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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凉州 霜青柿 18803 字 28天前

第61章 柔荑缱绻凝脂暖

“内个……我今日出门本是想往咏梅酒家品品半壶春的。现在热闹也看完了,阿倾我,我先告辞了。”箫无曳话音一落,立刻脚底抹油,像条欢快的小鱼一样溜进了人群中。

圣僧舍利福泽永州,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此时,不只乌布城中百姓纷至沓来,便是城外村寨民众亦闻讯而至,争着一睹五彩舍利真颜。

一时间,乌布城内民僧云集,将大小道路拥堵得水泄不通,倒是进来容易出去难了。

狄雪倾身单体薄,数次被人潮推得随波逐流。她环紧双臂护住自己,不悦道:“此处嘈杂令人厌烦,大人若无它事,雪倾便回……”

然而一言未尽,又有一鲁莽路人生生撞上狄雪倾的肩头,推得狄雪倾立身不稳,连连后跌险些跌倒。而那路人竟似毫无察觉,依然自顾赶路更往高台前挤去。

狄雪倾眉头猛蹙,一丝杀意掠过眼底,环在胸前的手指也暗暗摸进了厚裘之内。迟愿心头一凛,生怕这行事随性的主儿从衣怀里摸出些蚀骨散断筋膏,当众麻翻整个乌布城。

“我已无事,这便送你回去。”迟愿犹豫一下,再次牵起了狄雪倾。

或许是有意避开手腕上的斑驳伤痕,这次,迟愿径直将狄雪倾的纤白素手轻握进了掌心里。

指尖霎时传来柔若无骨的凉润触感,迟愿的心速也随之紧迫起来。那一刻,她明显感到狄雪倾的手指微微挣动了一下。迟愿瞬间屏住了呼吸,因为或许下一刻,狄雪倾便会毅然决然的把手从她掌心里抽离。

像一个不敢直面挫败的孩子,迟愿迅速转过身。她面色严冷神态清正,看似随意拨开了几个涌到面前的行人,其实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牵着狄雪倾的那只手上。

迟愿感觉自己手中正拈着一片轻薄的雪花。紧一分,便怕它不堪温热融化消散。松一分,又怕它随风飘去无迹可寻。

好在,狄雪倾的手一直都在。在迟愿若即若离小心拿捏的力道里,从孤寂变得安静,从凉冷渐渐温暖。

迟愿掌心里的雪没有消散,也没有融化。但她却依然没有勇气回过眼眸,去看看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是如何心境怎样神情。她只是逆着人群走在前面,默默的帮狄雪倾拓开一条安稳行路。

出了人群,迟愿早已悄然藏匿起心思里的微甜。她若无其事的放开狄雪倾,目光平静得仿佛心湖里从未泛起过一丝波澜。

狄雪倾也只是轻轻勾了下唇角,留给迟愿淡然一笑。

返回向暖阁的马上,两个人默契得一路无言。

下了马车,迟愿与狄雪倾一前一后进了向暖阁。刚入庭院,中庭里便一阵风似的扑出来个小姑娘。

小姑娘约莫二八年华,看起来和箫无曳年纪相仿。只是她身上端端穿着整套绣纹墨袍,头戴墨线镶边乌纱冠,手中提着把黑鞘黑纹的制式棠刀,俨然是名御野司的司卫。

“小姐!你可想死我了,出去那么久也不回府一趟!以前x还只是错过中秋上元,今次可是连除夕都在外面过了!”见到迟愿,小姑娘登时双眸闪亮眼放金光,拦腰抱住迟愿便开始撒娇。

狄雪倾随后步入中庭,眼前一幕让她不由慢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起那个小姑娘。那小姑娘亦是猝不及防与狄雪倾四目相对,这才发现迟愿身后还跟着个人。

“岚泠?”迟愿有些意外,下意识先向狄雪倾侧眸,才回神问那小姑娘道:“你怎么来了?”

小姑娘还揽着迟愿不肯松手,假意怨道:“我要是再不来,小姐还不得忘了我是谁呀。”

迟愿又瞄了狄雪倾一眼。许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狄雪倾的眉睫比方才冷淡了些。

“好了,岚泠。”迟愿用手指推了推小姑娘的额头,正色道:“我有要务脱不开身。你回去禀告母……”

迟愿一语未尽,狄雪倾已幽幽走过身旁。

“狄……”也不知哪来一股心虚感觉,狄雪倾擦肩而过的瞬间,迟愿竟不自在到当即便想跟她解释些什么。

狄雪倾没有理睬迟愿,兀自推门入了向暖阁正厅。

正厅里,同样身着墨色锦袍的男人正悠然坐在椅中饮茶。见狄雪倾进来,男人扬起冠玉朗星般的俊颜,轻佻道:“狄阁主,久违。”

“白提司。”狄雪倾轻一拱手客气施礼,便在椅中安然坐下。

白上青瞥了狄雪倾一眼,欲言又止。

这时,迟愿也进到了正厅中。

白上青立刻从座椅上站起身,笑逐颜开的迎上前去,殷勤道:“一收到迟提司的飞鸽传书,我便立刻筹备奔赴永州。本打算正月初三就到,不料大雪延绵,还是耽搁了两日。北地苦寒,让迟提司委屈久等了。”

白上青边说边走,给迟愿往他方才落座的上首位引路。

迟愿淡漠的“嗯”了一声,却是看准狄雪倾桌边空位,路过时便顺势坐了下去。

白上青微微愕然,但很快就恢复了笑意。

“白大人让一让,别挡着我家小姐喝茶暖身,冻坏了你可赔不起。”岚泠端着茶盏走来,轻车熟路的用胳膊怼了白上青一肘,为迟愿奉上了香暖的热茶。

“对对,对,迟提司快喝茶。”白上青瘪瘪嘴巴,悻悻坐了回去。

“岚泠,不可对白提司无礼。”迟愿轻斥岚泠一句,默默将那盏茶送到狄雪倾面前,柔声道:“你喝,暖的。”

“小姐,你怎么把我专门给你烹的茶送……”岚泠刚要抗议,就被迟愿瞪了一眼。

岚泠无奈,只好把抱怨吞进肚子,为迟愿重斟上一盏新茶。然后退到一旁,虎着张奶凶的小脸,紧紧盯着迟愿和狄雪倾两人来回看。

狄雪倾浅尝一口香茗,抬起眼眸,向岚泠嫣然而笑。

“怎,怎么……?你笑什么?”岚泠微微一楞。

小姑娘平素身在御野司,见的都是不苟言笑的提司和司卫们。白上青虽然常笑,但迟愿一向待他冷淡。小姑娘深受迟愿影响,也总觉得白上青不笑还好,一笑就恼人的讨厌。

而狄雪倾这一颦浅笑,半分如云半分似月,半分明媚半分妖娆,半分清远半分亲切,半分……

岚泠脑海里瞬间涌出许多词汇,待她细一搜刮,却只挖出来两个斗大的字——好看!

