时不在,几个小的六神无主。
犹豫间,小夫妻两人已经吵开了。
秦知宜站起身,就站在谢晏面前,控诉他说话不算数。
谢晏有口难辨,见他夫人气得嘴唇抿得紧紧的,既不解她这气从何而来,也不懂为什么她非要看他的脚。
看不到就要生气。
无法,他行动比想法快,一把捉住她颤抖的手,将人捆进怀里。
“你在生什么气?别激动,慢慢说。”
秦知宜不服气,又委屈,在他腿上扭动挣扎。
她不想说话,也不想让这可恶的人抱她。
她好心好意想给他做鞋,竟被这样对待。
不做了,谢晏永远也别想穿上秦知宜用心做的骑马长靴。
见她一脸凝重,闭口不言,谢晏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他连抱带托,把僵硬不屈的妻子弄到里屋,一起在内室小榻坐下。
“……”几度犹豫后,谢晏掀开长袍,踏出秦知宜没坐的那条腿的脚,“看吧,但是今天不可说些胡话。”
要是再夸他“玉足”,他就真对她不客气了。
谢晏妥协后,视线落在秦知宜发怒的面庞,不知不觉看得专注。
秦知宜生起气来,脸绷得紧紧的,眉头蹙着,眼帘压低。
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过,这份怒火的坚毅却没能维持多久。
只见秦知宜听他说出“胡话”二字后,怒容怔然,愣了一段时间后,委屈如潮水般退去。
最后竟变成一脸不好意思的笑容。
谢晏迷惑非常。
他的夫人在表演变脸吗?
秦知宜摸了摸自己的鬓发,低下头,小声道:“原来你不给我看的,是你的脚啊……”
谢晏疑声:“不然呢?”
秦知宜憨笑了两声,t?搂住他的胳膊:“没什么,是我错怪你了。”
谢晏摇摇头,颇有几分哭笑不得,又难以想象,秦知宜方才以为他不给她看的是什么。
待秦知宜主动交代,她想给他做一双靴子,方才只是想看鞋码时,谢晏哑口无言。
他实在是觉得好笑,忍不住伸手,轻捏了捏秦知宜微微泛红的脸蛋。
“你啊……”
真是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回想起来,这误会还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也是他一时昏了头,早该明白过来两人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此时,小夫妻两个反思争吵,对视半晌,同时噗哧一声双双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