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宜触动不已,从她的花篮里挑了两支花,让晚桃给两位老人送过去。
收到花,二位老人远远看向她,朝她点了点头以作礼节。
老妪折了花,也要给老翁戴上,可老翁连连摆手拒绝,一张老脸也有绯红的时候。
最终还是抵不过自己的夫人,低头任凭摆布。
和方才的谢晏如出一辙。
秦知宜看得心头一片柔软,面上消不去的温柔笑意,眉头舒展,眼神和煦。
谢晏低头看她。
这一幕,在其他人眼中何尝不是一幅令人忍不住微笑的画面。
秦知宜举起糖瓜咬了一点,甜蜜的香甜在口中弥漫。
她忍不住问谢晏:“夫君,等我们老了以后也会这样恩爱吗?”
“恩爱”二字,令谢晏心颤了颤。
他想,他大抵是会的,这世间,与一人相伴,直到白头偕老,是永不褪色的佳话。
他以为这个静谧时刻是温柔而浪漫的,正在组织不擅长的感人肺腑的话语,秦知宜又开口了。
“也不知道你老了之后还有没有现在这么俊俏,听说男子过了三十容易福胖,你看那老翁,维持得清瘦,风度不减当年。”她瞅了眼谢晏,眼神隔着衣服在他小腹上来回打量,“夫君要坚持习武强身哦。”
这位夫人,真是煞风景。
谢晏缄默不语,不搭她的话。
秦知宜以为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笑嘻嘻一哂,继续啃糖瓜。
一行人边玩边逛,顺着集市和河畔,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翠风亭前。
翠风亭是这城东护城河冠云桥夜坊最高的酒楼,元宵灯会时,会有檐角连着绳,挂着无数灯笼,远远地看着蔚为壮观,似一座千辉灯塔。
京中爱热闹的人士都喜欢在此处,占一席位置,温两壶陈酿,喝酒对诗猜谜。
翠风亭内无雅间,时兴的就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往来过客皆故人。
秦知宜之前同谢晏说了,她们一群姑娘每年都是占的一处坐台,看别人吟诗作对,把酒言欢。
热闹是热闹,热闹过头就成了吵闹。
秦知宜担心谢晏不习惯。
既然走到了,就要进去坐坐了,秦知宜眼神询问谢晏。
这情况有些出乎t?预计。
谢晏不清楚他们下马车的地方是距离翠风亭更近的,要去他定的雾雨楼,还有一些距离。
他再度向秦知宜提及此事:“雾雨楼有安静的雅间,若你想休息看景,便去雾雨楼。若你想玩闹喝酒,我们就进这翠风亭。”
秦知宜模糊记得此事,不过此时她不算累,又想尽快见到萧蔷月她们,未经犹豫,便牵着谢晏往翠风亭里去。
“现在还不累,待热闹过后,咱们再单独去雅间赏河灯吧。”
谢晏无异议。
像她说的这样也好,待玩够了,再好好休息。
届时,仍是他们夫妻二人独处,要多少时间都有。
反正今日他托人定下了一整夜,那布置好的雅间,一直都在,不急。
秦知宜一时高兴,已经忘记她夫君手里还有她做的丑灯笼了。
待两人进入翠风亭,先是三三两两的视线看过来,紧接着,遍地开花,不少人都看着他们,边喝酒边笑。
外面坊间多是平头百姓,这酒楼里,多的就是有头有脸的高门子弟与贵女了,不少人都认得她们夫妇。
见谢晏装扮清贵,却拎着花花绿绿的灯笼,发冠旁还有朵花,实在是令人诧异。
导致秦知宜还没见到好友,萧蔷月她们先看到了她。
她们此时正好没在老地方的坐台,正在别处凑热闹,两人端着酒盏,一边笑一边朝秦知宜走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知宜,你们家世子这拿的什么鬼东西,肯定是你折腾出来的吧?”
这话落,又是一阵停不下来的哄笑。
这事无需猜测,不必想也知道,除了这不靠谱的夫人,还有谁会弄出这样的东西来给谢晏拿着。
总不能是他自己做的。
不是他们两个自己的手笔,以谢晏的为人,是不可能拿着这种东西在人群里丢脸的。
特别是进这酒楼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这灯笼恐怕只会被扔得远远的。
秦知宜笑说:“你们怎么知道,很明显吗?”
萧蔷月和姜姒相视一笑,但笑不语。
明不明显,只看谢晏就知道了。
若谢晏不是心甘情愿,怎么会是这样的神情呢?