狄雪倾眼波流转,温柔言道:“小司卫这茶烹得极致有道,无论茶叶、泉水、火候、器皿都把握得十分精妙。想来我这一盏正是那最中之最的口感,倒是委屈你家小姐退而求其次了。”

狄雪倾一番言语,既显出自己深谙茶道,不是胡乱吹捧,又恰到好处的把岚泠的茶艺赞了个通透。

更让岚泠开心的是,她正耿耿于怀迟愿把她精心烹制的香茗随手送人。若是遇上个不懂茶的牛饮,当真白白糟蹋她对迟愿的一番心意。

但这女人不但品懂了她的好茶,更知道这杯好茶是沾了迟愿的光。而且这等知书达礼善解人意的主,笑起来还那么好看!

岚泠瞬间就释了怀,开心道:“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续一盏!”

“咳咳,嗯哼……”白上青清清嗓子,狠瞪岚泠,一本正经道:“你们两个要品茶就去偏厅里品,休在这里聒噪,扰本提司和迟提司商讨要事。”

岚泠刚想顶嘴,迟愿亦道“正事要紧”。岚泠又只能忍气吞声,放肆的朝白上青吐了吐舌头。

白上青不与岚泠一般见识,严肃道:“无相苑大佛之事,提督大人已有示下……”

话说一半,白上青斜眸睥睨安静饮茶的狄雪倾,再次提高声音道:“狄阁主何不如与岚泠司卫同去偏厅饮茶?”

狄雪倾悠然道:“我与迟大人早有约定,大佛谜案当互通讯息共同进退,恕雪倾不能退避。”

白上青有些意外。在他印象里,迟愿是一匹独行的孤狼。她虽然不吝与同僚分享情报,但她从来无需与他人共同进退。

“迟提司?”白上青转向迟愿确认。

迟愿端起茶盏,脑海里忽然浮现狄雪倾在永州府衙外等她归来的那天。

那时,狄雪倾手中撑着纸伞,伞面上薄薄积了一层清雪。她轻轻一咳,伞上雪便簌然而落。纷纷扬扬,飞飞洒洒,触了迟愿心中的柔软,让她与狄雪倾做下了约定。

“嗯……狄阁主说得没错,我与她确有此约。”迟愿吞了口茶,氤氲喉中干涩。

白上青眉头紧皱,低声道:“就算狄雪倾身在云天正一盟下,但她毕竟是江湖中人。大佛生铁乃御野司机密要案,迟大人怎么可以与江湖中人分享此案信息?”

迟愿放下茶盏,泰然道:“白提司应当还不知道吧,旌远镖局那趟生铁镖车正是为狄阁主所察,才牵出了无相苑大佛案。况且自正云台一别,狄阁主与我同路为银冷飞白案提供了诸多线索。也与我共赴东海暗礁,在滔天巨浪里历过生死……”

迟愿一语至此,眸中轻盈闪烁着笃定的光彩。

正云台煮药嗅香包,白桦林中溅血呼救,小草棚裸/身敷伤药,福通客栈妄为劫镖,铜镜里素手改云鬓,庐灵城散毒夺金叶,嫏嬛宴斗智取雪花,临江城洞房赚喜钱……

直至新岁,于佛肩上共瞰永州细雪。

直到今日,牵着她的手匆匆行于闹市……

往事幕幕,浮上心头,萦绕眼前。

迟愿蓦然发觉,不知何时,她早已放下初见时对狄雪倾的谨慎防备。也不知何时,她的心意也已渐渐倾慕在那畔名为狄雪倾的细雪云月、飘渺山海。

“白提司问我为何与江湖人共谋进退?因为……她的江湖就是我的江湖。”话音落时,迟愿心意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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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清晖映雪紫箫寒

岚泠从未见迟愿如此维护一个人。不只言语,甚至目光里都流露着莫可名状的意味。

岚泠不由重新打量起狄雪倾。尽管今日才是初次会面,但她立刻就意识到,狄雪倾在迟愿心中,绝非寻常。

白上青也察觉到迟愿情绪上的微妙变化,他拧紧了眉头,不甚愉快道:“迟提司与狄阁主相见恨晚,深情厚谊令人赞慕。但我这次来永州是奉了督公密令的,莫说狄阁主执意在场我不能言说一字,便是无相苑之事稍有任何差池……迟提司,你我同在督公麾下近十载,督公的脾气你比我更清楚。”

迟愿闻言陷入沉默。须臾,她抬起眼眸深深凝看狄雪倾,分明欲言又止。

“大人……是要我走?”狄雪倾目光幽怨。

迟愿重一点头,别开目光,轻道:“还请狄阁主……回避。”

白上青得意道:“狄阁主听见了?快回避吧。”

“好。”狄雪倾站起身,冷淡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扰迟提司与同僚商谋要事了,告辞。”

迟愿默默坐在椅上,看着狄雪倾拂袖而去,终究没有再多言语。

向暖阁正厅忽然安静下来。

“咳咳。”白上青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向迟愿传达起宋提督的指令x。

原来,宋玉凉听闻江湖中竟暗藏这般多的生铁,唯恐夜长梦多横生枝节,特命白上青集结五百御野军兵士开赴乌布城外。更下令即使尚未查出私藏生铁的是什么人如何身份,只要白上青与迟愿会了面,便立即率军直扑无相苑,收缴生铁兵器以绝后患。

“五百兵士……”迟愿略一思考,严肃道:“御野军向来不殆操练,只需布控妥当,对阵千余恶僧应有胜算。”

“千余恶僧?什么情况?”白上青匆匆赶来永州还未入乌布城,因而不知迟愿所云。

迟愿便把玉相和尚昨日面见永州王欲重建无相苑,今日又领众僧开坛祈福供奉舍利之事简洁明了的给白上青复述一遍。

岚泠在旁同听,忍不住道:“这么多和尚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小姐查到大佛生铁他们就冒了出来,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搞什么邪祟之说,一百零八日不让人近前。有这三个月时间,大佛里的东西早就被他们搬空了!”

