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那群好奇的同僚走了, 秦知宜才抬头挺胸,恢复如常。
被陌生人看见不妨事,让相熟的人看了, 就连她也觉得丢人。
最怕谢晏遭人笑话,坏他形象和名声。
秦知宜侧目去瞅谢晏,发觉他正看着她做的那灯笼,面上似乎带着情不自禁的微笑。
秦知宜不解。
她以为他会后悔依了她, 害他颜面扫地。
她对她这夫君了解不多, 可她知道, 脸皮厚大无畏的郎君,是像她父兄那样的。
不拘小节,偶尔没个正形。
谢晏怎么看也不像是那样落拓不羁的心宽人士。
无论何时见他,他的仪态与礼节都是无可挑剔的。这样的如月端庄高洁的人, 恐怕受不了被人笑话。
秦知宜忐忑,轻声唤:“夫君……”
谢晏挑眉侧目朝她看过来, 蕴着笑意的眉眼于一瞬流露的光华, 令背后万千灯辉黯然失色。
秦知宜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之前攥着他胳膊的手松开。
美好到了极致,竟让人不敢触碰。
两人刚分开, 谢晏一把攥紧, 将她拉了回来, 握得紧紧的。
“觉得丢人, 想跑?”
谢晏没好气地盯了她一眼,又往秦知宜身边凑近, 不允许她错开半步。
方才偶遇同僚,让谢晏确实有短暂的局促,却也令他的想法更通透了。
即使万人耻笑又如何, 笑的不是规矩礼法,笑的不是家族门第,不影响他人。
从这一刻起,旁人之目光皆是尘埃,唯有身边人最珍贵。
秦知宜摇头:“误会了,误会了,没想跑呢。”
她又挽上谢晏的胳膊,拉着他去看之前就好奇的小摊。
不知道那位娘子从哪里弄来的花草,竟有好些没见过的。
她的手势顺理成章,谢晏也更满意这样的亲密,两人都太忘我,竟没注意到,这人群熙熙攘攘,哪怕是成婚夫妻,也没几个像他们这样手挽着手的。
只有亲密无间的姐妹、女子之间友情甚笃的,才会有这样极亲密的举动。
夜间的坊市什么都有,吃的玩的看的,珠宝首饰、香料布匹、珍奇异宠,还有算命摊。
秦知宜许久没外出凑过热闹,好不新奇,看什么都想买。
她牵着谢晏挤到人堆里,和那卖花的娘子讨教。
这时节还春寒料峭的,花并不多,因此娘子插在篮中的花都卖得价钱高昂。
卖花娘子看秦知宜好奇,和她便多了几句话。
“不瞒夫人说,这些花的花根,都是我那走南闯北的夫君悄悄挖回来送我的。我用火盆烘着养,就指望在这样的时节,能卖个好价钱,补贴些家用,好让夫君不用那么辛劳。”
夫妻俩互相惦记的深厚感情令人动容,秦知宜大手一挥,买了人家一半的花。
另外还送几颗银瓜子。
那碧绿碧绿的小巧花朵,叫菟葵。
白色如喇叭状t?的长枝花,叫蹄莲。
还有从未见过的颜色浅淡似月白的鸢尾。
秦知宜捧在手里,看得专注,爱不释手。
谢晏忍不住找话来问,只为逗秦知宜说话:“买这么多花,是预备做什么?”
这些花都是剪了枝的,即使拿水养,也活不过几日,只能看个新鲜。
依他说,若喜欢,就花钱把卖花娘子家中种的花,连根买走,种回府中,能时时看着。
谁知,秦知宜摇头否决:“不可,那是人家夫妻俩赖以生存的花根。若不卖,能延续下去。给人买走了,不光只能挣个一锤子买卖,卖花娘子也再也看不到她夫君千里迢迢给她带回来的花了。”
谢晏莞尔:“怎么这样体贴?”