肉体凡胎的凡人,再会掩藏心思,做了不愿做的事,脸色也藏不住显露出不情愿。
可是谢晏一派正经不说,拎着这丑灯笼进入酒楼,如出入无人之地。
姿势不扭捏,眼神也不闪躲。
只是目视前方,仪态矜贵,仿佛拿着灯笼的人不是他。
这反应若是演的,只能让人感叹他太会演了,一丝破绽也没有。
几人说着话,又有人靠近来,被逗趣的笑声连绵不断。
萧卿之盯着那六个面面面颜色不同且不协调的艳俗花灯,哑然失笑:“知宜,怎么会弄出这样的灯,这可不像你的喜好。”
和秦知宜玩在一处的人,都知道她喜欢尽善尽美之物,眼光挑剔。
若她做灯送人,肯定是有巧思又工艺上乘之物。
见到这群人,谢晏方才带着淡淡笑意的脸色淡了下来,不知不觉有了不和善的冷意。
萧卿之扫了他一眼,同样收了几分笑容。
这夫妇两人头上簪的鸢尾,可真是扎眼。
有了这两朵花,两人看着更般配了……
让人妒忌。
谢晏不再看其他人,只是看着秦知宜。有人问她灯笼的事,不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秦知宜也回看了他一眼,笑说:“做这个不是为了好看,只是为了捉弄一下我们世子。还是我亲自画的呢。”
至于为何要捉弄他,就不能对别人说了,这是她们夫妇的帐中事。
秦知宜定定神,强迫自己别在不该走神的地方去想那天发生的事。
萧蔷月促狭她:“看得出来是你亲自画的,让别人来画,恐怕还丑不出你画的这么厉害。”
秦知宜审美眼光都好,动手能力差了点,写字也只是勉强能看。
不过这灯笼上“少瑾”两个字,倒写得很是美观,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听说是秦知宜自己画的,萧卿之也盯着花灯看。
看到上面题的两个字,更是让人牙酸。
以前她没出嫁前,都是萧卿之挖空心思给她们弄来奇观异赏,他从未收到过秦知宜亲手做的东西。
现在嫁人了,是自发地学会体贴人了,还是谁教的?
萧卿之的笑不知不觉僵在脸上,笑不动了。
一抬眼,正撞见谢晏盯着他。
两人目光胶着,裹挟着凌厉的杀气。
谢晏本不想在意他,忽然想起,今夜秦知宜还没买灯笼,若让萧卿之抢了先,他的计划恐怕落空。
仿佛能听见他的心声一般,萧卿之忽然开口:“正好,知宜来了,带你们看我搜罗的好东西。”
就像往年一样,众人汇聚在这翠风亭,猜谜、喝酒、赏花灯,不到尽兴时不谈散席。
一听这话,萧蔷月与姜姒立即欢呼,兴冲冲地随着他的脚步,走去三楼露台。
秦知宜也焕发期待的神情。
她朝前走一半追随好友的脚步,却感觉到身后纹丝不动。
回头一看,谢晏站定不动,牵着她的手用了力。
他这一用力,秦知宜就拉不动他了,她纳闷地眨了眨眼:“夫君不想去吗?”
来这翠风亭,原本就是为了看热闹的,一听今年又有新花样看,自然向往。
更别说还有别出心裁的猜谜环节。
此情此景,谢晏实在不想再压抑想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人站在与自己无关的热闹里。
拿着别人送的灯笼。
不论她心里怎么想的,到底装的是谁,今日,他不想看到她与任何人有关联。
谢晏望着她一双诧异的眼,徐徐坦白:“其实,我也为你准备了花灯。”
秦知宜的表情仿佛闭拢的花苞打开一般,焕然绽放,光彩照人。
“真的吗,在哪里?”
谢晏攥紧她的手:“在雾雨楼,我定下的雅间。所以今日。”
他说完这句话就断了,秦知宜正等着听呢,一见他闭口不在言,她急得不行。
秦知宜拽着谢晏的手腕又摇又晃:“今日什么呀,你快说啊,别逗我啦。”
她还以为谢晏又在逗她,因为他们两人在家中时,关起门来,谢晏逗了她许多次。
其实谢晏是不习惯说这样的话。
他屏了屏气息,才好接着往下说。
“所以今日,你不要惦记别人给的灯笼了,我拿着你送的花灯,你也拿着我送的花灯。正如我们,簪着相同的鸢尾花。”
秦知宜呆住了,眼中水光闪烁。
是惊喜,是心动。
但因为太傻了,显得有些像计划之外的犹豫。
因此谢晏一颗心骤然收紧,高高地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