白上青打趣道:“他不让近前就不近前?真是不巧,咱们御野军的虎威正克江湖邪祟。”

岚泠托着下巴,又嘀咕道:“永州王是不是老糊涂了,跟来历不明的和尚拎不清。佛身里那么多朝廷禁物,一旦追查起来,少不得落个谋逆之嫌。”

“不得妄议。”迟愿低声提醒岚泠道。

岚泠一愣,即刻捂住嘴巴。这向暖阁毕竟是永州王府地界,可是要小心隔墙有耳。

这时,白上青摸了摸光滑无须的下巴,眯起眼睛道:“也不知那千余假和尚武功高下,这一役许是场硬仗。”

“不行。”岚泠把迟愿的胳膊亲昵抱进怀中,瞪着白上青道:“打打杀杀这种事,白提司一人率军前去就好,别扯着我家大小姐。”

“岚泠。”迟愿轻斥一声,平静又道:“白提司既已知晓详情,便与我一起制定战略,备战无相苑罢。”

迟愿与白上青密谋排布许久,一切安排妥当时,永州已经浸入了阴沉夜色。白上青为保行事稳妥,决议今夜先走趟乌布城,摸摸永州王府、三不观和那舍利台的动静。迟愿便在向暖阁客房宿下,约定待白上青归来,再与他共同举兵奔赴大漠。

“小姐。”客房中,岚泠托着下巴怔怔看了迟愿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叨扰。

“何事?”迟愿简单一应,视线依然落在书卷中。

岚泠起身伸了个懒腰,疲倦道:“夜深了,小姐怎么还不休息?”

迟愿目光不离书卷,淡道:“你若累了,就回房睡下,我这里不需服侍。”

岚泠走到迟愿身后,一边给迟愿揉肩敲背,一边偷瞄迟愿的书卷,好奇道:“小姐看什么这么入迷?你可是在这一页停了很久了。”

迟愿犹豫须臾,合上书卷。她把那本书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了纸窗。

只见窗外夜幕低垂,云寒月冷。满庭积雪映着萧瑟月光愈显荒凉,仿佛空气里都凝结着寂寥的味道。

满目冷淡中,隐有一处温暖牵住了迟愿的视线。越过无叶的枯枝,迟愿看见,那是狄雪倾的窗上还幽幽亮着如星火光。

迟愿下意识走出房门。

夜色已深,狄阁主为何不眠?

顾女侠不在,狄阁主小心安危。

他日清剿无相苑,狄阁主便不要去了。战时难以分心,我未必得暇护阁主周全。

…………

数步之间,迟愿凝望那火光想了许多敲开房门后的开场白,但还是在门廊上停下了脚步。

“小姐,你去哪儿呀?”岚泠抱着披风追出来,给迟愿披上。

迟愿犹豫一下,掉转方向,背对那一窗温暖,轻道:“书看闷了,去透透气。”

“闷了?”岚泠眼眸一闪忽然想到什么,愉快道:“我把你最喜欢的解闷之物带来了!小姐稍等,我这就去把它给你拿来!”

岚泠匆匆回房取了件物件,随迟愿穿过庭院,走入向暖阁深处。

夜深人寂,烛火已倦,狄雪倾还紧裹厚裘偎在案边。

仿佛院中有人正踏碎积雪渐渐靠近,狄雪倾放下手中残片仔细聆听。却闻得那步履微微辗转,然后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狄雪倾无声一笑,把那片刺骨凉寒的残片放入锦囊,贴身收好按紧。

那一刻,狄雪倾眼中的冷,寒透彻夜。

万籁俱寂,火烛将息。狄雪倾恍然欲寐时,忽闻庭外箫声清起,随风而至。狄雪倾意致微兴,和目倾听。但闻箫声初起空寂辽远,雅正肃然。转而深邃低暧,既茫且慎。渐渐的,又添了几分如述如慕的缱绻柔情。

狄雪倾困意尽消,给手炉填了块新炭,走出了房门。

许是相处许久,来人步频早已留于心中。远远听见有人踏雪而来,迟愿停了箫声,回眸而望。

“气息绵软无力,意境浅显于表,宫商角徵有失音准……总之很难听。”狄雪倾一条条数落,言毕正站在了迟愿面前。

迟愿有些错愕,一时不知所措。

狄雪倾嫣然一笑,又道:“这就是我的箫声与迟提司的区别了。”

惊大了眼睛的岚泠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揶揄道:“狄阁主这口气要是再喘得久点,怕是要把我家小姐气哭了。”

“岚泠。”迟愿严肃轻喝。

“哦?”狄雪倾笑盈盈问道:“你家小姐私下里原来是个爱哭鬼么?”

“那倒没有。”岚泠摆摆手,否认道:“我家小姐是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哪里有人敢这么说她。突然听到,我怕她承受不住……”

“岚泠!”不知道再放任下去,小丫头又信口胡说些什么出来,迟愿赶快制止了岚泠。

狄雪倾明眸轻弯,与迟愿道:“大人箫声清澈辽远,绵而不腻,哀而不伤,寡而不空,柔而……”

“狄阁主谬赞了!”迟愿似乎不想被狄雪倾听出她箫声里暗藏的情愫,也立刻打断了狄雪倾。

“大人果然是精通韵律之人。”狄雪倾没有为难迟愿,转而又道:“那日庐灵城不茗楼,我问大人擅于何等乐器,大人说自己有一支……便是这支紫竹洞箫了?”

“它叫无晴。”不等迟愿回应,岚泠趁机又插一嘴。

“无情……?”狄雪倾眼瞳微微一凝。

“看狄阁主的表情就知道你误会了。”岚泠得意的解释道:“是晴天的晴。我家小姐人美心善武功高,有情有义有担当,怎么会……啊!呜呜呜——”

迟愿用力捂住岚泠的嘴巴,尴尬道:“天晚了,你先回去休息。若敢赖着不走或从旁偷听,等我回到安野伯府,便跟娘亲说你侍候不周净添麻烦。”

“呜呜呜!”岚泠乖乖点了点头。待迟愿松了手,岚泠嘟起嘴巴哼道:“走就走,小姐你也要早点回去睡,明天还要……”

“快走。”迟愿用无晴推了推岚泠。

“不要聊太晚哦。”岚泠不情不愿的挪了几步。

迟愿凛眉道:“知道了。”

“小心着凉。”岚泠一步三回头。

迟愿瞪道:“走!”

狄雪倾微笑目送岚泠依依不舍的离去,向迟愿询道:“岚泠姑娘究竟是……?”

迟愿干咳几下,正了神色道:“是我家府上的小丫头,从小与我一同长大的。”

狄雪倾点头,半真半假的羡慕道:“难怪岚泠姑娘和大人情如姐妹,这般亲近。”

迟愿无奈道:“既放肆又口无遮拦,被娘亲惯得无法无天了。”

“嘴上这样说,眼睛可是骗不得人。大人心里其实也宠着岚泠姑娘吧。”狄雪倾顿了顿,又道:“既是安野伯府的小丫鬟,岚泠姑娘为何一身御野司司卫打扮?”

