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宜本就懒散, 有人纵容,便越发过分。
癸水之事,她原本没什么异样的感觉, 所以才会突然而至毫无准备。身下垫了月事带后,是心理的变化,导致她觉得身子不爽利,只想躺着不想动弹。
谢晏既然没回书房, 主动留下, 就是送上门来给她“利用”的。
她拥着厚厚被褥坐靠着, 谢晏坐在床边,专心给她喂甜汤。
因为世子爷为人认真刻板,比婢女喂的还要更周到。
他垂眸看着碗,瓷勺每一次抬起来送到秦知宜嘴边, 勺子里都有不同的食物,交替进行。
红枣、枸杞, 还有被他用勺子分成均等分量的甜蛋。
秦知宜起初没意识到, 吃了几口后, 发觉每一次勺中都有东西让她咀嚼,才注意谢晏的一举一动。
随后, 她发现不仅每一次勺中有食物, 还是有规律的。
一样一样接替着来, 轮完一圈按顺序继续。
谢晏喂她喝汤, 好似在做着什么刻板的正事,井井有条、循规蹈矩。
这让秦知宜忍不住想笑。
她噗哧一声笑出来, 谢晏才从沉浸专注中剥离,抬眸看她。
“笑什么?”
秦知宜扯着他大氅上的毛须在手指上绕圈,取笑说:“夫君真是的, 喂食这样温馨的事,被你做得好像什么了不得的正事。”
因为他的郑重其事,秦知宜看着都不像是月事中的人了,倒像是生产后的妇人,被认真喂着药。
谢晏却无所察觉,直到秦知宜点明,他才回想起,方才他甚至没怎么看她的脸。
注意力全情投入在碗勺之中。
谢晏轻笑,也模棱两可地开起玩笑来。
“夫人交代的事,自然要认真对待。”
秦知宜不想笑的,可嘴角迟迟压不下去。
谢晏不是油嘴滑舌的人,显然是玩笑话的话语,被他说得像是真心话一般。
可是这样老实本分的一句话,从威靖侯世子的口中说出来,有种雨天晴照的违和感。
说几句话打了岔,秦知宜忽而没了胃口,打着呵欠躺下。
谢晏疑问:“这就不吃了?”
一碗甜汤,用勺舀着喂了好几口,也才消去浅浅一层。
她要吃的甜蛋也才进了三块。
想一出是一出,惯会折腾人。
秦知宜摇头,看谢晏面露无奈,冲他嘻嘻一笑。
她如今,是越来越会把在家中撒娇卖乖的那一套,拿到谢晏面前来了。
她这样,就算是做错了事,也让人拿她没办法,更何况只是浪费一碗普通甜汤呢?
谢晏把汤递给婢女,又接过一杯热茶给她漱口。
他那双骨节清晰分明,秀如青竹的手来做这些伺候人的事,可把秦知宜给看得迷了眼。
她白日做梦一般想,若谢晏能天天伴在身边,像今天这样伺候她就好了。
不仅养眼,还怡神。
这人呐,心情向好,便一切都好。
并且,大抵是因为她身子不爽利,此时的谢晏较平时要温柔许多。
不仅眉眼柔和温润,与她说话时的声音也如潺潺流水,不疾不徐。好听极了。
体验过这样的谢晏,之前那个冷淡沉静的,令秦知宜觉得相处不错,可以接受的世子,便被比了下去。
一应事务都完毕后,谢晏起身,把秦知宜弄乱的被褥整了整,问:“要睡了?”
秦知宜点头,眼巴巴地望着他,看谢晏没有脱掉大氅进来睡的意思,以为他又要走了。
她今日有月事傍身当理由,主动挽留他:“夫君陪我睡吧,你都说妇人月事期怕冷了。”
谢晏并没有要离开她的意思,只是觉得这夜深寒重,在思索要不要在内室添个火盆,升一升温。
他正要回答她“不会走”,心思突生,到了嘴边的话陡然顿住,转了个弯,说出口变了个味道。
“你身子不爽利,独自一人睡更自在些。”
果然,秦知宜即刻急了,不满地抿着唇,手从褥子里抽出来拉着他不放。
“不许走,没你我睡不好。”
谢晏忍住心中所想,不露端倪,面色假装为难。
见他不说话,秦知宜更急了,娇声央求:“陪我睡,好不好?你不是世上最好的夫君吗?”