就连两个素未谋面的平明百姓,也要体贴人家将来够不够银钱生活,比菩萨还心软。
秦知宜抱着手中用麻绳系着的花,感叹:“生活不易,两心相守的感情更难得,就当是做了善事。”
她拨弄花朵,笑容满足,“再说,只能看几日也好,若喜欢了,就会一直惦记着。惦记也是种难得的心情。就当体会人生的多彩。总是伸手既得的日子,也会逐渐变得无趣。”
秦知宜从来都不是一个有多执着的人,“进可攻、退可守”,往前走,有前程似锦阳关漫道,往后退,有柔软床铺躺倒睡懒觉。
怎么都是好的。
有这样“怎么都好”的想法,才养成她自在心宽的性子,活得舒坦,只给别人添堵,从不给自己为难。
谢晏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半晌也舍不得挪开。
从前听人说秦家二姑娘是绣花枕头,外在光鲜明艳,内里空洞,无学识、无才能,徒有其表。
可谢晏与秦知宜相处下来这么久,越是了解她,越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
谁说秦知宜内里空洞乏味,她的内在,明明是一处草长莺飞、
鲜花烂漫之地。
靠近她,会让人卸去那些争名逐利的浮躁,不由自主地感到放松,自在。
和这样的姑娘在一起,让人身心都为之柔软。
谢晏自幼活在莫须有的条条框框里,枷锁重重,紧着的时间太久,不知道何为放松。
他这样的人,怎么能拒绝得了有秦知宜这样与他完全相反的妻子,陪着他体验从未有过的感觉。
谢晏正心绪散漫地走神,思绪如同被吹散的蒲公英,飘飘浮浮,那些代表思绪絮状小种子,不由自主地都往名叫秦知宜的姑娘身上落下,安心地附在她发间休息。
在这样时光缓缓流淌的美好时刻,秦知宜抽出了两朵花,笑得别有意味。
她把那两朵鸢尾,给簪到了谢晏的玉冠旁。
郎君簪花并不少见,不过大多都是些风流倜傥之辈,有些洒脱文人也爱簪花附美。
谢晏这样克己慎行的人,是不会有簪花这样浮夸举止的。
可是秦知宜实在喜欢这花,也实在喜欢面前的俏夫郎,便突发奇想地想试试。
结果这花一簪上去,真是美不胜收,令人惊艳。
秦知宜眸光闪烁:“夫君好俊俏啊。”
谢晏强忍住捏她脸颊的冲动,也强忍住把花摘下的冲动。
无奈,今夜令人心情愉快,所以任凭夫人为非作歹。
秦知宜仔细端详谢晏的脸,看得全情专注,忘乎所以。
谢晏的脸生得英挺清隽,又无半分阴柔,因此簪花并不会显得他矫揉造作。
秦知宜正欣赏着,谢晏伸手过来,在她怀里的花束中,又折一朵。
瘦直修长的手指扶着那朵花,给秦知宜簪到了鬓边。
谢晏唇角上扬:“既然簪花,不如夫人作陪。”
两人发间赞着同样的花,有了关联,任谁来看,也感觉这俩人是至亲夫妻,“天生一对”。
谢晏越琢磨越满意,又把鸢尾往秦知宜发髻旁压了压,免得今日热闹,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
二人身后,带的婢女随从望见两位主子簪着一样的花,眼里都带着惊艳的颜色。
真是个好主意,这样看,世子和少夫人更是般配了。
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登对的一对。
连带着那丑灯笼都变美了几分。
秦知宜看到晚桃她们笑得那样甜,有些不好意思,又很好奇,自己和谢晏看起来是怎么样的。
她只能看见他,附近又没铜镜可以照镜自赏。
秦知宜环视一圈,看见河岸,顿时有了主意。
她拉着谢晏,一起走到岸边,离河水近一些,然后探头去看。
夜里河水深沉,又有连岸的灯火,从水面倒映的人影可以看个大概。
谢晏牢牢托着她,看着脚下,没急着去看水面:“当心。”
他是谨慎的人,来到水边,心思就沉了下来,一心装的都是要护好秦知宜,不能出意外。
秦知宜有他牵着,满满的安心,没什么害怕的情绪。
她探身出去看,视线盯着水面映着的两人。
水面倒映并不清晰,只能看个大概,衣裳、轮廓,还有鬓边那两朵淡淡紫色的花。
秦知宜从倒映里去看谢晏,见影中的他望着她,略低着头,全程在看她脚的位置。
免得她不慎一脚踩空,掉到水中去。
真是一个令人心安的人。
秦知宜看够了,退着往回走,站在离河岸好几步远的地方,同谢晏兴致勃勃道:“从水中看着好美,尽管看不清,却别有一番朦胧意蕴。”
就像是用万千细线绣出的,还未精细化前的画面,也是美的。
并且看不清面容,只见两簇花遥相呼应,更显牵绊。
谢晏笑道:“那就好生戴着,今夜,让它们做我们夫妻的见证。”
见证两人第一次单独夜游市集。
秦知宜点头,抿唇轻轻地笑,压抑着的翘起的嘴角,藏着几分难为情的羞意。
也不知道为什么,谢晏能把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说得让人脸红心跳的。
照过水面后,秦知宜又牵着谢晏凑去摊贩前凑热闹,买些木雕、竹编的小玩意。
两人头戴相同的花后,又惹了好些或打量或欣赏的目光。
有人见她们一对夫妻一起簪花别有情趣,纷纷效仿。
渐渐的,人群中多了许多对一起簪花的少年夫妻。甚至有那头发半白,年过花甲的老者见了,也给自己相守一生的妻子戴上一朵花。
秦知宜沉浸在胡乱买东西的忙碌中,待她买了根糖瓜,被迫举着安静地吃糖时,才发觉人群的变化。
她正巧看到老翁给夫人戴花的一幕。
那花还是不知名小野花,大概是从河畔摘的,小小的白色一簇,颤颤巍巍。
老翁的夫人头发也半白了,低着头,淡淡地笑,似少女娇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