迟愿微微羞涩道:“还不是娘亲放心不下我在御野司当差,硬逼着岚泠修了一境霞移,终日跟在我身边做眼线。”

“儿行千里……”狄雪倾轻声呢喃,这是她从未拥有过的感受。

夜风清冷,浅浅拂动狄雪倾厚裘上的兽绒,一丝寒意悄然攀上了狄雪倾的青丝云鬓。迟愿恍惚一怔,回神时已亲手为狄雪倾戴上了厚裘上的罩帽。

狄雪倾不言,迟愿亦不语。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彼此相视许久。

“你……不气我?”迟愿终于握紧拳心,轻声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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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御野铁骑剿残寺

“气啊。”狄雪倾淡淡回应。

迟愿心尖一紧,局促道:“那你刚才还与我谈笑……”

“不然能怎样呢。”狄雪倾顿了顿,又道:“大人请雪倾回避也是为雪倾好,我难道不识好歹反来怪责大人么。”

“你……”迟愿眼眸一亮。

狄雪倾看着迟愿,幽幽言道:“白提司不知旌远镖车是我截下的,应该不是宋提督没知会他,而是大人没有上禀宋提督吧。”

迟愿点头,又解释道:“我不是为了贪功。”

狄雪倾道:“我懂,大人是怕我牵进谋反二字。”

迟愿眉睫轻扬望向远空,轻声道:“提督大人对谋逆之事一向使得雷霆手段。今次白提司并非孤身而至,他带了御野军,奉提督令即刻缴获无相苑生铁。”

狄雪倾揽着黄铜雕花手炉,道:“这不是白提司不可为江湖人道、迟大人令我速速回避的御野司机密么,为何现在又要告知于我?提司大人就不怕被我知道了,有什么差池?”

迟愿沉默须臾,把目光于虚空中移落在狄雪倾眸前,认真道:“我与你有约定,我也……信任你。”

狄雪倾微微一怔,垂下了眼眸。

“即便我不讲,你也一定会想方设法追到无相苑。这向暖阁关得住秋家姐弟和九回,关不住你霁月阁狄阁主。”迟愿目光如水,淡淡看着把神情藏在裘绒罩帽下的狄雪倾。

“大人倒是了解我。”狄雪倾扬眸浅笑。

夜色晦暗,迟愿的目光愈加缠绵,深沉流连在这一隅柔暖的辉光中。

狄雪倾思量片刻,又道:“宋提督对无相苑不予调查即刻歼灭,那庙宇中关于银冷飞白的证据、线索许就断了。大人如此听命行事,便不在意银冷飞白一案了么?”

迟愿无声轻叹,道:“比起捕风捉影的江湖枭客,提督大人心系大炎,自是更重私藏生铁。”

看得出来,迟愿对此也有无奈。但她不同于狄雪倾是个自在的江湖人,她是御野司的提司,大炎的朝廷命官,着实不得违抗上命。

“但今夕不同往日。”狄雪倾追问道:“永州王刚为无相苑题写牌匾,到时永州王的字迹和大佛生铁一起摆在御野司堂前,宋提督他是审也不审呢?”

迟愿忽然沉默下去,许久才道:“难道狄阁主从未想过,那些生铁和武器……本就是永州王的。就像当年燕州王求良剑、赛宝马、宴豪侠一样,这大佛断掌、万僧入城、佛苑重建也全部是永州王布下的障眼法。”

狄雪倾没有说话,依然淡淡看着迟愿,目光却清冷了许多。

当年燕州王景序丰确是大炎八州亲王中涉足江湖最深的一位。他不但喜好收揽天下好剑、觅寻骏马,更常集绿林群雄于门下,与江湖侠客切磋武功。甚至将女儿赫阳郡主都下嫁给江湖人士狄晚风,一时传为武林佳话。以至于风波起时,“与江湖过从甚密”也成为燕州王谋反罪证之一。

二十年前,偌大的燕州王府被当时还是提司的宋玉凉率军抄没,除远嫁凉州的赫阳郡主外,无分男女老幼全部伏诛。今日,宋玉凉又下令纠察无相苑,即使永州王牵扯其中也全不忌惮。

这一切都在说明一个不争的事实。并非御野司权利滔天,而是宋玉凉深知,越是查出这些皇亲贵胄有谋逆之嫌,他越能获得靖威帝的赏识一路青云直上。

而御野司不畏冒犯皇族的背后,自然也有靖威帝景明的默许。毕竟,统御大炎二十一年,“谋权篡位”一直都是景明的逆鳞。

不过狄雪倾质疑宋玉凉的密令,也不是在意永州王是否因此蒙冤。她更不舍的,是对银冷飞白追踪至此的线索。又或者,她只是想借御野司对永州王的态度,来佐证宋玉凉的功利和靖威帝的狭隘罢了。

本来这些事情应该在向暖阁的厅堂上,从白上青的口中说出来。

可惜,最终亲口给她答案的人却是迟愿。

这让狄雪倾有一丝不快。

尤其迟愿的弦外之音,恰恰透露了御野司背后暗藏的一些想法。

永燕两州自古相邻,永州王景光朝和燕州王景序丰又乃一母同胞,关系匪浅。当年大炎与图格一战,永州王两个儿子死得蹊跷。以至于坊间素有传闻,这二人乃是泰宣帝暗中授意被排除了异己。

战后,泰宣帝厚赏抚恤永州王。永州王心灰意冷本欲拒绝,却在与燕州王会面后改了主意,收下了泰宣帝赐予的重金。

所以,御野司很可能一直在怀疑永州王景光朝。疑他从泰宣朝起就与燕州王同谋合污,暗中招兵买马私屯兵刃。而后燕州王获罪伏诛,朝廷却始终查不到他藏匿的兵马武器。如今看来,就是借永州之地藏在了无相苑的佛身里。

绕到最后,御野司竟认为这生铁或与燕州王有关!

迟愿不想过多的将狄雪倾的名字递在御野司案前,就是因为,即使她相信狄雪倾靠近无相苑是为了调查银冷飞白,但御野司却未必采信。若狄雪倾再这般我行我素引起御野司的注意,仅是赫阳之女燕州王孙辈的敏感出身,就足以让宋玉凉请她到御野司既州总卫走一趟了。

狄雪倾于瞬息之间悟到许多,也明了迟愿早已对她有所“袒护”。纵然狄雪倾并不认可这份“情谊”,但她绝不会糊涂到让自己深陷进御野司的囹圄。

掩去不甘,狄雪倾半笑半讽道:“迟提司真是铁面无私,黎阳郡主奉你为上宾,连向暖阁都借与大人会客,大人就是这么怀疑人家的?”

