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用鸡数目不对后, 谢晏又细细地去看其它的细则,发现了不少问题。
“腊月十四日,红花鲸鱼翅一两。”
“腊月二十三日, 珍珠胎蛤蜊九两。”
“腊月二十五日,龙虎斑两条。”
这些项目倒是没问题,难怪花销上去了,因为做菜所用的都是顶顶名贵的食材。
秦知宜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嘴巴挑剔, 等闲食材, 入不了秦二姑娘的眼。
但是……
谢晏翻过了好几页,发现有一项类目出现得频繁。
“腊月十二日,梅花海参三只。”
“腊月十五日,梅花海参三只。”
“腊月十七日, 梅花海参五只。”
“腊月……”
怎么这么多梅花海参?
谢晏倒是记得,十七那日, 是他要喝补汤, 秦知宜有提过, 特地往汤里加了海参滋补。
那其它时候呢?
在这一个月的厨房记载中,这项食材几乎是价格最高昂的那一类, 又频频出现。
账目是没错的, 花销都对得上, 就是这记载是不是有问题?
谢晏倒不是疑心厨房和管事, 侯府规矩严,他母亲治家有方, 公私分明,下面的人不敢胡来。
既然觉得有问题,肯定是要传人来问一问的。
谢晏让琼林去把厨房负责栖迟居事项的小管事请过来。
这时间不凑巧, 因为是夜里,请人过来的动静显得比白天大。
世子院和厨房的人见这阵仗,都以为世子对账册不满,不禁让人心里发紧。
账册正常,管事妈妈倒并不紧张,只是怕世子心情不好被迁怒。
等到了书房,面见世子,管事妈妈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时候果然是不巧。
世子虽和往常一样喜怒不辨,面无感情,可是也找不到一丝心情好的痕迹。
不知是为了账册,还是有其它事。
谢晏提出疑问,管事妈妈接过账册,一项一项地解释。
“世子爷,这天用六只鸡,是因为少夫人要吃鸡丝粥,少夫人给的菜单写了,鸡丝粥要用鸡翅上附的活肉,且要带着最紧致的皮。”
谢晏:“只用翅?余下的呢?”
管事妈妈徐徐答:“余下的炖成了鸡汤,给少夫人熬了萝卜。另外,那些用的海参,也都是用作汤底,因此数目零零散散的,让账目开销也高了不少。”
在账册一事上,厨房的人坦坦荡荡,既没有胡乱写的假账烂账,也不会克扣食材。
谢晏听了,点了点头,还赞了句:“你们都是妥帖的,我都清楚了,回吧。”
管事妈妈脚步不停地走了,一刻也不想多留。
虽然世子只是问事情,问清楚就罢了,还夸了她们办事可靠,可是世子的脸色实在是让人害怕。
既然账册没问题,世子这样不高兴,最有可能,是在对陡然增多的账目不满。
这账目又是因少夫人而起,世子在不满什么,不言而喻。
事情问清楚就过去了,谢晏留在书房,已跨过了这件事。
秦知宜开销是有些多,多得令人咋舌,不理解,可她并非铺张,只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她在家中就是过的这样的日子,难道出嫁后,嫁入侯府,反而要吃苦?
只要花用的这些钱有所得即可,无非是他的私账多出一些。
身为侯府世子,这点钱还是出得起。
再说,这吃食所出的开销,也有他的一部分,也不完全是秦知宜自己用的。
所以谢晏并未多想。
他只是在忙完正事后,陷入安静的空白,又想起了之前的事。
心情怎么也提不起来。
他并不知,因为这两件事碰到了一起,让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以为他是在不满秦知宜花了太多钱。
并且,因为他的心事不能宣扬,没有任何人知道,导致这误会不仅大了,并且因为没有疑义的可能。
世子不会再有别的烦心事了,所以看完账本后默不作声,只能是因为少夫人奢靡。
连之后秦知宜本人听说这事,都找不到别的解释,和众人是一样的想法。
此刻的秦知宜睡得万事不知,不知道谢晏独自在书房黯然伤神,更不知道他对于她的揣测,歪到了十万八千里去。
等秦知宜于半夜睡醒,已是近子时了。
白天在外又是爬山又是饮酒,导致她睡了一觉,只有脑袋稍清醒,身子仍是乏力的。
她醒后,拨开床帐看外面,安静得没有任何声响。
“晚桃,我想喝水,还饿了。”
听见秦知宜唤,晚桃她们才从外面进来,倒水、准备吃食。
并不是没人在屋里守着秦知宜睡觉,刚刚几人在外面,其实是在商量,世子看了账本心生不满,她们姑娘应该怎么办。
秦知宜睡觉的这期间,这事就像厨房生火做饭后的饭香味一样,捂也捂不住,传得到处都是。
不过,在栖迟居内部,传这事并不是有人多嘴多舌地搬弄是非。而是这些主子身边伺候的人,担心两位的感情状况。
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阻止世子和少夫人动气。
少夫人那样心善温柔的人,无非是多花了些银子,哪里有错呢?