谢晏想问,他何时承认过这件事,不都是她自己阿谀奉承,惯会哄人,给他戴的高帽子么。
他竭力抑制想笑的情绪,似乎思索t?片刻,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好,留下来陪你。”
他专注地盯着秦知宜的脸,眼神半分不错开,全须全尾地捕获了秦知宜破涕为笑的神态转变。
那险些能挂油瓶的嘴唇弯弯,露出少许洁白贝齿,面庞右侧似乎还有个小小的梨涡。
她生得美艳倾城,可眼神澄澈,神态娇憨可爱,远比单一的美艳更动人。
宜静宜动,宜嗔宜喜。
生平第一回,谢晏有了为女色失神的时刻。
盯着她,目不转睛。
然而在秦知宜来看,因为方才谢晏演无情太到位,她并不知道此时他的沉默是在怦然心动。
她还怕他反悔又走了,忙探出身子,把人往床上拉,还主动牵着他手臂摆好,自己钻入其中。
如此一来,尘埃落定,她安心闭眼入睡。
本就嗜睡的人,到了月事期更需要长久深沉的睡眠,且也不容易醒。
她这一觉,恐怕要睡到明日晌午去了。
她心里不藏事倒是睡得香,谢晏抱着她,久久情绪不得平复。
心中似乎是一潭水,被什么搅弄不停,涟漪起起落落,一重又一重。
方才要去别处睡的话,在今天的确是假话,可换作以前,未必不是真的。
秦知宜身子不方便,他与她在一处,容易受影响,又只能忍着。
他其实该走的。
一个曾经冷静理智,公正切实的人,如今也成了一个处处退让的多情人。
这夜入梦后,谢晏睡了许久。
睁眼时秦知宜还睡着,怕打搅她,他便闭目养神,安静陪着。
没想到陪了一个时辰,还不见秦知宜有悠悠转醒的迹象。
没办法,谢晏只好先轻手轻脚地起了。
似乎回到两人最初成婚后的那几天,秦知宜让谢晏对于“一个人究竟能睡多久”有了更深切的认知。
久到接近午时,小柳氏忐忑怕世子觉得她们姑娘惫懒,多嘴在谢晏跟前解释。
“世子,少夫人她每每到了月事时期,困顿乏力,久眠不够。您勿见怪。”
谢晏颔首:“无妨,让她睡吧。大夫也说了,幸好知宜的身子养得好,才不至于体虚弱病。将来,要更悉心养护才是。”
之前侯夫人请人来府里给二人看病,那精通妇科的女大夫说的话,谢晏记得清楚。
她说秦知宜胎里带的孱弱、体虚,幸好从小就养得精细,把身体给养瓷实了,现在才根基稍稳。
看秦知宜的起居习惯,她身子之所以能养好,一则是吃得精贵,二则是睡眠充裕,三则是不常风吹日晒,甚少生病拖累。
哪怕在谢晏来看,她的身体还是虚浮,如果多多走动锻炼强身健体,比现在更好。
可是以她那孱弱的根基,能有现在这样,已是很不错了。
他不介意她嗜睡,还想过,要如何助她调理得更好。
得多换几个大夫问诊,商讨出最合适她又稳妥的法子。
与此同时,秦知宜那些旧的习惯都要延续下去。
在没更好之前,不能在侯府还给人养差了。
因为想着放任秦知宜睡觉,其余事都按照正常安排了,谢晏独自用了早膳,险些要继续独自用午膳时,秦知宜睡醒了。
昨日癸水刚至,没有不适,今日来了反应。
她人困乏无力,小腹胀坠,因此不想起来,也没胃口,简单喝了碗粥。
应付了午膳,秦知宜让人把东西都摆到内室去,她坐在床上指挥,给谢晏的长靴绣纹样。
看她月事身子不好,吃得少,还不忘抓紧时间给他准备年礼,谢晏格外不是滋味。
因此他默默也进了内室,什么事都不做了,在一旁陪着秦知宜。
小夫妻两个一直待在一处,秦知宜忙着,世子陪在一边,即使什么事也没有,净干陪着,也看不出觉得无趣的脸色。
方妈妈听了此事,一开始还不相信。
等她借故亲自见了这一幕,惊讶到都忘了高兴。
世子安心陪伴的模样宛如换了个人似的,这简直是,铁树开花!
在谢晏身边伺候的,人人都以为他会觉得无趣,只不过有良好的品性在前,不会把不耐烦露在脸上。
但其实,谢晏看秦知宜忙活这些事,反而还沉浸了,觉得甚是有趣。
秦知宜自己不会做,可指挥起别人来,却一套一套的,想法层出不穷。
并且要求甚为严苛。
给谢晏做的长靴,型已做好了。用的漳绒,收口呈马头型,纳了极厚的底防水防泥。
秦知宜今日要在鞋面上做装饰,鞋口处想用织金和金箔做莲纹缎边,鞋头想用嵌珠做祥云图。
谁也没见过这样精细的,把做饰品的工艺挪到了鞋上。
但人人都知道,若能按秦知宜的想法做出来,这双鞋必定贵气无双。
配得上谢晏的身份地位。
负责做鞋口的绣娘几度试图劝说秦知宜改变想法,都被她给驳了回去,只让人多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