“我只是……合理猜测。”迟愿微微瞥看狄雪倾。

狄雪倾回望迟愿,漠然道:“大人不必愧疚,倘若当真如此,雪倾还要感谢大人坐实燕州王的谋逆罪证。这样,我娘亲、舅父、祖父,燕州王府上上下下一干人等,于九泉之下也不必再觉得委屈了。”

狄雪倾越是说得云淡风轻,迟愿越是于心不忍。但她不得不这样做。这是她的任务,是她需要处理的案子,她不能放过任何一种存在的可能性。

而狄雪倾没有给迟愿再说些什么的机会,她拉紧身上厚裘,淡道:“手炉冷了,我也倦了。不扰大人演箫雅兴,雪倾告辞。”

“狄阁主!”

狄雪倾浅浅走出数步,被迟愿追上前来拉住了手臂。

狄雪倾停下来。

迟愿不自觉加重了指间的施力,郑重道:“顾女侠不在身边,狄阁主答应我,御野军清缴生铁那日,你不要去无相苑。”

狄雪倾默然而立,仿佛在无声拒绝。

“就在向暖阁……等我回来。”迟愿深深一顿,声音已近低喃。

狄雪倾依旧不语。

迟愿轻声又道:“让岚泠陪着你。此案一结,你想知晓的,我知无不言。”

“呵。”狄雪倾用力抚开迟愿的手,冷笑淡道:“大人是想让岚泠姑娘盯着我吧?霞移一境,与恶僧相斗太过危险,囚着没有半点功夫的人,绰绰有余。”

“我不是那个意思。”迟愿急欲解释。

“好。”狄雪倾转过身来,褪去迟愿亲为她戴上的罩帽。夜风清浅拂动青丝,不乱眸中冷寒净色。

“但愿大人的江湖,也是雪倾的江湖。”狄雪倾轻声细语似幽似怨,却字字清晰印进了迟愿的心海里。

翌日,白上青刺探归来。三不观与永州王府目前无甚异样,而乌布城中的和尚两日后便会奉着舍利回归无相苑。

初入寺庙必要安顿,迟愿与白上青决定,就在初八亥正率军出击,打假和尚们一个措手不及。

是夜,御野军分为两路。一路由白上青为先锋直捣黄龙,一路由迟愿坐镇中军截杀围捕。和尚们在无相苑外搭起营地,忙了一天方才睡熟,便毫无防备的被御野军冲杀溃败,乱作一团。

御野军倒也没有杀戒大开,所有求饶受降的和尚一并监为俘虏。对于负隅顽抗的就没有那么仁慈了,一一就地处决了事。

那领头的玉相和尚见大事不妙,趁着夜色就要逃跑,却被眼尖的御野军兵士逮住,一把掼在了迟愿面前。

迟愿抽出棠刀初白,将那令人胆战的寒锋架在玉相颈上。结果还不及她张口审讯,玉相和尚竟是双眼一翻晕厥过去了。

迟愿挥挥手,让兵士把玉相拖下收押,然后走进了玉相的帐中。帐里桌案上,散乱放着一张地图些许图纸。迟愿拿起来简单看了看,地图乃是寻常的大炎九州地貌,x图纸也不过是普通的车驾组装结构。

看来这临时剃度的千余和尚本来是些青壮脚力,准备假借重建庙宇的木材暗中打造车辆,再将生铁运往别处。可惜那地图上没有什么注释,一时也无法探知生铁去处。

迟愿命人将这些物证一并收起,心中略有惆怅。按此等情况追查下去,或许能挖出藏铁人的来龙去脉,但有关银冷飞白的线索却几乎再无蛛迹了。

再次来到帐外,迟愿沉心观察战事欲寻端倪。忽然,她发现选择投降的和尚大多没有武功,基本可以印证搬铁脚力的猜想。而那些抵死不从的和尚却是有些功夫在身,细细看来,那武功路数竟有些许精妙。

只可惜,这些和尚仿佛习武不久,只粗浅使得几招便被御野军斩杀在地。倘若不是她有心分辨,可能就错过不知了。

迟愿正凝思细节,白上青忽在远处大声唤道:“迟提司,快来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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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御野铁骑剿残寺

迟愿循声望去,但见白上青与一个和尚斗得甚苦。那和尚武招式刚猛出手狠恶,即使有御野军兵士助阵,白上青也依然不是他的对手。

眼看白上青被那和尚打得连连推后,相助的御野军兵士也遭了毒手。迟愿提刀近前,用刀鞘拦下恶僧一掌,把白上青从头骨破裂脑浆横流的险境里救了下来。

“好险。”白上青扶正头上金纹乌纱冠,心有余悸对迟愿道:“迟提司小心,这和尚的外家功夫好生刚猛,近身不得!”

不消白上青提醒,迟愿已从初白刀身上发现了这点。

那和尚用手掌握紧初白,加力施压。棠刀尚未出鞘,原本与刀鞘紧密契合的刀身此刻竟在鞘里疯狂振动。仿佛那和尚只要铁拳一攥,整个刀身和刀鞘就会被他一起捏碎,爆裂成片。

为求反制,迟愿深提一股内劲儿狠力抵抗。只见和尚两个宽大的僧服袍袖登时如布袋涨满了强风,猎猎鼓动起来。

和尚有些惊讶,目露凶光打量迟愿。

女提司若以她纤瘦颀长的身型来与他硬碰硬,定是要吃大亏的。她却在瞬息间把自身内劲之柔化为外力之刚,再以此刚来克外来之刚,可谓是既惊险又精彩的一招。

不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提司,内力竟已深厚如斯。今夜不除此人,他日必成尊主大业的绊脚石。想到此处,和尚环眼怒睁,杀意骤浓。

迟愿这时也发现,眼前的和尚就是那日站在玉相法师后面的旧衣僧。看来她和狄雪倾猜得没错,此人果不寻常,正是关键。

“擒住他!”迟愿轻声一喝。

白上青立刻提起澈坚健步上前,抽刀直刺和尚肋下。旧衣僧不吃眼前亏,猛收回压在初白棠刀上的手,转而攻击技不如他的白上青。

迟愿亦将初白出鞘助白上青解围。

那旧衣僧外便是家功夫再脆利刚猛,也要惧这两柄挽星棠刀三分。畏首畏尾的心态让旧衣僧顷刻失去优势,很快他便应接不暇被迟愿削破右边僧袍衣袖,露出一条白花花的胳膊来。

不及旧衣僧反应,迟愿第二刀又至。为避初白锋芒,旧衣僧连退数步愿。虽然一时还摸不清这女提司的底,但他已在瞬间做出决定。

旧衣僧缓缓将足尖铲进夹着积雪的黄沙中,在迟愿第三次进前来时将沙雪狠狠踢撩起来。趁迟愿拂袖挡却的瞬间,旧衣僧双手虎爪一勾,闪身狠按上了白上青的肩膀。

白上青俊颜大惊,奋力一挣。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白上青的整条胳膊都垂垂挂在身侧,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