谢晏怎么也想不到,第一个“吃里扒外”透露消息的,竟然是一直跟在他身边,深得信任和重用的玉尧。
玉尧是栖迟居一等婢女,手里管着不少事,为人聪敏、细致,也忠心。
无论是管事还是做事,都少有差错。
是和琼林一样,得世子信重,近身伺候的人。
可是今天,知道世子看了账本后情绪有变,玉尧舍不得两位主子闹脾气,担心小事化大,第一时间寻了秦知宜身边的婢女,找她们一起想办法。
反正这又不是什么机密要紧的事,不存在背主泄密。
得知这事,把小柳氏她们吓得不轻。
众人商量过后,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告诉姑娘,好给她提个醒。
从秦家来的这几人,对这事莫名有些心情沉重。
谁也没想到,姑娘无非就是多花了些银两,竟然会令世子不满。
她们人人都以为,世子愿意花重金给秦知宜置办首饰,是不在意银钱的,怎么现在又变了?
是哪里出了差错,难道世子不介意花钱造势,但介意日常开销,看重细水长流?
只能这么理解了。
毕竟世子自身就是俭朴清流的人。
晚桃愁眉苦脸:“现在要怎么办呢?不想让姑娘知道,害她伤心。”
众人的心思都和晚桃一样。
不想告诉秦知宜,世子不满意账本,不满意她开销甚多,免得她难过。
可要是不告诉她,万一世子在她面前发火,更是容易受伤。倒不如提前告知,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几人及玉尧一起商量,最终还是决定先委婉地知会一声,免得秦知宜被当头棒喝。
在秦知宜坐在床上喝水时,早晴蹲在脚踏边,小心翼翼开口:“少夫人……”
秦知宜茫然:t?“什么?”
看早晴欲言又止,愁眉深深,秦知宜握住她的手,柔声问:“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你身子不舒服吗?”
早晴和晚桃望着自家眉眼温柔的姑娘,鼻头一酸,都险些哭了。
还以为姑娘命好,嫁给这样好的世子,深得宠爱,万事不愁。
怎么忽然又有这样鸡零狗碎,让人有苦吐不出的事呢?
果不其然,婚姻是复杂的,是坎坷不平的。
没有什么是一帆风顺的事。
“没有,不是我身子不好。”早晴忍了忍心中波澜,还是说了出来,“姑娘,世子他方才看了院子上月开销的账册,似乎心里有芥蒂,您要悠着些。”
秦知宜点点头:“你没事就好。”
她缓了会儿,才又问,“为什么看了账本有芥蒂,是账目记载有问题吗?”
秦知宜刚睡醒,脑子有些钝,下意识的反应,也不会觉得谢晏不满意是因为她。
所以她以为是账册有问题。
早晴摇头:“没有,账目都是对得上的,只是上月的花销,较以前多出不少。”
“喔……”秦知宜懂了,是她花钱太多,惹夫君不满。
早晴和晚桃齐齐望着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生怕秦知宜红了眼睛,委屈地哭出来。
只见秦知宜打了个小呵欠,又躺了回去,没什么特别反应:“让厨房给我煮碗面吃,放点鸡汤羊肚菌之类鲜美的东西。”又说,“用钱多,那往后咱们自己出账罢。”
“姑娘?”晚桃不敢置信,忍不住又问一句,探寻秦知宜的心情如何。
秦知宜眼皮半掀,摸了摸晚桃的头发:“我还以为你们怎么了,这有什么难过的。咱们秦家确实奢靡惯了,这是人人都觉得的。世子他并非小气的人,只是不习惯这样的开销方式罢了。自己的事自己承担,咱们自己出钱呗,多大的事?”
早晴和晚桃齐齐对视,都泄了口气。
只要姑娘想得通,便什么都好。
最怕的是秦知宜被谢晏的反应打击到,伤心难过。
秦知宜还担心她们过度担心她,觉得她是在牵强,又笑着道:“这才几个钱,夫君为我添首饰,都已经快花用快四千两白银了,他不高兴,肯定不是因为钱。只是不喜欢这样穷奢极欲的生活方式吧。”
末了,又美滋滋地补充一句:“又不是不喜欢我了。”
把两个婢女都惹得破涕为笑。
可不是这个理吗,只要世子喜欢姑娘,一点小矛盾,多得是解决的办法。
何必纠结那不值一提的事,庸人自扰?
说开了话,早晴立即快步地去给秦知宜安排宵夜去了,晚桃伺候她穿衣起来。
夜里寒凉,秦知宜穿得厚实,两件中衣外加夹袄,抱着暖炉往外走。
“现在几更天了,世子睡了吗?”
“三更天了,世子爷睡了,在书房睡的。少夫人要去看看吗?”晚桃问。
谢晏看账本是一个多时辰前的事了 ,子时实在太晚,那边已经没了动静,也没人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