“哼。”旧衣僧提着夺来的棠刀澈坚,低声冷道:“小子,识相的就给老衲滚远点。”

旧衣僧看来不惑年岁正值盛年,自称老衲着实有些奇怪。

但白上青已顾不上质疑,哑口楞在原地。若不是方才那关键一搏,他肩上的骨头应该已经被捏得粉碎了。如今只是脱臼失力,着实是不幸中的万幸。

“退后。”迟愿挡在白上青身前,攻势愈加凌厉的袭向旧衣僧。

白上青不甘心的瞪着旧衣僧,却也无可奈何。

两柄挽星棠刀猛烈相击,于暗夜间撞出星点明亮。迟愿也不蛮拼,反手便将利刃再次逼近旧衣僧面前。旧衣僧似乎不擅使用兵器,提刀来挡又被两片反复在臂前飘来摆去的残袖碍了事。

匆匆架了迟愿几招,旧衣僧反手狠狠一掷,竟用澈坚刺穿了一个御野军兵士的胸膛。

“你!”白上青大怒,却没有挽星棠刀护身无法靠近旧衣僧。

迟愿沉稳吩咐道:“你先去,这里我来。”

“好,你小心。”白上青心知迟愿武功在恶僧之上,自己拖着一只胳膊只会给她徒增不便。不如先喊人矫正手臂、取回棠刀后再来助阵,于是转身匆匆离去。

“女施主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旧衣僧见战局又回到了一对一的模式,杀意顿生。他决定趁此机会一举干掉迟愿,来日回到尊主座前,也好让尊主网开一面,从轻发落他失了大佛生铁的过错。

迟愿懒理废话,持刀直进。

那旧衣僧亦嫌两片烂袖碍事,索性将残袖撕断,两手虎爪起势反逼迟愿。

待两人缠斗近时,迟愿忽然看见旧衣僧手臂内侧从手腕到肘窝之间,纹着两个三角形的图案。然而月色昏暗,旧衣僧又挥动双臂频用招式,着实令她难以分辨。恍惚间,迟愿只看见一些类似藤枝花瓣的纹理。

一丝记忆迅速闪过脑海。

迟愿无心恋战,趁旧衣僧一招虎钳锁喉来时,突将棠刀反手倒持,看准旧衣僧的手腕狠扣下去。初白刀身紧贴手臂从手肘处凌厉而出,最锐利的尖锋恰恰抵在旧衣僧的喉头。

旧衣僧被逼无奈,不得不猝然急停,否则就要自己撞死在迟愿的刀下了。

趁旧衣僧停滞的功夫,迟愿定睛细看。不出所料,旧衣僧手臂上的纹饰图案正是那秀雅的金桂。每三朵凑成一个三角,两个三角,一共六朵。

临江城擒下的采花贼,后颈也有同样的桂花纹身!

霎时,迟愿敏锐的意识到,这之间的关联绝非巧合。

阳州、阳鬼、银冷飞白、镖车、生铁、无相苑、假和尚、采花贼……

这些看似分散的信息,一定也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旧衣僧亦在这一招之下察觉自己不是女提司的对手,她之前一直有所保留定是想抓他的活口回去审讯。猛忆起御野司确有一位女提司在天箓太武榜上占九席之位,旧衣僧不由得暗中叫苦,看来面前这位就是了。

清楚知晓杀迟愿回去邀功已是无望,旧衣僧立刻打定主意,三十六计溜之大吉。

趁迟愿因他手臂上的纹身分心,旧衣僧左手拨开初白刀身,右臂一沉,狠力挣脱出迟愿的控制。边扯过一个假和尚撞向迟愿,边转身向大漠暗处奔逃。

迟愿顺势以轻功起身避开假和尚,然后踏着假和尚的肩头借力一跃,轻盈追击。不消数步,迟愿已至旧衣僧近前,准准一踏踢在了旧衣僧背心中间。

旧衣僧脚下乱步踉跄,直摔到在沙雪中,被四柄寒光烁烁的棠刀瞬间架在脖子上。原来是附近有御野军兵士注意到此间战况,来得刚好。

“拿下。”迟愿淡淡吩咐。

四名身型壮硕的御野军兵士得令,把旧衣僧从沙雪里揪了起来。

迟愿思虑一下,又道:“此人力大,需绑紧些。再寻一队人严密看守,押回永州府大牢。”

“嘿嘿……”眼看旧衣僧被擒住,无相苑暗处,隐隐传来一声低哑干笑。

混乱中他人没有留意,唯有迟愿循声望向了笑声来处。但见残庙深处,正有个枯瘦的身影幽幽没入了黑暗中。迟愿心中生疑,穿过已近尾声的战场,快步追进无相苑内院。

无相苑并不深,迟愿很快就追到了尽头。除了倒在地上的假和尚尸体,院中便再无人迹。

迟愿微微一顿,转出墙外。

果不其然,院墙与通天大佛底座之间的狭窄沙路上,正匆匆走着个一瘸一跛的人。

只见那人穿了一身破旧棉衣,戴一顶半新不旧的狗皮帽子。从衣着打扮上来看,和那群假和尚并不是一伙。

“站住。”迟愿低声警告x。

那人不应,依旧拖着僵硬的右腿用最快的速度向远处急行。

“立刻停下!”迟愿提高声音,谨慎近前。

可那人就像没有听见一样,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迟愿见状,只得越步上前将那人拦下来。

昏暗中,迟愿看清此人乃是一个老者,粗略估算已有花甲年岁。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迟愿横起棠刀,肃然质问。

“我……我只是住在附近的村民。”老人似乎没有什么武功,目光既闪躲又忍不住想打量迟愿。

“村民?”迟愿并不相信。

老人支吾又道:“对……对,我听见无相苑周围吵闹,因此才来看看。来了看见外面死了那么多人……所以,又想赶紧离开。”

“即使骑马,最近的村落距无相苑也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如果步行……”迟愿目光冷冷扫过那人绑着狗皮护膝的跛腿,淡道:“此间吵杂声起,不过半个时辰。老人家倒是来得及时。”

老人仓皇往下按了按帽子,解释道:“那些假和尚白天就来了,所以我也早就……”

“哦?”三言两语,迟愿已从此人口中听出几处端倪。她将棠刀抵在跛脚老人胸口,令道:“即使这样,你也得随我走一趟。”

“好,我跟你走。”跛脚老人似乎并不在意被捕,很配合的转过身,缓缓向无相苑门前走。

老人如此服从,迟愿有些意外。她仔细盯着老人蹒跚的背影,总觉得他身上应该藏着更多更深的秘密。

快近无相苑门前,迟愿忽闻一阵凄惨惊呼。但见不知从何处冲杀而来一匹快马,直闯战场。

全身墨色的人骑着通体乌黑的马,手中利剑就像长了眼睛,正反两手已精准割喉枭首了四名御野军兵士。

“尊主念你旧功,命我救你。”那人跳下马,持剑左探右挑,眨眼功夫又将看守旧衣僧的整队兵士诛杀殆尽。

“多谢尊主大恩。”旧衣僧咧嘴一笑,接过缰绳翻身跃上马匹,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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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当时沧海两轮月

“看着他!”迟愿将跛脚老人推向最近的御野军兵士,轻功上前欲阻黑马。

那黑衣人见迟愿追来,似乎早有准备。他双脚踏沙向后腾起,一连从左袖中射出近十只短小的袖箭。

迟愿闪身躲过数枚,又用棠刀摒落几枚。但仍有支漏网之箭不幸射中一名兵士,那兵士竟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不刻便毒发身亡了。

迟愿眉目一凛,不畏不弃仍要追击。

黑衣人斜唇蔑笑,一边疾速后退一边扬起右边衣袖。这次,他的袖箭没有瞄准迟愿,而是胡乱散射向了迟愿身后的御野军兵士。

迟愿骤然一顿,留给她做决意的时间只在瞬息。

清脆的金属锵鸣之音阵阵击碎凝冷晚空,迟愿还是选择回身救下御野军兵士性命。当她回首再去寻黑衣人去向时,茫茫夜色中早已没有了他的踪迹。

迟愿垂下初白,默然伫立在寒意侵人的荒漠沙雪中,久久未语。

“迟提司……对不起,我们……”获救的兵士走上前来,既感激又内疚。

“无需道歉。”迟愿将棠刀纳入刀鞘,淡道:“你们的性命远比两个绿野贼人的口供重要。”

兵士们沉默一瞬,郑重道:“大人救命之恩,我等没齿难忘。”

“收兵,回城。”迟愿转过身来,神色清冷如初。

御野军先将一众受降的假和尚和那跛脚的老人一同带回永州府衙,一时间府衙大牢几乎人满为患。接好了胳膊的白上青也不得休息,只能连夜提审和尚们。

迟愿简单喝了口暖茶,立刻遣人将那跛脚老人带来面前审讯。可无论怎样质问,那跛脚老人始终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乌布城北展旗村里的普通村民。

迟愿也不恼他,起身拂袖而去。

走出永州大牢时,天色已然将明。迟愿骑上快马向乌布城北驰骋而去,待到未时左右才风尘仆仆从城外归来,将那跛脚老人重新提到面前。

跛脚老人一看又是这女提司来审他,哀求道:“大人,草民真的是……”

“你是住在展旗村。”迟愿打断老人,悠悠言道:“但你并不是祖辈就在村中的村民。十五六年前,有个游方和尚腿上带伤倒在展旗村外,被村民当做死人抬进了乱坟坡。”

跛脚老人沉着眼皮,一言不发。

“不过那和尚命不当绝,不但没死,这十几年来还活得好好的。”迟愿目光锐利,严厉审视跛脚老人。

“那,那与我有什么关系。”老人始终不肯抬头,声音里也露了怯。

“来人。”迟愿面有倦色,但声音依旧清宁凛正。她向御野军兵士吩咐道:“拨开此人额前头发,看他头皮上可有戒疤。”

“大人!大人,这……”老人神色大惊,十分抵触。然而他又奈何不得御野军兵士身强力壮,被两人掀去狗皮帽子扳着脑袋看了个仔细。

很快,御野军兵士回报道:“禀提司,确有六个圆形戒疤。”

迟愿微微一笑,淡道:“看来老人家也曾是佛门中人。”

跛脚老人一把夺回狗皮帽,转了转眼珠争辩道:“是又怎样,我……我早就还俗了,不行么?”

迟愿眉目微耸,道:“巧舌如簧,不识时务。你以为御野司的刀不敢染你的血?”

老人颤颤一抖似有犹豫,但又不肯屈服,只低声嘀咕道:“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死有什么好怕。我死了,你们永远也别想知道我是谁。”

“呵。”迟愿并不在意,扬眉道:“你既然打定主意不说,活着或死了于我来说没有分别。你说了,省了我审你的麻烦,也活你一条性命。你不说,我一样有办法查出你的身份。”

“你怎么查?”老人一愣。

“不知老人家可听过这首童谣。”迟愿理理衣袖,不紧不慢道:“瘸和尚,死还阳。住坟场,哭断肠。又像鬼,又似狼……”

老人闻言瞬间狞红了眼睛,怒怒瞪着迟愿。

迟愿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盯紧老人浑浊的眼睛,漠然道:“我看过了,那片坟场里荒坟残破不堪,露出来的人骨甚至还留有野兽啃咬过的旧痕。唯有四座坟墓打理干净杂草全无,坟前供着些新鲜果饼……”

“你!你……对那坟做了什么?”老人此时已握紧了拳头,连牙齿也咬得咯咯响。

迟愿不答,自顾说道:“那四坟中间还有一块空位,可是你给自己留下的葬身之所?看来,当年不只嗔无相死于银冷飞白,其他三僧也遭了毒手。无相五僧本为一体,为何今日仅你一人苟活!贪?痴?慢?疑?你倒是哪一个?”

迟愿紧追不饶,厉声质问字字诛心,仿佛要彻底击溃老人心中的防线。

“够了!”老人一声嘶吼捂住脑袋,喉中如困兽般呜咽起来。

迟愿也不怜悯,声音低凛威胁痛苦的老者,道:“你不说或者死了,我只需费些力气挖开坟墓坟,掘出尸骨,总会查到一丝半点端倪。你若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或可答应你,无论你死在哪儿,只要尸身还在江湖,御野司会遣人在那乱坟坡的空位上给你起座新坟。”

“好,我说。我说……”跛脚老人缓缓放下双手,一副头发蓬乱目中噙泪的沧桑模样。他犹豫须臾,又央求迟愿道:“先前是草民多有冒犯,还请大人高抬贵手,不要……不要扰他们安息。”

迟愿点头,命人给跛脚老人搬了一条长凳,坐回案边听他诉白。

原来,这跛脚老人真的是无相苑五僧之一,且是排行第三的痴无相。

得此消息,迟愿眼中一瞬闪过熠熠辉光,但仍不露声色道:“既如此,你且从二十年前无相苑生变说起罢。”

痴无相顿了一下,试探问道:“可是御野司要查那六角雪花?”

“是。”迟愿并未避讳。

“兴风作浪闹了三年,御野司终于肯查了。x”痴无相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哀叹道:“也是,这次他杀得都是云天正一和自在歌里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哪像当年,死的不过是无相苑和飞霜山庄的无名之辈,御野司可是正眼都不看一下。可惜呀,霁月阁狄晚风好不容易做了燕州王的东床快婿,却也难逃是死是活都无人问津的世态炎凉……”

“咳……”迟愿握拳唇边清了清嗓子,淡然道:“这次不止靖威十八年的要查,泰宣三十四的也要查。你都知道些什么,尽管说出来就是。”

痴无相将信将疑的看着迟愿。许久,他又长长叹了口气,低哑道:“罢了,大人若真有心于此,我便说于你听。”

痴无相忆道,那是泰宣三十四年冬月的一个普通夜晚,无相五僧一如既往并坐在佛堂修禅。坐着坐着,他忽然感觉神识昏沉倦怠无比。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定力不足疏了修行,然而顷刻间他便已摇摇欲坠无法支撑身体。连眼皮都好像有千钧之重,沉得怎么都睁不开了。

很快,痴无相听到身边咚咚几声闷响。想来其他四僧也与他一样着了什么道。意识渐渐在抽离,痴无相不甘心这般稀里糊涂的昏死过去。他拼尽最后一丝神智勉强睁开眼,只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中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那男人宛如地狱里来的佛陀,周身银光闪耀,似有两轮银色圆月衬托左右。而后,一阵温热滚烫的红色便溅湿了他的视野。他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到翌日,有人在冰冷的腥腻中将痴无相摇醒,他才发现自己与其他三僧都安然无恙,唯有师兄嗔无相被割破喉咙血尽身亡。

“嗔师兄的血浸透了我的衣袖,淋在我的脸上,流满地面,薄薄冻了一层冰霜……他的手心里,就握着……握着……”痴无相苍老的面孔因为克制哽咽而变得狰狞,剩下半句话犹如被打上了禁咒,顿了半晌都说不出口。

“银冷飞白。”迟愿轻声补全。

痴无相颓然垂下头,终究没有说出那个字眼。

迟愿向御野军兵士递了个眼色,兵士会意为痴无相端来一杯温茶。

仿佛将满腔悲怆都随着茶水吞了下去,再抬起头时痴无相已稍微平复了情绪。他用力揉了几下泛红的眼睛,继续道:“后来……”

后来,四僧匆匆在无相苑中葬了嗔无相。再然后,他们的确为缉凶报仇出走大漠入了江湖,但却并非玉相和尚宣扬那样沿途传经布道广收门徒。因为四僧本就没有武功傍身,一路全赖化缘乞食走过大炎九州。自保尚且困难,哪有什么心思再去收徒。

更让四僧沮丧的是,他们一连查了五年,江湖里一日更比一日淡去了银冷飞白的传说,却没有半点他的音讯踪迹。这个人,就那么突然的出现又突然消失。明明杀了人,却干净得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五年后,贪无相不堪辛劳害了重病,四僧因此心灰意冷归乡情切。怎料再回无相苑时,却发现早已有人鸠占鹊巢霸了那破败的无相苑。

“谁?”迟愿心中自有猜测,发问确定。

痴无相目露凶光,狠道:“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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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当时沧海两轮月

“无一物?”迟愿初次听说,下意识重复。

痴无相不甘心道:“就是先被你抓住,又被人救走的那个和尚。”

迟愿道:“你认得他?”

痴无相怒道:“不共戴天!”

那旧衣和尚自称法号无一物,修得三为禅。所谓三为,便是无所不为、任意妄为、胡作非为。因此当无相四僧游方归来,他不但不肯让出无相苑,还大开杀戒将贪、疑、慢三僧生生打死。

痴无相慌不择路逃入岩山,也被无一物追落高崖摔得筋骨寸断。或是觉得他决计没有生还的道理,或是觉得他卑如蝼蚁不值一提。无一物没有下到山间里寻找他的尸首,痴无相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拖着断腿残身,痴无相爬到了离无相苑最近的村落,还不及呼救便筋疲力尽昏厥过去。再次醒来时,他已被村民当成死人扔进了乱坟场。

悲愤与羞辱交加,痴无相也曾想过干脆就这样死了算了。然而无相五僧本为一体,如今却死散得连尸首都无人掩埋。一想到此,痴无相难抵心中凄凉,终究咽不下这口恶气。

于是痴无相下定决心,即使独自一人苟活残生,也要将四僧合墓而葬,并设法铲除恶僧无一物。

“找不到银冷飞白,我还杀不得他么!”痴无相咬牙怒嗔,浑浊双眼崩出灼灼杀意,完全不像曾经供奉在青灯古佛前的慈悲僧人。

迟愿思虑一下,问道:“所以这些年你以守墓的名义在展旗村中住下,一直暗中监视无相苑?”

痴无相道:“没错。”

迟愿道:“可有何发现?”

“有……”痴无相的凶狠目光渐渐扩散,陷入回忆。

痴无相发现无一物并不常驻无相苑。有时月余,有时数月,每当有七八辆车马深入大漠,他才会来无相苑里住上几天。

趁无一物不在时,痴无相也去探过。无相苑年复一年的破败下去,却不知那一车车的辎重装了什么,箱内之物被藏在了哪里。

直到后来某天,痴无相发现院墙尽头和大佛底座之间,不知何时被开凿出一扇暗门,这才撞破了无一物于佛身暗藏生铁的秘密。

从那时起,一个计划在痴无相脑中逐渐形成。他常在无相苑无人之际潜入岩山,在大佛右手腕上凿洞钻眼。又在不去无相苑的日子里,四处收集硫磺、硝石、木炭。他要将无一物和他的禁物一起,永远埋葬在无畏降魔的座下。他要让这恶僧染血的灵魂被世世镇克,永不超生!

所以除夕那日,他发现无相苑又有来人足迹,便以为是无一物前来佛身藏铁,终于用火折引爆了蓄谋多年的复仇。至此,痴无相自认三僧血债终于得报。哪知天意弄人,却是误把狄雪倾和迟愿一行人封在了佛身中。